女高中生店长的便利商店一点也不好玩(女高中生店长的便利店真不轻松啊)

作者：明坂缀里

第一卷

第一卷 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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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扫图：录入组劳模担当Naztar （LKID：wdr550）

    录入：录入组怠工担当大尸胸 （LKID：Zomby君）

    手机的震动功能，你是花了多少年的时间才能毫不害羞地说出来呢？

    ——之类的。

    我想问的事情多如海砂，不过如果在打工面试时问那些问题，肯定会惹人发怒。

    「户浪琳奈。」

    「啊，是！」

    我因为被唤了名字而抬起头，只见店长一本正经地开口问道：

    「关于便利商店的工作内容，就是刚才我说的那些，其他还有什么问题吗？」

    「……呃，是。」

    来了。

    面试的发问时间。据说什么问题都不问的话，会被按上「没干劲」的烙印。

    我当然有满腹的疑问。

    除了刚才那个问题之外，比如说从这场面试开始，应该说从看到店长的脸开始，我就有一件非常在意的事，但是那个问题我实在是问不出口。

    「……琳奈？」

    「啊，是！？」

    「如果有问题想问的话，尽管问没关系哦？」

    「啊，是……那么……」

    既然店长都这么说了，我就毫不顾虑地问出来吧。

    「那个……」

    「嗯嗯。」

    「请问你真的是店长吗？」

    「…………呃？」

    果然如我所料，现场的气氛骤变。

    店长的脸颊抽动著，场子明显冷了下来。果然不该问的，这种事用眼睛看就知道了嘛。可是，我还是无法忍住不问。

    「嗯……嗯，我常被人这么说……」

    店长缩著身子，低下头说道。

    我全身冷汗直流，很自然地不知所措了起来。因为现场的气氛微妙得让人坐立难安……其实不是这样。

    原因在于其他部分。因为这场面试很不寻常。

    例如，我和店长的距离。

    便利商店的办公室比我想像中的还要狭窄，因此面对面地坐著面试时，几乎快要碰到对方膝盖，是不同意义的压力面试。而且因为我们都穿著短裙，所以透过裸露在外的双腿偶尔可以感受到店长的体温，让我很尴尬。

    然后是，店长的外表。

    她是在路上错肩而过时，会忍不住想回头再看一次的美少女。丰厚的长发在头顶处绑成高马尾，发丝从头顶滑落至脸颊两旁，让天生的小脸看起来更加醒目。从近处端详，脸蛋精致得不像没化妆，尤其是那层次分明的双眼皮与长长的睫毛，我想不论哪个女孩子都会羡慕不已。

    接著是，店长的服装。

    应该说，那身服装正是代表著店长的身分。她身上穿著便利商店的制服，不过问题在于便利商店制服之下——穿著和我相同的保津川高中制服。

    也就是说，她和我是同校的学生。而且还是同一年级，甚至和我同班。

    支仓小桃——她是巧克力便利商店筱町杜鹃之丘店的店长。

    「那么……还有其他问题吗？」

    「……呃，没有了。」

    「这样啊。」

    小桃点了点头，把手中的文件放在桌上。「那——」她装模作样地边说边站了起来。

    「从明天起就要一起加油了呢！」

    「咦——？」

    出乎意料的发言从头顶上方落下。我慢慢抬起头，看见小桃的脸上满溢著笑容。

    ……难不成，我被录取了？

    我抚著胸口，心中交错著无法形容的安心以及少许的惊讶，还有能在近处看到小桃笑容的感动。

    「请多指教了，户浪琳奈。」

    小桃微笑地朝我伸出手。

    我不由得迷惘了起来。

    因为，这是除了家人之外，我第一次与异性有肢体接触。

    「请、请多指教——！」

    我有如反弹似地站起身，像×添水般连连点头。小桃看著我的样子，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笑容。以打工面试合格的女高中生来说，我的反应看起来应该太过夸张了一点。（编注：日式庭院里装置在水池边的竹筒，水满时竹筒会倾斜并敲向池边，发出清脆声响。）

    支仓小桃对一切毫不知情。

    她不知道我是男生，也不知道户浪琳奈只是个假名，不知道我是她的同班同学南里凑人，

    更不知道我是男扮女装——

    七月二十六日。

    我在这个城镇度过的最后一个暑假，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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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我的体毛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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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二十六日。

    这学期最后的班会结束了。在无人的教室里，我将脸颊贴在桌上。

    我茫然地将视线凝聚在空中的一点，以几乎变得模糊的意识一角，听著撞击在校舍墙壁上的巨大蝉鸣。

    附近的蝉正唧唧唧唧地大声歌唱。

    不论怎么想，我都觉得那巨大的音量和蝉的体型毫不相称。

    原本透凉的桌面，也因为脸颊一直贴在上面的缘故，而渐渐变得温热。我慢吞吞地撑起身体。

    接著怔怔地看向某个座位，它就位在我隔壁的隔壁。

    ——支仓小桃。

    我进高中后的同班同学，可是却从来没和她说过话，直到今天依然如此。

    明天起就是暑假了。

    九月时我将要转到其他学校。

    班上同学拨出了部分班会时间，为即将转学的我举办了小型送别会，算是有些依依不舍的感觉，而且也收到了全班同学合写的签名板。

    不过，和他们之间也只有短短几个月的交情而已，所以就全班同学合写的签名板来说，留有不少空白之处。

    签名板中央大大地写著「南里凑人收」的字样。围绕在周围的是「有缘再见」、「bye-bye」之类的字眼，说得直白一点，就是一堆用来填满版面的留言。

    不过我早就料到会是这种情况了，所以可以忍受。

    问题在于支仓小桃的留言。

    「没有……」

    没有留言。不论怎么找都找不到她的留言。不应该是这样的，我反覆确认了好几次，可是结果还是一样。最后，催人离开学校的放学铃声响了起来。

    我把签名板塞在书包里，离开教室。

    在这种日子里我不想直接回家，所以漫无目的地骑著脚踏车。

    虽然如此，可是这座小镇没有适合高中生独自一人打发时间的地点。称得上热闹的地方就只有车站附近而已，这里是一个就连说出自己的出生地都会觉得有点自卑的乡下小地方。一离开站前闹区，四面八方全是如雷的蝉鸣，放眼望去全是稻田，天空湛蓝得令人生厌。

    我加快了踩在脚踏板上的速度，试著放声大叫。当然，是确认过四下无人之后才做的。

    「哇啊——……」

    半调子的吶喊声被吸入夏日的天空，消失了。

    结果，我只有这种程度而已。

    连蝉的叫声都赢不了，只是让喉咙变渴而已。我停下脚踏车，调转车头的方向，朝著家里前进。

    半路上，我顺道去了一趟附近的便利商店。

    挣扎得不乾不脆，死心时也会不乾不脆。在即将迈入暑假的今日，像这样两手空空什么战利品都没有地回家，还是会觉得有哪里不满足。反正口也渴了，所以就买个饮料喝吧——我随便找了一个这般不重要的理由，将脚踏车停在便利商店前。

    便利商店的门口贴著巧克力片般的LOGO及店名。

    『巧克力便利商店筱町杜鹃之丘店』。

    也许是因为平常的活动范围没有涉足到这一带，所以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间便利商店。商店背对著住宅区，面对马路座落在主要干道旁。外墙被汽车废气熏得发黑。

    我推开入口的玻璃门，令人放松的来店音乐在耳边响起。

    我瞥了一眼排放在落地窗旁书架上的杂志，朝著饮料区走去。我随便拿起一瓶宝特瓶装的茶水后，漫不经心地逛著摆放御饭团和熟食的冷藏架，这时从收银台那儿传来店员的招呼声。

    「欢迎光临——」

    这个声音我认识。

    整个学期一直从我右耳方向传来的，轻柔的语音突然重现在耳膜深处。

    同时，我经常在上课时假装伸懒腰以便偷窥的那张漂亮侧脸，也浮现在脑海中。

    我抬起头。

    支仓小桃正站在那里。

    「欸——咦——什么！？」

    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全身倏地发烫起来，肌肤像是被炎热的狂风吹过似地，浮起了一粒粒的鸡皮疙瘩。

    「啊……」

    目光对上了。

    发现到我的视线，身穿茶色制服的小桃微微歪著头。

    我立刻停下脚步向右转了两次，故作镇定地走开，接著慌慌张张地撤退到杂志区。

    我一副被击倒似地在书架前蹲下，「呼——」地吐出一口长气。

    还以为心脏要停了。

    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是在打工吗？就算是这样，自己却想也不想地就逃走了。我居然在喜欢的人面前做出了像是两段式转弯般的行为。

    为什么要逃呢？我只是偶然路过这间店，因为口渴所以来买个饮料而已，又不是想做什么轻浮之事。

    所以应该要更正大光明一点才对，就算若无其事地向她打招呼也是没问题的。在镇上过见平常就会碰面的同班同学，不打招呼反而不自然吧？

    ——没错。我对自己点了点头后，站了起来。

    我充满干劲地再次朝著收银台方向前进。机会难得，至少要问到她的手机号码——正当我心中如此盘算著并迈出脚步时，眼前的店门打开，有几名熟识的面孔走进店里。

    那些熟识的面孔由五名男女组成，他们都和我一样穿著保津川高中的制服。

    是班上的同学。

    「…………」

    我立刻停下脚步向右转，这次我试著撤退到最后面的饮料区。我蹲在一旁的书架阴影下，呼地吐出一口长气，咒骂自己运气怎么这么差。

    为什么那些人会来到这种偏僻的地方？既然诸位是过著名符其实的充实人生，就应该在车站附近那明明连格斗游戏和模拟游戏都没有，不知为何还硬是要自称为游戏中心，无比喧嚣的空间里拍大头贴啊！

    「咦，这不是支仓吗？」

    他们突然说道。我从架子的阴影里采出头，班上的女生正在和小桃攀谈。

    「咦——原来你在便利商店打工啊？」

    「呃……嗯，对啊。」

    「啊，对了，我们暑假时要在保津川烤肉，你要不要一起来？」

    那个女生说完，其他人也围到收银台前。

    「喔！好耶！支仓你也来吧。」

    「只有五个人也挺无聊的——」

    「是啊，如果有新同伴加入就太棒了。」

    小桃在收银台后方露出苦笑。

    顺便一提，我暑假超级有空。反正除了打包搬家的行李之外没有其他的事，所以非常适合在烤肉时凑人数。

    「话说我们班不是有个人要转学了吗？就顺便找他一起去怎么样？」

    另一个女生说道。

    就顺便找他一起去怎么样？虽然这种说法听起来像是受人施舍一样，不过我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哦——班上好像有传著写签名板对不对？不过我没写就是了。」

    「他为什么要转学？父母离婚吗？」

    「不是啦——因为他家是开马戏团的啦，是吧？」

    「咦？不是因为被讨债的追杀吗？」

    唔——班上同学们抱胸苦恼了起来。顺带一提，我转学的原因极为单纯，就只是因为爸爸被转调到其他地方而已，所以他们全说错了。

    苦思了一阵子后同学们放下手，开口说道：

    「还是算了。」

    「是啊，就算他来也没什么不一样啦。」

    「有时候甚至会搞不清楚那家伙是不是在场呢。」

    「搞不好掉在房间里的阴毛都比他更有存在感呢。」

    你们这些男生有够恶心的耶——女生们笑著戳男生的肩膀。

    这种话应该先仔细确认过讨论对象有没有在附近后才说吧。如果做不到的话，×我就偷偷去你们家的地板下种竹子，而且是在这个暑假里。（译注：日本的迷信，据说在屋子里种竹子会死人。）

    如果竹子长得很茂盛就太棒了对吧？

    「唔——这个嘛……」

    小桃低著头，轻轻搔著脸颊。

    快拒绝、快拒绝……虽说就算她答应了也不会怎么样，不过我还是真心祈祷起来。

    对不起，我居然冒出在别人家里种竹子那种野蛮的念头，真是对不起，其实我根本不会种竹子，也没有种竹子的技术，所以…。

    「呃，不好意思，我还要工作……」

    「这样啊……真可惜。」

    女同学失望地说道。

    太好了！

    同学们如潮水般退了出去，小桃带著充满歉意的笑容看著他们离开。

    我不经意地看向天花板。

    这么说来，我好像没看过小桃在班上有和谁特别亲近。下课时她经常趴在桌上睡觉，一放学就马上回家了。

    说不定她和我很像。发现了意料之外的共通点后，我的心里有些雀跃。

    有共通点的话就不会没有话题，趁这个机会和她聊起来吧。例如把刚才同学们的对话拿出来自嘲，作为增加交情的契机，是非常有效的奸诈方法。

    这次一定要说上话——我握紧宝特瓶朝收银台走去。

    「啊……欢迎光临。」

    小桃的视线停在我的制服上。我低著头，把宝特瓶放在柜台，有些僵硬地笑道：

    「不、不是啦——我家不是什么马戏团啦——」

    「咦……？」

    我透过浏海的缝隙向前看，只见小桃呆呆地张著口，一脸疑惑。

    「就是、刚刚那些人啊……」

    「呃，是？」

    「说我父母离婚……之类的……」

    「咦……？」

    「……咦？」

    小桃的视线来回于我低垂的脸和制服之间，眼神有些不知所措。看著她的反应，我突然闪过一个疑问。

    她该不会，没发现我就是跟她同班的南里凑人吧……？

    明明刚才还在同一间教室里，而且座位只隔著一个位子，整个学期每天都会见到面的说。

    「啊，呃，刚刚那些人是我的同班同学哦。」

    小桃边说边傻笑了起来。

    「是、是这样啊……」

    「那个……一共是一百二十五圆。」

    「好……」

    我从书包里拿出钱包。

    接著慢吞吞地掏出零钱放在柜台上，这时，有名边在店里乱逛边和人聊天的大婶「咚」的一声撞在我背上。其实只是撞到肩膀而已，不过对于老被人嘲笑为豆芽菜的我来说，是很大的撞击力，害我因此一头撞上收银机。

    就在小桃把我给她的金额数字输入到收银机时——

    我的头「砰」的一声撞了上去，而收银机也很配合地在这时弹出了如抽屉般的收银箱。

    「……噗！」

    身后的大婶喷笑出来。

    从钱包掉出的零钱滚落在地上，但是因为太丢脸了，所以我一点也不想去捡起来。惨绝人寰。这肯定是最后一次面对面了，但我却在喜欢的人面前，和收银机合演了一场闹剧。

    我瞥了那大婶一眼。大概被她以为我的眼神是在抗议，有著铜钟般体型的大婶恶狠狠地瞪著我说：

    「怎、怎样啦？才不是我的错！还不都是因为你的存在感太低，让人没办法注意到才会变成这样啦！」

    这是什么歪理啊？我连如此反驳的兴致都没了。

    我捡起散落一地的零钱放进钱包，撑起沉重的身体，小桃一脸歉疚地把找零的铜板递给我。

    「那个……难道说，你是南里同学吗……？」

    「——！」

    这肯定是最后一次的见面，然而事到如今，自己喜欢的人才终于发现我就是南里凑人。

    「……不、不是！」

    我收下找回的零钱飞奔到店外。

    如果可以就这样直奔回家，我也许还可以称得上是有点骨气吧。

    结果我还是对小桃依依不舍，可是又无事可做，只好摇摇晃晃地坐在店外停车场旁的水泥制路缘石上。

    我扭开宝特瓶盖，让液体流入口中，接著擦了擦嘴角仰望天空。

    「有没有哪里在招募忍者呢……」

    那八成是我的天职，而且我相信自己隐身的能力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人。

    我低垂著头抱紧膝盖，刚才的那位大婶拎著塑胶袋走出店里，她好似要诅咒我一般地瞪了我一眼后就离开了。我也不服输地在心里诅咒她——最好迷上什么邪教吧……每天膜拜一点效果都没有的佛像吧……

    「啊……」

    我的目光突然停在贴在店门口的海报上。

    上面写著——招募工作伙伴。

    大婶依旧不断回头瞪我，不过我现在没空理她。我手脚并用地爬到门口，整个人好像要贴在纸上似地浏览著内容。

    说不定，就是这个吧？

    只要在这家便利商店打工不就好了吗？

    如此一来就可以每天看到小桃，也可以藉工作的名义和她说话，而且说不定还能得到打工前辈的小桃从零开始的亲切指导。

    我并没有想和她交往之类的念头。

    当然，能变成那样是最好的，可是暑假结束后我就要搬到离这里很远的城市。想用一个月的时间就从打工伙伴发展成情侣关系，这也太过奢求了。

    只要能待在她身边就好。

    和她闲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让这件事成为短暂夏日的回忆，对我来说这样就够了。

    「啊——……」

    可是看来我连这点都做不到。我在招募条件的地方发现了「限女性」的字样．「学生可」、「无经验可」，这些全是为了我而设定的条件嘛，不过却是「限女性」。

    不过是这样一个条件限制而已，可是我却觉得比被人拿来和阴毛比较更加残忍。

    @    @    @

    我垂头丧气地回家，连踩脚踏车的力气都没了。太阳已经西斜，某处传来咖哩的味道。

    家里没人在。老爸还在上班，老妈去看新家公寓的情况。老姊好像也出门了，反正一定是在朋友家打电动吧，没工作的米虫还过得那么靡烂。

    搬家事宜从一个月前就开始进行了，家里到处堆满了印著搬家公司商标的纸箱。昨晚也是，老爸被生性认真的老妈催著开始打包起他的个人物品。明天开始就是暑假，我也差不多该开始打包才行了。

    我走上楼梯打算回自己的房间。二楼的走廊上也放著好几个纸箱。一定是老姊的东西，八成是装箱到一半就跑去做别的事了，箱口都还没封起来。

    「…………？」

    一开始我还以为老姊躲在箱子里。因为有一些茶色的毛状物体从纸箱中露了出来。

    我很在意那是什么东西，于是拿起来一看。

    是假发。

    是女性用的全罩式假发，长度过肩，颜色是差一点就要触犯校规的那种亮茶色。

    这么说来，老姊好像曾经有过这种发型。这是她二十岁时，既没工作也不帮忙做家事的某天说要去打工，并以「这种程度的茶色头发反而可以在面试时给人好印象」之类的毫无根据的说法，从朋友那边借来的东西。不过老姊最后还是没有去面试就是了。

    「面试……」

    就在这时，我脑中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这是一个很无聊的想法，而且还是一个极蠢的主意。所以我应该在鬼迷心窍之前赶快放弃它才对。

    可是，我还是稍微试戴了一下。

    试戴了那顶假发。

    「…………」

    因为现在是盛夏，所以罩在假发里面的头皮有些闷热，而且还相当重。只要稍微转一下头，比自己原本的头发更细的发丝就会拂过脸颊和脖子。

    但是不会觉得恶心。

    仔细一看，老姊的房间门是开著的。里面有一面廉价的穿衣镜。

    我竖起耳朵，再次确认家里没任何人之后悄悄踏入老姊的房间，朝著穿衣镜走去，战战兢兢地看向镜子。

    「……呜啊！」

    镜中出现了一张极为邋遢的脸。

    不知道是因为看不习惯这个发型所以才会有这种感觉，还是只是单纯不适合的缘故，总之自己看起来比平常更白痴。那张白痴的脸上渐渐出现粉红色，我知道自己的脸颊正在发烫。实在是丢脸到看不下去，我到底在老姊的房间里干嘛啊？

    不过，先不管适不适合的问题，如果是这副模样，看起来勉强像是个女人。

    「…………」

    刚才那个蠢念头开始蠢蠢欲动了起来。

    假扮成女生去打工。和小桃在同一个职场上，在那个不知为何只招募女性员工的巧克力便利商店里，以女高中生的身分打工。

    「……呃。」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肯定是不行的啦，一定会穿帮的。首先，我没有女生的衣服可以穿——

    就在这时——

    我发现一件同样是保津川高中的制服被丢在床上。是老姊念高中时穿的旧制服。那件衣服看起来像是在说没多久前才有人穿过似地，被随意地丢在床上。

    我眼前浮现了打包行李时发现了制服，为了判断「自己还能不能假装是高中生」而穿上制服的老姊的模样。

    「…………」

    我解开了领带。

    脱下了制服裤。

    衬衫穿原本的就好，因为是夏天所以也不需要穿上西装外套。问题在裙子与蝴蝶结领带。

    我拿起裙子。

    将它穿过脚下，并扣上腰钩。

    「……穿得上。」

    还不如说正好合身。

    我当然是第一次穿裙子，总觉得腿部凉飕飕的，让人很不安。但同时也有一点感动，因为小桃也是穿著同样的东西上学。只要一这么想，就会对这块布片般的东西顿时涌现出亲切感。

    我趁势打上了蝴蝶结领带。

    然后看向镜子。

    「……呜哇啊。」

    我发出了连自己也没听过的声音。

    和刚才完全不能相比的白痴就在镜子里。看著镜中人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会让我很想质问他——你真的觉得穿女装有这么爽吗？眼前所见的画面，就是一名兴高采烈地穿著姊姊裙子的男高中生。生平第一次亲眼看到如此完美无缺的变态男，我完全没有辩解的余地。

    可是，这也是我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至今为止厌恶不已的瘦削身材派得上用场。

    只不过是穿上裙子而已，就完全改变给人的印象。原本弱不禁风的体形变成苗条的腰身；过于细瘦而不甚满意的竹竿腿，也变成了修长的美腿。连腋毛都长不太出来的我当然也没有体毛，这点也立了大功。斜肩强调了女性化的感觉，细瘦的脖子也很适合打蝴蝶结领带。

    我觉得有些兴奋。

    这时楼下传来声音。

    「——！」

    我尖起耳朵，听见玄关发出关门声，接著是轻微的脚步声与由鼻子哼出的五音不全的歌声，朝著二楼接近。

    「凑人——？你回来啦——？」

    是老姊。身上八成穿著T恤和短裤、脚上留有夹脚海滩拖鞋痕迹的二十岁米虫，正连门也不敲地打开我的房门，找应该在房里的弟弟。她随即又关上门，嘴里喃喃说著：「鞋子明明在玄关啊……」然后朝著我的所在之处接近。

    惨了惨了。

    没时间脱下假发与制服了。屋龄将近三十年的这幢房子，房门是没有门锁那种东西的。我急急忙忙地跑到门口，用双手抓住门把。

    几乎在同一时间，门把转动了起来。

    我以全身的重量压住门把。「咦……？」随著这句话，门把发出喀嚓喀嚓的声音。

    「喂！是凑人对吧”你在姊姊的房间里做什么！？」

    哇啊啊啊。

    「我、我才不是凑人！」

    「你就是！那个像是变声前的国中生般的声音……就是凑人没错！」

    ……闭嘴啦。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想从窗户一跃而下逃走。可是手却不能从门把上放开。老姊正咚咚咚地敲著门，她在明白这样也开不了门后，转而用身体撞门。

    如果被她看见我这副模样，之后一定会召开家庭会议，而讨论的主题当然是我的「性趣」。教育方式是在哪里出错了呢？什么时候开始对这种事感兴趣的？这个家的长男居然喜欢穿女装，责任要算在谁的头上——

    光是用想像的就很恐怖了。

    脚边有刚刚脱下的裤子，我用背顶著门，以脚尖把裤子勾过来，从口袋中拿出手机。

    接著我以单手操作起手机。

    楼下的电话响了起来。

    「老姊，电话！」

    「少啰唆！现在不是接电话的时——」

    「说不定是录取电话喔！说不定是你之前去面试的公司打来了喔！」

    「谁要去工作啊！」

    老姊带著对整个社会的憎恨的奋力一击，让门板震动了起来。

    不行，造成反效果了。

    「那不然……说不定是朋友打来的喔！不接电话的话你会没朋友喔！」

    「别把我和你混为一谈！」

    「…………」

    吵死了。

    「——吼！真是的！」

    砰！老姊撞了最后一次门后冲下楼。我悄悄地打开门侧耳倾听，客厅方向傅来老姊不爽的说话声。

    ——就是现在。

    我拎起书包冲下楼，趁著这股冲劲把脚套入放在玄关的鞋子里，以踹破门屝般的力道飞奔到屋外。

    「啊！凑人！！」

    大门关起来的同时响起老姊的声音。

    我一面狂奔一面回头向后看，老姊似乎没有追上来的意思。即使如此我还是继续跑个不停。裙子底下是男用的四角裤，感觉凉飕飕的。

    路上行人的视线分外刺人，但是很不可思议地，我并不觉得可怕。虽然已经没有逃跑的必要了，但我还是无法停下脚步。

    我就这么穿著女装跑出家门了。

    虽然是顺势而为的结果，不过我还是因为做了不得了的事而觉得紧张，但在另一方面，我又感受到无法言喻的解放感。不知为何自己比平常更有活力，力量从身体的某处涌出，呼吸也急促了起来，心脏狂跳不已。

    「……不对。」

    别装了。说什么心跳不已，别把自己装成那种纯真的高中生。

    在大庭广众之下穿女装——别再把这种轻浮的行为假装成「某年夏天的小冒险」那种温馨可爱的事。

    老实说出来吧。

    我是全身发热：心痒难耐。

    「我因为穿著姊姊的制服而兴奋了！我对自己穿女装的样子发情了！」

    我一边奔跑一边大叫。

    在这瞬间，我觉得自己的思考变得格外清晰。就像至今为止门窗紧闭的房间里，流入了新鲜空气一般。

    ……不论怎么想，那都是不该打开的房间。

    可是，如果是这个模样应该行得通吧？假扮成女高中生去打工——那种事，现在的我应该做得到。

    老姊是一个很散漫的人，就算制服不见了应该也不会马上发现。

    这的确是很有勇无谋的想法，如果穿帮的话不论说什么藉口都不管用。不过，如果不利用现在的情势把想法付诸行动，这种脱离常轨的事这辈子都不可能会做第二次了吧。

    而且这么做还比较好。比起忍耐著不去做想做的事、不说想说的话，只能在名为「本分」的范围里拚输赢的人生还要好多了。

    如果想发光的话，就只有趁现在了。我所希望的不多。

    我只是——

    想和支仓小桃一起，度过我在这个城镇的最后一个夏天。

    正当我心里这么想的时候，我已经朝著巧克力便利商店前进了。

    我在半路上的文具店里买了履历表。顾店的老太太看到满身大汗的我时，张大了眼睛。

    接著，我坐在附近公园的长椅上飞快写起了履历。只要看附录的范例就知道该怎么写了，我很快就把学历、兴趣、应徵动机的格子全都填满。

    问题在于姓名。

    那里是有同班同学的职场，当然不可能用本名应徵。

    「嗯——……」

    反正机会难得，我想用一个可爱的名字。有特色又好念，而且容易记住的名字……樱……胡桃……乃乃香。

    「湿掉的话就剥落了！」

    我突然听到有人这么说。

    ——剥落！？我不小心对这个动词起了反应，原本浮现在脑中的假名候补名单因此消失得一乾二净。我抬起头，两名背著书包的小男生正踢著小石头从长椅前经过。

    「×你的名字反过来念就会变得很奇怪呢！」  （译注：「湿掉的话就剥落了（しけたら剥けた）」，反过来写是人名「たけむら たけし」（竹村武）」。）

    「你的名字反过来念还不是变成乌龙面粉！」

    《乌龙面粉……近藤？（译注．，「近藤（こんどう）」的平假名反过来写就是「乌龙面粉（うどんこ）」。）

    「啊——」

    我小时候也有玩过把名字倒过来念的游戏，还老是被取笑说「你的名字好像女人喔」。

    ×NANRIMINATO——TONAMIRINNA。（编注：南里凑人的平假名写法「なんりみなと」，颠倒过来后即为户浪琳奈「となみりんな」。）

    户浪琳奈。

    「——就是这个！」

    我在姓名栏写下这个名字后便开始狂奔，甚至忘记把履历表收进书包里。我的脑中塞满了小桃的身影。要和她说些什么话呢？要怎么和她度过上班的时间呢？因为小桃是职场前辈，所以应该可以用工作的业务当理由和她聊各种事情吧。

    我气势如虹地直接冲进巧克力便利商店里。

    这时我的体力也已经到了极限。我气喘吁吁、快要跪倒在地上似地，向收银台前的店员开口说道：

    「那个——」

    接著，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尽量让自己以女性化的声音说话：

    「那个，我想要面试打工……」

    年纪大约二字头后半的女店员看著像濒死的虫子般的我，露出惊讶的表情皱眉说道：

    「——面试？我没听说过啊？」

    直到这时我才想到。

    这么说来，可以突然闯进来直接说我要面试吗？是不是该事先打电话约好时间啊？

    「呃，对不起，其实我是因为刚才看到外面贴的徵人海报……」

    「原来如此……算了，也好啦，没关系。」

    店员打断我的话这么说道，接著从像是柜台出入口的地方走到我身处的卖场，缓缓抓住我的手臂。

    「那我们就去办公室吧。」

    「咦……？」

    她突然用力一拉，硬是把我拖进柜台内侧。拉著我的力量非常强劲，不知道该说粗鲁还是没礼貌，不过我可以从抓住我的店员手上感受到很坚决的「绝对不会让你逃走！」的意志，好像我是偷拿店里东西的小偷似的。

    店员拖著我向内走，打开柜台后方的拉门，看来那里就是办公室了。接著她不知从哪儿搬出一张折叠椅让我坐下，留下「你在这里等一下」这句话后就离开了。

    我坐在椅子上东张西望，便利商店的办公室比我想像中的要狭窄很多，而且还放著办公桌以及架子之类的东西，有种说不出来的压迫感。

    「……刚才那个人就是店长吗？」

    年纪好像快三十了又不到三十，头发高盘在脑后，加上会让人以为上半身全是胸部般的丰满上围，身上飘著一股碰了好似会被烫伤的氛围。

    从看著我时彷佛在对我打分数般的视线，以及那种堂而皇之的态度看来，她应该就是店长没错了。应该不会到那种年纪还在当工读生，而且她看起来也不像是计时的打工人员。

    一会儿后，那名店员回来了。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我把店长带过来了。」

    「……什么？」

    「怎么了？为什么你的脸看起来像翻肚的蝉一样？」

    ……蝉？

    「呃，可是，你不是店长吗……？」

    「我？没人说过那种话吧？我是巧克力连锁便利商店总公司的职员，因为这间店只雇用女性员工，老是人手不足，所以我偶尔会来帮忙。」

    「哦……」

    「那种事不重要啦，总之先来面试吧。」

    她这么说完，接著朝拉门的方向回头喊道：

    「喂，你也快进来打招呼啊，是好久没出现的应徵者耶。」

    这句话应该是对著拉门外的店长说的吧。

    接著，拉门缓缓地被打开。

    有一个人探出头。

    哇，好惊人的美少女。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我不禁惊叫出声。那个人正是小桃。

    「？你好。」

    小桃对我的反应有些疑惑，不过我没有多余的心神去回应她的问候。

    同班同学的小桃是店长？这是怎么一回事？高中生当便利商店的店长，这种事我从来没听说过。

    「我说小桃啊，你就直接录取她吧？虽然她看起来有点呆，可是我们也没有本钱东挑西捡了啊——」

    「曾我部小姐！别说那种话啦！」

    小桃连忙按住那名女性的嘴巴。

    名为曾我部的总公司职员笑著拿开小桃的手。

    「笨蛋，还不是因为你店里人手不足，所以我最近都不能准时下班。虽然我看起来是这个样子，不过私底下也是很忙的哦？」

    「……嗯，我知道。」

    「所以听好啰，绝对不能让她溜了，知不知道？」

    「真是的！别说这种让人难为情的话啦！」

    小桃红著耳根子，推著曾我部小姐的背部。曾我部小姐则是笑嘻嘻地走出了办公室。

    小桃反手带上门，轻轻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我们太吵了。」

    接著她浮起有些难以言喻的笑容。

    我从来没看过她露出那样的表情。

    「呃，你的名字是……」

    「啊，我叫户、户浪琳奈！」

    我站起来朝她行了一礼。

    「我是巧克力便利商店筱町杜鹃之丘店的店长，支仓小桃。请多指教，户浪琳奈。」

    办公室外头传来了让人放松的来店音乐。

    如此这般地，我意外地在面试中合格了。

    回家时——我无精打采地走在变得相当昏暗的路上，一面心想。

    就算在那么近的距离面对面也没发现我的真面目，看来我平常的存在感应该是薄弱到非比寻常的程度吧。而且刚刚的面试，不管是谁去应徵都一定会上的。因为限女性应徵，所以可以录用的人才很有限。

    也就是说，就算不是「我」也无所谓。

    「…………」

    我再次跑了起来。但我的双腿早已僵直，肌肉和关节都像石头一样坚硬。

    途中，双脚不时相绊，好几次差点跌倒。

    不过那又如何？怎么样都可以啦。

    不管是没办法好好奔跑的事，或是录取的原因。

    这次我有自信不会输给蝉叫声。

    「太好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仰望天空，看到一道光芒。

    太阳已经落在山的后头了，只剩余晖在夜空中呈放射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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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我不是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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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三点，我悄悄躲在男厕的隔间里，像壁虎一样趴在门板上窥探外头的情况。

    今天是星期六，人们携家带眷地逛著车站前的购物中心，相当热闹。我所在的隔间外头也有一对父子正在小解。

    我不想打工第一天就迟到。

    可是我无法从男厕中走出来。

    如果以这身女装的模样走出去，那对父子一定会吓坏吧。头上戴著假发，下半身穿著裙子，像个女孩子一样的家伙躲在男厕的隔间里，搞不好他们还会报警呢。

    既然穿著学校制服，我就不想引起奇怪的骚动。

    现在是暑假，我也很想穿便服，可是我不知道女性化的衣服该怎么挑选，而且要是再继续偷拿老姊的衣服，应该就会被她发现了吧。

    只好将就著穿制服了。

    从洗手台传来水流的声音。

    两人的脚步声远去，我稍微打开隔间的门，透过门缝朝外看，男厕现在没有人了。

    我把书包挂在肩上走出隔间，经过洗手台时停了一下，看著镜子迅速整理了一下假发后才离开男厕。

    之后我不经意地回头一看，一名男性急急忙忙地冲入厕所里面。

    「…………唔啊。」

    如果再晚个几秒走出厕所，会变成什么情况呢？光是想像就觉得毛骨悚然。

    我加快脚步离开了量贩店，跨上了脚踏车。

    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男厕，到处都是危机，在穿著女装的时候一秒也不能松懈。

    但是接下来的目的地，危险度是刚才那些都比不上的。

    巧克力便利商店筱町杜鹃之丘店——

    对穿著女装的我来说，是绝对不可以掉以轻心的地方。

    现在时间是下午三点四十五分，昨天面试时是说四点以前到，所以这个时间应该刚好吧？

    我在店外下了脚踏车，从书包里拿出随身小手镜。

    虽然刚刚才在厕所里确认过，不过因为长头发的自己看起来很新鲜，所以只要有空我就会照镜子。

    多亏这个举动，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就是要怎么做看起来才会像一名女性。其中，下巴的线条尤其重要。这里是诚实地展现出男性感觉的部位，所以头发不能收在耳后，而是应该遮住脸颊似地让它们贴在脸上……

    好了，很完美。应该。

    虽然很有可能会被怀疑为什么要遮成这样，不过只要不穿帮就无所谓。

    暑假这一个月内——我有扮女装到底的自信。

    「啊，琳奈。」

    是小桃的声音。

    我回过头，小桃正从店门口探头朝著某人挥手。附近有认识的人吗？一直盯著她的话我会被当成可疑人士吧，于是我低下头移开视线。

    「呃……琳奈？」

    小桃朝著我的方向走来。

    我紧张了起来。在这种时候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好呢？装成不认识的话会太不自然，可是也不是说「从今天起请多指教」的时机。

    所以我有如石像般地僵在原地。这种事我最擅长了。我有自信比真正的石像更没有存在感。

    小桃拍了拍我的肩膀。

    「琳奈，你在做什么啊！」

    「咦——啊！」

    我终于想起来了。

    琳奈——户浪琳奈，也就是我的假名。

    「是、是！」

    「真是的，我从刚刚就在叫你了耶……」

    我连忙应声，而小桃就站在我的旁边，一脸困惑。

    「对、对不起！因为我还不习惯这个名字……」

    「名字……？」

    小桃皱起眉头。

    「啊，不是……人、人家在想如果有人要求开收据时说要写日本性交协会，碰到这种性骚扰时该怎么应付他们！为了自卫！」

    「咦……？日本性……？」

    「没事没事！请忘了这些话！」

    我挺直背脊鞠躬行礼。在喜欢的人面前，我到底在说什么啊……

    「唔——虽然不太懂是什么意思…：所以你是因为今天第一天上班而很紧张吗？」

    如此微笑著的小桃，今天上半身也是穿著焦茶色的制服，不过下半身是裤装。

    「咦……琳奈你今天也去学校了？」

    她指著我的裙子说道。

    「呃，对……因为有社团活动……」

    「这样很辛苦呢！话说回来，你和我同一间学校嘛，什么社的？」

    「咦！？啊、呃——……」

    我不知所措地眼睛乱飘。

    接著，看见店外立著一面「天妇罗便当新上市！」的旗子。

    「天、天……」

    「天？」

    「天……文社。」

    假的。

    我从来没对星星感兴趣过，就算在晚上看到星空，也只有「是星星啊……」这种感想而已，连自己都觉得自己还真敢讲。

    「——啊，你……」

    小桃突然伸手触碰我拉到脸颊旁的头发。

    「——！？」

    我吓了一跳闪开，小桃也露出惊讶的表情收回手。

    以结果而言，我就像是在闪躲小桃伸出的手一样。

    「对不起……你生气了吗？因为头发跑到嘴里了所以……」

    「没、没有”完全没有生气”」

    我一面说著，一面慌乱地把头发拉到脸颊上贴著。

    「啊，你那样拉的话……」

    「不要紧！无所谓的！」

    「可是……这样看起来有点像阿飘耶。」

    我稍微瞄了一下手镜。

    的确，别说脸颊了，我的整张脸被遮住了八成，看起来就像是刚从古井里爬出来的女鬼。

    「没、没关系！这样就好！我不是很喜欢自己的脸型！」

    「嗯……」

    小桃看起来不是很能接受这种说法。

    「那个啊，我刚刚在结帐的时候看到你在外面，所以才出来叫你的哦。」

    「谢、谢谢……」

    这一定是小桃对我这个新人的关心方式吧。她也许以为我是因为不敢进来，所以才在店门口晃来晃去的。

    「总之先进来吧？」

    「呃、好……」

    我跟在小桃身后走进店里。

    小桃走在我的前方，她头顶处的高马尾轻快地跳动著。眼前是小桃毫无防备的背影，光是这样，我就很想把她从背后抱紧打包回家。我真是个没救的家伙，让人怀疑我脑子的构造是否正常。

    「这里是休息室喔。」

    小桃推开位在入口对角线位置的双向摆动门，里面是仓库兼工作人员更衣室般的房间。

    宽度大概是学校教室的一半大，由于兼作仓库，因此墙边排著许多架子。也因为同时作为休息室使用，里面有一张圆桌与数张椅子，桌上放著女生爱看的流行杂志以及化妆品般的东西。

    「因为我们店里只有女孩子，所以有点臭。」

    小桃有些难为情地说道。

    为什么女孩子会以「臭」来形容同性的气味呢？我和家人一起去百货公司时，老姊在一楼的化妆品卖场也会讲这种话。可是身为男人的我闻起来完全是香味，而且还会觉得充满幸福。

    「……这间店真的只有女性员工吗？」

    「嗯，对啊。」

    正在里面的寄物柜里东翻西找的小桃转过头，看著我说道：

    「来，这是你的。」

    小桃边说边拿给我的，是和她身上同款的焦茶色制服。

    我把书包放下，三两下便把制服套在身上。

    「怎么样？尺寸合不合？」

    眼前的墙壁上有面大镜子，里面映照出我穿著便利商店制服的样子。

    「嗯——会不会有点太小啊？」

    小桃边说边在我的身旁转来转去。她俐落地帮我拉正衣领、扯直下襬。我彷佛被妈妈照顾的小孩子似地，有些难为情。

    「我把拉炼拉起来一下哦——」

    小桃捏著我的制服拉炼。

    真是太幸福了。意中人就近在眼前，手指还不断地碰著我身体的各个部位。冒险来打工果然是值得的，我打从心底这么想著。

    小桃将拉炼往上拉，她的手却突然停在我的胸口附近。

    透过镜子可以看见，她好似在凝视著什么东西的样子。

    我循著她的视线看回自己身上。

    「——！」

    我赶忙把胸部遮起来。

    小桃的表情就像是碰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一般，僵住了。

    「那——那个！」

    「——啊，对不起！」

    小桃回过神似地转头看向别处。

    ——穿帮了。

    没胸部的事被发现了。

    「不、不是的……这个是……因为发育得比较慢……」

    「……嗯、嗯。」

    模糊不清的回应。

    这次真的找不到藉口了。虽然隔著衣服，不过还是直接碰到了。

    果然该塞些东西在里面才对，但是现在感叹也来不及了。小桃的耳朵红得像苹果一样，她一定知道我是男人了。

    「……那个，如果有什么误会的话就先跟你说对不起哦……」

    小桃再次开口，用著顾虑我的语气说道：

    「琳奈……你该不会……」

    接下来她要说的话——很容易想像得到。

    一定被她鄙视了，我很想塞住耳朵不听。

    「你该不会没穿胸罩吧？」

    啊？

    「不——不行啦！呃，我当然也知道世界上有不穿胸罩主义者哦？但是客人里也有男性，所以不穿是不行的哦！因为你是女孩子啊！」

    「说……说的也是呢！？明、明天开始会穿上的！因为说不定会有日本性交协会的人攻击过来呢！」

    「呃……嗯？」

    「没事没事！请忘了这些话！」

    我再次低头行礼，小桃面露苦笑地搔著脸颊。

    我简单地整理了一下仪容后，和小桃一起走出休息室。

    店里有几名客人正拿著购物篮逛著商品。小桃俐落地闪开那些人，快步走在我的前方。

    我追在她身后，心里已经开始觉得疲累了。

    打工才第一天就碰上好几次危机，还没上工就已经筋疲力尽。以身体部位而言，从上面数来第二明显能够表现出男性的部位被直接碰到却没穿帮，这还挺神奇的。

    不过，从明天开始肯定要穿胸罩上班了。

    胸罩和女用内裤——就算穿了女装，这两项东西我还是想避免使用。那是绝对不能跨越的一道界线。其实，我今天裙子底下穿的依然是男用四角裤。可不能长到这么大的年纪，才开始对各种事物觉醒啊。

    可是，今后不会再发生刚才那种事，没人说得准。

    「还是只能……穿了吗……」

    真是痛苦的决定。

    「？你刚说了什么吗？」

    小桃停下脚步回头看著我。

    「没、没有！」

    我用力摇著头，像是要把脑浆甩出来似的。「是吗？」小桃点了点头，拉开办公室的拉门。

    走进办公室后，小桃向我说明出勤系统的使用方式。我以滑鼠操作可以连到总公司主机的店内连线电脑「S C」，照著小桃所说的登记起自己的出勤纪录。

    胸罩的话，今晚再偷溜进老姊房间里摸一件吧……就先不要管做那种事有多蠢了。

    身为男人却跨越那条界线与真实性别穿帮，把这两件事放在天秤上衡量的话，当然是后者重要。因为这间店只收女性店员，穿帮的话一定会被革职的。

    不论如何，我相信自己已经度过了一道难关。应该说刚才那件事正是最大的难关。把胸罩和裙底的事解决后，除非有什么特殊状况，不然应该都不可能穿帮了吧……？

    「对了，琳奈和我同年级对吧？你是哪班的呢？」

    「咦！？」

    我刚操作完出勤系统，小桃便这么问道。

    这是神在警告我别得意忘形吗？立刻被戳中要害。

    怎么办？当然不能老实说自己和小桃同班，可是如果随便回答，往后说不定会出现问题。

    「呃、呃…………店……」

    「店？」

    「店长！」

    「有、有！？」

    小桃突然吓一跳似地肩膀一震。

    「借一下厕所！」

    「……哦，好。」

    我逃出办公室。

    对了，只要像这样蒙混过去就行了吧？

    碰上紧急状况时先逃再说，这是目前我能想到的最好对策。反正只有一个暑假而已，我有信心可以把问题全部逃避掉。

    还有，既然都特地穿女装了，而且小桃也把我当成女的，那么除了一起打工度过夏天之外，应该还有其他可以做的事吧？

    比如……约会之类的？

    「…………」

    嗯，这个想法不坏。

    虽然说是约会，不过对小桃而书只是和女孩子一起外出游玩，因此很有可能会答应。

    我一边唧唧咕咕地碎念著，一边穿过卖场。

    我马上就找到厕所在哪里。靠近店的后方有一扇像是厕所的门，打开门后有一坪半左右的空间，更里面的地方还有两扇门。

    是男厕和女厕。

    「咦……？」

    我停下原本要跨出的脚步。

    不，乡下的便利商店有两间厕所并不稀奇，但是问题并不在这里。

    我应该进哪间厕所才对呢？

    当然，因为我是男生所以该进男厕才对。可是如果出来时被小桃撞见的话，她一定会起疑的。但是进女厕的话……又好像有种误入歧途的可怕感觉。

    幸好这个问题很快就解决了。仔细一看，女厕的门上还贴著轮椅标志，看来这间是男女共用的厕所。所以我便走进去了。

    上厕所虽然只是藉口，不过一旦进了厕所里就真的会想解放。每次都这样，究竟是为什么呢？

    我站稳脚步掀起裙子，以原本的站姿上厕所。

    「约会吗……」

    为了做到这点，首先要先和小桃熟稔起来才行。想要两人一同出游就必须建立起某种程度的亲密关系，所以我希望能有更多两人独处的时间。

    我走出厕所回到办公室，小桃正坐在椅子上等我。

    「啊，你回来啦。」

    小桃微笑地起身。

    「那就开始工作吧！」

    「是！」

    ——没错，两人独处的时间。

    就算在同一个职场工作，也不可能两个人老是腻在一起，因为还有其他店员在，而且小桃也不可能把时间全部用在我身上。

    庆幸的是，我接下来应该会透过小桃接受新人该有的教育指导。

    增进两人感情的机会马上就来了。

    走出办公室，我看到收银台处站著两名店员。

    「早梨。」

    小桃向其中一人的背影说道。

    那人顶著一头像是搅拌得十分均匀的奶茶色般的金发，绑在脑后成为马尾，右耳戴著耳环。年纪大概二十岁左右，可是却穿著连这年头的小学生都不会穿的牛仔布制短裤，我记得那是叫热裤的衣物没错。

    名为早梨的店员就算被小桃叫了也不回头，以佣懒的声音回道：

    「嗯——？」

    「那个，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新伙伴户浪琳奈。」

    「哦——」

    我有点不爽，这女的应该只是打工的计时店员吧，对年纪虽然比较小但身分是上司的人讲话时居然是那种口气？竟敢对我的小桃如此大不敬。

    「早梨是我们店里最资深的员工喔。」

    小桃说道。对我来说这是完全不重要的情报，不过看在小桃一脸骄傲的分上，我还是说了一句：「原来如此啊——」假装佩服似地附和著。

    话说那个叫早梨的女人，我们现在正在谈论你的事耶，居然还是完全不回头！她站在收银机旁边，双手合十在胸口，那模样就像是在山里淋瀑布修行的法师似的。

    我有些在意她在干嘛，于是假装要打招呼地从后方窥探她的脸说：

    「那个……我是户浪琳奈，请多指——」

    「看什么啦！」

    马上就被她凶了。

    明明太阳都还没下山，而且现在是上班时间，但她却一脸想睡觉的样子。快睡著似的眼睛因为那不良少女般的外貌，看起来就像在瞪人一样。再加上说话方式有种独特的抑扬顿挫，那种佣懒的说话方式听在第一次见面的人耳中，就像是故意找碴一般。

    不，其实是真的在找碴吧？就这种情况而言。

    「那么琳奈的事就麻烦你了哦，早梨。」

    「麻烦你了」是什么意思呢？我不想麻烦这种不良少女，也不想被她找麻烦。还是说，只是普通的「你们要好好相处」的意思吗？

    小桃挺直了身子，在我耳边小声地说了一句：「加油哦。」

    「…………」

    她拋下我走向另一台收银机。留在原地的我，右耳还残留著小桃吐出来的又香又软的气息，让我不禁认真地打从心底觉得扮女装真是太好了、打工真是太好了、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真是太好了。

    「——不对啦！ -l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说「麻烦你了」是「麻烦你教她了」的意思吗？可是这样不对啊，不是说好了要由小桃亲自教我……

    仔细想想，根本没人说过那种话，是我自以为会变成那样而已。

    「喂，新人。」

    当我回过砷时，早梨正转头瞪著我。

    「听说你是第一次打工——？」

    「啊，是……」

    「那样的话——会感到很不安吧——」

    「嗯，对，很不安。」

    「这样啊——不过，反正跟我没关系就是了——」

    很不安。

    就像是手脚被绑起来后，丢到一大群野狗中的感觉。

    「……哈哈，如果没关系的话你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呢？」

    我为了缓和沉重的气氛而如此笑著说道。

    「新人的不幸又不等于我的不幸，我是为了深刻地品味这份幸福才说的。」

    「……哈哈，你又在说笑了。」

    我用被好朋友开玩笑时的态度回道，不过早梨的脸上一点开玩笑的神色都没有，所以唱独角戏般的失落戚特别强烈。

    是说这家伙的个性也太烂了吧。

    她根本就是网路上常见的那种，「别人的失败就是我的快乐」的类型。没想到现实生活里真的会碰上这种人。

    伤脑筋，现在我需要的是和小桃一起观察松鼠筑巢般的温馨时间，而不是和性格恶劣的不良少女纠缠不清的时间。

    既然小桃把教育我这个新人的工作交给早梨，我就不能不遵从这项决定，可是我所剩的时间没那么多。

    目前最有效率的做法就是赶快学好工作内容，尽快进入下个阶段吧——

    我是如此判断的。

    虽然可以用「便利商店的工作」来总括，不过要学的事情很多，也许有些部分有机会由小桃来教授。

    「变大吧……变大吧……」

    从刚才起我就一直听到念经般的声音。早梨双手合十在胸前，正嘀嘀咕咕地念念有词。

    「那个，早梨姊。」

    「啥——？」

    「刚刚你也在做这个动作，这是在做什么呢？这也是工作之一吗？」

    「才不是，白痴。这是让胸部变大的体操。」

    「…………哦。」

    我本来就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这个动作，没想到真的是这样。

    早梨的胸围的确很单薄，但是因为身材修长，所以看在男人的我眼中，就算胸部小了点也不会特别在意。不过，女性果然会很在意这种事情吧？

    「——嗯，仔细一看你的胸部也很小呢——」

    早梨朝我的胸部伸手。

    我立刻扭转身体避开她的手。

    「吼！你干嘛闪开啦！」

    「胸、胸部很小又有什么关系啦……」

    「你的反应干嘛那么夸张啦，而且那个头发，就像地缚灵一样。」

    「你就别管我……别管人家的事了啦！」

    「……你刚刚用了×男生的自称对吧？」  （译注：日文中，凑人的第一人称是「仆（ぼく）」，但是一般女性的第一人称是「私（わたし）」，很少有女孩子会用「仆」来称呼自己。）（录入注：举个例子，在修罗场之恋里星川早少女私下就是用仆来自称）

    「随便怎样都可以啦！你别管这些啦！」

    我赶紧蒙混过去。

    早梨一副不太能接受的样子，朝我的头发伸出手。

    「你啊——头发也遮太多了吧？像这样把头发收在耳朵后面的话……」

    我反射性地挥开她的手。

    「吼！你又来了！」

    「比起头发的事，还是快点开始工作吧。」

    「……干嘛这样啦。」

    「因、因为现在是工作时间啊……」

    这是当然的事吧？别让新人对你说这种话啦。

    「好，那新人你要不要一起来？一起做让胸部变大的体操。」

    「不要啦，我们来工作吧。」

    我一说完，早梨就像个小孩子似地嘟起嘴巴。

    早梨把分不清前后左右的新人——也就是我晾在一旁，开始在收银台下方的柜子里东翻西找。

    柜台上放著「暂停使用」的牌子，似乎是为了不让客人走来这一侧的收银台。

    收银台下方收纳著各种尺寸的塑胶袋以及免洗筷、汤匙等东西，早梨似乎是为了方便在结帐装袋时使用，而开始整理起那些东西。

    我看著她做事的模样。她跪在地上背对著我装填塑胶袋，形状姣好的双臀从热裤的下方露了出来。

    要不要告诉她这件事呢？说不定她本人根本没发现，毕竟她看起来不怎么聪明。

    「……那个，早梨姊。」

    「啥——？」

    「那个……你的屁股被看光了哦。」

    「我是故意露给人看的。」

    早梨头也不回地说道。

    就算如此也露过头了吧。从热裤下方露出的屁股多达一半，以性感度来说是高于泳裤低于内裤，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工作时该穿的服装。

    「早梨姊你……该不会很缺男人吧？」

    早梨的手停了下来。

    接著，她以从那快睡著的说话口气完全想像不出来的敏捷速度起身，迅雷不及掩耳地像冲天炮般撞在我的头上。

    砰！响起一阵硬物碰撞的声音。

    是头槌。

    「——咦！？咦！」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让我不禁四处张望。早梨按著和我相撞的头顶，口水乱喷似地吠道：

    「有什么办法！我只有这部分可以骄傲啦！」

    「对、对不起……」

    「白痴！」

    早梨脸颊微红地瞪著我。虽然我有点无法接受，不过还是在心中向她道歉自己说了不怎么礼貌的话。

    另一侧的收银台，小桃正一个人结著帐。她操作收银机的熟练手法，宛如老练的钢琴演奏家一样。

    将商品装袋及收钱找零的一连串动作也是，与客人的对应全都如行云流水般极为流畅，让我不禁升起崇拜的念头。

    工作并非我原本的目的。我之所以会在这间店里，纯粹是为了和小桃相处。

    不过她的动作还是让我引起了「一次也好，我也想要那样结帐看看」的念头。

    「你干嘛一直看旁边？快点开始啦-」

    整理好柜台下方的早梨站在收银台前。

    我赶紧站到她旁边，早梨见状点了点头。

    「——听好了，地缚灵。」

    「不要叫我地缚灵啦。」

    「新人，虽然你有不礼貌的地方，不过胸部小这点还算有前途，所以我就把我的特殊绝招传授给你吧。」

    她洋洋得意地挺著胸部说道。

    「……特殊绝招？」

    「没——错。便利商店有各式各样的客人，不管是奇怪的、可疑的还是诡异的客人都有哦。」

    「你讲的那几个词的意思不都一样吗？」

    「吼——！」

    「呜哇！」

    又是一记头槌。这次她是以双手支撑住我的头，用力地撞击在我的额头上。是真正的头槌。

    「……好痛啊。」

    我感到两种意义的头晕。

    一种是因撞击产生的头晕，另一种则是气到头晕。这次不是我不好，是踩到故意开玩笑和搞不清楚状况这两者之间的模糊界线的早梨的错。

    所以我要正式抗议。

    「会痛耶！」

    「我也很痛啊！」

    恼羞成怒了。早梨大声了起来，眼中也浮现一层薄薄的水膜。

    会觉得痛的话就别玩头槌啊！

    这不是很简单的道理吗？

    「……好吧，绝招是什么？」

    「你……你在这里面装入商品拿到收银台……」

    早梨把放在地上的购物篮拿起来推给我，她已经几乎变成哭脸了。

    「商品？我……人家吗？」

    「啊！你又说了！」

    「只要把商品拿来就好了吗？」

    「……嗯。」

    虽然我立刻订正了第一人称，但早梨看著我的眼神还是很惊讶。

    要是再继续说错就糟了。我当然知道这点，可是用女性的第一人称还是会觉得很奇怪，而且无法习惯。

    早梨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用著看到可疑人物般的表情对我说道：

    「你演客人，我是店员。」

    「……哦。商品的话，我拿什么东西都可以吗？」

    「嗯，什么都可以。」

    我接过了早梨手上的购物篮。

    也就是说，让我模拟客人让早梨结帐，藉此让我看清收银机的操作方法及结帐的流程吧？

    的确，收银机比计算机多了一倍左右的按键，以口头一一说明那些按键反而很难全部记住。所以让人看到实际操作的情况说不定可以更快上手。我照著早梨说的，拿著购物篮在店里走著。

    什么商品都可以——早梨是这么说的。

    虽然无法想像早梨的绝招是什么，不过这种时候选普通的商品去结帐反而不好玩。

    我的额头还残留著刚才被头槌攻击的感觉，正在抽痛不已。要不要趁机报仇，拿些让早梨不知该如何反应的东西去结帐呢？

    例如……色情书刊。

    「呵呵……」

    感觉似乎变得好玩起来了呢。

    我快步走向放著成人杂志的区域。找了一本乍看之下封面最劲爆的杂志放进篮子里。

    只有一本色情书刊的话不够有趣呢……

    我边想边张望四周，正好在杂志区的对面发现放药品的架子。

    我的目光飘向架上的一角。

    ——保险套。

    不需要考虑了。

    呵呵……不良少女啊，明明是服务业却染那种金发，而且还戴著耳环！就给你一点颜色瞧瞧吧。

    我拿了一盒颜色特别高调的保险套放进篮子里：心里得意地笑著，快步朝早梨所在的收银台走去。

    途中，有项商品突然进入我的视野中。

    我慢慢地走过去。

    「这、这是……」

    女性的生理用品。

    各种色彩缤纷的包装陈列在架上，种类比想像中的还要多很多。我当然没用过那些东西，所以不管是夜用型还是量多日用型，对我而书都没什么差别。

    我试著拿起一包。

    「……琳奈？」

    「是、是——！？」

    突然听见背后传来叫唤我的声音，让我手上的卫生棉不小心掉了下去。我赶紧把它放进购物篮里，起身回头一看，小桃正一脸疑惑地站在那儿。

    「怎么了？为什么坐在这种地方。」

    对上小桃纯洁无垢的眼神，我的脸颊自然而然地抽搐了起来。我连忙把装有劲爆封面的色情书刊、保险套及卫生棉（<一New一）的购物篮藏在身后，一面「呃、呃——……」地支支吾吾著，一面不知道要看向哪里。

    小桃突然眯起眼睛看著收银台的方向。

    「琳奈你很擅长和别人相处呢。」

    「咦……？」

    「已经和早梨变得那么要好了。」

    她微微一笑，彷佛正说著自己的事情一般。

    「嗯，嗯嗯，还好啦……只是现在正要以名为低级的拳头去揍她就是了。，

    「咦？低……」

    「没事！我们相处得很好呢¨」

    我一这么说，小桃便露出闹别扭似的表情。

    「真好，我也想和你们一起聊天呢。」

    「…………」

    我也想啊。想和小桃一起彻夜讨论即将临盆的孩子未来的教育方针。

    「那就下次再聊啰。」

    小桃微笑地说完，走向收银台。

    「你在干嘛啊，真是的。」

    我重整好心情后走向收银台，早梨正一脸不悦地瞪著我。

    「嘿嘿，对不起。」

    「别用那种像地缚灵的脸笑啦。」

    「…………」

    多亏了早梨，我因为和小桃说话而温暖起来的心一下子就冷却了下来。

    「是说你有好好挑选过商品了吗？」

    「嗯，当然了。」

    我一面点头，一面瞄了购物篮一眼。看著里面的色情书刊、保险套和卫生棉，我不由得露出邪恶的笑容。

    来吧，看看这个阵容。在新人前露出满脸通红的窘迫模样吧——！

    「很好，那就开始了哦。你是客人的角色，所以要有客人的反应哦。」

    客人的反应是什么啊？我一面想著一面把购物篮放在柜台上。早梨把篮子朝自己的方向拉近，将手伸入其中。

    她第一个拿出来的是保险套。我才刚在心里头猜想她会有什么可爱的反应，没料到她却说出了不得了的话。

    「要加热吗？」

    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虽然看起来像不良少女，但长得也还算好看的店员，正一手拿著我带来的保险套，一面向假装客人的我问说：「您想用微波炉加热吗？」

    我怎么可能想做那种事。

    「不、没有……那个……」

    「要加热吗！」

    早梨说话的口气变强。她的气势就好似在说「别在那边吞吞吐吐，要说就说清楚！」一般。

    我的好奇心涌了上来，如果我点头的话她会怎么做呢？

    「……那就请你加热吧。」

    「嗯。」

    她真的把保险套放进微波炉里了。

    早梨以熟练的动作操作完微波炉的按钮后回到柜台。她的身后传来微波炉低沉的嗡嗡声。

    要几分钟呢？适合保险套的加热时间是几分钟呢？加热后的保险套和没加热过的保险套到底有什么差别呢？

    太不可思议了。

    本来该让她陷入混乱的我反而陷入了混乱之中。早梨不知有没有发现这点，以若无其事的表情拿起下一项商品。

    是色情书刊。

    「请问您要现在使用吗？」

    「什——！？」

    我不由自主地向后退。

    使用色情书刊，也就是说要在这里做那种事。怎么可能做啊？话说回来，如果对方是普通男客人要怎么办？真的做起来的话你打算怎么负责啊——！？

    「啊……」

    该不会，我是男生的事已经被她发现了？她是因为知道我是男的，所以才故意问这种充满恶意的问题吗？

    可是，单手拿著色情书刊看著我的早梨，神情完全不像有那么回事。

    「请问您要现在使用吗？」

    「…………」

    我这次真的无法说「好」，因为她好像真的会说出「那就快点做啊」之类的话，太恐怖了。

    我无言地摇头，对此时的我来说，光是这么做就得用尽全力了。

    不过事情还没结束。

    旱梨继续说道：

    「需要免洗筷吗？」

    「免、免洗——！？」

    「需要叉子吗？」

    「不、不用了……」

    「需要汤匙吗？需要吸管吗？要长吸管还是短吸管呢？」

    一连串的问题从早梨的口中蹦出，我狼狈不堪，无法回答。

    「需要纸巾吗？需要塑胶袋吗？需要分开放吗？还是放一起就好呢？」

    这些问题好像全都和色情书刊无关，其中勉强算得上有关的只有——

    「纸、纸巾就好……」

    「要几张呢？」

    「一张……就好。」

    「要加热——」

    「不用了。」

    还没结完帐呢。

    从把装了商品的购物篮拿到柜台后已经超过十分钟了。一想到自己真的是客人的话，我就觉得全身发毛。对男人来说，没有比买色情书刊更让神经过敏的时刻了，就算少一秒也好，脑中只会想著要尽快离开。光是让女店员看到自己感兴趣的色情书刊就已经很尴尬了，没想到还得花上一堆时间被各种问题攻击。

    这彷佛就像是拷问。

    「呵呵，如何？认输了吧！这就是并河派绝招，礼貌攻击！」

    早梨十分得意地挺胸说道。

    她是敌人。

    这女人，是男人的公敌。

    「便利商店里有很多奇怪的客人，尤其我们店里都是女店员，所以也有一些行为像在对店员性骚扰的客人。对付那种讨厌鬼时就可以用这招击退他们。」

    的确，打算整早梨的我也有错，不过这种无力感是怎么回事呢？虽然刚才那一连串的过程只是彩排而已，可是我的身心已经疲累不堪了。

    「就算不是色情书刊也可以用这招哦。比如说关东煮的话就问要装多少毫升的汤，其他的商品基本上只要比照办理就行了。把商品装到袋子里时可以无微不至地问装入的顺序或者方向、角度之类的。只要让客人觉得『这问店好烦啊』就赢了！」

    和一脸厌烦的我相反，早梨喜孜孜地说著。

    「那个……这部分人家已经懂了，不过并河派是什么？」

    「嗯？我的名字啊，我叫并河早梨嘛。」

    「……原来如此。」

    随便你啦。

    我看著入口处的收银台，小桃正和看起来是熟客的婆婆亲昵地聊著天。

    相对地这头则是无比悲惨。我正以名为低级的拳头和下流的不良少女互殴。

    「啊，还剩一个。」

    早梨拿起购物篮中的最后一个商品。

    是卫生棉。

    「……您要马上装在身上吗？」

    「你也太没品了吧！」

    够了没啊！

    一味做著这种事，完全没学到工作该怎么做。这女人到底是怎样，外表看起来像不良少女(l出局)，个性又差（2出局），而且还很下流(3出局)。

    「——攻守交换”」

    我没礼貌地用手指指著她。

    「什、什么啦！」

    「不是什么什么啦！你实在太低级了！这里是便利商店哦！？可是身为店员的你不但染金发、戴耳环而且嘴巴还很脏！个性又烂！」

    「你还不是地缚灵！」

    「这和你没关系吧！」

    我是真的生气了。

    的确，我现在的外表看起来很诡异，用长假发遮住了一半的脸。不过那又怎么样？至少比金发的下流女人好多了。

    「所以我说！你是白痴！地缚灵！」

    「够了！！」

    我背对著早梨走开。

    「啊！你要去哪？想逃吗！？」

    「厕所啦！」

    我怒气冲冲，划破空气似地横跨店内，推开厕所的门跑进里面。接著反手大力一拍将门关起，揍著旁边的墙壁。

    咚——咚——咚——

    为什么我要被叫成地缚灵啊？

    阿飘，这种可爱的叫法还能接受，可是地缚灵就太过分了，那种写实过头的叫法我难以忍受。

    那个金毛！总有一天我要在她面前把她家所有的染发剂全部倒掉。等到她头发长到露出黑色毛根时，就要把她取名为布丁女。

    「…………」

    想像著被叫成布丁女而觉得难为情地红著脸的早梨，我的心情变得舒畅了一点。

    算了，对她生气也无济于事。我不是为了生气而打工的。只要不把那名不良少女放在眼里就好了，和她互飘脏话也只会觉得空虚而已。

    没错，就是这样。

    调整完心情后就回去工作吧。不过反正都来到厕所了，就顺便解放一下吧。我一边这么想著一边站到了马桶前面，然后掀起制服的裙子。

    后方突然传来敲门的声音。

    此时我已经进入备战状态，没有打算特地回应敲门，不过这种时候若无其事地回说「里面有人」又有点丢脸，反正我有锁门所以也不用特地回答吧——

    嗯？咦？我有锁门吗？

    我维持著备战状态转过头——门也正好被打开了。我瞪大了眼睛，对方也同样睁大眼睛说道：

    「！？对、对不起——咦？琳……琳奈……？」

    是小桃。

    水桶、清洁剂和长柄刷从小桃手中滑落，发出声音在地上滚动著。

    时间像是停止了一般，恐怕小桃也是这么想的。我们宛如忘记该如何让时间流动似地僵持著。

    最后是小桃先开口。

    「琳奈，这里是男厕……」

    「——！！」

    我背上一阵发凉，立刻回想自己的行动。和早梨对骂之后我气冲冲地从店中间穿过，进入厕所——

    没错。我因为太生气了所以失去理智，便照著平时的习惯走进男厕。

    「为、为什么……？」

    我听见了小桃细若蚊鸣的问话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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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店长讨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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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三点，我在自己房间里闷头大睡。我看著天花板，发出有如牛蛙般的沉重呼吸声。

    家里非常安静，就算凝神细听也没有任何声音。老姊今天不在家，也不会和平时一样突然回来。听说她跑去温泉旅行了，而且还是一个人去的。

    连家事都没办法做好的米虫居然跑去泡温泉。没有需要疗愈的疲劳，还特地跑去温泉圣地泡澡是怎样？根本只要在屋龄接近三十年的我们家里，泡在就算缩著脚还是进不去，像是古代棺材桶那种浴缸里就好了。

    因此，今天没必要在车站前的购物中心换衣服，直接在家里光明正大地换女装去打工就可以了。

    可是，我不想出门。反正去了也只会被宣布革职而已。

    只要一回想起昨天的事，我就会忍不住想把头埋在枕头里扭来扭去。我就是表现出了那种程度的失态。没想到自己居然走进男厕，而且还被小桃撞见了。被她看见我以站姿正要上膛发射的瞬间。

    绝对穿帮了。

    而且在那之后，我还直接穿著便利商店的制服跨上脚踏车冲回家，也就是说我很窝囊地逃走了。所以我不想去上班，可是又不能不去。

    挂在墙上的便利商店制服——再这样下去，我很有可能被冠上逃避工作又偷走制服，是巧克力便利商店史上最烂人渣的这种污名……不，事实就是这样。事到如今，不论如何弥补都已经来不及了。

    而且书包也还放在店里的置物柜里，那间店里应该没有会擅自乱翻别人书包的无耻之徒吧……有一个人可能会那么做就是了。不论如何，早晚还是得把书包拿回来的。

    虽然很忧郁，但是别无他法。

    我慢吞吞地起身，开始换装。

    就算在房间里穿上裙子、戴上假发，心情还是完全没有变好。

    在男儿身已经被揭穿的现在，再做这种幼稚的变装还有什么意义吗？

    至少小桃还不知道我是和她同班的南里凑人。只有这件事实是非得保密到底的。

    我换好女装离开房间。在空无一人的家里穿著裙子走动是一件相当新鲜的事，让我有种奇妙的难为情感。

    我走出玄关，跨上门口的脚踏车。这时突然有人拉住了我的制服。

    我回过头，看见一双纤细的手指正轻轻抓住我的裙子。

    近处响起听过的声音——

    「……找到你了。」

    小桃正双脚跨在脚踏车上。

    「咦——店、店长……」

    太过突然的情况让我不知所措，无法好好讲话。我的嘴巴像鲤鱼似地张合著，小桃微微鼓起脸颊说道：

    「琳奈，你履历表上的地址写错了吧？我刚刚过去那边，可是只有空地耶？我还以为你已经搬走了。」

    我为了隐瞒真实身分，所以在履历表上写了假地址。当然，全部乱写的话是会被当地人看穿的，所以只能把巷弄的部分稍微做了一点改写。

    「不过好险，还是有找到人。」

    小桃笑了起来。

    「咦……可是，为什么……」

    「……昨天真是对不起。发生了那种事，我想你今天一定觉得很不想来上班……所以我是特地来接你的。」

    小桃擦著鼻子下方的汗水，头上也浮现一颗颗的汗珠，浏海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那种事——回忆剜著我的胸口。

    「我去打扫厕所，敲了门后没有回应想说没人在，所以才直接打开了门……」

    小桃一脸抱歉地低下头。

    我也因为觉得自己太丢脸而咬著嘴唇低下头。

    「真的很对不起……」

    小桃的手指抓著我的制服，我静静地摇头。

    是我不好，小桃一点也没有错，完全没必要道歉。

    「呃……虽然我不太会说……」

    要说什么呢？宣告解雇吗？还是斥责我用假身分的事呢？

    不管如何，我以为我都做好欣然接受的觉悟了。

    可是真的面对现实时，果然还是觉得很可怕．很想逃走。

    「……那个啊，便利商店和学校不同，有很多各式各样的人哦。大家都有自己的内情呢。」

    我轻轻点了点头。

    那倒是没错，穿女装来打工的高中生，正是最符合「各式各样的人」的情况了。

    「不过啊，那些事情在便利商店里都是很普通的事哦？」

    「……是这样吗？」

    我不知不觉地问出口。

    「没错！不管是在便利商店工作的人，还是来买东西的人，都有各式各样的类型，当然其中也有让人伤脑筋的人……不过，我觉得不好好地去理解他们是不行的。不打算去理解是最要不得的，那种事是最要不得的。」

    「是这样啊……」

    所以也可以去理解女装高中生吗——这种话我当然问不出口。

    因为就算不用问也知道那是异常的情况。不论用哪种常识的尺标去看，都不可能看成「普通」吧。

    「所以啊，只要瞭解情况，不论对方是什么样的人，都可以好好地去理解他们哦。」

    看来小桃不是为了责备我才来找我的。

    原本应该是要看不起我才对、连我的脸都不想看到才对，不过，小桃还是如此顾虑著我。

    「我觉得琳奈你果然很厉害，因为我没办法像你一样……」

    「……咦？」

    「嗯？」

    小桃歪著头。

    「啊，没事……」

    「我啊，虽然刚才说得好像很了不起似的，不过对于世界上的事还是完全不瞭解呢。所以不知道有这种主义的人……」

    小桃脸颊微红，以含蓄的视线看著我。

    「咦？主义……？」

    「啊，可是门还是要锁好哦？你今后要注意这点……」

    「什么？」

    「嗯？」

    锁门？

    感觉起来，从刚才起两个人的对话内容就完全对不上。完全不去提到我的性别，也不问我原因。

    「那个，这是什么意思……」

    「嗯，也就是说——」

    小桃向前采出身子，从正面注视著我的双眼。

    「我觉得，可以站著上厕所的女生没什么不好的！」

    「咦！？」

    「我觉得那是个人的自由！而且可以做到那种事的琳奈很帅气呢！」

    小桃的眼神很认真，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很、很帅气……吗……」

    我被小桃充满热情的发言所压倒，只说得出这些话。

    不过也因此明白为什么两个人的对话兜不起来了。

    「那个，店长……」

    「什么？」

    「如果……只是假设的话题哦？」

    小桃惊讶地抬头看著我。

    我接著说道。

    「如果巧克力便利商店的员工里，有穿女装的男生混了进去，你会怎么想……？」

    小桃听了皱起眉头，大声笑了起来：

    「咦——？没有那种人啦。」

    天真无邪的笑容。

    我看著她的模样，确认到一件事。

    ——没有穿帮。

    有点难以置信。

    不是帅不帅气的问题。平常是不可能想到那边去的。女孩子站著尿尿，不论怎么想都很困难。

    应该吧。

    「嗯——……不过如果真的有那种人要怎么办呢？他应该也是有苦衷的吧，不过我会吓一跳就是了。」

    小桃以彷佛聊著遥远国家的奇妙风俗似的语气说道。

    看来她是真的没有发现。

    「啊，这里是琳奈的家对吧——」

    小桃突然仰望著我后方。

    我像是排除了一切阻碍般如行云流水似地往门口一站，挡住以毛笔写成的『南里』家门牌。

    「？怎么了？」

    「没、什么事都没有！」

    我拚命摇著头，好像要把脖子扭断一般。

    小桃疑惑地歪著头，将脚踩在自己的脚踏车踏板上。

    「那，我们去上班吧？」

    我点点头。

    小桃的脸颊上，滑落了一滴汗水。

    我们两人一起骑著脚踏车。

    我一面看著骑在我前方的小桃背影，同时因为事情没穿帮而安心地抚著胸口，另一方面又觉得有些无法接受。

    小桃太过纯真，不懂得怀疑他人，所以我反而觉得痛苦。和我或某个不良少女不同，小桃既和善，个性又好，欺骗了这样的人而不感到愧疚，果然是不可能的。

    小桃的背后，胸罩的肩带形状隔著T恤浮现出来。

    …………

    啥？

    我刚才的思考是怎么了，忽然混入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琳奈——今天很热对吧——」

    骑在我前方的小桃突然放慢速度，眯著眼睛仰望天空。

    「啊，东张西望是很危险的哦！」

    「嘿嘿，可是风很舒服啊——」

    「……真是的。」

    没错。

    我觉得有些担心。

    身为店长，在经营商店时会碰到各种事情，可能会被除了我之外的人所欺骗，因而受伤。说不定还会过上让她无法重新振作起来的惨事。

    在那种时候，如果我能待在她身旁陪著她就好了。当然我明白这是个奢侈的愿望，也知道那是不可能实现的事，不过如果有一天我可以成为小桃的力量的话，绝对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而且味道好香，小桃的气味随风飘到我这里。

    咦？怎么了，别这样，太没格调了。

    小桃背上的衣服被汗水濡湿，肩带因此看得一清二楚。我知道，我知道所以别再看了。别让思考陷入那种没礼貌的想法里，又不是国中生。

    因说谎而出现的罪恶感，以及低俗的欲念同时并存在脑中的虚伪女装少年。

    这种白痴，会遭天谴也是当然的。

    刚刚我才叫小桃别东张西望，可是因小桃的肩带而看呆的我也完全没注意前方，竟然没发现要转弯了。

    骑在前方的小桃将车头朝左一转。

    我的面前便突然出现了一道墙。

    轮子的前方有一条看来很深的水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l

    锵——的一声。

    我的前轮稳稳地卡在水沟里。

    等我想煞车时已经来不及了。幸好不至于发生因为前轮卡在水沟里让车身向前倾，而把人甩出去，撞在墙上变得头破血流的惨事，可是现在这样也是够惨的了。我的左脚陷在水沟的泥水里，温热的感觉触及小腿；弯动脚趾时有种黏滑的感觉，而且还充满了臭水沟的味道。

    「你……你还好吗？」

    小桃停下脚踏车回头看著我。

    她面露一半是担心，一半是好笑……般的表情。

    将脚踏车停在便利商店的前面后，先行下车的小桃双肩一抖一抖地不断颤动著。

    「那个……」

    「——！嗯？什么事？」

    我出声叫她，小桃便故作正经地回过头，不过嘴角还是在微微抽搐。

    「……如果想笑的话，直接笑出来没关系哦。」

    「噗！」

    小桃的脸像塞满食物的黄金鼠般鼓了起来。

    接著她情绪溃堤似地笑了起来。「对不起，可是……」她抱歉地说道，看来还是觉得这样对我不太礼貌的样子。我一问之下才知道，似乎是因为就算骑在我前方也会闻到些微的味道，所以她觉得很好笑。原来如此。

    我们一起走进店里，前往休息室的路上小桃依旧笑个不停。

    推开了双向摆动门进入休息室，早梨正坐在椅子上看杂志。

    「啊！地缚灵！」

    她一看到我就用食指指著我叫道。

    「才不是地缚灵呢。」

    「嗯——……那不然就叫你仆娘。」

    从早梨的表情一看就知道她早就准备好要这么说了。

    「吶，小桃你知道吗，琳奈虽然是女的，可是会用男生的自称耶。」

    一被早梨点名，小桃赶紧板起原本快要笑出来的脸：

    「咦？我觉得很可爱啊。女孩子用男生的自称也是很可爱的啊。」

    我在心里嘲笑著打算和小桃联手取笑我却盘算落空的早梨，一面默默地开始换衣服。

    虽然说是换衣服，也不过是在衬衫上加穿便利商店的制服而已。

    难得可以待在小桃身边，要是可以发生一些不到怀孕程度的好事就好了……想著这种事的我真的是没救了。我如果现在死掉的话会被丢到哪个地狱去呢？（录入吐槽：众合地狱）最近我不由得在意起这种事。

    在我胡思乱想的这段期间里小桃早就换好了衣服，留下一句「我还有工作要做」后便离开了休息室。

    离开始上班的时间还有五分钟左右，不过我已经打算出去了。

    比起在休息室里鬼混，不如把这五分钟用在记住工作内容上还比较有效率。而且身为新人的我，在这种时候表现出自己有干劲的一面也是个好点子，同时弥补昨天给其他人带来的困扰。

    可是早梨却在我要走出休息室时慌忙叫住我。

    「啊！等一下啦！你先出去的话就只剩下我一个人，那我不就像偷懒的坏小孩一样吗？」

    这是什么歪理啊，我心里这么想著，不过我也不是不懂这部分的人情世故，所以我向早梨催促道：「那就一起出去啊。」

    接著早梨像是想起什么似地，从置物柜中拿出保津川高中指定使用的书包。

    「喂——这里面装了什么？」

    那是我的书包。

    「别碰啦！」

    「哦！身为新人口气还挺嚣张的嘛！我要打开了哦！」

    「就叫你别碰啦！」

    我硬是把书包抢了过来。书包的拉炼已经被她拉开了几公分，她是真的想打开来翻里面的东西，真是难以置信。

    我像是一名老师面对听不懂人话的学生似地，以说教的口气说道：

    「……听好了，早梨姊，这个书包是绝～～～～对不可以打开的哦。知道了吗？」

    「嗯，我知道。」

    啊，这家伙完全没听进去。

    早梨以所有人都会这么想的飞快速度点头说道。

    造成反效果了吗……

    我和早梨走出休息区后，心想—也许不该那样强调不能打开，而是该给她点甜头让她不想碰书包才对。

    证据就是：

    「——啊，我要去一下厕所。」

    「你在骗人对吧？」

    早梨不知为何想转身朝休息室走去。厕所可不在那里。我先发制人地说道后，她露出了明显失望的表情。

    怎么可以让她翻到书包呢？那里面装著我的便服还有学生手册。好不容易才消除了我男扮女装的嫌疑，要是被看到那些东西可就真的百口莫辩了。

    我们在店里面对面互瞪著，眼神交会的瞬间发出霹哩啪啦的声音。这时有人偷偷走到早梨身后。

    接著，早梨突然惊叫出声。

    「呀啊——！」

    她扭著身体反抗，仔细一看，有人正蹂躏著她的胸部。

    「唔，空空如也呢。」

    我对这个随便抓别人胸部而且还说出没礼貌感想的人有印象。

    是在面试时曾经见过的曾我部小姐。

    上次看到她时，她穿的是类似套装的服装，不过今天则是细盾带背心加短裤这种很不端庄的打扮……和我家老姊有点像。

    「住、住手啦！你给我差不多一点！」

    好不容易才从曾我部小姐的魔掌中逃走的早梨，双颊泛红到耳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你……你是来干嘛的啊！」

    「来干嘛？当然是来工作的啊。」

    「骗谁啊！今天可是礼拜天哦！你八成只是闲闲没事做才跑来玩的吧！」

    曾我部小姐瞥了虎牙发光的早梨一眼，然后把视线转到我身上。

    「哎呀，你是……」

    我微微向她点头致意，曾我部小姐砰砰地轻拍我的头顶。

    「如何？工作还习惯吗？」

    「……不，一点也不习惯。」

    「是谁负责教你的？」

    「那边那个不良少女……」

    「喂！」

    听我这么说之后早梨更加怒气冲冲，曾我部小姐搂著她，像个男人一样放声大笑起来。和高了一个头的曾我部小姐站在一起，连模特儿身材的早梨看起来都很娇小。

    「这样啊，让早梨教吗？那还真是让人担心呢。」

    「……哼，不用你鸡婆，你这个闲人。」

    早梨嘟嘴说道。

    的确，这个人应该是很闲吧。就像早梨说的，曾我部小姐不是来工作而是单纯来玩的。一般在公司上班的人，不会穿著居家服般的服装出现在可以说是客户的商店里，光看这点就很清楚了。

    不过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现在正是个好机会。

    我想让小桃来教我，想要得到不被其他人打扰的两人时光，这是为了完成在工作中和小桃你侬我侬的重要课题，而且最好可以更加深入发展，完成和小桃两人出外游玩的雄心壮志。

    「——唔，那么让我来教你吧。我虽然很忙，不过如果是为了可爱的新人，也是可以不惜牺牲时间来教你的哦。」

    曾我部小姐将手叉在腰上，豪迈地笑了起来。

    @    @    @

    为什么老是有人要妨碍我呢？我甚至不由得怀疑，这些人是不是私下做了什么不让我接近小桃的协议。

    曾我部小姐拉著我站在熟食区的展示柜前，首先是要我记住简单的商品名。

    「看，这是烤鸡串，叫做烤鸡小弟。」

    站在我身后的曾我部小姐不知为何紧贴在我身上。旁边还有其他正在买东西的客人，他们都以惊讶的眼神看著我们。

    「这是法兰克福热狗。」

    曾我部小姐隔著我的肩膀指著柜子里的食物，在旁人的眼中，我们应该像是在动物园看熊猫的母女吧。

    她一面指著商品，一面以丰满的胸部压在我的背上。就算跟我说热狗如何，我的意识也只会放在曾我部小姐的胸部柔软度上而无法留意商品。

    「如何？看起来很好吃吧？」

    一——咦？呃，是啊。」

    「肉汁流出来了呢。」

    「什么？」

    「看起来很好吃吧？」

    「嗯，应该吧……」

    第二次的「很好吃吧」听起来好像有不同的意思，是因为我想歪了吗？曾我部小姐继续在我耳边咬著耳朵：

    「看啊，是炸鸡呢。」

    「嗯。」

    「油滋滋的呢。」

    「呃，是啊……」

    「把面皮剥下来的话就会变成光溜溜了哦。」

    「……没必要剥吧？」

    「这个在炸之前会先脱过一次呢。」

    「我没听说过这种事耶。」

    「兴奋了吗？」

    才没有。

    比起这个，为什么要那样硬蹭过来啊？我的背部神经明确地感觉到曾我部小姐胸部的形状与热度，只要一个不小心，血液就会集中到下半身去了。

    「哦哦，美式大热狗……」

    曾我部小姐完全不知道我的心情，把身体更加凑了过来。我隔著肩膀回头一看，曾我部小姐的脸就在离我鼻子只有几公分的地方，表情不知为何带著一种荡漾的色彩。

    ——不妙。

    到底是大热狗的哪个部分让她变成这个样子的？曾我部小姐露出比想像中更煽情的表情。而且压在我背上的胸部也更加凶狠，隔著薄薄的细肩带背心与胸罩所感受到的宇宙级柔软夺走了我的理性。况且又是在意外的情况下被客人们所瞩目，这样一来就不得不产生各种觉醒了……我的理性苦苦支撑著，不让自己越过那条界线。加油啊！我的社会道德良知。

    「这根大热狗的形状真好看啊……」

    我的周围有客人，收银台那边有早梨和另一名店员。

    虽然我是男的，不过表面上是女的。一般而言，女人的下半身不会长出可以从裙子底下一柱擎天的东西。

    离你出头天还有好几年，不要妄想啦——虽然我如此谆谆告诫，「可、可是……」它似乎还是不愿意听我的话。我下半身只穿著四角裤和裙子，如果它趾高气扬起来的话就糟了。假如那小子把裙子的布料撑起，开始展现自我的话，我就会变成在众目睽睽之下表演下流的魔术了」。

    没办法，我只好在脑中重现老妈的脸。

    看样子是不会出大事了。

    「怎么了，为什么你的脸看起来像翻肚的蝉一样？」

    曾我部小姐说道。

    「……不，人家只是突然发现了母亲的可贵之处而已。」

    「唔，是这样啊。」

    曾我部小姐点了点头，离开我的身体。

    「总之呢，虽然熟食区的东西单价不高，但却是提升营业额不可或缺的重要商品，我想说的就是这点。」

    「是……」

    「所有来结帐的客人，都要建议他们买熟食，而这就是发挥店员真本事的时候。尤其这礼拜刚好是烤鸡小弟的特价期间，最好努力多卖一点。」

    「……知道了。」

    虽然我完全不知道该在什么时机之下，如何建议客人买烤鸡小弟，但我还是点了头。

    「哦，出现得正好。小桃，你过来一下。」

    曾我部小姐招手说道，我朝著她招手的方向看去，小桃肩上挂著A 4大小的平板电脑，正从办公室走出来。

    「啊，曾我部小姐，你来了啊？」

    「是啊我来了，我现在正在指导新人呢。」

    「哦——教琳奈吗？不过……咦？我不是请早梨教她吗？」

    小桃看向站在靠近办公室收银台旁的早梨。早梨连忙用力挥手说道：

    「才、才不是那样的哦！是这女的自己要……不是那样的哦！」

    她指著曾我部小姐，艰难地辩驳起来，而我只是默默地看著她辩解。

    这样正好。

    早梨的教法没头没脑，曾我部小姐又教得不得要领。这样一来，适合指导我的人也只剩小桃了。

    ——除了另一名店员之外。

    其实，我一直很在意那名店员。

    那名店员戴著红框眼镜，又长又直的黑发长及腰部，鼻梁高挺、眼睛细长。不知道是睡翘了还是故意的，头顶有一束顽强地直指著天空的呆毛。除此之外，看起来就像是一名清纯的美女。

    她昨天也有来上班，站在靠入口处的收银台那里，什么事也不做。她宛如庙口的石狮子般，面对著固定的方向一动也不动。

    「唔——这样啊。既然如此，由我来教会比较好呢……」

    从早梨那儿听完原委后，小桃皱眉说道。

    看著她的样子，我也下定决心，不要再任人摆布了。回想起第一次穿上女装时的心情吧！不是再也不愿意继续过著只能咬著指甲、眼睁睁看著世间万事万物从眼前流逝，却什么都做不到的人生吗？

    我突然举起手说道：

    「我！我想接受店长的教育——」

    同时小桃也说话了：

    「可是我现在忙不过来……可以拜托小钢吗？」

    ——点头。

    被称为小钢的店员点头了。

    「那个，请多指教……」

    直到小钢对小桃的话做出点头的反应为止，我一直以为她是什么吉祥物还是假人。总之，我走到她身边，试著和她打招呼。

    「…………」

    可是，我却被无视了。她真的有打算教我吗？分明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和接受早梨的教导时不同，小钢不在柜台上放「暂停使用」的牌子。这样一来，客人不会发现有新人在实习，而会直接过来结帐。

    这是要我在一旁实际观察小钢的结帐方式吗？

    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小钢站在离收银机比较远的位置呢？

    「那个……我们站的位置是不是反了？」

    「…………」

    「你有听到吗？」

    「…………」

    你是石狮子啊？

    虽然依旧无法让小桃亲自指导，不过反正本来就是那样，所以我也不是那么在意。和早梨或曾我部小姐比起来，气质更加怪异的这个人，我原本就不期待她会有什么正常的指导，可是没想到居然这么夸张。这个人表现出来的态度，彷佛在说她根本不认同我这个人的存在。

    我的眼前是收银机，左边是小钢。这样的配置，如果有客人过来的话，我就必须操作收银机才行了。

    我怎么可能知道怎么操作啊。

    「…………欢迎光临。」

    啊，真的来了。

    一名貌似主妇的客人走了过来，把手上的购物篮放在柜台上。

    怎怎怎怎么办——我紧张地转头看向小钢，她依旧一脸「不关我的事」的样子。我焦急地四处张望，另一边的早梨也正忙著结帐，曾我部小姐也已经不见踪影，小桃则是——

    「啊！店长！」

    我在店的另一头发现小桃的身影，她正蹲在架子前清点商品的数量。

    小桃听见我的叫声后朝我的方向看了过来。也许是一眼就看出了我的困境，她立刻站起身。

    「加油！」

    虽然实际上没听到她的说话声，不过她将双手举在胸口处握成拳头为我加油。

    ……好可爱。

    唔，不对。就算跟我说加油，而且我也想加油，可是我不知道加油的方式。总之我一面回想著平常看到的便利商店店员的动作，一面拿起收银机旁的条码扫描器。幸好客人篮子里的商品只有一样，于是我试著把商品的条码拿去扫描……

    「……啊，呃，二〇八圆。」

    我念出了收银机画面上表示的金额后，客人把一枚五百圆的硬币放在柜台上。我拿起那枚硬币，在收银机里键入金额。

    五、〇、〇。

    我等了一会儿，收银箱还是没有弹出来。没弹出来的话我就没办法找零给客人了。我陷入轻度的恐慌中，朝一旁的小钢求救。

    「小钢小姐！！」

    「…………」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地藏菩萨吗？

    没办法，我只好跑去找早梨问该怎么办。我离开收银机朝著结帐中的早梨跑去——不好意思百忙之中打扰您，请问把收取的金额输入收银机后，要按哪个按键才能弹开收银箱找零呢？我问了这样的问题。

    「啥——？随便按你喜欢的就好了啦！」

    毫无诚意的回答。

    没办法，这下子只好去问小桃了——咦？小桃不见了。刚才明明还在那里的说。不然找曾我部小姐——我环视店里，当然也没看到人，她到底是来干嘛的啊？

    「喂，快一点啦。」

    「呃，对不起！ 」

    客人发怒了。看起来没有那么赶时间的中年妇女，正不耐烦地用手指敲著柜台。

    ——不管是谁都很任性。

    这下子只好照著早梨的说法做看看了。我也不知道会变成怎么样，完全不是我的错。

    只是，对于那句听起来很不负责任的话，我以自己几近于零的知识拚命猜测，便发现有个感觉起来是像是那么回事的按键。

    ×总共有十个左右相似的按键排在一起，一半是红色，一半是蓝色，上面各自表示著像是年龄般的数字。（编注：这些按键是用来统计商品的客层年龄，红色为女性，蓝色为男性。）

    「是这个吗……？」

    我找了一个看起来最适当的按键按了下去。

    收银箱弹开了。

    画面上显示著找零的金额，看来我是猜对了。

    我以不熟练的动作找零后向客人深深地低头致歉，客人不甚满意地收下零钱，慢吞吞地走到店外。

    ——呼。我松了一口气。

    这应该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因为胃袋强烈收缩而叹气吧？总之我深刻地体认到，这间店的打工店员没一个像样的家伙。不马上找到小桃向她说明理由，把我的指导人员换掉的话——

    就在我如此盘算，正要离开收银台的瞬间，又有一个客人走了过来。

    那是一名绑著低双马尾的女孩，年纪约莫和我差不多大，慎重地抱著装著大量零食的购物篮。她右手拿著喝过的杯装果汁，眼神闪闪发光，不知为何以充满期待的视线看著我。

    「真是个不识相的家伙……」我看著那个人，心里如此偷想著。

    不，在这种情况下，不论是谁都不会认为那女孩有错。没想到自己才刚做服务业没多久就兴起了这种傲慢的想法，我反省了一下。

    我明明是为了和小桃在一起才来打工的，可是现在却连话都不能好好说上几句，也许是因此才焦躁不已的缘故吧。

    我重新调整心情，回到收银机前。总之现在要专心结帐，像刚才那样做的话，也许我可以一个人完成所有工作。我手上拿著扫描器，轻轻低头说道：

    「啊，欢迎光……」

    「你好！我叫秦野夕凪！」

    被抢先了。

    没想到客人会对店员做自我介绍。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她别做这种事……我光是在脑中演练如何把客人拿来的商品扫描后念出总金额、收钱找零等这些动作就来不及了．老实说没多余的力气应付这种事。

    不过也不能不理她。

    「……啊，呃，我是户浪琳奈。」

    「请多指教……」

    她慢慢地伸出手。

    看来是想和我握手的样子。

    虽然考虑到店员与客人的立场，这么做有种不协调的感觉，不过我还是觉得不能拒绝她，所以也伸出了手。

    「请叫我夕凪妹妹吧……」

    「哦……夕、夕凪妹妹。」

    我感受到强烈的不协调感，不过还是顺从她的话叫她的名字。一叫之后，夕风妹妹脸颊微红，并以纯朴少年看了肯定会误会的眼神，由下而上地看著我说：

    「琳奈。」

    不加称谓地直接叫我的名字，真是有够厚脸皮。

    夕凪妹妹一面握著我的手，一面含著杯装果汁的吸管，晞哩呼噜地喝了起来。也许是因为嘴巴含著东西，她鼻子的呼吸变得有些紊乱。

    就算早一秒也好，我想尽快把这个名叫夕凪妹妹的女孩子所带来的诡异气氛做些转变。而且我错失时机抽回自己被她握著的手，因此现在想要温和地处理这件事。

    「啊——」

    我突然想起曾我部小姐交代过的事。

    ——建议客人买熟食。

    刚才因为客人来得太突然所以忘记了，但我其实身负著卖掉熟食区食物，这个不怎么重要的使命。

    不过这样正好。店员必须和客人划清界线。

    为了消除这种奇怪的、坐立难安的感觉，第一件该做的事，就是明确划分彼此立场。而这种公事公办的推销态度，是相当有效又得体的应对方法。

    「啊，呃，这位客人。」

    「……什么事？」

    「那个……要不要买烤鸡小弟呢？」

    「？你在说谁？」

    夕风妹妹还是不放开我的手。虽然我想装作若无其事地、自然地抽回手，可是她完全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不是什么谁……我是指排在那边的烤鸡串。」

    「咦？」

    我指著熟食区的展示柜，但是夕凪妹妹还是一脸无法理解的样子。

    就在被她纠缠不清时，其他客人陆续过来排队。待我回过神时，夕凪妹妹身后已经排著三名客人了。

    夕凪妹妹看著熟食柜，歪头不解地说道：

    「这个人是烤鸡先生？」

    「不是人，是烤鸡小弟。那个，可以请你先把手放开吗？」

    「？烤鸡小弟有长手吗？」

    「不是那样的……」

    「是、是人肉做的吗？」

    「不是¨」

    这可不是能随便乱说的事。她身后的客人，全都一脸「我听到不得了的真相啦！」的表情。

    「那个……如果出现奇怪的谣言，店里会很困扰的，所以请别说那种……」

    「然后呢，烤鸡先生怎么了吗？」

    「所以说不是烤鸡『先生』……」

    「鸡先生找我有什么事呢？」

    「喂！」

    她的声调有种奇怪的抑扬顿挫，应该会让人以为她和什么奇怪的宗教团体有关系吧。

    「那个……我不是很懂……」

    夕凪妹妹脸上出现阴影。

    看来，她不是故意整我才那么说的。夕凪妹妹是真的把烤鸡小弟和人类搞混了。

    要怎么说明才好呢，我抱头苦思著。

    「……那个啊，烤鸡小弟是商品的名字，所以不需要加上先生。」

    「咦？可是我们是第一次见面……」

    「……你刚才还不是直接叫了我的名字？」

    「琳奈用男生的自称？你不是女生吗？」

    我这时才发现到。

    她果然是故意的吧——？我不得不这么想。

    我已经束手无策了。每和她说话三秒我就会想死一次。

    某位职场前辈，无视被这么麻烦的客人缠上而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可怜新人，正以迅速的动作离开了柜台。

    不用说我当然是指早梨。虽然她那边的收银机前已经没有客人了，可是我这里还有好几名客人等著结帐，而且明明看到我这个新人被夕凪妹妹玩弄，她还是轻飘飘地从店中央穿过去，消失在休息室里。

    我才刚那么想，她就抱著某种物品走了出来。

    那个物品是——我的书包。

    「喂！我有说过你不准碰那个的！」

    我低沉粗厚的怒叱声回响在店里，夕凪妹妹听了之后——

    「琳奈你果然……」

    「不对啦我真的是女孩子哦哦哦！」

    我立刻装出笑容来衍饰。「原来如此。」夕凪妹妹点点头，唏哩呼噜地喝起杯装果汁。

    不过比起这边的情况，我的书包更是重要。如果里面的东西被看到，我是男生的事这一次一定就会被揭穿。早梨看著我奸笑了起来，为什么要那么高兴呢？她捏著书包的拉炼，不时做出「我要打开了哦——」的表情。

    现在已经不是管结帐如何的时候了，反正夕凪妹妹已经远超过我能应付的范围，新人的我完全不是她的对手。旁边的小钢依旧站得直挺挺的，一动也不动，完全无法依靠。

    我甩开夕凪妹妹的手离开收银台。

    随后，我的视线角落瞥到了难以置信的景象。

    我立刻停下脚步回头。

    「夕、夕凪妹妹……你那个……」

    「欸？」

    夕凪妹妹的购物篮就放在柜台上。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她居然把篮子里的某一项零食——

    「果然还是玉米浓汤口味最好吃了！」

    「不可以吃啦！！」

    擅自打开来吃了。

    我惊慌失措地环顾四周，所有人全都装成没看到有这回事的样子，彷佛这早已是司空见惯的情景，放弃管她似的。

    「等、等一下！那个还没结帐——哇啊不能吃啦！小钢你也别装作没看到，快点说些什么啊！！」

    「…………」

    「你是机器人吗！」

    点头。

    小钢点头表示同意。

    @    @    @

    难道说，接下来我必须天天过著这种生活吗……

    被小桃下令休息的我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深深地叹著气。

    腿上放著我的书包。

    刚才差点被早梨看到里面的东西，我在心里发誓，再也不会让书包离开我身边了。

    坐在桌子对面的，是和我同时被叫回来休息的早梨，她正以困倦的双眼看著杂志。

    「那个……你真的没看里面吗？」

    「我不是说没看了吗！」

    「真的真的没看吗？」

    「你很吵耶。我对你没那么有兴趣啦。」

    「……那就好。」

    唔，如果真的看过书包里的东西，她在看过学生手册上的名字后，应该不会用这种想睡觉的声音和我说话吧。

    不过——

    「……你真的没看里面吧？」

    「你很烦耶，你书包里是装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鬼东西啊？」

    「我、我又没有说那种话！」

    我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声辩解后，早梨惊讶地抬起视线。

    「干、干嘛突然那么大声啦！会吓到人耶！」

    「……对不起。」

    我慢慢坐下。

    早梨再次把视线放在杂志上面。

    「真是的，那么不想被人看到的话，就放在有锁的柜子里啊。」

    她以拇指比著自己身后。墙边的铁柜右边有几个门上插著钥匙的小格子。

    我把书包放进柜子里，关门、上锁之后把钥匙放在裙子口袋里，手扶著柜子低头盯著地板。

    和小桃约会——居然立下这种不自量力的目标，昨天的自己果然是太得意忘形了吧？自己的女装意外地过得去，所以觉得不管做什么都可以顺利进行，结果下场又是如何呢？现实是残酷的，我不断陷入各种提心吊胆的危机中，连片刻都大意不得。

    但我不能就此放弃。

    我还有个好主意。

    其实，我知道有个可以和小桃好好培养感情的场合。而且如果是那个场合，甚至有可能开口邀小桃出去约会，对我来说是绝佳良机。

    我坐回椅子上向早梨问道：

    「吶，早梨姊，什么时候会帮我办迎新会呢？」

    听见我的提问，早梨停下正在一页页翻著杂志的手。

    「——啥？」

    「就是迎新会啊。你看，我是新人嘛，昨天才刚上工，和大家都不熟耶。」

    我比手划脚地说著，早梨却用鼻子冷笑两声，伸手拿起桌上的零食。

    「没那种东西啦。」

    「——咦？为什么！？」

    「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商店怎么可能会有迎新会啊——你想想看，要什么时候办？不管是在白天办还是晚上办，店里还是得有人工作啊，没有那个美国时间集合所有工作人员啦。」

    「怎么会这样……」

    早梨捏著零食放入口中，响起清脆的咀嚼声。

    「可是……不用集合所有人也没关系不是吗？」

    「是你说想认识其他人的耶。而且，就算不集合所有人好了，最多也只能集合晚班的人而已啊。」

    「晚班？」

    「就是我们这些从傍晚做到晚上的人。」

    「这样也可以！」

    我用力拍了一下桌子站起身来。

    「干、干嘛啦……」

    「不管怎么样请帮我办迎新会啦！拜托你啦！我想被迎新啦！」

    我双手合十低头拜托。

    只有晚班的人就很够了，只要小桃能来就可以了。

    「干、干嘛那么拚命啊……你就那么孤单寂寞觉得冷哦？」

    「…………」

    随便你怎么说。

    由于以上原因，总之和早梨约好的我，满怀期待地等著下班时间的到来。

    时间来到晚上十点，期待的时刻终于到来。

    我在休息室换好衣服，穿著学校制服和早梨走出店外。到了晚上十点这个时间，也没什么客人了，巧克力便利商店的外头除了我和早梨之外看不到任何人。

    「好，走吧。」

    早梨突然开口。

    「咦？」

    「咦什么咦，不是要办你的迎新会吗？」

    「呃，可是只有我和早梨姊两个人而已耶？」

    「不行吗？」

    「当然不行啊！」

    有这种迎新会吗？不是说好晚班人员一起去吗？

    「干、干嘛啦！你那么不想和我在一起哦？」

    「不是那样的……呃，的确是不想没错啦。」

    「吼！既然你那么说，那我就不带你去迎新了哦！」

    「对、对不起！刚刚是在开玩笑。可是只有我们两个人……」

    就在这时，小钢也正好晃啊晃地来到店外。

    早梨看见她，便向她挥手说道：

    「小钢你要不要一起去啊——？」

    「…………」

    小钢点了点头。

    早梨一脸满足地拍著我的肩膀说：

    「很好，这样就变成三个人了，你没意见了吧！」

    「咦——……」

    「干嘛啦，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啊？」

    当然很不满，因为我的目标没有来。

    「那个……可是，店长没有来啊……？」

    「……小桃吗？那家伙还要工作啊。她每天都工作到半夜的啦。」

    早梨若无其事地说道。

    「咦？可是店长她还是高中生吧？高中生在晚上十点以后是不能工作的……」

    「那种事我哪知道——好，走吧。」

    说完，早梨抓住我的手臂。

    「呃——……」

    我打从心底想直接闪人回家。

    可是，既然是我自己拜托别人要办迎新会的，就不可能这么做。

    早梨带著我们来到附近的家庭餐厅。

    服务生带著我们来到座位，我坐在桌旁的沙发，早梨和小钢坐在我对面的位子上。

    原本对迎新毫无兴趣的早梨现在是三个人里最兴高采烈的人，她一面看著菜单，一面和旁边的小钢絮絮叨叨地说话。

    「小钢你要吃什么？」

    「…………一

    「我要吃什么好呢——还是叫牛排吧——」

    出乎意料地，她是真心想大吃大喝。虽然我提醒她这个时间吃这么多会胖哦，可是她还是充耳不闻。算了，反正不是我付钱就好。

    在这段时间里小钢一直默默无语，但早梨好像也不在意似地一个人说个不停，而且看起来两人的沟通完全没有问题，这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那个，早梨姊。」

    我用小钢听不见的音量叫她。「啥——？」早梨一面以非比寻常的速度扫视著菜单，一面以爱困的声音回道。

    我探出身子凑近早梨的耳朵轻声说：

    「小钢到底是什么人啊……？」

    「啥？什么什么人？小钢就是小钢啊？」

    「不是啦，的确是你说的那样没错，不过该怎么说……唔——」

    该怎么问好呢？无法诉诸言语的疑问在我脑中打转。

    老实说，我觉得小钢很棘手。在工作时只会直挺挺地站著，不管怎么跟她说话都不回应。刚才早梨问她要不要来时，我甚至在心里想你怎么会想要跟来。

    早梨向来到桌旁的服务生点了好几样菜。

    我因小桃不能来的事情而大受打击，所以没有什么食欲，最后只点了饮料无限畅饮而已。

    我等服务生写完菜单离去后，再次向早梨问道：

    「那个，你和小钢是什么关系？」

    「关系？干嘛要问这种事啊？」

    「因为你们刚才不是互动得很好吗？可是小钢完全没说话耶。」

    「对啊，我们互动得很好，因为我们认识很久了嘛。而且小钢在想什么，看她表情就知道了啊。」

    什么？我疑惑地看向小钢。

    小钢点了点头。

    「是吗——……那不然你知道小钢现在正在想什么吗？」

    「嗯，我知道哦。」

    「那你说说看？」

    「好啊。」

    早梨转头盯著小钢看。

    小钢脸上完全没有表情，人类的脸居然可以如此像面具，还真是不简单。

    「嗯嗯嗯，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早梨煞有介事地点著头，接著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以超能力者预测扑克牌花色时的口吻说道：

    「她说想看琳奈的书包里有什么东……」

    「你完全是在胡扯吧！」

    绝对不能让早梨看到书包里的东西。

    小钢还是一脸面无表情，什么都没想的程度八成连修行多年的和尚也会对她感到敬佩。

    「才没有胡扯呢。还有，她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猛地一拍桌站起。

    「因为这是我的迎新会啊！」

    我不经意地提高了声音，送料理过来的服务生以惊讶的视线看著我。

    「这位客人，在店里大声喧哗会影响到其他客人……」

    「……对不起。」

    我缩回椅子上。

    服务生把料理放在桌上后就离开了。

    早梨发出像小孩子般欣喜的叫声，拿起刀叉，铁盘子上传来肉汁滋滋作响的声音。牛排肉相当厚。只要不吃白饭就不会胖了——早梨得意洋洋地阐述著她的歪理。

    小钢看著外头，我则是观察著她的侧脸。

    原来如此，的确如早梨所说的，小钢虽然面无表情，不过还是能稍微读取到一丝丝感情。不知是不是因为她完全不和我对上视线所以才让我这么想，总之她的态度就像是在说，她对我出现在这里的现况感到很不满。

    「小钢她几岁了呢？」

    我向早梨问道。她像个贪吃的少年般，两颊塞满了牛排。

    年龄是很重要的。是事关今后两人立场的要素之一。

    最好是比我小，或至少要和我同年。这样一来，我就能用「长幼有序」的名义去压她，可以对她稍微强势一点……吧。

    早梨抬起头说：

    「十万又十七岁。」

    「别开这种玩笑啦。」

    「是真的哦，对吧？」

    早梨向小钢问道。

    小钢无言地点头。

    「……」

    算了，她们本来就像是会面不改色地瞎掰这种话的人。在身为新人的我被夕凪妹妹缠住时不但不想帮忙，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她们原本就是不像话的家伙了。

    我猜小钢的实际年龄是十七岁，在前面加上十万应该是她的说笑方式吧。但如果在这时露出惊讶的表情是不行的，我会觉得自己像是输给了她。

    「嘿——是这样啊，比我想像的更年长呢。那……呃，也就是说，小钢是恶魔吗？」

    我当然不可能相信那种鬼话，这只是用老梗来随便敷衍而已。

    当然，早梨也笑著回应：

    「怎么可能，当然没那种事啊——」

    「哈哈，说的也是呢。」

    「因为小钢是机器人啊。」

    「…………」

    这样说来，小钢自己也曾经这么说过。虽然她不是亲口说出来，而是用点头来同意我说的话。

    也就是说，她在心里把自己设定为机器人了。可是，这种不合理的设定总有一天一定会出问题的，女装中的我已经亲身体会过这一点。

    「哦，哦——如果是机器人的话，应该可以发射金刚飞拳或在天上飞吧？」

    「当然不可能啊。」

    「还是有类似的招式？」

    「嗯——也没有呢。」

    「说的也是呢。」

    我放心了。

    看吧，已经开始出现破绽了。从外表看来，她的背上既没栓著螺丝般的东西，而且刚才还对服务生指著菜单上的巧克力派。如果想宣称自己是机器人，至少要点铁屑之类的来吃，让我看看她身为机器人的气魄啊。    「不过名字很有机器人的味道哦。」

    「……啊？名字？」

    这样说来我还没听过小钢的名字。虽然店里的制服上会别著名牌，可是除了小桃之外我通通没兴趣，所以没去注意。

    所以我发问了——小钢的本名是什么呢？为什么说很有机器人的味道呢？

    早梨一脸认真地答道：

    「八木钢弹。」

    「…………」

    怎么可能。哪有父母会给小孩取这种名字的。

    而且她现在不是在吃东西吗？

    正在吃自己点的巧克力派。

    咔滋昧滋地吃著不是吗？

    「…………」

    小钢又点了一下头。很好吃——是这样的意思吗？

    钢弹和小钢——原来如此，不论怎么说都是机器人呢！这种话我绝对不要说出来。我在心里发誓。

    早梨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切著牛排，我对于被那两人的步调牵著鼻子走的事感到相当不高兴，所以拿著杯子离席前往饮料区。

    我在玻璃杯里装入可乐，接著看见了贴在附近墙上的海报。

    「八月十日保津川烟火大会」

    地方自治团体制作的海报看起来成本低廉，不过从保津川畔发射的烟火绽放在在夏日夜空的照片很美丽。

    ——和小桃一起看烟火。

    突然浮现在脑中的念头，虽然是临时想到的，却很有魅力。

    我本来就打算邀她两人一起出游。既然现在是暑假，那么最好去参加属于夏天的活动。

    和小桃一起看烟火。和她手牵手逛路边摊、一起吃刨冰。

    当然是穿著浴衣。

    「这、这不是太完美了吗……」

    穿著浴衣对我微笑的小桃彷佛真的就在眼前，我差点激动到在家庭餐厅的地板上打滚，不过硬是忍了下来。

    ——对了。既然如此，有件事得先问清楚才行。

    我单手拿著装满饮料的杯子回到座位，早梨和小钢正专心一意地进食。我装作若无其事地向早梨问道：

    「对了，店长都是什么时候休假啊？」

    为了和小桃两个人去看烟火，我得先掌握住小桃的行程表才行。

    「小桃的休假？你干嘛问这个？」

    早梨停下把肉送到嘴里的手，抬头问道。

    「没有啦，因为有点在意嘛。」

    「哼哼。」

    早梨点了点头，放下叉子。以手巾擦了擦嘴后，理所当然地拿起我的饮料杯。

    「没有。」

    「……什么？」

    「休假啊。小桃是不休假的。」

    早梨的嘴凑在杯缘，喉头轻微上下滑动著。

    「咦？不休假……什么意思……？」

    早梨放下杯子，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们店里不是只有女生吗？所以一直是慢性人手不足的状态。便利商店的工作看起来好像很好玩，其实是很辛苦的哦。所以不管哪间店都比以前难徵人了，曾我部也是这么说的。」

    「怎、怎么会这样……」

    名为失望的石头，重重地掉落在我的胃底。

    我承受不了那份沉重，身体深深地沉进沙发里——不过随即抓住桌缘挺起身子说道：

    「可是这样不是很奇怪吗？如果人手不够到无法休息，为什么不请男店员呢……」

    「那种事你就算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可是连机器人都可以雇用了耶！不雇用男店员不是很奇怪吗！？」

    「干、干嘛对我生气啊？」

    「……我、我才没有生气。」

    我赶紧住口。

    站在大厅角落的服务生，正恶狠狠地瞪著再次不小心大声起来的我。我一面注意著周围的客人，一面继续说道：

    「所以那个……不休息的话不是很可怜吗？连烟火大会都不能去……」

    「？为什么突然冒出烟火大会？」

    「不、不是啦——那不然早梨姊你代替店长上班不就好了吗！」

    「啥！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啊？只雇用女生是店长决定的啊。」

    从不休假的话，别说烟火大会了，连一起出去玩都不可能。这个打击实在大到无法衡量。

    仔细想想，小桃的立场和我们完全不一样。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她一定也忙著做各种工作。如果多徵几个工作人员，她的负担说不定就可以减轻了。就算只雇用女生的方针是小桃的意思，可是一直从不休假地工作也太勉强了…，

    ——等等。

    「那个，早梨姊。」

    「干嘛啦！」

    早梨还在不爽。

    我尽量不去刺激她的神经，用老爸对老妈讨零用钱时的那种软软的声音说道：

    「我们店里……为什么只雇用女生啊？」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那是店长的决——」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问说，明明人手不足但还是不打算雇用男生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早梨听了之后，发出「啊——……」的一声，她目光飘远地低声说道：

    「因为店长讨厌男人啊。」

    「什么……？」

    小钢按下桌上的服务钤，随著呆呆的叮咚声，墙上的电子看板亮了起来。

    早梨将手肘靠在桌上，盯著我说道：

    「我说啊，以前，有个男人为了追我们店长而跑来打工。」

    「哦……」

    「那家伙是个很爱性骚扰的烂人，工作也做不好，只会一直追著店长的屁股跑。」

    「…………」

    好像是挺让人介意的设定，总之我还是先沉默吧。

    「然后有一天店长终于抓狂了，把那个打工仔打个半死。」

    「——打个半死？」

    「不过因为打得太用力，差点就被警察抓走了。」

    「…………」

    服务生走来，小钢指著菜单上的布丁百汇。

    我靠坐在沙发上，疲惫地叹了口气。

    「……早梨姊。你的内心该不会有什么阴影吧？」

    「啥？」

    「为什么要说那种一听就知道是瞎掰的谎话呢？」

    说不定她早就看出我是男人了，是知道了一切所以才会对我捏造那种无聊的故事。

    虽然不是没有那种可能性，不过看起来又好像不是那样。

    「啥！？我才没说谎呢！」

    「可是……」

    「吼！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以后就再也不要理你了哦¨」

    「对、对不起。」

    早梨像是在仰头暍闷酒似地，把我的饮料一口气喝光。

    将牛排与百汇扫荡完毕的早梨和小钢靠在椅子上，发出满意的叹息。

    桌上的食器和饮料杯全都空空如也了。

    而我从进到店里之后还没吃过任何东西。

    看著她们进食的模样，我的食欲也回来了。正当我想点些什么而按下桌上的服务铃时，小钢突然站了起来。

    原本以为她要去厕所，没想到她却晃出了店外。

    「……她要去哪里呢？」

    我向早梨问道，不过她却「嗯？嗯……」含糊不清地回应。

    「啊……」

    我立刻发现了小钢。她站在从我们位置向窗外看时看得到的地方，发呆地望著天空。

    「……她在做什么呢？」

    「嗯……应该是在接收电波信号吧？」

    「什么？」

    「用天线接收信号。」

    「哦……」

    天线，大概是指那束呆毛吧。长在头顶上，违反地心引力直立的那撮毛。我还挺想知道究竟要用什么方法才能制造出那么强悍的呆毛，是每天喷发胶还是做了什么处理吗？

    「好，我们也回去吧……」

    早梨说道。

    「咦？可是我什么都还没吃——」

    就在我边说边站起来时——

    「剪刀石头布！」

    「什么？」

    「剪刀石头布！」

    早梨隔著桌子采出身体，手握成拳头晃动著。

    「等一下！为什么要猜拳啊！？」

    「不管啦，剪刀石头布！」

    布。

    啊，输了。

    「谢谢你请客哦——」

    「咦！这样太诈了吧-」

    早梨站了起来，用从那双爱困的眼睛无法想像的敏捷速度一跃离开了座位，留下我一个人回去了。我看向窗外，连小钢也不见了。

    「请问要结帐了吗？」服务生走来，如此向我问道。

    留在桌上的帐单，总共是三千四百二十二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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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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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三日。

    我终于跨越了那条不可跨越的界线。

    那是打工开始一周后的某天晚上。

    因为一直无法下定决心，所以老是无法实行某个计画的我，终于在今天趁著老姊洗澡时，准备强制执行那个计画。

    晚上八点四十分。

    老姊走出房间。

    我趴著将耳朵贴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听见了浴室门关上的声音，接著传来轻微的洒水声。

    我立刻跳起来离开房间。

    蹑手蹑脚地走到老姊房间前，将手放在门把上，屏气凝神，确认楼下没有异常状况后打开房门。

    我已经事先调查过目标物在衣柜里了。我踮著脚尖悄悄走近，慎重地打开柜子的门，在多格柜的抽屉式置物盒里寻找目标物。

    老姊平常明明没在穿胸罩，买得倒是挺多的。

    其实这种事怎样都无所谓，不过虽然说老姊是米虫，但也不保证她今后绝对不会穿胸罩出门。所以我打算尽量挑那种应该不会被老姊当成决胜内衣的土气胸罩。

    我在其中翻来翻去，找到了一件浅蓝色、看起来是便宜货的胸罩。和其他件比起来，这件的布料较软，里面也没有钢丝。

    「就这个吧。」

    我捏著水蓝色的胸罩，把抽屉推回去。

    这时，我突然在最下面的格子里，看到许多很像揉过的纸团般的东西。

    不用猜也知道，那是女用内裤。

    「这、这……」

    我烦恼了起来。

    只穿胸罩已经是相当越界的事，对我来说已经是相当大的妥协了。男扮女装混进只雇用女性的便利商店里工作的变态……不对，是性欲倒错者？(录入吐槽：普通情况这叫性别认知障碍者，也有可能是异装癖，男主这种情况只能叫变装的变态)不，就算做的事和其他人不同，可是我基本上还是有著身为男性的尊严。应该是这样的。

    所以就停在穿胸罩吧。这是绝对不可以再退一步的最后防线。

    虽然这么想，但也不能保证今后不会发生非穿女用内裤不可的危机。

    我烦恼到最后，决定暂时只拿走一件内裤。当然也是挑最土气的一件塞到口袋里。

    这个过程，花了三秒钟。

    我静悄悄地走出老姊房间回到自己的房间，把战利品……这种说法似乎会别有含意，订正，把那些东西排在床上。

    「…………」

    我到底是想往什么方向前进啊？终于连老姊的内衣裤都出手了。男人究竟是多可悲的生物呢……

    不对。我不是为了那种目的才偷这些东西的。这也不对，我不是偷，只是稍微借用一下而已。

    不过，如果我是女生的话，就不必烦恼这些事了……我也不是没这么想过。应该说，我这阵子，每晚都会浮现这种念头。起因就是早梨说的那件事。

    小桃讨厌男人。

    是真的吗？

    打工时，我的目光经常停留在小桃身上，可是调查却一直触礁。用拳头把性骚扰的男人打得半死——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她讨厌男人的程度已经不是普通等级的了。

    我好在意。在意得不得了。

    我脱下T恤，试著穿上胸罩，也穿上了女用内裤。戴上假发站在穿衣镜前，摆出算是女性化的动作。

    「…………」

    还不坏。

    小桃讨厌男人这件事当然还不确定，现在顶多只是一种谣言，如果不亲自确认过我是不会轻易相信的。

    「……嗯。」

    平坦的胸部让我有点在意。

    听说世界上有一种叫做胸垫的东西，只要塞在胸罩里就可以让胸围暂时变大。用网购的话连我也可以买到，明天再上网确认一下好了

    「凑人——？」

    「噫————」

    我从走廊那边听到老姊的声音，于是赶紧钻到被子里。

    房门随即被打开。

    「凑人？咦？不在吗……」

    老姊自言自语地把门关上。

    我一面听著拖鞋啪躂啪躂地走在地板上的声音，一面把头探到被子外。

    「呼啊——！」

    刚刚真危险。

    要是这种变态色情狂般的模样被看见，可不是开开家庭会议就能解决的。全家一定再也无法和乐融融地生活，而且还会把我赶到别的房间吃冷饭。

    「凑人——？」

    「哇啊¨」

    老姊再次打开门。

    「什么啊，你在不是吗？那个啊，你知不知道姊姊房间的镜——啊！」

    应该是来问弟弟知不知道自己房间里的穿衣镜在哪儿的姊姊，在弟弟房间里看到镜子而大叫了起来。不用问也知道是这样。其实从三天前，那面镜子就在我房间里了。

    「你又跑进我房间了！？」

    「…………」

    「为什么不讲话？」

    「…………」

    「……是说你在干嘛？这么热还盖成这样。」

    看著裹在被子里卷成一只乌龟而且默默不语的我，老姊傻眼地问道。

    「凑人球场。」

    「啥？」

    「这条被子里面啊，现在正在上演棒球大战，也就是说球棒和棒球……」

    「什么球棒，是你的钻头才对吧？」

    「…………」

    「你已经要睡了吗？」

    「……嗯。」

    「镜子要记得还我哦。」

    说完，老姊走出我的房间。

    全身赤裸地穿著胸罩和女用内裤并躲在被子里的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明天起，要继续调查——

    @    @    @

    我就这么睡著了。

    隔天，我醒来时特别种清气爽。看来女性内衣很有疗愈身心的效果。我很久不曾有过这种感觉了。

    虽然这么说，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我最近一直在想小桃的事，所以每天都睡眠不足，再加上做著不习惯的打工，所以身体刚好累了也说不定。我慢吞吞地爬起来，看向时钟，离上班时间只剩五分钟了。

    我背脊一阵发寒。

    从我家到店里，再怎么快也要十分钟，所以这肯定会变成打工后的第一次迟到。想到这里，我的脑子就变成一片空白。

    我跳起来奔向洗手间，看见映在镜子里的脸上有一大堆眼屎。我不禁对自己感到烦躁。可不能因为放暑假就睡到长眼屎吧。昨天是十二点上床的，所以我至少睡了半天以上。

    我空著肚子冲出家门，和平常一样在车站前的购物中心换装后直冲店里。当然，这时早已过了上班时间，我大概迟到了十分钟以上。从起床到进入店里只花了二十分钟，连我都想称赞自己有够厉害。

    不过还是迟到了。

    只能做好觉悟。

    「午安……」

    我像是为了进行起床大突击似地，轻手轻脚走进店里。不过，立刻就被站在收银台前的早梨狠狠瞪了一下。

    我向她轻轻点头致歉后，低著头小快步地走向休息室。以飞快的速度从置物柜里抽出制服套上，接著冲出休息室。

    ——小桃八成生气了吧？

    她现在应该在办公室里。小桃生起气来会是什么样子呢？传说中骑在性骚扰男身上，以如雨点般的拳头攻击男人，让他满身是血地送医的小桃。如果那是真的，我应该也会被揍吧……有可能只揍一拳就好吗？

    我打开办公室的拉门，小桃正背对著我坐在办公椅上。

    「那个……对不起，我迟到了！」

    「不能这样啊……」

    我向她的背影道歉后，小桃自言自语似地说道。

    与其说是生气，还不如说像是失望的小孩子般的声音。

    「对不起，我睡过头了……」

    「不能迟到的啊……」

    小桃把办公椅转过来，看著我竖起食指，像是想以全身动作表现「我在生气」似地说道：

    「不能迟到！」

    「……是。」

    「这是不行的哦！」

    「……是。」

    「很好！」

    小桃笑容满面地点头。

    看样子训话就此结束了。

    应该说是意外还是什么呢？小桃似乎不太擅长对下属训话的样子。

    不过，那个模样太过可爱，我只好咬著嘴唇以免自己不小心笑出来。这时我突然感受到身后有其他人的气息，背上瞬间长满鸡皮疙瘩。

    「呼，年轻真好啊。」

    湿暖的气息拂过耳畔。

    我吓一跳回过头，曾我部小姐站在我身后，正毫不客气地以眼神舔遍我的全身上下。

    「琳奈没在化妆吗？连一点小细纹都没有，真是太羡慕了。」

    「为、为什么突然冒出来啦？」

    「不过眼睛的部分太不起眼了，稍微化点妆的话也许会比较好哦。」

    谁要化妆啊。

    不过，我已经失去抬头挺胸说这种话的立场了。真可悲。连女性内衣裤都穿上的男人根本没资格讲话。

    「这么说来，小桃你有化妆吗？」

    曾我部小姐拿出折叠椅，坐在小桃身旁。

    「我吗？没有哦。」

    「这样啊。不过小桃不化妆反而更好看呢，和那个某人不一样。」

    她朝著我露出满满不怀好意的笑容。

    这时萦绕在我心中的，是一种极为难以形容的感觉。简单来说，就是「我是男的所以你那样酸我也没用啦……不过还是觉得很不甘心」般的感觉。

    最近我急遽地迷失自我了。

    「不过啊——」

    曾我部小姐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噗嗤笑了起来。

    「小桃教训人的方式还真逊，我在外头听著听著都笑了。」

    「……呜呜。」

    小桃露出尴尬的表情缩成一团。对管理打工人员的她来说，这些话应该是很刺耳的批评吧。

    的确如曾我部小姐所说的，我也同样觉得小桃不太会教训人。但不知为何，这些话由其他人说出来我就觉得不高兴。

    「……很、很可爱啊，所以没关系．」

    我小声地，真的是很小声很小声地，以蚊鸣般的声音说道。

    「什么？你刚刚说了什么？」

    曾我部小姐凑近我的脸，看著我问道。

    「——店、店长很可爱所以没关系啦！！」

    我一说完，办公室整个安静了下来。

    曾我部小姐睁大眼睛看著我，小桃也露出差不多的表情。不过她在下一瞬间，出现剧烈的表情变化。

    她的脸就像限时邮筒的颜色一般红透了。

    同时，曾我部小姐也露出诡异的笑容。

    小桃紧抓著店里制服的下襬，像是要用从头顶垂下的发丝遮住脸似地偏过头。曾我部小姐则以有趣的神情看著小桃。房间内飘著奇妙的气氛，最后是我先承受不住，遁逃似地离开了办公室。

    早梨出现在我眼前。

    「唷，大大终于要上班了。」

    她的第一句话就是在挖苦我迟到。

    「刚才你惹小桃生气了对吧？连外面也听得到哦。」

    「该怎么说，那算惹她生气吗……」

    那个样子算得上生气吗？我很怀疑。

    「你本来以为很可怕？」

    「算是吧，一开始还以为会被揍呢。」

    我一说完，早梨便砰砰地拍著我的背笑道：

    「白痴，不过是迟到而已怎么可能会被揍啊——？」

    「可是早梨姊你之前不是说过吗？」

    「之前？」

    「对了……」

    这时我想起相当重要的事。

    是就算与这个世界的真理一起放在天秤上衡量，也不会输的重要事项。

    「早梨姊，你把那时候的钱还我啦。」

    「钱、钱……？」

    就是之前去家庭餐厅时的帐单。明明是我的迎新会，可是却落到我付三人份帐单的下场。而且我自己点的可乐连一口也没喝到。

    「啊…………」

    如我所料，早梨沉默了下来，彷佛刚才的对话完全没发生过似地，以装傻的表情做起让胸部变大的体操。

    这应该是她表示「我不想再多谈这件事」的方式吧。反正我也觉得那笔钱讨不回来，所以重新调整心情后便开始工作。

    这一周内，我已经大致习惯了便利商店的工作。

    便利商店的收银机很亲切，会把现在该做的事一一显示在萤幕上，而且说明书之类的东西也很齐全，就算是什么都不懂的新人，只要看过那些就可以明白该怎么做了。我觉得那些说明书，一定是把店里有早梨那种不管用的前辈当成前提来制作的。

    被早梨那种没常识的前辈整得团团转、因小钢那种完全不做事的同事而使工作量增加、被夕凪妹妹那种奇怪的客人纠缠，打工生活实在不怎么愉快。

    早梨只会在想到时去站收银台，小钢除了站在那里当柱子外，一点工作的意思也没有。夕凪妹妹今天还是来了，和站在入口侧收银机前的小钢热情地聊著什么，但小钢还是坚持不开口，也不接过夕凪妹妹拿来结帐的商品。

    最后我终于受不了了，忍不住向早梨问道：

    「我从来没有看过小钢工作的样子耶，她到底都站在那边干嘛啊？」

    「我不是说过了吗？小钢是机器人啊。」

    「就算是机器人，也有机器人做得到的事啊……啊，难道说她其实是以高性能的计算能力在分析店里的营业资料吗？」

    「哪有可能。」

    早梨依旧双手合在胸前喃喃自语个不停。

    「她现在是在充电哦。」

    「……啥？」

    我仔细一看，小钢的制服下襬有条黑色的电线延伸出来，插在柜台下方的插座上。

    「还真是明目张胆地在帮手机充电耶。」

    「白痴，你弄错了。那是在帮身体里的电池充电。」

    听你在鬼扯。不论怎么看，她都只是在摸鱼打混而已。

    现在想想，前几天在家庭餐厅时也是这样，在极为巧妙的时间离开座位，跑去接收电波讯号。

    我想，那应该是逃避她觉得厌烦的事情时的藉口吧。因为不想付钱所以找藉口开溜，因为不想工作所以装成在充电。

    一定是这样没错。

    所以我更加强烈地觉得，她应该把百汇的钱还给我。

    也就是说，因为她那副德性，所以我不得不连她的工作一起做了。

    我还肩负著确认小桃是不是真心讨厌男人的重要任务，可是却因为忙著工作而毫无进展。

    想掌握小桃讨厌男人的决定性证据，最快、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观察她结帐时的情况，看她对男性客人有什么反应。如果是真心讨厌男人，应该可以从对应中看出一点端倪。

    不过小桃身为店长，除了结帐外还有很多事要做。她平常都是在做完其他的事后，有空才会站一下收银台。能完整看到小桃结帐过程的情景，只有我还在新人研习的那几天而已。可是等我熟练了之后，她就没必要一直在柜台前结帐了。

    现在，她只有在客人很多的时候才会过来帮忙结帐。可是，那种时候我当然也在忙著结帐，所以没空观察她的反应。

    也就是说，我需要帮手，需要能够帮我观察小桃的人物。而且最好是我能打从心底信任的人物——

    可悲的是，我所认识的人中没有一个能用。我只花了三秒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没办法，我只好使用消去法。

    首先早梨不行。那家伙不可能乖乖听我的请求，而且我也不认为她会正经地和我合作；曾我部小姐也不行。虽然她看起来很闲，但毕竟是总公司的员工，不可能随时都在店里；小钢就不用说了，光是拜托她时能不能好好完成对话我都没有自信。

    这样一来，就只能拜托她了。

    「夕凪妹妹，可以来一下吗？」

    晚上七点，我利用自己的休息时间叫住了夕凪妹妹。

    她正打从心底兴高采烈地向站在收银台前面无表情的小钢聊天，听到我的声音后，便唏哩呼噜地喝起手上的杯装果汁。

    「琳奈。」

    她微笑地回道。

    「那个啊，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帮忙……」

    我双手合十在脸部前方说道。夕凪妹妹便歪著头说：

    「？为什么要拜拜？想加入夕凪教吗？」

    「呃？有那种东西吗？」

    「没有。」

    「…………」

    忍耐。忍耐……

    我好不容易说服了像云一样无法捉摸的夕凪妹妹，带著她进入休息室让她坐在椅子上。夕凪妹妹看著墙边柜子上多如小山的各种零食，眼神亮了起来。

    「哇——里面有这么多啊。好棒喔——有一大堆点心——」

    「不可以吃哦。」

    「？为什么？」

    夕凪妹妹歪头表示不解。认真问著这种事的她很可怕。她用来栓住常识的螺丝到底掉到哪儿去了？我真心地为她感到担心。

    不过，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虽然以帮手而言她有些不太可靠，不过很可惜，我没有其他人选了。而且只是拜托她帮我观察小桃而已，不是什么困难的任务。

    我试著向夕凪妹妹说明情况。但，要是把所有的事情全都说出来的话，连我是男生的事也得一并说出口才行，所以我稍微润饰了一下剧情。

    「其实啊，我是……女同志。」

    「咦！真的吗！？太巧了，我也是。」

    「咦咦咦！？真的吗——！」

    「假的。」

    夕凪妹妹说完，面无表情地含住杯装果汁的吸管。

    「我说啊，你可以正经一点吗？」

    「？好。」

    她又歪头表示不解。

    一副不知道为什么惹我生气的表情。

    「不是啦，我觉得这件事本身没有什么不对哦。每个人的兴趣和嗜好都不一样，而且谁喜欢谁也是他们个人的自由。」

    「嗯嗯嗯。」

    「还有就是……其实我对店长……」

    「想和她亲亲？」

    「不，是对店长有好感。你可以别再讲奇怪的话吗？」

    「？好。」

    夕凪妹妹的吸管传来唏哩呼噜的声音。

    「所以，假如……只是假如哦？店长也是那个……女同志……的话，我不就可能有机会了吗？」

    「我也喜欢女生哦！」

    「咦！？是这样吗……l

    「假的。」

    唏哩呼噜。

    「…………所以啊，我希望你能帮我观察店长她是不是有那种倾向。」

    「嗯嗯嗯。」

    「当然我会给你谢礼……你想要什么？」

    「点心！」

    「……好，我知道了。」

    光是跟她说这几句话而已，我就感到身心俱疲了。

    相对地，夕凪妹妹一脸充满干劲的样子。我拉住鼻孔喷气地准备走出休息室的她并交代了几句——这件事绝对不能让店长知道、这件事绝对不能告诉其他人，还有谢礼的金额在五百圆之内。

    之后，我和她约好明天在同一时间交换情报。做完这个最后的约定后，我就和夕凪妹妹道别了。

    意外地，夕凪妹妹还真的有乖乖听话帮我工作。

    与其说是乖乖听话，还不如说她本人相当乐在其中。

    而说帮我工作这点，我也要加注——做多少事也是依她本人高兴而定。

    「我问了早梨小姐，她说没听过那种事。」

    调查的第一天，我在休息时夕凪妹妹晃进了休息室，劈头就这么说道。

    「我、我不是说不能问任何人的吗！」

    「？是吗？」

    唏哩呼噜。

    万一要是被所有人知道我在小桃身边刺探她的事就麻烦了。

    我再三如此叮咛、重新强调过后，请夕凪妹妹做第二天的调查。

    隔天。

    「我向小钢问了……」

    「喂！给我住口！」

    不是的，夕凪妹妹，我是叫你远远观察就好啦。拜托你别问其他任何人好吗？

    这次我如此千叮万嘱，让她做第三天的调查。

    「我问了曾我……」

    唏哩呼噜——……唏哩呼噜。

    我把夕凪妹妹的果汁拿走。

    隔著休息室的桌子，我神色极为凝重地告诉她：

    「很遗憾，夕风妹妹，你从今天起被炒鱿鱼了。」

    「你要把我拿去炒菜！？ -l

    「不是。」

    夕凪妹妹一脸痴呆地张著嘴，歪头不解地探出身子，含住了我手中果汁的吸管。

    唏哩呼噜——

    综合上述，这些事证明了夕凪妹妹并不适合做这次的调查。

    「在拜托她之前应该想清楚的……」

    我回家后深深反省。

    可是在隔天，真实以奇妙的方式呈现在我眼前。

    @    @    @

    那是我一如往常进入店里上班的时候。

    我一走进店里，马上就被不知为何很兴奋的夕凪妹妹逮到，她抓著我的手臂把我拖到办公室前。我问她有什么事，她说她已经掌握到证据了。

    「你还在做啊……夕凪妹妹？」

    「因为你没有把我拿去炒菜，所以我就继续了。」

    「这样啊……」

    关于被炒鱿鱼的意思，事到如今我已经不想解释了。

    夕凪妹妹把办公室的拉门稍微拉开一条缝，窥探著里面的情况。我也在她的催促下不情不愿地看著。小桃正背对著我们，好像很无聊地站在桌前。

    我有些在意地继续观察，发现办公椅上放著一本杂志般的东西。再仔细一看，那本书的封面用色淫靡，而且不知为何肤色占了很大的部分。

    「那是什么啊……」

    「那个是所谓的同人志。」

    夕凪妹妹以神秘的表情说道。

    「咦……？」

    「我昨天在网路上买的，刚刚才放在那边。是男男脱光光抱在一起的书。」

    「什么——」

    我无言了。

    不是店内员工却随便进到办公室里设置搞错重点的美男计，应该把这种人撵出这间店才对吧？话说回来，要是小桃因此对那方面觉醒的话该怎么办啊！？

    「啊！琳奈你看！」

    夕风妹妹激动地挥手叫我。我再次看向办公室内部，发现小桃正朝著同人志伸出手。

    「啊！拿起来了！」

    夕凪妹妹叫道。不过仔细一看，她似乎只是单纯觉得那本同人志是障碍物而已。小桃把书放在桌子边缘后，若无其事地坐了下来。

    夕凪妹妹回过头说：

    「——你看见了吗！？」

    「呃？什么？」

    「如果是一般的女孩子，不可能对那种书没兴趣的！一定会翻开来看的！」

    夕皿妹妹鼻孔喷气地含住吸管说道。

    「……夕凪妹妹，你看过那本书了吗？」

    「没有。」

    「你对同人志……有兴趣吗？」

    「完全没有。」

    「…………」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把那种东西放在那里……

    我连开口问出这种简单问题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们在干嘛？」

    头上突然传来一道想睡觉的声音，我抬头一看，早梨正皱眉低头看著我们。

    「琳奈你还不去换衣服吗？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哦。」

    「啊……」

    既然早梨换好衣服出来，就表示时间真的所剩无几了。

    之前才迟到过而已，如果再犯同样的错误，应该又可以被小桃以可爱的模样骂「振作点！」吧？虽然那也是我的希望，可是我也不想给从不休假的小桃增加无谓的负担。

    我这么想著而正要站直身子时，听到旁边的夕凪妹妹小声说道：

    「啊，她正在吃东西。」

    我立刻又弯下身子窥探办公室。我不可能对偷看小桃吃东西时的模样不感兴趣。

    小桃吃的是片状的巧克力，可以听到咔、咔的声音。她以樱桃小嘴熟练地，并且优雅地分成三次咬著巧克力片，好让上面不留下圆形的齿痕。

    「夕凪妹妹……」

    「什么事？」

    「好可爱哦……」

    「咦？是啊。」

    你们闪开啦！这样我怎么过去啊——我无视早梨的话，出神地看著小桃。她像是想起什么事似地抬起头，以铝箔纸仔细地包好巧克力片后放在桌上。

    她朝桌旁的电话伸出手，开始拨打电话。我凝视著放在桌上的巧克力片，死命地盯著它看。

    「夕凪妹妹……你的手有办法像高空树枝剪那样伸长吗？」

    「……咦？琳奈？」

    小桃开始通话了。不过我没空管她在说什么，我凑到夕凪妹妹的耳旁悄声说：

    「我是在问你，你有没有办法把手从拉门的缝隙伸进去，伸——得很长，然后把那块巧克力拿过来？」

    夕凪妹妹呆呆地张著嘴。

    「夕凪妹妹！是你出场的时候了！」

    「……咦？咦？」

    「也只能靠夕凪妹妹你了！早梨姊、我、夕凪妹妹，这三个人里有可能把手伸——长的人就只有你了！」

    「哦——！」

    连我自己都不懂的那些话，不知道有没有办法真的让夕凪妹妹明白。不过就在这瞬间，夕凪妹妹露出了彷佛接收到神谕般的表情。

    她将手伸入门缝之中。白皙的手臂与门缘的橡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拉门的门缝因此被推得更开了一些。嗯，本来就是会变成这样子的。

    「是……是的……男的……」

    原本只能听到小桃些微的说话声，也因为门缝变大而听得更清楚了。

    我的耳朵对男的这个词起反应，自然而然地凝神细听小桃在说什么。

    小桃向电话另一头的人如此说道：

    「……脾气……很差……怪癖……很多……」

    「咦……」

    男人……脾气很差，怪癖很多…。

    听起来是这样的意思。

    我全身无力地软倒在地上。头顶上传来早梨的声音：

    「琳奈？你怎么了……？」

    「刚刚……店长她说……男人脾气很差又有很多怪僻……」

    「什么？」

    难以置信。能够那么优雅地吃巧克力片的女孩子，居然会说出那种话。

    不过，她的确是说了。果然，小桃是极为厌恶男人的吗？所以只要一讲到男人就会连口气都变了。

    早梨弯腰看向办公室里面。

    「哦——那个啊，八成是你……」

    「琳奈！」

    夕凪妹妹打断了早梨的话。她用彷佛终于找到长年追寻的真实似的表情说道：

    「——我的手，没办法伸长！」

    唉……

    @    @    @

    就算没这件事，小桃也很少站在收银机前面，不难想像她是为了尽可能避开男性客人。

    现在回想起来的确是这样。

    「迷倒男人的媚力电眼……」

    唔。

    传说中，把性骚扰男打得半死以血献祭的小桃。那时的感情恐怕至今依然不变、牢固地在心中某处生根吧。

    「把睫毛向上翻刷……」

    哦。

    我又未经许可地从老姊房间拿出东西了。这次是杂志。

    女性化妆秘籍之类的书，大概是老姊高中时买的，所以有点古老。封面上写著必胜可爱心机妆之类的字眼。

    我顺便一起拿走的整套化妆用具几乎没有使用过的痕迹，这些原本是放在穿衣镜旁，全部一起感情良好地生灰尘。

    今天我比平常早出门，躲在购物中心的厕所隔间里一面看杂志一面研究化妆术。而我已经对这样的自己不再感到疑惑了。

    在跨过穿上女用内衣裤的那条界线的现在，化妆不过是种近乎家家酒的行为罢了。所以某方面来说，这是一种自然的趋势，绝不是因为介意被曾我部小姐说「眼睛的部分太不起眼」的缘故。完全不是这样。

    我坐在隔间里的马桶上，一面参考摊开在腿上的杂志，一面把睫毛整理成所谓的自然风。

    我觉得这不是好现象，有种走进无法回头的境地般的感觉。

    不只是女装方面的问题而已，对小桃的感情也是。关于小桃讨厌男人这件事，我明显在意过了头。

    根本没有必要刺探什么不是吗？就算那是真的，对我来说也没有任何影响。

    我原本的目的是和小桃一起度过这个暑假，没有想要和她交往，或者不是以户浪琳奈的身分，而是以南里凑人的身分和她见面等等的念头，所以是没有任何关系的。暑假结束后我就要离开这里了。南里凑人再也不会出现在小桃面前，因此就算在意也没有用。

    暑假限定。原本就是这么决定的。

    我慢吞吞地离开厕所，前往巧克力便利商店。

    我想起小桃来我家接我的那一天，那应该是一辈子也无法忘记的回忆吧。那是不在那里打工，就绝对无法获得的宝贵时光。

    原本应该可以制造许多类似的回忆。烟火大会也是如此。两个人穿著浴衣一起看烟火、吃刨冰。那原本应该是能让我忘记穿女装这件事的幸福时光，对下个月要搬离本镇的我来说，应该是无可取代的回忆。

    结果这个念头还是无法实现。

    今天晚上就是烟火大会了。

    小桃不用说，我当然也是二话不说地排了班。仔细想想，在夏天生意最好的日子里，新人怎么可能会被准假呢。

    我在店外下了脚踏车，蹒跚地走进店里。当我推开休息室的双向摆动门时，看到了与平常完全不同的景象。

    我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眼前，早梨和小钢只穿著内衣站在休息室里。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I：」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2：」

    被我的叫声吓到的早梨，也发出了不能一笑置之的惨叫声。

    不过现在不是管她的时候。我先前的种种烦恼，全被这幅景象冲击得烟消云散了。

    「为、为——为什么你们两个没穿衣服啊？！」

    正常来说，员工不可能会在便利商店里脱衣服。因为工作时只是在便服外面套上店里的制服而已。

    可是那两人现在却都只穿著内衣，而且还大大方方地站著。要是给怯懦一点的男人看到，大概会担心被侵犯的人是自己吧。

    虽然说没穿衣服，不过她们还是穿著内衣，所以勉强算过关。就算以内行人的态度对我这么说，我还是没办法简单接受。我可不想要出现那种「很明显是去踢别人小腿，不过因为摸到球了所以只给黄牌」般事不关己的判决。

    眼前就是这样的情况。

    「别——别突然大声说话啦！我不是一直叫你别这样吗！？」

    「可、可是！」

    我转过身子。

    「你的反应很奇怪哦！大家都是女生啊。」

    「…………啊。」

    这样说来，的确是如此。

    好，那我就光明正大地看吧。

    「……做不到啦——！」

    做不到。

    应该说是不能做。我的双腿之间可是装著炸弹的哦。就在裙子之下，有个像是水球般可以缩胀的东西哦。

    如果它肿胀起来的话你能负责吗？

    「啊，琳奈你也来啦？有带浴衣吗？」

    一如往常穿著店里制服的小桃，抱著一个大纸袋走进休息室。

    小桃没有脱衣服。

    看著她的模样，我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

    「——呃？浴衣？」

    「对啊。今天晚上有烟火大会，所以我们要穿浴衣上班哦，我不是有说过吗？」

    「不，我没听说啊……」

    「咦？可是我有请早梨帮我传话……」

    说完，小桃看向早梨。

    早梨正把手放在自己穿著胸罩的胸部上，比对小钢的胸围，结果僵住了。她听到小桃这么一说，惊讶地张嘴小小地叫了一声。

    「啊……」

    那很明显是现在才想起来的表情。

    小桃脸部抽搐地笑著问：

    「早梨，你有跟琳奈说浴衣的事吧？」

    「嗯，我说了。」

    「你百分之百在说谎啊！」

    我一说完，早梨就装傻似地别过头。

    为什么要说那种两秒之内就会被拆穿的谎呢？一定是因为她的心态还是小孩子的缘故，明明早就成年了。

    不过，这次的事正好对我有利。因为我既没有浴衣，就算向老姊借也没人能帮我穿上。当然更不可能在这里换穿。

    「这样啊……琳奈没有带浴衣啊。伤脑筋，该怎么办……」

    小桃双手抱胸苦思。

    「要不然琳奈，你穿我的浴衣好了？」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我鼻水喷了出来。

    「怎、怎么了琳奈！」

    「啊！对、对不起。可是、那个，如果我穿店长的浴衣，店长不就得脱光衣服上班了吗？」

    「……呃、咦？不，我想应该不会吧？」

    「说的也是呢。」

    不会。

    小桃不会全裸。我把这件事深深刻在心上以免忘掉。

    「那个啊，我家应该还有我姊姊的浴衣，我可以穿她的，所以没问题的哦？」

    「这、这样啊……」

    虽然如此，不过穿小桃的浴衣，这肯定是再也不会有第二次的好事，我是很高兴没错啦……

    「那个……谁要来帮忙穿呢？」

    小桃拿来的纸袋里应该是浴衣，而早梨和小钢脱光也是为了让别人帮忙穿浴衣吧。

    小桃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我啊。」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吁」

    「琳、琳奈！？ 」

    看著差点口吐白沫翻白眼昏倒的我，小桃惊讶地睁大眼睛。

    这样一来，我就非得在小桃面前脱光不可了，像早梨和小钢那样，把穿著姊姊内衣的模样曝露在意中人眼中。

    原来如此，这是难得的体验，我的胸口感到一阵激动。

    不过肯定会穿帮的。

    「我、我不用了啦！我不适合穿浴衣啦！」

    与其说不适合，应该说是性别不对。总之，我慎重地拒绝了。

    「不——行。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哦。」

    小桃说道，她的口气就像是在教训听不懂话的小孩子一般。

    我开始认真考虑逃出休息室。

    不过这种单纯的想法似乎早已被看穿，小桃抓著我学校制服的下襬不肯放手。

    小桃很会帮人穿浴衣。一问之下，原来她这样帮工作人员穿浴衣好像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帮人绑腰带的模样，就算看在外行人眼中也相当老练。

    ……是说，现在不是冷静地做这种分析的时候。

    早梨和小钢已经穿好浴衣，终于要轮到我了。

    「那个……琳奈？」

    「……有。」

    「衣服不脱下来的话……我就不能帮你穿浴衣了哦？」

    「……对、对耶。」

    就算她这么说，我也没办法轻易脱下外衣，因为小桃的视线太让人在意了。我转过身把手放在衬衫的扣子上。

    这回换成从我前方射来别人的视线。

    「那个……」

    「干嘛？」

    穿著浴衣的早梨和小钢，像是欣赏池子里的鲤鱼似地看著我的动作。

    「……你们两人不去站柜台吗？」

    「啊？今天是五点开始，所以还早啦。」

    早梨嘟著嘴，也许是因为我想把她们赶走的态度太明显，所以她的声音里带著一点不悦。

    给我滚出去啦——如果我能当面这么跟她说的话该有多好啊。不过就算说了她们也不会乖乖听话，而且还会唱反调地硬要待下来。

    「难道说，琳奈在害羞吗？」

    小桃说道。

    「呃，对……」

    「不必那么在意啦，这里只有女孩子啊。」

    「……是啊。」

    我也只能认命了。

    幸好我现在穿著胸罩，还算有救。如果只露出上半身，只要不一直盯著看，还可以蒙混过去。

    我脱下了上衣。

    「啊！这家伙真嚣张，还塞了水饺垫-」

    早梨指著我的胸部说道。

    虽然我在脱衣后还是有用手遮住胸口，不过还是被她敏锐地看出来了。看来绝对不可以小看早梨对胸围的执著。

    「不过果然和我想的一样是洗衣板，很好。」

    早梨似乎很是满意。

    可是小桃并不因此罢休。当然，只脱掉上衣是无法穿浴衣的，裙子也得脱掉才行。她动也不动地等著我脱裙子。

    依场合，有时连内衣都不能穿。浴衣就是如此不讲情理的服装。果然还是非脱裙子不可吗？当然我也是明白这点的。虽然明白，可是脱下来的话……

    一、今天早上起床之后那边就肿起来了……会被怀疑生了什么病。

    二、我在里面塞了东西……会被怀疑这么做的目的。

    三、这边本来就应该长成这样……会被怀疑脑子有问题。

    我想不出该如何解释，女高中生的双腿之间为何会有不该存在的鼓起。

    「呜……！」

    「琳奈，你还是会觉得丢脸吗？」

    「是……」

    很丢脸，对在这种场合烦恼这种事的自己感到丢脸。

    「那不然就穿著裙子好了，等穿完浴衣后再脱下来。这样可以吧？」

    「咦？可、可以这样吗？」

    「嗯。虽然可能会因此让衣服乱掉，不过反正上班后本来就是会乱掉的了。」

    那亲切又贴心的微笑，让我有种不论做了什么事都会被原谅的感觉。

    小桃真是太温柔了。是很懂得体贴他人的女孩子呢。和某个嘴巴不乾不净地说什么洗衣板还很爽的不良少女有天壤之别。

    「喂喂——小钢，琳奈是洗衣板耶。」

    早梨心情愉快地和小钢说著。

    给我闭嘴啦，你这个飞机场：

    「好，把腿稍微张开一点站著，把手穿过这里。」

    我照著小桃的话穿上了浴衣。上面带著一点点消臭剂的味道，以及小桃的香味。我心中充满了幸福。

    她纤细的手指有时会直接碰触到我的肌肤，那种触戚对火热的身体来说很冰凉，让人有些心痒痒的。

    「太紧的话要跟我说哦？」

    「啊，好。」

    小桃跪立著帮我对齐浴衣的领子。拉平袖子、抓起下襬、抱紧我下半身似地帮我整理浴衣的形状。

    丰满得大小适中的胸部贴在我身上。

    「…………」

    我不动声色地扭腰以免接触到。

    但是小桃紧迫不舍似地又靠了过来。

    绑在头顶的马尾摇晃著，可以从发丝间看到小巧的耳朵。小桃双手环到我身后。

    她的胸部正贴在我的下半身上。

    糟了。我感到血液的流向很危险。双腿中间那一带已经开始有些发热，可是现在就算只有一丁点儿的变化，也绝对不能允许它发生。

    我可不准你变硬！

    「喂——琳奈，你看你看。」

    闲闲没事做的早梨，正从小钢身后抓著眼镜的挂耳部分让眼镜上下晃动。

    「现在别和我讲话……」

    快想起老妈的脸、快想起老妈的脸……！

    「咦？琳奈，你今天有化妆吗？」

    我因突然听到声音而张开眼，小桃停下手上的动作仰头望著我。

    「啊，对啊……稍微化了一点点。」

    「感觉琳奈一天比一天成熟呢。」

    「是、是这样吗？」

    「是啊。你明明和我同年，不过我好像被远远拋在后头了。」

    小桃一边说著，一边拿起挂在椅背上的腰带。

    「我要不要也来化妆呢，这样一来就可以像琳奈一样变成熟吗？」

    她将腰带拉开，绕在我腰上。

    虽然我是男的而且还化了妆，可是只要一想像小桃化妆的样子，就会不禁觉得有些厌恶。

    「……店长，你保持这样就行了。」

    接著，我不由自主地把心里话讲了出来。

    「……咦？」

    「啊，不是，我不是说店长没必要变成熟，只是，那个，店长就算不化妆也很可爱……」

    一——！！

    这次似乎换小桃的血液开始暴冲。

    也许是不想让别人发现，所以小桃立刻垂下了脸，不过，刚才灵活无比的手上动作突然笨拙了起来。由于绑著马尾，所以无法用头发遮住红到不能再红的耳朵。

    我也马上难为情了起来。

    我说那些话并没有什么很深的涵义，只是因为小桃的皮肤好，五官又精致，所以想跟她说化了妆反而可惜，或者该说她根本没必要化妆而已……不过仔细想想，意思其实都是一样的吧？

    我喜欢小桃。我喜欢她没化妆的、自然健康的肌肤触戚，以及非常适合拍洗面乳广告的肌肤弹性。

    就结果而言，我做了和对喜欢的人说「我喜欢她」差不多的行为——如果不是以户浪琳奈的身分，而是以南里凑人的身分说出来的话就更好了。

    不论如何，难为情的事实并没有改变，小桃笨拙地继续帮我穿著浴衣，直到穿好为止，我们的目光没有再交会过。

    穿好浴衣后再脱裙子很辛苦。

    不过真正的辛苦是在工作开始之后。浴衣是一种活动不便而且一不小心就会松掉的难穿衣服，工作起来绑手绑脚。由于双腿不能张开所以连捡起掉在地上的零钱都很困难，尤其今天是烟火大会，所以更惨。

    所谓的忙到死就是这么一回事吧？就算不停结帐客人还是不见减少，甚至会让人怀疑这些人是不是有买东西之外的意图。而且热狗类的食物卖得特别好，所以还得不时补充新货上去，老实说真的忙不过来。这不是我在找藉口，是真的人手不足。

    再过一小时，卡拉oK大会就要开始了，等到那时客人就会变少——虽然小桃这么说，不过我没有自信能撑到那时候。

    可以看到小桃穿浴衣的模样，我就已经满足了，接下来只希望这混乱的战场可以早点结束。至少让我提出调换人员配置的建议吧。可不可以让我和站在店外特别设置的摊位上，只卖热狗和饮料的小钢交换呢？

    一个小时后，体力全失的我终于可以休息了。

    大概是因为接触了太多客人，所以我完全想不起来先前发生了什么事，就像脑子本身拒绝去回忆似的。我度过的就是如此壮烈的一个小时。

    不过早梨和小桃都一副没事的样子，不愧是老手。觉得在这几周之内渐渐累积了实力与体力而开始得意起来的我，因此稍微失去了一些自信。

    我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喉咙渴得不得了，于是我打开宝特瓶盖喝水。反正回到家里也不会有晚餐留给我，应该要趁现在吃些东西才对，可是我却没有食欲。这种事自从国中的马拉松大赛后就没发生过了。

    由于没事可做，我翻著书包想拿杂志出来看，这时小桃也走进休息室。「要休息吗？」我如此问道，不过看来似乎并非如此。小桃是因为流了很多汗，所以想进来脱下浴衣擦身体的。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

    对于我夸张的反应，小桃无声地表示惊讶。

    「你——你要在这里脱衣服吗？」

    「对、对啊，就是这样……」

    「可是浴衣一旦脱下来的话——」

    「我可以自己穿回去啊？」

    啊，说的也是……

    不对啦。

    小桃要脱浴衣，也就是在我面前全裸。如此一来，不论是胸部的丰满程度还是腰部的曲线，甚至穿的是什么花样的小裤裤……这些全都一目瞭然。

    我没有自信可以保持理智。

    「那、那我先出去了……」

    「不可以！」

    「咦！？」

    「今天最忙的是烟火大会结束之后，所以要好好休息才可以！」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也许是因为已经习惯了我的奇怪反应，小桃不当一回事地开始脱起浴衣。

    她解开腰带，敞开浴衣，从置物柜中拿出毛巾擦拭身体。我无法做任何反应，只好一直低著头，把自己与世界切割开来，以练习透视般的气势盯著手上矿泉水瓶上的成分表猛瞧。钾、钠、钙、镁……

    乳。

    ——！？

    这是在想什么？快停下来！偷看是不道德的！小桃完全不知道我是男生，这样不是很奸诈吗？

    顺便一提，矿泉水的硬度是三二。我喜欢软水，喝起来有圆润口感的比较好。当然胸部也是柔软的比较好。

    「这什么没头没脑的东西！」

    ——我想也不想便站起来如此大叫道。

    「怎、怎么了……？」

    小桃的脸颊有些抽搐。就算已经习惯了我的奇怪举止，不过像这样突然发疯，她应该还是会被吓到吧？

    可是问题不在那里。

    我看到了。

    在极近距离下，面对面地，我死命盯著小桃穿著内衣的模样，看到快要穿出洞来似地。

    「琳奈……？」

    小桃衣衫不整地凑过来看我。我可以见到胸部间的小山谷，盖著胸罩的乳房比想像中的更浑圆，是刚好可以一手掌握的尺寸。内裤上装饰著蕾丝，颜色是纯白的。皮肤也是白的，而且柔嫩细致，光是用看的就觉得有种很好闻的味道。

    突出的锁骨与看起来很柔软的上臂，还有从纤细的腰部到大腿部位的柔和曲线。

    和我完全不同，所有部位全都带著圆润，一切都如此柔软、柔和，这样的身体无法伤害任何人。我想要保护这样的她。男人在看到女性时会产生这种想法，是极为自然而然的事。

    咚的一声巨响。

    陨石落在屋顶上似的冲击让休息室的墙壁震动了起来。我因这道声音而回过神，仰望著天花板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啊，烟火……」

    小桃自语似地说道。

    开始发射烟火了。

    仔细想想，这间店就在保津川河畔不远之处。如果走到店外的话一定能看到烟火吧？这种乡下地方没有什么会阻碍视线的高层建筑。

    小眺陇起浴衣的开口，绑起腰带。在这段期间还是不停传来烟火发射的声音。

    「要不要……一起看烟火呢？」

    这是我用尽全力说出的话。对著镜子整理领子的小桃，听见我的邀请后回过头。

    不过小桃却浮起有些难以形容的笑容，说道：

    「我不用了。」

    那是看开似的表情。

    「怎么这样说呢？太可惜了吧。刚好客人也变少了，走到店外的话一定可以看到很美的烟火哦？」

    「不用了，没关系。我不是很喜欢烟火。」

    「咦？为什么？」

    「因为从小我就一直帮店里的忙，没办法全家一起去看烟火，而且每年的烟火大会都很忙，所以只有令人讨厌的回忆啊。」

    现在已经习惯了就是——小桃说著轻轻叹了口气。

    「……店长，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间店做事的呢？」

    「从什么时候吗？一直啊。」

    「从出生起吗？」

    「从一出生吗？我不太记得了，不过上小学时我已经开始帮忙了哦——因为这是支仓家的家规嘛。」

    小桃笑道。

    我也想装出笑脸，不过却做得不太好。

    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这间便利商店是全家一起经营的，而且我周围也没有人从来不曾去看过烟火大会，连有像小桃这种人生际过的人都不知道，甚至连想都没想像过。

    这里是人口八万人左右的小镇，是个没有刺激、没有娱乐的乡下小地方。能让镇上热闹起来的活动，顶多只有烟火大会而已。

    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笑著接待身穿浴衣、兴高采烈、携家带眷前来的客人时，心中会有多么寂寞呢？得知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正在进行和自己无缘的祭典准备工作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既然如此就更应该去啊。」

    等我回过神时，话已经说出口了。

    「咦……？」

    「一起去吧。去看烟火。」

    小桃呆呆地张开口回应：

    「那个……琳奈？你有听到我刚刚说的——哇！」

    我抓著小桃的手开始向外走。

    我拉著她跑出休息室。客人一哄而散的空荡店里回响著烟火的声音。

    愈走就离外头愈近，小桃脚步踉呛地跟著我。

    我推开店门。

    小桃发出小小的尖叫声。

    「呀——」

    和刚才完全不能比的音波，直接传达到肌肤上。

    仰望上方，整片夜空都是垂柳。等不及那些光芒沉入黑夜的深渊，第二发、第三发的烟火又不断发射上去。

    「哇……」

    小桃发出戚叹的声音。她直到刚才还挂在脸上的迷惘，已经被渲染于夜空的壮观烟火给完全融化了。

    「要不要坐下来？」

    我指著停车场旁的水泥路缘石。

    两人一起坐在上面。

    好一段时间，小桃无言地看著烟火。我也一面看著天空，一面不时地偷瞧著当烟火发射时，被映成同样色彩的小桃侧脸。

    穿著浴衣的小桃，就近在咫尺。

    我渐渐习惯了烟火的魄力，偷看小桃侧脸的时间也愈来愈长，到最后完全不看烟火了。就在这时小桃突然开口：

    「烟火，好美哦。」

    我以为自己偷看她的事被发现而慌张地赶紧别过头。

    咚，肩上出现一股舒服的重量。小桃用头轻轻撞著我的肩膀。

    「琳奈你有在听吗？」

    「啊，呃。烟火的声音好大哦。」

    「……真是的！」

    小桃一下子变成不高兴的表情，再次用头轻撞我的肩膀。

    她这种放松的样子，让我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有看到烟火真是太好了——小桃如此说道。

    除此之外，她还说了固执己见很丢脸、都是因为我的关系才能看到这么漂亮的烟火之类的话。

    不过我没在听。那些话几乎完全没进入我耳里。

    因为我在想著别的事。

    我开始觉得恐怖。

    几个礼拜前的我连和小桃打招呼都做不到，但是现在却能这样和小桃一起看烟火，已经是奇迹了，所以应该要满足才对。

    我一直期盼著这样的瞬间。原本以为这种时候一定会充满无与伦比的幸福，可以了无遗憾地挥别这个夏季。

    我太天真了。

    结果，我只是发现自己再也回不去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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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我不是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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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那时的小钢啊——」

    早梨轻快的声音回响在休息室里。

    坐在她身旁的是把玩著手机的小钢，再旁边是一面喝著杯装果汁，一面伸手把桌上零食扔进口中的夕凪妹妹。

    我现在正在参加所谓的女孩聚会。

    说是这么说，不过我也不知道一般这种众会的成员是哪些人。

    不过像这样在工作结束后窝在休息室瞎扯、闲聊些有的没的事，这种场面应该可以称女孩聚会没问题吧。

    「那个时候她完全无视客人的事哩，明明特地让她在外头卖东西了。」

    「没错——没错——那还真夸张。」

    早梨笑著回应我的话。

    现在的话题是烟火大会那天的小钢。那时为了配合祭典的气氛，我们特地在店外设置了简易摊位来贩卖热狗等速食，可是从头到尾不说话的小钢当然不可能认真地招呼客人。

    最后，她的成果只有卖掉一杯果汁而已。

    「而且啊，那杯也不算有赚到钱哦？是因为有小女孩在摊位前哭，所以小钢自掏腰包买了一杯果汁给她。」

    听了早梨的话，小桃脸上浮起苦笑。

    时间已经过了盂兰盆节，夏天差不多要结束了。

    原本每年盂兰盆节都会和家人回老家的我，今年则留了下来。店里连平时都人手不足了，所以我不忍心请假。

    当然有这样的成分在。

    但是也得把真心话说出来才行——就是我想尽可能地在所剩不多的时间中和小桃多多相处。

    再两个礼拜暑假就结束了。就算不是两人独处也可以创造许多回忆，比如像这样和大家一起闲聊说笑，光是这样就很快乐了，而且这种程度对我而言说不定刚刚好。

    那天看到的小桃的笑容、还有那种无防备的松懈态度。

    总有一天，她会让除了我之外的男人看见那种模样吧……不过现在的我不愿意去想那种事。

    「……怎么了？」

    我回过神，坐在对面的小桃正担心地看著我。

    突然正面四目相对，害我心脏差点漏跳一拍。

    「啊，没事——话说小钢居然买果汁给小朋友喝，有点不像她会做的事呢。」

    我赶紧陪笑说道，早梨则是压低了声音回答：

    「那个啊——她好像不是为了安慰大哭的小孩喔。」

    「咦？是吗？」

    「小钢单纯只是因为觉得那个小孩很吵，所以想让她闭嘴而已。给她喝果汁的话就没空哭了这样。」

    早梨笑道。我也笑了。

    小桃依然苦笑不已。

    其实她是想打从心底笑出来的吧？不过小桃的立场是管理我们这些店员的店长，所以不能那么做。对于不做事的小钢，她应该拿出管理者的态度好好骂一骂她才对，但那不是小桃做得出来的事，而且现在的气氛也不适合那么做。

    我们沉浸在这种温馨的气氛中说笑了一阵子，正当现场已经呈现「差不多该回家了」的感觉时，休息室的双向摆动门被猛地推开。

    「哦，太好了，你们还在。」

    来人是曾我部小姐。

    她的高跟鞋喀喀地响著。早梨看到她右手提著的塑胶袋，双眼发亮地问道：

    「那是土产吗？！」

    「蠢材。这是我的晚餐。便利商店的总公司员工怎么可能会有盂兰盆节的假期呢？天晓得什么时候会发生什么意外。」

    「……那你是来干嘛的？」

    「哦，这个啊——」

    曾我部小姐边环视著我们的脸，边说道：

    「今天六点左右收下客人的宅配便包裹的人是谁？」

    「包裹？」

    小桃问道。她和旁边的早梨面面相觎，一起摇头。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因此偷偷回忆起来。六点左右——包裹——啊。

    「是……是我。」

    我战战兢兢地举起手，曾我部小姐见状，摇头叹气地说道：

    「……是你啊。琳奈，你看看这张托运单。」

    她边说边拿出一张纸。那的确是我经手的托运单没错，正确来说是和收据一起交给客人的收执联。

    「首先，你尺寸算错了。你真的有好好量吗？这上面的尺寸比原本的大了一号。这样一来就会跟客人多收钱了不是吗？还有这里，店员该填写的部分你漏填了好几个，这里本来应该写上运费、店名还有经手人员的签名的。」

    的确是这样没错。

    其实，我对处理宅配包裹的部分还很不熟悉。虽然便利商店大部分的业务都只要照著收银机上的指示去做就可以了，可是只有这部分就算看了手册还是不懂，而且该记住的部分太多了。托运单那种东西随便写写都会寄到的啦——我真是犯傻了才会去相信早梨的话。

    「那个……为什么这个会在你那里呢？」

    「因为接到客诉了啊。收执联是客人给的。幸好这次只要把多收的钱退还给客人就解决了，可是处理宅配包裹是基本中的基本业务哦？你要是一直以为自己是新人，那我可是会很伤脑筋的。」

    「……对不起。」

    出声道歉的人不是我，是小桃。

    「不、不是啦！店长你不用道歉，是我不好……」

    我慌忙帮小桃缓颊，可是她依旧沉默不语地低著头，不看我的脸。

    「你们怎么全都一脸在守灵的样子，难道真的在期待我带土产来吗？」

    曾我部小姐站在小桃身后，扇著手上的文件。

    「土产的话其实是有啦。」

    见她把文件放在桌上，早梨露出明显不满的声音。

    「……这算啥？」

    「这是把上次烟火大会的营业额，和最近几年的当日营业额做比较的分析资料。」

    「啥？这算啥土产？给我们看这个又能怎么样啦？」

    「——哼。不过小桃啊，如果是你，应该看得懂这东西的意思吧？」

    小桃无言地低著头，像是在说不用看我也知道似的样子。

    「和去年相比业绩少了两成，只有百分之八十。」

    曾我部小姐把手按在桌上，俯视著低著头的小桃。

    「这里既不像闹区有很多竞争对手，而且烟火大会每年都有举办。虽然说这年头的确是不景气没错，不过综观我们全部的连锁店，没有其他店的营业额掉了这么多的。尤其啊，两成这种数字，很难不被上面注意到呢——小桃，你能不能说明为什么会这样呢？」

    来店音乐传入休息室里，不过这里的气氛太沉重了，所以那声音听起来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似的。

    小桃微微张口说道：

    「……因为今年很热。」

    「热的话生意才会好不是吗？冰品、冰块和饮料都会大卖，店家和客户全都皆大欢喜不是吗？」

    「……是。」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吧？」

    「……是。」

    「连一年之中最能赚钱的烟火大会这天都少赚了两成，这间店的营业额每年都在向下掉，而且跌幅还是不能装成没看到的程度。为什么？原因是什么？如果你说不出来，要不要我代替你说？」

    曾我部小姐将手从桌上收回，交错在胸前，像是在考虑该叫哪个学生回答问题的老师似地，以含著深意的眼神看著我们。

    「连教育新人都做不好的资深员工。」

    早梨因这句话而肩膀一震。

    「别说干劲了，连工作时的模样都没看过的计时人员。」

    小钢的眉毛一跳。

    「连基础业务都做不好的新人。」

    我垂下眼睛。

    「还有连管理员工都做不到的店长。小桃，就是在说你。而且就算看到店员把外人带进这里也什么都没表示。」

    夕凪妹妹低调地吸著杯装果汁，休息室里响著呼噜噜的声音。

    「巧克力连锁便利商店的三原则，你说说看。」

    语毕，曾我部小姐下巴朝小桃一扬。

    「……服务……清洁……商品齐全。」

    「这间店有哪一项达到标准了吗？有哪一项你能抬头挺胸地说，绝不输给其他分店吗？」

    「…………」

    「我可是被那个人托付这间店的哦。」

    曾我部小姐说了一句颇具深意的发言。

    但是，我完全听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不过对小桃来说，那句话似乎非常有效，只见她反弹似地站起身。

    「曾我部小姐，那——！」

    「不行。这种状况再继续下去的话，我就要让你辞掉店长的职位。」

    「怎么可以这样——！」

    她一副要扑到曾我部小姐身上似的样子，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如此激烈、感情外露的小桃。

    小桃咬牙切齿地说道：

    「不要。我不要辞掉店长。这是我自己决定要做的。」

    「……是吗？那好吧，给你一个机会。」

    曾我部小姐背对著我们迈出步伐。

    「×服务、清洁、商品齐全——通称3S的三原则中最容易达成的是哪一个？」  （编注：原文为「接客（せつきゃく）」、「清扫（せいそう）」、「品描元（しなそろえ）」，三者的第一个字皆是S开头。）

    「……商品齐全。」

    「是啊，只要订货就可以了。所以——」

    曾我部小姐停下脚步，转过头说道：

    「下个礼拜巧克力连锁便利商店要开始贩卖的新产品，你得在这个月内卖出五百个。」

    「五、五百——！？」

    我终于忍不住出声了。

    这种乡下地方的便利商店，有什么商品可以卖掉五百个吗？而且还是下个礼拜开卖，就等于这个月其实只剩五天可以贩卖。

    五天五百个。就算是连基础业务都还做不好的新人、外行人，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

    「我知道了。」

    小桃抬头说道。

    我当然吃了一惊，不过最慌乱的人是早梨。

    「喂、喂喂，小桃。再怎么说这也……」

    「没关系的。」

    小桃打断早梨的话似地起身说道：

    「我接受。只要卖掉五百个新产品就好了是吧？」

    曾我部小姐扬起嘴角回应：

    「做不到的话，我可是会向那个人提出建言的哦，说小桃不适合担任这间店的店长。这样可以吗？」

    「……可以。」

    小桃用力点头。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小桃的脸上浮现出至今为止从没见过的严肃表情及沉重觉悟，让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不只是我，连早梨也都只能无言地呆立当场。

    曾我部小姐将高跟鞋踩得震天价响地离开了休息室。

    「……太卑鄙了！」

    她走了之后，早梨开口抱怨。

    「结果她只是想把新商品大量卖给你而已嘛！」

    「咦……？这是什么意思？」

    我向她问道，早梨双手抱胸地回答：

    「你听好，总公司的员工也是有业绩压力的哦。虽然身上挂著店铺顾问什么的头衔，但其实也不过是把总公司的商品卖给加盟店的业务员而已。」

    「哦——原来……」

    的确，要测试店长实力的话还有其他方法，对曾我部小姐来说，这算是把工作的一部分推给小桃。不过小桃会那么爽快地答应，应该也有什么内情就是了。

    我侧眼偷瞄小桃的表情。

    「……我是绝对不会认输的。」

    我听见小桃轻微的自语声。她的脸上有著非比寻常的决心。

    「没问题的啦。大家一起努力卖，五百个一下子就可以卖完了啦！」

    早梨搂著小桃的肩膀。

    「……嗯，对啊。没错。」

    彷佛看见希望之光的表情，取代了小桃原本满怀心事的沉重感。

    早梨向小桃微笑著，小桃也回应似地点头。我看著她们两人的样子，也涌起了莫名的勇气。

    「我也会努力的！」

    我站起来说道。接著，早梨朝著上空高举拳头大喊：

    「好！大家一起努力卖掉新产品！小钢你也是哦！」

    点头。

    小钢面无表情地，轻轻点了一下头。

    @    @    @

    巧克力连锁商店的新产品是从星期二开始贩卖的。

    就在全国小学生开始慌张地赶起暑假作业的八月二十七日，我们比平常更早抵达店里并开始摆放新产品。

    曾我部小姐所指定的新产品是面包。菠萝面包般的浑圆造型、摸起来有弹性的白色面皮，名字是——

    「炼乳奶油面包……？这啥啦……」

    早梨皱著眉头说道。

    「这不是一点特色也没有的普通面包吗？连名字也没特色……」

    的确。

    不论是创新之处或可以当成卖点宣传的特色，这个面包上都完全没有。这种东西到底要怎样才能卖掉呢？

    话虽如此，这可是总公司打算大力促销的产品。可是价格方面也没什么吸引力，还不如说因为特地使用了高级原料，所以比本来就有的奶油面包更贵。

    「总之——就把好吃作为卖点来叫卖吧！」

    「是……是啊。大家加油吧！」

    小桃点头同意我豁出去似的说法，并且鼓励自己似地说道。

    编宣传口号是叫卖时一定要做的事。

    不过做起来却很困难。

    例如在结帐时说，「要不要顺便参考看看我们新发售的炼乳奶油面包呢？」，大部分的客人在这种时候都会露出被找麻烦的表情。而且大概是因为这种方法不管哪间便利商店都会做，所以客人的反应大多是「喔」而已，严重一点的话还会出现「要不要顺便——」  「不要」，这种连话都不让人讲完的时候。

    虽然如此，还是有些客人会对新产品稍微产生一点兴趣，我当然要在这时候列举新产品的优点。不过，除了「很、很好吃哦……」这句话之外，完全找不到可以推荐之处。

    而且关于这部分，绝对不是我的沟通能力有问题。证据就是，早梨已经焦躁到和客人吵起来了。

    「才、才不是我的错！是客人不听我说话……」

    早梨拚命解释。这件事最后是以小桃向客人低头道歉来收尾，但是我很能体会早梨的感觉。

    另一方面，小钢似乎也以她的方式在努力。她趁著大家不注意时把面包偷偷放进客人的购物篮里，做起其实挺可爱的坏事。

    当然，还是在结帐时被发现而惹客人生气了。

    「小钢，这样做是很不妥的哦……」

    我向她规劝道。小钢还是面无表情，不过却以反抗的眼神瞪著我。我渐渐可以看出她的情绪了。总之她似乎很不喜欢我。

    而最糟糕的是夕凪妹妹。这件事原本是和她没关系的……应该说如果她不来搅局反而更好。不过她还是想破了她的脑袋，以她的方式来帮忙。

    「这样就没问题了。」

    夕凪妹妹站在面包架前面，完成了什么大工程似地挥了挥手。

    「夕凪妹妹……你这是在干嘛？」

    排列著新产品的架子一角贴著一张图画纸，上面以油性麦克笔写著沭目惊心的一排红字。

    ——染上大量职人汗水的面包，很好吃哦！

    「会造成反效果啦！！」

    据说，她是想表现出面包师傅们亲手揉面团，含辛茹苦地做出每个面包的场景，

    看来，夕凪妹妹有很强大的「这世界上的所有东西全都是职人亲手做出来」的不切实际的妄想。

    客人看了当然购买欲尽失，结果当天连一个面包都没卖掉。

    隔天，所有人提早一个小时集合，召开紧急会议。

    休息室里已经放著会议用的长桌和白板了，议题当然是该怎么把新产品卖掉。我们想要集思广益找出可以作为宣传的卖点。

    大家试吃了面包，不过味道依旧只能说是普通。如假包换的炼乳奶油面包。就这样。除此之外没有更好或更差的感想。

    这样的话就不能以味道作为卖点了，我们只好采取别的宣传手段。所有人各自提出点子，由小桃当评审，我则是司仪。

    「店长，你好像很想睡的样子……要不要紧？」

    「嗯……嗯，我没问题。」

    虽然这么说，可是她从刚才起就一直揉著眼睛，脸色也很不好看。

    「要不要休息一下？你太拚了啦。」

    早梨这么说道，不过以小桃的立场而书，现在是想休息也无法休息的情况。说不定是因为担心新产品的销售状况才没办法睡好。瞧她一副没睡觉的模样。

    就算是为了小桃，我也要尽快把这件事解决才行。

    「那就开始吧。」

    我起身说道。

    一号打者是早梨。

    「这是我看到夕凪妹妹做的事后想到的——做POP。」

    她打开自己带来的素描簿给大家看，似乎是打算把商品海报般的东西放在架子上以吸引客人的目光。

    不过……

    「……这是什么？牛？」

    「因为是炼乳奶油面包。说到炼乳和奶油，那当然就是牛了。」

    她得意地哼哼了两声。素描簿上画的好像是以牧场为参考的绿色背景，上面除了写著商品名、定价之外，还有成群的牛。

    而且是茶色的牛。

    「这不是斗牛吗！」

    她甚至还仔仔细细地帮它们画上角，旁边还顺便画了拿著红布般的人。

    「啊？咦？」

    「一般来说不是该画乳牛才对吗？」

    早梨连忙重新看著自己画的图。

    「……这、这是乳牛哦。」

    「连斗牛士都画上去了不是吗……」

    连找藉口都做不到的作画失误。

    虽然如此，我还是询问评审小桃有何意见。

    「唔，嗯——……我觉得做POP……也不错哦。」

    她这么说。

    虽然表情很明显地觉得不行，可是温柔体贴的小桃没办法冷酷地说出「驳回」这两个字。

    不论如何，做POP的事还是交给早梨之外的人做吧。我在白板上写下了『 P OP（由早梨姊之外的人制作）』。

    「那下一位，小钢——」

    小钢点了点头。

    她拿过早梨的素描簿，用麦克笔写了一些字。

    「…………」

    接著放下麦克笔。

    早梨探过头，看著素描簿。

    「你写了什么？呃——……叫户浪琳奈买下所有面包——」

    「哪有可能啊。」

    别开玩笑了。

    家境极为平凡普通的学生，哪可能有那么多钱。

    「这样不行哦。」

    评审小桃开金口了。

    「不能让大家出钱。而且这种钱我是不收的哦。」

    小桃断然说道。小钢虽然面无表情，不过看起来有些失望。

    不然的话——她又写起了什么。

    早梨再次念了出来：

    「让户浪琳奈在外面叫卖。这样。」

    「……为什么一直针对我啊？」

    我感受到小钢有如针刺般的视线。她完全不想隐藏自己的敌意。

    但如果是为了小桃，这种程度的事果然不做不行吧……我才刚这么想，小钢就把素描簿翻到下一页。

    ——走遍四国八十八所。

    「你以为是在×圣地巡礼啊？」  （译注：此为信徒巡拜四国八十八处与弘法大师空海有关之地的活动。）

    「采用。」

    小桃说道。

    「真的吗！？」

    「啊！不是哦？我是想说除了放在店里，也可以拿到外头卖……」

    「呃，是这样啊……」

    既然小桃说了就没办法了。我在白板上写下「沿路贩卖」几个字。

    「那接下来……」

    唏哩呼噜——响起一阵吸果汁的声音。

    我朝声音方向看过去，出声者正鼻孔喷气地高高举手。

    「那、那……夕凪妹妹。」

    「有！」

    她心花怒放地拿起早梨的素描簿。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呢。非工作人员不是禁止进入休息室吗？小桃在我身旁苦笑了起来。

    「好了！」

    夕皿妹妹秀出她的大作。素描簿上画的是不管是谁都曾经吃过的那种棒状零食。

    「那个啊，新口味有猪肉泡菜口味和盐牛舌口味，不过最受欢迎的是明太子口味，最近巧克力口味也很受欢迎。而且还有秋田火锅口味或棒棒糖口味之类的地区限定口味哦。

    她说完抬起头。

    「不过最好吃的还是玉米浓汤口味！」

    用说的只要两秒钟就可以讲完的事，夕凪妹妹还特地画图以表示她的热情。

    她完全不明白这场会议的主旨是什么。

    「……采用。」

    「店长！？」

    这不可能吧？小桃视线游移地说道：

    「呃，因为啊！我想说买面包送赠品的话……」

    「算是好点子吗？」

    「……对。」

    「原、原来如此。」

    我在白板上写下了「赠品」。

    「那么接下来……」

    我咳了两声。

    终于轮到我发挥了。

    「你刚刚把我当笨蛋呢，要是提不出绝世妙计的话我可是会生气的哦。」

    早梨采出身子强调道。

    「斗牛……噗！」

    「吼！这个臭小子用鼻子笑我！」

    她指著我哇哇大叫。

    随你叫到高兴吧。让你看看我和某个连乳牛斗牛都分不清楚的蠢材之间的差异，不只是天壤之别，而是宇宙等级的差距。

    长桌的中央叠著约十个左右的问题商品——炼乳奶油面包。我从其中拿起两个，然后塞进衣服里面。

    「各位，你们觉得这样看起来像是什么？」

    我一面说，一面挺起胸部。

    其余四个人全呆愣地看著我的举动。

    「看啊，这个，像不像什么东西呢？」

    我不断挺著胸部。

    我为了强调那两个突起，更加夸张地向前挺胸。

    「你、你该不会……」

    早梨倒抽了一口气。

    「大家也实际拿起来吧。」

    我指著成山的炼乳奶油面包催促著，于是四个人慢慢伸出了手。

    「然后捏捏看。」

    大家按照我的指示，把手平放在面包上。

    软绵绵的。

    「……你们觉得如何？虽然这个炼乳奶油面包从名字到味道都没特色，不过我还是找到了足以弥补这些的优点！这种触感、这种揉起来的感觉，若是两个一组地贩卖肯定会很有效果。也就是说——」

    我在白板上振笔疾书地写下——

    「将两个一组的商品命名为——奶子面包！」

    「你那是什么色老头的想法啊！」

    早梨仰天长啸。

    「咦！？色老头——！」

    「你这家伙！刚刚还在笑我，现在居然讲得出这么丢脸的事！？」

    「才、才不丢脸呢！奶子这种东西大家身上不是都——呜啊！？」

    高速飞来的奶子面包直接砸中了我的鼻子。

    「那就是色老头的想法啦！」

    早梨维持半站立的姿势，调整紊乱的呼吸吼道。

    脸上泛著微红。

    「可、可是这种触感，一般来说不是都会想揉揉看……」

    「才——不会咧……」

    早梨叹著气，一副受不了我的表情。

    「怎么会……」

    太意外了。再怎么说我都有自信能被分类在具有常识的人类那边，没想到会被不良少女看扁，没有比这更让人打击的事了。

    此时，夕凪妹妹站了起来。

    「因为琳奈喜欢女生嘛！」

    「闭、闭嘴……」

    「？好。」

    夕凪妹妹坐下。

    唏哩呼噜——

    「而且话说回来——」早梨接著说道：

    「两个一组卖，这不是和夕凪妹妹的『赠品』撞点子了吗？」

    「呜……」

    我就是不想被这么说。虽然我自己也有察觉到这点。

    「琳奈撞到了？什么东西？」

    「没有……夕凪妹妹你不用管，而且我也没有撞到东西。」

    双重意义，没有撞点子也没有撞一鼻子灰。

    虽然如此我还是很失落。昨天晚上想到这个点子时，我理所当然地浮现所有人全都大力赞成、欣然同意我点子的画面。

    我战战兢兢地向小桃问道：

    「那个……不行吗？」

    「唔——……」

    小桃一面沉吟，一面以很认真的表情戳著子奶子面包。

    「采用。」

    「——喝啊！」

    我握紧拳头欢呼。

    看吧看吧！小桃果然懂。

    「吶吶，早梨姊你听见了吗？店长说采用呢。这是当然的嘛——我可是很有自信的。不管由谁看来都比斗牛好多了啊呵呵呵……」

    我高高兴兴地在白板上写下了『奶子面包成对贩卖（在塑胶袋中央贴上粉红色圆形贴纸）』。

    「粉红色贴纸，你……」

    早梨双肩颤抖，一定是终于发现到自己有多愚蠢无能而开始自我厌恶了吧，我觉得她有点可怜。

    「很好——我知道了。」

    早梨低著头站起。

    「既然你都说到这个地步，就表示你有觉悟了对吧……？」

    「……什么？」

    「小钢、夕凪妹妹，你们按住小桃。」

    两人依言站起，不过早梨却动也不动。

    她猛地抬起头，看著我狞笑起来。

    我有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事即将发生似的预戚。

    那个预感成真了。

    「不要！别这样——！！快住手啊——！」

    休息室内响起小桃悲痛的叫声。

    「你在做什么……早梨姊……」

    对于映入眼中的景象，我不知道该如何说明才好。

    这般丑态毕露、惨不忍睹的模样。

    「都是你的错！明明是个新人还那么嚣张，把我当成笨蛋！」

    「就算是这样好了，可是你们也太过分了！」

    她的动作——

    邪恶的早梨朝著被小钢从后方架住的小桃伸出邪佞的魔掌，技巧高超地解下小桃的胸罩、从上衣的袖口把胸罩抽出来后，居然……她居然把胸罩……

    简单来说，就是把胸罩穿在我身上。而且是穿在店里制服的外面，也就是所谓的内衣外穿。看起来完全是个变态色情狂。

    而且罩杯内还被塞入奶子面包。

    假奶完成。

    「我也有穿胸罩啊——为什么要特地用店长的！？可恶……」

    我忸忸怩怩地摸了一下店长的胸罩。

    哦……温温的……

    「讨厌——！不要碰——！」

    「啊！对不起！」

    顺便一提，夕凪妹妹果然完全派不上用场，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消失溜回家了。

    我感慨良多。这件胸罩和上次看见的那件有点不同，虽然都是白色的，不过两个罩杯中间装饰著小蝴蝶结。这样真不错啊，穿上这件就像被小桃抱住一样。

    「琳奈你给我穿这样去外面站著。」

    「咦咦咦咦！？」

    早梨说出了不得了的话。

    「这是为了推销奶子面包啊！也就是所谓的广告女郎。既然这是你出的主意，至少要做到这种程度。」

    「怎么这样……也就是说，要我去当面包广告女郎吗……？」

    「硬要说的话是奶子广告女郎吧。」

    奶子广告女郎。奶子女郎……

    「别这样——！我会没脸见列祖列宗的——！」

    就在这时．

    喀喳。

    「——嗯。」

    我听到不太妙的电子声音。我将头朝著喀喳、喀喳地连续响个不停的方向转过去……

    「等一下小钢！你别拍啊！」

    「…………」

    小钢正用手机狂拍我丑态毕露的模样。

    「喂，你拿著这个。」

    早梨让我拿著用纸箱切下来做成的，像是标语牌般的板子，上面写著奶子面包的宣传口号。

    ——一组五百圆。

    「收银那边就交给我和小桃，小钢是沿路贩卖。车站那边人比较多，应该可以卖得很好吧？」

    小钢点头。

    小桃朝我走近，轻轻抓著我店里制服的下襬。

    「琳奈……」

    「是、是……？」

    「那个……加油哦……？」

    「……好。」

    这也是为了小桃。

    这样一想，我就完全无法说出「不要」了。

    @    @    @

    也许是因为我的点子和宣传奏效，奶子面包终于开始卖得出去了。

    从昨天开始我就一直站在店外，今天已是第二天。有许多来到店里的客人都在聊奶子面包。

    「——喂，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看到了，是最近网路上在讨论的那个呢。」

    「好像还被到处转寄呢，还附上了奇怪的照片。」

    我似乎听见了什么不能无视的对话，但现在还是当成没听到好了。

    因为，要是再累积更多压力我会崩溃的。

    「喂……你看。」

    「讨厌啦，那是什么，真难看——」

    看到我在制服外面穿上胸罩的模样，路过的情侣笑了起来。

    有什么难看的。我可是拚了老命、不顾颜面地在做宣传耶。

    而且这也不是我的点子。早梨做的标语牌上也有写到。

    ——奶子广告女郎。户浪琳奈所有法律上的权利全都属于并河早梨。

    谁是著作物啊？

    关于我的所有权利——也包含人权在内吗？

    ……喀喳。

    「啊……那个，很抱歉，请勿摄影……」

    「讨厌，这家伙还会讲话耶！」

    未经他人许可擅自拍照的情侣立刻逃之天天，不过女的在跑到一半时突然又停下来，回头……喀喳。

    「啊！」

    我本来想追上去，不过他们的速度意外地快，已经不见踪影了。

    「至少把档案删掉啊——！」

    我朝著他们逃走的方向大喊。

    此时，身边突然有个声音响起。

    「……你在干嘛？」

    我回过头，曾我部小姐正站在我眼前。她看著我这身可耻的模样，表情扭曲，就像是看到一只翻肚的蟑螂一样。

    「啊……不是。」

    我赶紧用双手遮住胸前的奶子面包。

    ……软绵绵的。

    当天下班后，我们被叫到办公室集合。

    曾我部小姐坐在办公桌前操纵著SC电脑，小桃和早梨不安地看著她。

    「嗯，照著这个步调，这个月应该能达到目标数量吧。」

    看著奶子面包的销售资料，曾我部小姐这么说道。

    紧张的空气一下子缓和下来，其中最感安心的人不用说，当然是小桃了。

    我向曾我部小姐说道：

    「那个，对不起，把商品取了奇怪的名字……」

    「那是你的主意吗？」

    「嗯，是啊……」

    「这样啊……不过无所谓，只要卖得掉，我就不会多嘴。」

    「哦……」

    「不过这资料很有趣呢，你们看看这个。」

    曾我部小姐指著萤幕说道。

    「从昨天晚上起终于有销量了，不过客层却很奇怪。琳奈你在想到这个点子时，应该是以男性客人为目标吧？」

    「咦？啊，是啊。因为我们店里的男客人很多。」

    「嗯，不管是哪间便利商店大概都是这种感觉吧。不过只有这个面包，买的都是女客人。」

    便利商店的收银机有可以记录顾客年龄层和性别的功能，萤幕上的资料正显示奶子面包的客层资料。

    「这现象很有趣呢。」

    曾我部小姐站了起来。

    「小桃啊，你要好好分析为什么会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哦。这也是为了你的将来著想。」

    说完，她拍了拍小桃的肩膀后便走出办公室。

    早梨马上变脸。

    「哼。那家伙在跩什么啦。」

    「不过……这样说来，为什么男客人不买奶子面包呢？」

    我一开口，马上就被早梨瞪了一眼。

    「那种事我哪知道，男人的心情我怎么会懂啊？」

    「呃，是这样没错啦……」

    「不用管那种人说的话啦。只要照这样继续卖下去我们就赢定了。对不对，小桃？」

    「……嗯。」

    小桃点了点头，有些心不在焉。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咦？呃，没有，我很好。」

    小桃一面说著，一面有些脚步虚浮地走到办公椅坐下。

    浮现在小桃脸上的疲惫日益深刻，从旁人的角度看来，她不论何时倒下都不奇怪。小桃一直无法好好休息，而且大清早和深夜都要工作，再加上这次的事，心理方面应该也很累了吧？

    不过这担忧也只到今天为止，奶子面包卖得很好，也得到曾我部小姐的承认了，应该可以打从心底放心了吧。

    「……早梨，你昨天有报废吗？」

    小桃看著SC电脑的萤幕问道。

    「啊？是在说报废奶子面包吗？有啊，昨天丢了一大堆……」

    「为什么！？」

    小桃突然大叫出声，不只是早梨，连我都被吓到了。

    「为、为什么……因为那个面包的保存期限只有两天啊。现在架子上的那些今天晚上应该也要……」

    「报废……」

    小桃的声音发抖，原本就不佳的脸色变得更铁青了。她小声地说道：

    「可能……完蛋了。」

    SC电脑的风扇嗡嗡地低鸣著，我战战兢兢地对注视著桌上萤幕沉默不语的小桃问道：

    「那个……怎么了吗？」

    「……我把贩卖期限多算了一天。」

    这次换成早梨大叫起来。

    「咦！？这、这样的话难道说——」

    「嗯……明天的份……」

    「没有了吗！？」

    小桃沉重地点头，随著叹息将双手掩在脸上。

    她们两人为什么那么震惊？身为新人的我完全摸不著头绪。不过明天没有面包可以卖——我还是可以模模糊糊地感受到这句话有多严重。

    「早梨姊……」

    我向她问道。早梨看著我的脸点点头，然后开口说明：

    「那个啊，面包不是有保存期限吗？其实还有配合保存期限的贩卖期限哦。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可以贩卖的期限。」

    「也就是说，在保存期限过期之前就要下架的意思吗……？」

    「没错，算是下架时间的参考指标吧。然后，小桃以为奶子面包的贩卖期限是三天。最近的面包差不多都是三天。可是奶子面包因为坚持要用高级原料，所以和普通的奶油面包不同不是吗？所以贩卖期限也只有两天而已。」

    「两天的意思是……」

    「一般面包的话，比如说昨天早上进货的面包，基本上可以卖到明天半夜。可是奶子面包只能卖两天，所以……」

    「……今天晚上就要报废了。」

    早梨点头同意我的话。

    「我也一直觉得有点奇怪。你看嘛，第一天进了大概三百个面包不是吗？可是昨天又进了一大堆，而且第二天的量还比较多……我就在想这有没有考虑到报废的问题……」

    「……对不起。」

    小桃哑著嗓子说道。

    「呃，不是啦，我也知道你很累了，所以如果有早点问出来的话就好了……」

    早梨有些尴尬地搔著头。

    我向早梨问道：

    「那个……明天不会进货吗？」

    「……是啊。小桃平常都是把贩卖期限的天数分成两次来叫货的，为了不会卖到缺货。然后再看实际的销售数量来决定下次要进多少货。要是卖得比想像中的好就马上追加，如果卖不好就进少一点，这样才比较有效率。」

    「可是，这次要卖掉五百个才行啊？所以每天都进很多货不是比较……」

    「白痴。这样一来会有一大堆报废的面包哦。你觉得会亏多少钱？」

    「啊……」

    对了。

    这不是在玩家家酒，也不是大富翁游戏。

    是在做生意。

    虽然说必须达成目标。但不是进一大堆商品放在店里就好。小桃是商人，而这次这件事有很强烈的，测试她经商手腕的意涵。

    如果没赚到钱的话，就是本末倒置了。

    「那个，现在才晚上八点而已……现在叫货的话……」

    「来不及了。」

    早梨道。

    「就算现在叫货也要后天才能进货。」

    「也就是说……」

    「八月三十一日，也就是最后一天。」

    再这样下去应该能达到目标数量吧——曾我部小姐是这么说的。

    但，那是没出现意外的话——以这点为前提来说的。

    「离五百个的目标，还有……」

    「三百个——」

    早梨说著，叹了一口气。

    第一天卖掉的数量是零，昨天傍晚才终于开始有销量，而当天卖掉的是五十个。今天卖出一百五十个就差不多到极限了。可是明天却已经确定连一个都不能卖，这样一来就必须在最后一天一口气卖掉三百个才行。

    「这样果然还是……太勉强了吧？」

    早梨低声道。

    「小桃也很累了，这次的事就当成无可奈何的事好了……」

    「这和那种事没有关系。」

    小桃摇摇头。

    「和很累什么的没有关系。这是我的责任。」

    「可是……」

    「不要紧的。」

    小桃站起身。

    她笑著拍拍我的肩膀、摸著看向地板的早梨的头。

    「我是店长嘛，所以我会想办法的。大家别担心。」

    「小桃……」

    「吶，琳奈也回我一声吧。加油吧？」

    「好……」

    我点头说道：

    「……没错，要加油才行。没问题的，我们一定做得到！对不对，早梨姊？」

    「咦……喔！对啊！我们一定做得到！今天不是已经卖掉很多了吗？三百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对啊！这不是被年纪比自己小的店长摸头而觉得很高兴的时候呢！」

    「！？我、我才没有高兴哦！」

    早梨红著脸说道。

    ——不能认输。

    虽然对现在的我们来说，能做到的只有维持这种想法而已，不过还是要特地装成开朗的样子，这样一来小桃就会对我们展露笑容、会说「我们一起努力吧」。只要像这样努力享受每一分一秒，一定会有好事发生的。

    我原本是这么相信的。

    而小桃倒下来，是在这之后的事。

    @    @    @

    「什么——卖完了——？我还特地来买的说……」

    「非常抱歉……」

    隔天我们一直忙著道歉。

    原本陈列》＼予＼面包的架子已经全空了，可是专程来买面包的人还是络绎不绝。今天一整天，我们都在处理这些客人的事。

    昨天，早梨用车子把倒下的小桃送回家。虽然她一直表现出坚强的样子，不过身体果然还是撑不下去，但小桃坚持拒绝去医院。

    「她说她讨厌打点滴。」

    早梨是这么说的。

    小桃的意识还很清楚，而且没有发烧，一让她躺在床上就马上睡著了。肯定是太热累积的疲累爆发出来而已，不过还是暂时在家里好好休息吧——早梨留了这样的纸条后才回来。

    不过我还是很担心……不是因为小桃的症状。

    而是因为小桃今天又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来上班了。

    早梨立刻把她带回家。我是第一次看到小桃挨骂的样子，不过对我来说，就算是那样的小桃还是深具魅力。

    当晚，我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翻来覆去想著明天的事。

    不论是哭是笑，明天都是最后一天了。也是我在巧克力便利商店筱町杜鹃之丘店工作的最后一天。可以的话我希望能笑著道别，希望能帮上小桃的忙。我当然是这么打算的，为了这件事我什么都可以做。

    不过我能做到的事，也只有穿得像女色情狂站在店外而已。虽然这样做很有效果，不过作为整件事的收尾，却让我有种失落感。

    此时，手机响了起来。

    我拿起来一看，是不认识的号码送来的简讯。

    这种时间会是谁啊？我边想著边打开一看，简讯最后的署名是『八木』。

    「八木……？哦，是小钢吗？」

    简讯的内容只有一行，而且还是由蚯蚓般的英文排列而成的，看起来像是网址的东西。

    于是我打开电脑。她是叫我连上这个网页吧？不过，她不直接给我手机号码却传来这种简讯，说不定有什么陷阱。例如，在开启网页的瞬间出现女鬼的脸「啊——！！」地尖叫之类的。

    我心怀警戒地打开了网页，连结的网页似乎是某人的部落格，格主好像是早梨。部落格的标题是「并河早梨的咪咪部落格」。

    嗯，很有早梨风格的愚蠢标题。

    部落格的内容全都是关于女生胸部的事，连那个已经看得很熟的丰胸体操也被写在上面。

    「嘿——早梨姊居然也会写部落格，我都不知道呢……啊——！」

    虽然是深夜，但我还是大叫出声了。

    不是因为萤幕上出现女鬼，而是因为出现了更恶心、更诡异而且可笑的画面。

    是我奶子女郎。户浪琳奈。

    是户浪琳奈在便利商店的制服外面穿上胸罩，促销奶子面包时的照片。只有那篇文章的访客留言特别多，内容不用看也知道，都是拿我那不堪入目的样子来当嗑牙话题。

    不过话说回来，留言的数量也未免太多了。仔细一看，部落格本身的访客人数也远远超过一般个人部落格，看起来是个网路名人呢。早梨也真厉害。

    ……当然，现在不是佩服的时候。

    「她到底在干嘛啦！」

    之前好像有个客人说过，我的照片被到处转寄的事。

    不过这次的受害程度可不能和转寄信相提并论。在范围有限的社群中转寄也就算了（虽然还是很讨厌），可是公开给全世界的人看那就不能无视了。

    我在文章下面留言：

    『这张照片已经侵犯了特定人物的肖像权，请尽快撤下。』

    几分钟后。

    『——哇、本人出现了哦。』

    呃——

    「她为什么知道是我！？」

    留言者的名字是『早梨』。

    我本来是想灭火，没想到却是提油浇火。访客计数器的数字一直跳，留言也迅速增加。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我本身居然在别人的部落格上被恶意中伤。

    『著作权归我所以户浪琳奈你不能有意见。』早梨如此留言。原来如此，标语牌上写的那些字就是为了这个吗……是说她写了我的全名，这一定是故意的。

    总之，我还是设法继续留言声明我不是本人，不过只是徒劳无功。像我这种无足轻重的人的主张，只能被汹涌而来的留言之海给吞没而已。

    留言数已经超过一千条了。

    「已经无力回天了。」

    我静静地关掉视窗。

    终于来到最后一天。

    我带著破碎的心按时上班，不过店里的情况却很异常。

    店内挤满了男性客人，而且全都是没看过的脸孔。尤其陈列奶子面包的架子前，更是挤到水泄不通。

    「这就是传说中的……」

    「怎么办？真的要买吗？」

    「……唔——」

    我侧眼看著如此对话的客人，边走向休息室边在心里说——买吧！买吧！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人特别多，不过对本店来说正是求之不得的事。为了完成目标，得在今天之卖掉三百个奶子面包才行。之前卖最好的日子也只勉强卖了一百五十个，所以今天必须卖掉大约两倍的数量——仔细想想，这还真是有勇无谋的事。

    「难道你就是户浪琳奈吗？」

    正当我把手放在休息室的双向摆动门上时，一名男性客人叫住了我。

    「咦？呃，是……」

    「出现了！在这里！」

    就在男人大叫的同时，店里所有的人全都向我看过来，就像铁砂被磁铁吸引似地，人群沙沙沙地朝我聚集过来。

    「哇——是琳奈妹妹本人耶。这是学校的制服吗？你今天不打扮成奶子女郎吗？」

    「呃？呃？」

    「本人也很可爱呢。可以拍张照片吗？」

    「不，照片的话……」

    我瞬间被包围了。

    我不想再添加可耻的历史，所以请他们别拍照，但那些男人们完全不听我的话，自顾自地开起了摄影会。

    这样看来，是早梨的部落格的读者大军来到店里了。

    为什么谈论女性胸部的部落格的读者全是男的呢？是说我也不是不瞭解他们的心情，所以关于这点就不多责备了。比起那个，现在的热度和魄力比较可怕。我已经差不多该去换衣服准备上班了，可是却无法动弹。还有，靠太近了，他们呼出来的气息都吹到我脸上了。

    突然有人咳了一声。

    「哦——……琳奈。」

    是早梨。

    她从人墙外头朝我挥手，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等一下！别只是笑，快帮我想办法啦！都是因为你我才会……喂，别碰我！别拍照！」

    突然，其中一个人停下按快门的手并说道：

    「咦？琳奈妹妹用男性的自称啊？」

    吵死了。

    「虽然你在忙很不好意思，不过小钢果然不适合沿路贩卖呢——所以今天换我去，店里就交给你顾了哦。」

    早梨说道。

    「喂！你太诈了吧！你对这些人想想办法啦！」

    我的声音毫无疑问地有传人她耳中，可是她却装成没听见般走出店面。

    我很想追上去，可是前面站著一群男人挡住我的去路。

    「可以摆个姿势吗？」

    「穿上那件衣服啦。」

    「啊，看我这边一下。」

    男人们无止无尽地要求著。

    「好、好啦好啦！我知道了！」

    我用双手把一直挤过来的人群往回推。

    「那不然这样。只要你们买，奶子面包，我就听你们的话让你们拍照。」

    我一说完，男人们一下子就安分下来。

    「咦——……可是……」

    「有点那个耶。」

    「该说是低级还是什么好呢……」

    他们眼神飘匆地看著店里某处一边讨论著。

    我循著他们的视线看去。

    穿著店里制服从厕所走出来的小钢，正晃过店中央走进休息室。

    与平时没有任何不同的景象——不过，男人们的视线是什么意思，我也很容易想像。

    「原来如此……」

    就在男人们眼睛到处乱飘时，我趁机拨开人群钻到人墙外，并顺势逃入休息室里。

    「啊！琳奈妹妹等一下——」

    我一面听著男人们的声音，一面关上双向摆动门。

    我抚著胸部喘了一口气，真是倒霉透顶。

    「都是早梨姊的错……」

    那个死不良少女，一定要给她点颜色瞧瞧。

    穿著制服的小钢直挺挺地站在休息室里，就算跟她打招呼也得不到回应。反正一直都是这样所以就算了。她虽然面无表情但嘴角却有点微微上勾，应该是看我遇上倒霉事而很心情愉快吧。这部分也是老样子。

    「我只做到今天。」

    「…………」

    「也没什么啦。」

    小钢果然还是什么话都不说。

    我站在置物柜前穿上店里制服时，身后传来双向摆动门打开的声音。

    一定是早梨，八成是回来拿忘掉的东西。我一面想著，头也不回地骂道：

    「你到底在干嘛啦！给我差不多一点哦！？」

    「……呃！对、对不起。」

    身后是一名因为我凶狠的声音而被吓到的少女。

    是小桃。

    「哇啊！对不起我弄错人了！那些话不是对店长说的……咦？」

    小桃忸忸怩怩地蹭著双腿，抬头看著我说道：

    「那个，我已经可以工作了吧？」

    「呃、呃……这个……」

    看到她的样子，我心里想著又来了。

    仔细想想，今天是决定小桃能不能继续当店长的重要日子，她一定很在意面包的销售状况，因而坐立难安吧。

    「对不起，我有好好照著你们说的去躺下来休息……可是……那个……」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心情，可是这样是不行的哦。」

    「…………呜。」

    小桃露出很明显的沮丧表情。

    这个人真的是……

    虽然她的脸色有变好一点，可是那模样离完全康复还远得很。

    如果早梨在场的话一定会再次把她拎回家。然后小桃应该会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不情不愿地听话吧。虽然是店长，但却没有任何威严，果然只是个女高中生而已。是个烂好人，可是又很顽固。有点小孩子气，还很不擅长骂人。

    这就是我喜欢的人。

    「……店长，你愿意相信我吗？」

    「…………」

    小桃不回答。这也是当然的，就如同小桃只是个女高中生，我也只是个男高中生而已。

    而且还是真实身分不明、经历成谜，没有力量的骗子。

    「没问题的哦。我会把面包全部卖完给你看的。由我负责把三百个全部卖掉。」

    「……要怎么做？」

    小桃仰望著我。

    「其实我刚刚想到了一个妙计。店长你也看到了吧？外头有那么多人。就让我把面包全部卖给他们吧！」

    「卖给那些人……？」

    闻书，小桃睁大了眼睛。

    「可是，那种面包男顾客不是不买的吗……？」

    「如果是我的话就一定卖得掉的。」

    我有自信。

    当然，对小桃而言这是毫无根据的大话，而小桃也的确表现出惊慌失措的模样。

    「可、可是，要全部卖给那些人的话，柜台那边会很忙哦？光靠你和小钢两个人是做不完的哦？所以我也……」

    「不用了，我一个人做就可以了。」

    「一个人——那种事是不可能的啦！」

    我无视脸色大变地想阻止我的小桃，转身背对她。

    「小钢。」

    小钢因为我的呼唤而眉尾一跳。

    「这个作战如果不是由我单独出马是不行的。所以你就留在这里，好好盯著店长有没有乖乖休息。」

    小钢别过脸。我朝她走去，在她耳边小声说道：

    「……小钢你啊，上班时都在用店里的插座帮手机充电对不对？如果店长换人的话，可就不会让你做那种事了哦？而且你就非得工作不可了哦？如果只是一直站著不讲话，肯定会被革职的哦！你想变成那样吗？」

    她用力地左右摇头。

    「所以你要好好盯著店长，不让她走出休息室，也别让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连门口都不能让她接近。知道了吗？」

    我用强硬的口气说道。一会儿后，小钢点了点头。

    小桃直到最后还是不能接受我的主意，但我也没有时间说服她。我断然拒绝了被小钢从后方紧紧抱住的小桃的制止，走出了休息室。

    我避开聚集在面包架那端的人群，不让人发现地躲在商品架的暗处走向收银台。向因为我来得太迟而不高兴的午班店员道歉后，与对方交接。

    「好了——」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必须把奶子面包卖给平时不会买的男性顾客，做不到的话今天就无法卖出三百个面包。

    正好今天店里来了一大群早梨的部落格读者。这些人一定是为了亲眼看看，奶子女郎·户浪琳奈的骚样而来的，看完再顺便买一组奶子面包回去。他们应该是这么打算的。

    可是却没有买下去。

    为什么？

    答案很简单。因为他们不敢买。

    身为男人，却喜欢看谈论胸部话题的部落格，而且还毫不顾忌地拍我的照片，但是却不敢买奶子面包。

    如果要问为什么？就是因为这间店的店员全是女的。

    你们这些人干嘛直到现在才想到要顾面子啊？我这么想的同时也懂他们的心情。男人买奶子面包时是很不好意思的，就某方面而言比买色情书刊更需要勇气。

    女生买奶子面包时，只要一笑置之就可以了。大家都知道那是因为有趣才买的，就算买了，也顶多当成茶余饭后的闲聊话题而已。

    可是男人买的话就另当别论。会被旁人深深怀疑「呃，你买这个是想干什么……」这样。

    当然是买来揉揉看啊。不过除了揉一揉之外不会做别的事哦！就算这么辩解，别说让人相信了，反而会让人觉得是在欲盖弥彰。真是可悲。

    如果店员是女的那就更尴尬了。我可以痛哭流涕地发自内心理解他们的犹豫。（录入：那么在福冈买了银魂半裸男儿和人妖银子的文件夹，还毫不犹豫去结账的我是不是太变态了……我突然很想哭欸）

    不过，我也明白。

    他们其实是很想买奶子面包的。绝对是很想买的。大家一定想大量抢购后互相笑一笑，然后回家偷偷地尽情揉捏。

    而这些人家里房间的桌上，一定都有那种东西。

    ……胸部滑鼠垫。

    所以，我该做的事就是那件了。

    我要求小桃和小钢不可以走出休息室。也不能从双向摆动门的单向玻璃偷看。虽然如此，我还是有些担心，因为不保证一定不会被发现。

    但我也只能放手一搏了。一方面是为了帮助小桃，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向他们伸出援手。

    我摘下假发，用丹田之力大声叫道：

    「欢迎光临——！大受好评的奶子面包一组两个只卖五百圆喔——”」

    我就在这里！

    我像是为了如此昭告众人似地喊道。

    「喂，那个……」

    「什么啊，原来也有男店员嘛。」

    好几名男人朝我看来。

    奶子面包架附近的人群已经散去，不过男人们依然无事可做地在店里乱晃，大概是无法狠下心走出店外吧？随著时间一长，他们已经开始渐渐对奶子面包失去兴趣，不过还没死心。

    所以这些人一定在心里期待著某件事。

    也就是期待著像我这样的男性出场。

    「你们还在那边拖拖拉拉的做什么！？不必烦恼了！交给我吧！这个收银机将会解开大家的束缚！」

    就在这时，店里出现了剧烈的变化。

    男人们一齐朝著面包架冲去，争先恐后地围绕在架子旁抢著奶子面包。

    场面无比壮观。

    那是一幅让人种清气爽的光景。

    所有人全都生龙活虎的。

    大家手上全都拿著不同数量的奶子面包，接著开始朝著收银台的方向冲刺。抢到头香的男性抵达收银台后，眼神游移地望向四周，气喘吁吁地问道：

    「那个……户浪琳奈妹妹呢？」

    「咦！？」

    我赶紧蹲在地上，偷偷拿掉制服上的名牌。

    「已经回去了！」

    「好，我买了！」

    我以超越自己极限的速度为蜂拥而来的奶子面包结帐。扫描条码、键入收下的金额——直到收银箱打开为止的每一剎那都不愿浪费。

    例如某位客人买了三组面包。如果要问买这么多做什么，那就太不上道了，当然是用来实际用、观赏用还有传教用。他的做法非常正确。

    收银台前出现了长长的人龙。我突然想起烟火大会那天的场面。不过今天的人数远远超过那天的程度。仔细一看，连常客都被那些男人所刺激而加入了排队的行列，而且在排队时，又有新的客人陆陆续续走进店里。

    我大概算了一下，应该有一百人吧？

    说不定比那更多。

    我看了之后有点后悔。就算用整整一小时处理掉这些人，花在一个人身上的时间也不只一分钟。

    ——做不到。

    小桃的话重重地压在我身上。

    这样实在太勉强了。就算尽量不去想这个问题，但身上逐渐累积的疲劳与焦虑却让我不得不去想它。客人不是只有那些男客而已，傍晚时间本来就特别忙碌，主妇和练完社团的学生也都会过来买东西。

    如果现在碰到需要复杂处理程序的结帐商品，或是有别的客人要求我做其他杂务的话——

    比如影印机卡纸、不知道怎么用提款机、或问某些摆放位置不起眼的商品放在哪里等等。

    又或者是宅急便。

    我看见了。在这种时候，最不想看到的客人来了。

    「咦？今天没有认识的店员……」

    是夕凪妹妹。

    而且还抱著一个很大的纸箱。把纸箱抱来便利商店，当然只有一种用途。

    「那个……我要寄东西。」

    果然。

    真不愧是夕凪妹妹，在最差的时机叫我做我最不拿手的宅急便业务。而且还不懂得看情况。她完全没有应该去排在人龙后方的念头，明明看到我正在为其他客人结帐，但还是从旁边挤过来探头向我说话。

    「你好像是……没看过的店员呢。」

    「……对、对啊。」

    我一说完，她似乎便打算开始不顾场合地做自我介绍。

    看来，她似乎没发现我就是户浪琳奈。虽然我对这点感到庆幸，不过——

    「你们在干嘛啦？快点结帐啊。」

    捧著一大堆奶子面包的男人催促道。我不可能放著这长长的人龙不管，并同时处理我不擅长的宅急便啊。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嗯？」

    有人在背后戳我。

    我回头一看，小钢正站在我身后。

    「噫——！？」

    我的脑袋瞬间一片空白。

    为什么小钢会在这里——？不过比起思考这个问题，小钢的反应更让人觉得恐怖。她对我可是明显充满敌意的。在我是男人的事被揭穿的现在，她究竟会怎么对待我呢？

    我才刚这么想，她就已经转过身朝著另一台收银机走去，并向夕凪妹妹招手。也许是因为发现了可以一起玩的同伴，夕凪妹妹面带喜色地朝小钢跑去。

    小钢拿起卷尺测量箱子的大小，在收银机上键入数字。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小钢认真在做收银的工作。

    她是来帮我的吗……？

    我相当惊讶。不过仔细想想，她本来就不可能乖乖听话不走出休息室了。思及此，我不由得苦笑起来。

    不论理由为何，小钢果然也是喜欢这间店、喜欢小桃的。在明白这点时，我心想，小钢果然不是机器人。她确实拥有著一颗心。

    我再次握紧了扫描器。

    接下来，只要把排在眼前的这些客人解决掉就可以了。

    扫描条码、收取现金，这和宅急便比起来是非常单纯的工作。而且小钢也在。这种安心的感觉对提升工作效率有很大的作用。

    「谢谢惠顾，欢迎再度光临。」

    我目送最后一名客人离去，此时面包架上已经全空了。

    店里刚好也没了客人，我和站在旁边收银台的小钢交换视线。

    小钢点头。

    「全卖完了——！！」

    我双手朝天叫道。

    不需等候早梨在外头叫卖的结果，光靠店里就已经卖出曾我部小姐规定的五百个面包了。

    我想立刻告诉小桃这件事，她一定会非常高兴的。而她的笑容，一定会成为我这个夏天最棒的回忆。

    我拿起放在收银台旁的假发，正要戴上去时——

    「……是琳奈……吗？」

    小桃紧绷著脸，胆怯地站在我身边。

    「啊……店、店长……」

    我脸上血色尽失。

    「为什么……琳奈……的头发……」

    「不、不是的……这是……」

    小桃的嘴唇颤抖著。

    我慌忙把假发戴上，像平常一样把头发拉在脸颊上贴著，可是小桃的表情还是很阴沉。

    不论怎么辩解，还是无法蒙混过去了吧。

    小桃的那个眼神，就像是看到了这世界上不该有的东西一般。

    「……！」

    「啊——琳奈！等一下！」

    我无法承受那道目光。

    于是我低著头从小桃眼前穿过，直接跑到店外。

    @    @    @

    我无言地在夜幕已经完全垂下的镇上狂奔著。

    某处传来的蛙鸣声很刺耳；从柏油路散发的，于白天时累积的热量阻碍著呼吸。不论怎么用力狂奔，小桃的脸还是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我从没跑过这么远的距离。

    我就近在路过的公园停下脚步，就这样摇摇晃晃地坐在长椅上，调整著呼吸。

    汗水从假发内部滑落。我静静地闭上眼，小桃刚才的表情再次活灵活现地浮在眼前。

    ——对了，小桃讨厌男人。

    所以她看到我的模样后一定鄙视我了。那个表情八成就是这个意思吧？一直以为是女生的工读生居然是男的。

    而且还是同班同学。

    「…………」

    我摇摇头，然后仰望天空。

    之前也有一次，我就这样逃走了。

    那时我不小心穿著便利商店的制服回家，而且还很不想去店里还制服，可是隔天小桃却特地来找我。

    但是这次……

    「啊，制服……」

    我又犯了和那时同样的错误……

    真的是愈来愈讨厌自己了。仔细想想小桃的身体还没痊愈，可是我却丢下工作逃走。

    如果早梨还没回到店里的话，收银台那边就只剩小钢了。那样一来，小桃肯定会不顾自己的身体，硬是要去站柜台。

    「也只能……回去了吗？」

    我一站起身来，双脚便疼痛不堪。

    我拖著疼痛的双腿，慢吞吞地朝店的方向走去。

    回到店里时，早梨已经站在柜台前了。

    「那个……辛苦了。」

    「嗯？喔……」

    我试著向她打招呼，不过早梨的回应却有些冷淡，恐怕已经听说我是男生的事了吧？

    明明完美地达成了目标，可是店里却连一点欣喜雀跃的气氛都没有。小钢和早梨都很清闲地呆站在收银台前。我尽量不去看她们。

    小桃在办公室里。

    「那个……刚才对不起，我逃走了……」

    我一从她的身后向她说话，坐在椅子上的小桃便紧张地僵著身体。

    看起来她并不想和我说话。不论我再怎么等，她还是不回应我，我只好默默离开办公室。

    这就是我在这间店工作的最后一天——

    只要一想到这里，虽然本来就是自己种下的恶因，我还是觉得非常遗憾。

    直到下班为止，我没再和任何人交谈过。下班后我在休息室迅速换好了衣服。

    早梨和小钢没来换衣服，似乎跑去办公室和小桃闲聊了。不过那只是表面上的理由，我知道她们是在知道我是男生后，故意和我保持距离的。

    因为想和小桃在一起——

    虽然我是因为这种理由才开始打工，可是回头一想，每天都过得很匆忙。

    被嘲笑是地缚灵、被硬凹了百汇，好几次女装差点穿帮。

    辛苦地学会工作内容、被奇怪的客人玩弄、和小桃两个人一起看烟火。

    「……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不过还是很快乐。」

    我自言自语道。

    令人放松的来店音乐响起。

    这次我稳妥地把店里的制服放回柜子里，没有再忘记。

    我走出休息室，发现店里的样子不对劲。

    「咦……怎么了？」

    天花板的灯光全消失了，店里暗到分不清左右。是停电了吗？

    总之我沿著墙壁朝著门口前进，一路上我的眼睛也习惯了黑暗，好不容易摸到了门把。

    可是却推不开。

    「咦……？」

    大门被锁上了，这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商店不可能会发生的事。到底是怎么了——？

    就在我这么想时——

    「琳奈！」

    我因叫声回过头，灯光就像是看准了这个时机似地亮起。

    「——哇！咦？」

    一股香甜的气味传到鼻子里。我的胸口有股舒服的沉重感。我用因灯光太亮而眯起的眼睛向下一看，小桃正紧抱著我。

    「店、店长——！？」

    正当我惊讶不已时，旱梨、小钢和夕凪妹妹也都从商品架的暗处走出，手上拿著宴会用的拉炮。

    「一——二——！」

    砰、砰………………砰。

    小钢明显比其他人慢了好几拍，不过比起这件事，我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感到茫然不已。我战战兢兢地四处张望，早梨突然说道：

    「这是欢送会哦！」

    「咦……？」

    「今晚这间店被包下了！当然是瞒著曾我部就是了！」

    「可、可是……店长……？」

    「刚才一直装做没看到，对不起哦……？」

    小桃抬起头，接著说道：

    「因为早梨说欢送会的事要瞒著琳奈，可是我是会把心事写在脸上的人……」

    「哦，所以……可是，店长你不是讨厌男人吗？」

    「咦……？」

    「咦？可是，早梨姊她……」

    「嗯？」

    正在地板铺塑胶布准备开宴会的早梨转过头。

    「早梨姊，你之前不是说过吗？说店长讨厌男人。」

    「对啊，我说过。」

    「你看！」

    「啥？我是说店长讨厌男人啊。又不是小桃。」

    「什么？」

    小桃她拉著我的学校制服说道：

    「早梨讲的是我姊姊哦？这间店的前任店长。」

    「——咦！？是这样吗！？」

    「不小心就……因为习惯了嘛。」

    我不知道这件事。

    早梨一直叫她「小桃」而不是店长，我还曾经因此偷偷觉得这个打工的居然这么嚣张，原来真相是这么回事啊。

    也就是说，讨厌男人的不是支仓小桃，而是前任店长，支仓小桃的姊姊……？

    「可、可是店长你之前不是曾经和谁讲电话吗？觉得男人，那个，脾气很差怪癖很多……什么的。」

    「咦？嗯——？」

    小桃回溯往事似地游移著视线。

    「哦！那个啊，应该是登徵人广告的事吧？」

    早梨插嘴说道。

    小桃一听，也想起什么事似地双手一拍。

    「啊，难道说是打工的应徵条件的事吗？」

    「应徵条件……？」

    「嗯，学生可、短期可、细节面谈。」

    「…………」

    ×脾气很差、怪癖、很多。学生、短期、细节面谈……（编注：日文中发音相近。）

    我知道自己的脸愈来愈红。我竟然因为这种无聊到极点的误会而像傻瓜似地，垂头丧气不知该如何是好。

    看著呆立原地的我，早梨嘟起嘴巴说道：

    「我可是有想解释的哦，是琳奈自己不听的。」

    「……对、对不起。」

    「可是——」

    这次早梨转头向小桃说道：

    「平常不是只在店外贴海报徵人吗？为什么这次要登广告呢？那要不少钱吧？」

    「嗯……可是只贴海报都徵不到人，而且琳奈马上就要辞职了，不徵到新人的话不行。而且我们店里只有女生，半夜也很危险。所以我想说如果有男性取向的求职广告的话，就请他们刊在那边……」

    哦，那时候小桃提到「男的」这个词就是这么回事啊？原来如此。

    ——咦！？

    「可、可是……店长，这间店不是只履用女生吗……」

    「咦……？没那回事哦？」

    小桃吃惊地回应。

    我才想说「没那回事」呢。因为我看得非常仔细，在第一次踏入这间店时，贴在门口的那张海报……

    「早——早梨姊你也知道这件事吗！？」

    「我？我也不知道哦……因为小桃啊，门口那张纸上写著限女性哦……？」

    「咦……？」

    小桃僵住了。

    她搔著自己的脸，打开大门绕到外头去，战战兢兢地看向那张一直贴著没撕的褪色海报后，又走回来我这边。

    咚——地将脸埋在我的胸口。

    「……我不知道这件事。」

    这次换早梨因为小桃的话而僵住了。

    小桃敏感地察觉到气氛的变化，在我的胸口解释起来：

    「不、不是啦！那个是我姊姊写的，而且从我当上店长前就一直贴在那里……」

    「所以就继续用了吗……」

    「……嗯。」

    我感到有些晕眩。

    我至今为止的辛苦究竟算什么？戴假发、穿裙子，甚至还穿了胸罩和女用内裤，全身因此染上了无法回头的灰色耶！

    话说回来，明明我身为男人的事穿帮了，为什么她们还是如此接纳我呢？为什么小桃会紧抱著我？就算她不讨厌男人，可是像这样抱著不是喜欢对象的男生……

    啊……

    该不会是因为——！？

    「那个……」

    小桃红著脸。

    我吞了一口口水。

    「琳奈装成男生的样子帮我卖面包，我觉得好高兴。」

    「……什么？」

    「琳奈看起来很帅哦。我一直觉得如果有像琳奈一样的男生就好了！」

    「…………」

    小桃的脸就像说出了重要的秘密一般，涨得通红。但那些话和我期待中的有点不一样。

    难道说这是……

    「那个，店长……」

    「嗯？」

    「例、例如说哦……？如果店长你班上的同学里有喜欢穿女装的男生，你会怎么想？」

    小桃皱起眉，像之前那样大声笑了起来。

    「咦——？没有那种人哦。」

    啊……果然吗？

    等一下。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在我胸前轻笑的这名少女，是何等迟钝的便利商店店长兼女高中生啊！

    而且遗像得到了玩具的小孩子般，蹦蹦跳跳地说「琳奈不戴假发也很可爱啊」、「短发也很适合你哦？」之类的话。「是、是吗……」除此之外我找不到话回应她。

    说不定是因为化了妆所以看起来勉强像女人。不过就算如此，通常还是认得出班上同学的脸才对吧。我在班上就真的这么没有存在感吗……

    ——不，不说这些了。

    也就是说，在场没有人发现我是男人，一定是因为小钢没说出来的关系吧。这时欢迎会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了，我和坐在收银台前方铺著的塑胶布上的小钢对上眼，她正坐在早梨的旁边。我向她轻轻微笑，不过小钢还是像平常一样冷淡地别开视线。虽然如此我还是很满足。

    小钢不是机器人，我不是女人。我们彼此之间有这般秘密的共享。如果我不是今天要离职的话，也许可以和小钢成为朋友。

    「啊，对了，我们有礼物要送琳奈哦。」

    小桃离开我身上。

    收银台上有个纸制的手提袋，是女孩子装东西时会用的那种有可爱装饰图案的袋子。小桃将那个袋子交给我。

    里面是一张签名板。

    「这是大家一起合写的哦。」

    如小桃所说的，上面有四个人的签名和留言。

    小桃、早梨、小钢、夕凪妹妹。不过光靠她们的留言无法填满整张签名板，因此白色的部分比之前在学校收到的那张签名板还要显眼。

    不过，我却有种比什么都还要温暖的感觉。

    「其实我班上……」

    小桃突然对签名板投以寂寞的视线。

    「也有人像琳奈一样要搬家转学，班上同学也合写了签名板给他哦。可是因为我放学后都是直接回家，所以没听过那件事，也没有在上面写下任何话。这件事我一直很在意……」

    我的视野因水膜而模糊。

    那张签名板上没有小桃的留言是有原因的。我连那原因都不知道，就自以为地消沉了。

    「他已经搬走了吗……南里同学。」

    而且，小桃一直挂心著我的事。

    是因为察觉到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讲话而感到难为情吗？小桃的脸上染著红晕。这样一看，小桃的额头意外地小，这是新发现。

    不过，这些全都是最后一次看见了。

    不论是绑在头顶的马尾、像是能撑起火柴棒似的长睫毛，或者是柔嫩的脸颊。今天结束之后我就再也看不到了。

    要是问我会不会寂寞的话，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不过相对地，我得到了一生难以忘怀的回忆。

    而且是整整一个月的分量。

    「好了！我们也来吃点心吧！」

    小桃拉著我的手臂说道。

    我擦著眼皮，吸著鼻子回应：

    「……好！」

    把至今为止看过的小桃的笑容，好好地收藏在心里吧。只要有这些我就能继续努力了。在新学校里也一定能好好适应的。

    小桃淡淡地微笑著。

    我的暑假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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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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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一日早上。

    我被整晚没睡的老姊吵醒，陪著她在我房间里东拉西扯地闲聊。

    「然后啊，我那么做之后我朋友就——」

    「哦——……是这样啊。」

    我懒懒地靠在床边附和著。

    老实说我还想睡，不过反正等一下搬家公司的人就要来打包了，而且因为我偷借了老姊的假发和其他各种东西，让我对她有点愧疚，所以没办法把她赶出去。

    顺便一提，那些东西还放在我的书包里，现在正藏在床底下。我轻轻移动身体的位置，不让老姊看到它们。

    「这样说来，搬家公司来得还真晚啊。」

    「咦？对啊，然后啊——」

    因为睡眠不足而有些轻度亢奋的老姊根本不听别人讲话，她突然拍著自己的腿大笑道，。

    「我朋友啊，居然分不出。浅草小孩和Scha Dara Parr的差别。那个不管是谁都知道的吧？有三个人的团体是Scha Dara Parr。这是宇宙的真理哦。啊，对了对了，听说老爸被公司炒鱿鱼了。」  （译注：日本的相声团体与嘻哈音乐团体名。）

    「哦——……嗯！你、你刚刚说什么……？」

    「咦？就是老爸被炒鱿鱼了啊。」

    「什——」

    我惊讶得合不拢嘴，有整整一分钟无法动弹。

    寒意钻遍全身，我脑中浮现全家人不配水地把纸箱当饭吃的模样。

    「怎、怎么会……我们今后要怎么办啊……」

    「很好笑对吧。」

    「现在是笑的时候吗！这可是能和宇宙诞生匹敌的大事耶！你还真能讲得那么轻松啊！？」

    「只不过是多了一个没工作的人而已啊。」

    「你去赚钱啊¨」

    「老妈说她要去打工了。」

    「你去赚钱啦¨」

    哼——老姊嘟起嘴巴。

    我颓然低头。今后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呢？说不定没办法再上学了。不对，公司应该会给资遣费吧？

    「……咦？这样说来，搬家的事呢？」

    「没啦。」

    「咦……可是我在班上已经被同学送别过了耶。」

    「关我屁事啊。」

    咦？这样一来，打工……

    我突然迅速地站起身来。

    「可以打工了！！」

    「！？干、干嘛突然大叫啦……」

    老姊瞪大眼睛。

    我从床下抽出书包，从呆呆看著我的老姊眼前走过去，如脱兔般地飞奔出房间。

    就在我冲下楼的同时，从二楼传来老姊的叫声。

    「等一下！凑人！你该不会想工作赚钱吧！？姊姊可不允许这种事哦！」

    老姊的声音非常激动，那应该是她的真心话吧。

    我穿好鞋子站起身，对著从二楼走廊探出头的老姊说道：

    「……姊姊，工作是很美好的事哦。」

    「凑人你疯了！！」

    我转身走出玄关，身后传来老姊悲壮的叫声。

    我在已经很熟悉的站前购物中心厕所里换好女装，骑著脚踏车朝店里疾驰。今天是礼拜天，学校没上课，就算是这个时间，小桃应该也在店里才对。

    「……咦？」

    我陡然握住手煞车。

    仔细想想，现在还有穿女装的必要吗？巧克力便利商店没有限女性的徵人条件，所以用男生的身分去工作不就好了吗？

    我稍微想了一想，再次踩起脚踏板。

    「真是蠢问题。」

    已经在那边做一个月了，再装成不认识的人去面试，这样也太虚伪了。而且以南里凑人的身分去面试的话会成功吗？这种事有可能吗?万一不被录取的话要怎么办？户浪琳奈可以但南里凑人不行的理由——会是什么呢？行为？在学校看到平时的我时，小桃都是怎么想的呢……？

    「…………」

    以南里凑人的身分接近小桃，最好等把自己磨练成好男人之后再做。没错，这样比较好。

    如此这般地，我来到巧克力便利商店，隔著落地玻璃发现小桃的身影。

    好了，该怎么跟她开口呢？

    和班上一样，这边也才刚开过欢送会，而且还是昨天的事而已，是感觉很温馨的离别。

    我下了脚踏车，一面思思地沉吟著一面走到店门口。我隔著门向店内看去，收银台那边站著一名看起来有些生涩的女性店员。

    她站在上早班的店员阿姨旁边，以认真的表情在手中的笔记本上抄抄写写。

    应该是新来的打工人员吧。

    「咦……？」

    贴在门上的招募海报上的应徵条件已经改了，只有我之前上的晚班时段没有徵人。

    咦……为什么？

    「你在做什么？」

    「哇！店长……！」

    店门突然被打开，小桃从里面采出头。

    「我看到你在外头才出来的哦。为什么你这个时间会在这里呢？」

    「不、那个……」

    我不知所措地手指互碰著，以低调的视线朝那个店员的方向看去。

    「那个……那个人是新人吗？」

    「嗯，是啊？」

    「呃……这张海报，晚班的时间没徵人了。」

    「啊，对啊。因为有新人了，所以我拜托上早班的人改去上晚班。」

    「是、是这样啊……」

    「果然登广告是对的，真是帮了大忙。」

    嘿嘿——小桃纯真无邪地笑了起来。

    也就是说，因为我离职而空出来的缺已经补起来了，不需要新的工读生了吗……？

    「……哈哈。」

    虽然至今为止发生了很多事，而其中的绝大部分都无法如我所愿地进行，不过这次还真的是无法预测到。才不过一天而已……正确来说，离我离职才半天而已。

    「咦？话说琳奈你不是搬家了吗？」

    「呃，关于这件事……」

    我依旧不停互戳著手指，这次还加上我游移不定的眼神。

    「其、其实是因为家里的关系，搬家的事被取消了……那个……人、人手已经够了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可是……」

    我这时候的狼狈程度，大概和解决事件后潇洒离去，却又跑回来死要钱的侦探差不多吧。不，说不定更难看。

    我挺直背脊说道：

    「所以、也就是说……那个，请重新雇用我吧！拜托你！」

    我深深地弯腰低头，但是等了好一阵子还是没有回应。我稍微抬起头，只见小桃正低著头轻微抖动著肩膀。

    我小声地问道：

    「……果然，不行吗？」

    最后，小桃止住笑意，轻咳了几声后，以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神情抬起头。

    不过她果然还是忍俊不禁，像是溃堤一样地再度笑了起来。她一脸抱歉似地把接二连三冒出的笑声吞进喉咙里，可是还是无法完全咽下笑意，只好扭动著身体加以抵抗。

    如此笑了好一阵子之后，小桃终于按著胸口调整呼吸，好不容易恢复成平常的笑容，说道：

    ——欢迎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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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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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向大家报告一件事。

    其实，我的责任编辑是超级虐待狂。

    ……不是啦，我也知道这么说太突然了。不是的，请听我娓娓道来。

    那确实是发生在颁奖典礼后第三摊庆功宴时的事。

    我照著编辑大人所说的，在出道前改了笔名。是说这种程度的事其他新人也会做，而且新人不是不能违背编辑大人的话吗？所以我对这件事并不在意。但编辑大人大概是觉得我投稿时用的笔名太冷了吧，居然在一大群人面前把我的旧笔名当成笑话说出来。

    结果大家笑了！大家听了全都笑了！

    也许是看到因此面红耳赤的我而觉得有点可怜吧？编辑大人笑著对我说：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因为我是超级虐待狂嘛。」

    「…………哈哈。」无法反抗。

    我想向各位提议一件事。

    要做这种事的话，不是应该事先从对方那里问到「我是被虐狂」的证书，遵守这最低限度的规则之后才说吗？偶像明星也都会先被〇周刊爆料好几次在外过夜的八卦后，才宣布结婚不是吗？不过，声优都是突然宣布结婚，对心脏不好耶……有点离题了，总而言之，我不是被虐狂哦！

    不是因为编辑大人不让我在出道作里写后记所以我才说这种话的哦，是因为我不敢直接向编辑大人抱怨。写在这里可能会有无法挽回的后果，所以也是很可怕的，但总之我现在不要再去想它了（这种事我很擅长的）。

    好了，接下来要进入正经的感谢致词时间。

    首先要感谢第五届小学馆轻小说大赏的评审委员，真的非常感谢各位。很荣幸得到了麻枝准老师的讲评，而且出道作还承蒙白身鱼大人绘制美丽的插画，两位老师都是我很崇拜的对象，所以我感动到心脏都快缩起来了。

    还有，为本书绘制插图的茶未来大人，我也非常感谢您，您的插图可爱到我每晚都想抱著它们入睡呢。此外还有编辑大人，谢谢您总是帮我的忙，感激不尽。请别拋弃我，求您了。

    最后要感谢各位读者大人，谢谢你们购买本书并且全部看完了。期待某天能与大家再次相会。再见了。

    明坂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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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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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卷 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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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扫图：录入组劳模Naztar （LKID：wdr550）

    录入：录入组怠工大尸胸 （LKID：Zomby君）

    我是第一次买胸罩。

    当我这么说完后，不幸的连锁就开始了。

    「您知道自己的大小吗？我帮您测量看看喔。如果不确实选择符合体型的胸罩，可是对身体健康不好的。啊，还有，请务必先试穿喔。试衣间在这里，请进～」

    热爱工作的店员就这样被我点燃了做生意的热情。

    我连「好」或「不用了」都说不出口，一回过神来手上就拿著一个淡粉红色的胸罩，呆呆地站在试衣间的镜子前。

    「您试穿完毕后，麻烦告诉我喔～」

    店员的声音从厚厚的布帘外头传来。

    我想，她的这一切举止应该都是出自于好意吧。

    看到一个女高中生不知所措地拿著贩售的胸罩，而且一打听还发现今天是她第一次买胸罩。身为人生的前辈，自己一定要出一份力，从头到尾仔细教导她有关胸罩的大小事……

    嗯，这份心情我可以理解。

    不过实际上，对于胸罩尺寸她可以不用那么坚持。对我来说，无论是上胸围或下胸围大小都没影响，罩杯的形状还是服贴感也完全没差。

    毕竟，我没有胸部。

    自从南里凑人用「户浪琳奈」这名字扮演女高中生已经过了两个月。至今为止我都未经老姊同意拿走她的内衣来穿，但一直都借用她的也不太好意思……或者该说，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穿帮，所以我才在打工前先跑来车站前的大型购物中心中的内衣贩卖区。

    我已经累积不少穿女装的经验，在成功度过几次危机后，多少也有了些自信。

    然而，正因为如此，我才疏忽了。当店员开口问「您想找什么样的商品呢？」的时候，我应该打发她或逃跑才对。

    我从布帘的缝隙偷窥外头，看到站在试衣间前的店员背影，她就像是个在护卫城堡的士兵。而内衣贩卖区所在的这层楼门可罗雀，除了我之外看不到其他客人的身影。

    尽管如此，我觉得店员也没有理由非得守在试衣间前啊。她明明就可以去做其他事。这样我就可以逃走了。

    我无可奈何地出声跟店员说：

    「……那个，我还是不试穿了。」

    店员听到我那本来就偏高，跟变声前的国中生差不多的嗓音，回过头来，用游移的视线望向我的脸。然后，她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接著用两手做出一个安抚我的动作，像是在表达「我都明白啦」。

    「一开始每个人都会害羞的。」

    「呃，我不是……」

    「这种状况我很习惯了，您无须在意。而且选胸罩这种事，第一次是最关键的。毕竟正值青春期的女孩子会被胸罩影响发育，更何况在这时候弄清楚适合自己的尺寸，以后在选择胸罩时也……」

    还有品牌不同尺寸也会不一样啦、不同形状的服贴感又会怎样啦……看店员的表情，感觉会说出「这件事就交给大姊姊我来～」这种话。

    我拉上了布帘。

    看来除了实际试穿给她看之外，没有其他方法可以说服店员了。当然，错不在她。错的是身为男人选试图买胸罩的我。

    所以，我决定要忍耐在初次见面的人面前暴露羞耻姿态这件事。

    没错。反正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要是当初选择用网路购物就好了……现在才后悔也太晚了。我用粗鲁的动作解开蝴蝶结领带，脱下制服衬衫，然后穿上胸罩。那胸罩是店员用一种介于建议和强迫推销之间的感觉塞给我的。

    和我向老姊借用的松垮垮胸罩不同，全新的胸罩布料很实在，但也因此在摩擦到肌肤时会有点痛。胸罩的尺寸也多少有点不合。罩杯感觉空荡荡的。当然，因为我没有胸部，所谓的尺寸指的也只是胸垫的大小。

    不过这种事打死我也不能说出口。我计画对此胸罩百般称赞，用非常满足的神情去结帐，然后赶紧逃离这个现场。久待无益。如果我是男生的事穿帮了……我根本不想去思考这种可能性。

    「请问您试穿完毕了吗～？」

    店员拉开了帘子。

    「呜哇、等、等一下-」

    我慌张地遮起胸部。

    「什么呀，您这不是穿好了吗？」

    「穿衬衫！请至少让我穿上衬衫！」

    「我不是说过您大可不必害羞的嘛……哎呀，看起来不错啊？恕我失礼了～」

    店员完全不给我穿上衬衫的时间，大刺刺地走进试衣间，然后从背后用手触摸我的身体。

    「您有没有觉得哪边很紧呀～？」

    「那个，眼睛！请你闭上眼睛！」

    「我不是说了……」

    「被别人看著，我会觉得很不好意思啦！」

    「唉唷，我知道了啦……」

    如果被发现我在胸罩里藏了胸垫，绝对会被当成可疑人士。而且要是她把我的胸垫拿掉，看到实际在胸罩下方的身体……她毕竟也是这行业的专家。一定一眼就可以看出我是男的。

    若是事情演变成这样，我就百口莫辩了。就算我是有隐情的——例如扮女装是为了在由喜欢的女孩子担任店长的便利商店打工，而支仓小桃当店长的那家便利商店又有一个只雇用女性的奇妙规定……不过实际上好像也没有这种规定，总之基于这原因我才擅自借用老姊的假发和制服扮女装～不是我自己喜欢这么做的～

    即使我这么说，也不可能获得理解。就算对方愿意相信我好了，也不会有「原来如此，你有这种隐情啊。年轻真好呢～」这类的反应。绝对不会。

    「…………」

    眼前的镜子映出我穿著内衣的模样。我下半身穿著裙子，上半身则只有胸罩，看起来非常不得体。而且还被店员从我身后摸胸部。可能是闭著眼睛的关系，她的手像是在摸索著。店员的手上戴著白色手套。一种和被手直接触摸不同的粗糙纤维感触在我的皮肤上徘徊。

    「嗯啊、啊。」

    「……您怎么了吗？发出了奇怪的声音耶。」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点……痒！」

    我忍不住提高声调。

    我感受到从腰部附近有种电流窜过的戚觉直达后脑勺。并能清楚知道自己的背上浮现了一大片鸡皮疙瘩。

    「您是会怕痒吗？」

    「对……呀！」

    一个不在预料中的滑稽声音从我嘴里冒出，我赶紧用手捣住嘴巴。而我的双腿之间正逐渐蓄积热度。

    ……我偷偷地用另一只手压住大腿间。

    「尺寸或许有点大呢～？」

    店员的手动个不停，时不时拉起胸罩的肩带或托起罩杯的部分，而我的呼吸也随之变得急促。我看到自己映在镜子里的脸颊微微地染上了红晕，湿润的眼眶淫靡地反射著灯光。

    我不忍再看自己这副模样，于是别开视线，紧咬嘴唇，忍耐著不发出声音。就快接近极限了。

    请你住手——

    正当我想以快哭出来的声音抗议时，店员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嗯，感觉没问题呢。」

    她拉开和我的距离，满足地点了点头。

    我叹了一口气，整个人羞愧至极，并避免自己腿软跌坐在地，用手撑在墙壁上。终于结束了——要是她再晚一点停手，这试衣间的地板可能就会染上我的味道了。

    「真的有那么痒吗？」

    店员用关心的语气开口问道。

    我摇了摇头。既然一切在没有被揭穿我是男生的状况下结束了，那这件事也无所谓了。

    「下胸围的服贴度刚刚好呢，果然和我目测的一样。」

    「是啊……店员姊姊你好厉害呢。」

    「接下来就是胸罩里面了。」

    「……呃？」

    店员再度伸出手，滑进了胸罩罩杯内侧。

    「呜哇等一下不行¨」

    「选胸罩最重要的就是罩杯的合适感喔……嗯，哎呀？」

    下一瞬间，发现触感和真正胸部不同的店员，用手抓住了在罩杯里面的那个。

    揉捏揉捏。

    被店员玩弄于手中的正是我的—

    「胸垫……？」

    店员睁大了双眼。

    接著店员的一连串行动非常精彩。她快速地抓住我的双手并往上举，并把我压至墙边，强制让我摆出高举双手欢呼的姿势后，直盯著我所穿的胸罩的罩杯部分看，那视线就像是显微镜一般。

    「嗯……？」

    我立刻从店员的手上夺回胸垫，弯腰缩起身子，蹲了下来。

    「我，我要买这胸罩！请问多少钱！？」

    「一万六干八百圆……」

    店员用一种毫无感情的平板语气说道。

    「好贵！？」

    「呃？」

    「我要买……」

    这是一笔让人痛心的花费。

    顺道一提，我以前曾听说过世上也实际存在著会购买女性内衣的男性。也就是说，假使我是男生的事情被店员看穿了，其实也不会引发什么风波。店员还会反过来抱紧害怕的我，温柔地轻抚我的背，说道：「别担心，大姊姊我不会鄙视你的。来，拿出勇气，跟姊姊我一起挑选决胜内裤吧。」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那店员在帮我结帐时的眼神，跟晚上走在前方的女性回过头来看到我时，所露出的那种充满畏怯和疑惑的视线，两者一模一样。

    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发现我是男生了。但不管有没有穿帮，我都怕到不会再靠近那家店周遭了。

    然而现在的我却没想到，比起这件事，日后还有件更惨痛的事情将降临到我身上。

    时逢高中一年级的秋天。

    我的第一次约会，就面临了贞操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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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并河早梨不会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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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顶假发是老姊跟朋友借来的，一般来说好像称为全罩式假发。不知道是因为假发的长度较长，还是原本就是这种设计，它的透气性非常差。戴起来的感觉要说是帽子，还比较像是头盔，所以我的毛囊们也觉得很困惑——我们的存在真的有必要吗？该不会其实不被需要吧……

    不，要这样说的话，阴毛实际上也没有什么保护作用，而且也没能藏住什么吧？而且如果你们不在了，我不就会成为不起眼、头脑差、存在感低落，甚至还穿女装穿到秃头的家伙吗……根本到达最高境界了。

    「…………」

    巧克力便利商店筱町杜鹃之丘店。我把脚踏车停在店门口。

    为了避免裙子被坐垫勾到，我在下车时用手压著裙襬。然后从包包里拿出随身小手镜，稍微整理了一下头发。

    汗水从发际处流下。这热度让人都快热瘫了。暑假结束后秋天就会到来，这件事是个谎言。我每年都会被这谎言所欺骗。

    老实说我根本也不想扮女装。

    如果我有胆量不装成户浪琳奈，而是直接以南里凑人的身分接近小桃的话，就不用像现在这样把社会地位跟毛囊同时曝晒在危险下了。毕竟我们以前在学校天天都有机会碰面。

    这样一想，我不禁认为自己真是个没担当的男人。

    「琳奈，欢迎回来～」

    在我推开店门的同时，听到一道声音从杂志区传了过来。

    一名身穿咖啡色制服的少女正朝我挥手。

    支仓小桃。她是这家便利商店的店长。

    扎在头顶上的马尾斜斜地往侧边垂下，偏小巧的额头从浏海的缝隙中露出。她的脸很小。耳朵也很小。尽管整体来说是娇小，但胸部却拥有刚刚好的丰满度。

    顺道一提，「欢迎回来～」是「欢迎从学校回来～」的意思。虽然小桃也在上学，但只要我来上班，她就会这样跟我打招呼。而我就将这个「欢迎回来～」烙印在脑海中，在回家后把它转变为「亲爱的，欢迎回来……」并暗自欣喜。我说认真的，这种事就是这份打工最值得的地方。

    我立即跑向小桃。就好像等到人陪自己玩的狗一样。我想若有人从旁看见这一幕，就是会给人这种感觉。

    「店长，早安～你在做什么呀？」

    「这个吗？我在退杂志喔。」

    小桃眨了几下长度长到让人想在上面放火柴棒的睫毛。

    她正操作著被称为HST的小型机械，读取杂志上的条码。

    「是要用那个哔哔几下吗？」

    「没错。琳奈你也要试试看吗？」

    「要！」

    小桃或许只是随兴地问问看而已，但我却迅速地上钩了。可以接受小桃亲自教导……即使在同一个职场工作，如此大好良机也不常出现。

    教育我的工作，是由某个不良少女同事负责的。话虽这么说，但我几乎没接受过什么指导。

    「那～我就教你吧，你先去换衣服。」

    小桃说完后露出了微笑，发出「耶嘿嘿～」的笑声。真是亲切温柔的笑容。她这个笑脸不是对其他人，而是对著我绽放，光是这样我就觉得可以原谅一叨。

    为了看到这个笑容，感觉扮个女装也不算什么了。毛囊？最高境界？怎样都没关系啦。世上也是有这种青春的。我简单回了句话，便转身往员工休息室跑去。

    就在此时——

    「你那是什么态度！」

    一道怒吼声从收银台方向传来。只见一个看起来像上班族的男性客人，太阳穴冒出青筋，狠狠瞪著站在收银机处的店员。

    「你不是服务业吗！别摆张臭脸，是女人就表现得更亲切可人一点啊！！」

    男性一手大力拍在收银台上。收银机旁的捐款箱摇动了一下，发出激烈的声响。

    这情景光看就让我觉得快胃痛了。如果站在那边的店员换成是我，我不是被客人的气势给压制得不敢开口，就是狂冒冷汗不停道歉吧。

    不过，在那里的她不一样。

    站收银台的是一位金发店员——并河早梨。

    明明是店员，却还染发。明明是店员，却还穿耳洞。明明是店员，却还因为愤怒而导致绑在头部后方的马尾和肩膀不断颤抖。

    「呜……呜呜……呜吼——！」

    点燃，接著喷火。

    彷佛像格斗游戏中需要集气的绝招般，早梨将到现在为止蓄积的怒气一股作气释放了出来。她做出一般而言无法置信的举动——就是把手中找零的硬币，往客人砸去。

    而且她的冲动行为并未就此打住。早梨看起来已经怒火中烧，用不输给客人的音量大吼：

    「我这张脸本来就是长这样啦！！」

    还一边指著她那对无时无刻看起来都很想睡的双眼。

    我和小桃对望。她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手上的杂志「啪」地一声滑落到地上。

    「呜呃呃呃……」

    她慌慌张张地冲向收银台。看来是想介入早梨和客人之间圆场。我也连忙随后追上。

    「真的非常抱歉！」

    小桃鞠躬道歉。然而客人却当作完全没听到，继续用不雅的话语怒骂早梨。不管怎么看，除非早梨道歉，否则没有其他方法可以收拾这个局面。我立刻开始试图说服早梨。

    「好啦，早梨你也快点道歉嘛。」

    「我不要。」

    早梨别过脸去。她那双修长的腿往左右站开，呈现气势凛然的站姿，双手盘在那单薄的胸前。

    「你别说那种像是小朋友才会说的话啦。」

    「因为错的是这家伙啊！谁叫他那个……要说奇怪的话！」

    「奇怪的话……？他对你说了什么啊？」

    「咦……就、就是……胸部……什么的……」

    「胸部？」

    「…………」

    早梨的模样有点怪。基于和怒气不同的原因，她的脸开始涨红．并低下头去支支吾吾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用可以响彻全店的音量说出：

    「还、还不是这家伙说什么要我用胸部加热便当啦！」

    原本像是在喝水的鸟般不停鞠躬哈腰的小桃，也瞬时停下了动作。

    在场的所有人都僵住了。客人的脸渐渐染成红色，就有如酸硷试纸一般。

    「呃～那是……」

    我偷瞄了早梨的胸部一眼，然后搔了搔脸颊。

    「该怎么说……那实际上不可能办到呢。」

    我话还没说完，早梨就伸手过来捏住我的脸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不是啦，我刚才不是在批评早梨姊的胸部……」

    「琳奈的胸部比我更平吧！」

    早梨知道我平常会用胸垫的事。虽然我的胸部的确很平，但原本的话题好像不是这个吧。

    而小桃则是在不知不觉间站到了我旁边。

    「那个，琳奈……？」

    「啊，怎么了？」

    她露出格外复杂的表情。

    「就是……便当可以用胸部加热吗……？」

    「…………」

    我原本打算在脑内想像那画面，但还是克制了下来。要不然感觉我会一个小时左右都回不过神来。

    「一、一般来说是没办法吧？」

    「这、这样呀！果然不行嘛！不过，那为什么……」

    既然是客人要求的事，那或许真有这种服务也不一定。看来小桃刚才有这样的想法。但在得知事实不是如此后，她这次又为了弄清为何客人会说出这种话而陷入沉思。虽然用胸部加热便当这件事早梨办不到，但换成小桃的话……尽管心里这样想，不过我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我不想让小桃增加大叔特有黄色笑话的相关知识。

    而那位客人感觉也没有要打退堂鼓的意思。他皱起眉头，瞪著早梨看。虽然没有再用言语辱骂进行攻击，但由于愤怒的子弹已经上膛，我想他可能想找个发泄口吧。

    尽管对女性店员说出性骚扰发言的客人本身有错，可是朝人丢掷零钱的早梨也有不对之处……如果这里是学校，可能就会做双方都受罚的处置。而且如果当事人不是早梨，也至少做做表面功夫开口道歉，就可以收拾这局面了。

    没错，这是指如果当事人不是早梨的话。

    过到这种状况，早梨绝不会道歉。

    「你们几个吵死了。」

    办公室的拉门打了开来，曾我部小姐探出头。她今天也不得体地穿著小可爱加上短裤。即使如此，她可是巧克力便利商店的总公司社员。

    「这里可是有人在睡觉耶。你们也稍微体贴一下吧？」

    她明明在派遣的工作地点打瞌睡，却毫不掩饰自己的怒气说出这种话。她的理由的无理取闹程度，可说是与「这里可是有男高中生因为太喜欢暗恋对象而开始扮女装耶，你们也理解他一下吧？」不相上下。

    曾我部小姐站到早梨的旁边，从她头顶上一把抓了下去。

    「好痛！你做……」

    「非常抱歉。」

    曾我部小姐强硬地把早梨的头往下压，自己也跟著鞠躬道歉。

    「诚如您所见，本人也深刻反省了。」

    「唔、唔唔……可是……」

    客人做出含糊的回应。而被强迫低头鞠躬的早梨则是不断地挣扎。

    「你自作主张说些什么啊！我不要！我可是绝对不会道——痛痛痛！」

    「我会再严格管教她，可否请您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谅她呢？」

    「啊——啊——！我可什么都没有说喔！啊——啊——啊——¨」

    客人看起来相当惊讶。

    不过，既然自己对便利商店店员说出下流发言的事曝光，再死缠烂打下去也不是个好主意。那位客人或许是如此想的，他丢下一句「你可要好好教育她！」后，就迅速地走出店外。

    店里的气氛缓和了下来。曾我部小姐叹了一口气，对著早梨说——

    「谢谢呢？」

    「为、为什么要跟你道谢啊……」

    「我不是帮你收拾了刚才的局面吗？」

    「…………呃……谢……谢……」

    曾我部小姐听到早梨嘟著嘴说出的含糊道谢后，露出受不了的模样，将手交叉在胸前。

    「你这家伙实在是……连『谢谢』和『对不起』这两个词都无法老实地说出来吗？」

    「……你很啰唆耶。我很不擅长这种事啦。」

    「虽然客人也有不对，但只要你肯道歉，事情也就解决了。不觉得在那边陪客人瞎耗很浪费时间吗？」

    「……无所谓，反正我很闲。」

    早梨环顾一个客人都没有的店内后说道。

    随著暑假结束，来店顾客数也大减。尽管曾我部小姐说每年九月都是这种情况，但我觉得这好像有点太夸张了。

    「嗯……是没错啦。」

    曾我部小姐也点头同意。

    而小桃可能是受到打击，发出「呜……」的呻吟声，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不过今天你可没办法一直闲下去啰。」

    曾我部小姐说道，并将手伸进小可爱的胸口，从她那一对如排球般的胸部所形成的乳沟中抽出一张对折成四等分的纸。

    「这是客诉内容传真。刚才总部传来的。」

    总部会将收到的客诉以书面形式转交给各店面。在我说出「总觉得老收到客诉呢」后，曾我部小姐叹了口气并点头表示「就是说啊」。

    「客诉内容是这样的——『今天中午时，我在贵店购买泡面，却没有拿到应该附上的免洗筷。这样我没办法吃泡面。希望能尽快将筷子送到我家』。以上。」

    「…………」

    一种难以书喻的气氛笼罩著现场。

    我曾听说免洗筷原本是为了需要在外用餐的人而附上的。毕竟自己家里应该都会有筷子，而且如果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附赠筷子也会引发问题。跟塑胶袋同理。

    「我去送！」

    此时，小桃突然大声说道。她伸手想拿曾我部小姐手上的纸，原地上下跳个不停。

    而曾我部小姐则是压下小桃的头，然后说：

    「不行。」

    「可是！」

    「小桃，你今天要订的货处理完了吗？」

    可能是被戳中了痛处，小桃的表情微微覆上了一层阴影。

    「还、还没……因为，要处理杂志退货……」

    「你看。听好了，如果你老是什么事都自己来，部下是不会成长的。杂志退货这种事交给打工的就好了。而且更重要的，连假期间的订货量决定好没？去年销售资料的分析呢？毕竟九月没有什么能主打的商品，你可绝对不要失败了。」

    「呜……」

    曾我部小姐用莫名高压的语气说道，小桃在听到后也终于噤声。曾我部小姐将手轻放在小桃的头上，然后接著说：

    「事情就是这样。早梨，你去送吧。」

    「什么！？为什么是我……」

    「你是这家店最资深的员工吧。」

    「可、可是，我没有忘记附上筷子啊！我觉得一一询问客人很麻烦，所以全给了筷子耶！」

    「环境保护团体要是听到这句话应该会昏倒吧。」

    曾我部小姐按住了眼头。

    「反、反正你只是想要我道歉吧！当作练习这样！哼，我早看穿你打的主意了。」

    早梨撇过头去。

    曾我部小姐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你这蠢蛋。身为资深员工怎么还是这种态度？如果换成其他店，和你同资历的人当上储备干部可不稀奇喔。你难道就没有想过要当当年轻人的榜样吗？」

    「……我才不希罕当什么储备干部。」

    早梨说完后嘟起嘴巴。

    而我则是开口询问曾我部小姐：

    「请问……储备干部是什么呀？」

    「嗅，储备干部这职位，可以说是像工读生领班般的地位。要负责从事员工管理以及教育，并需要亲自做榜样。总部也会依连锁店面的状况实施晋升测验，是个十分荣誉的职位。要不然——琳奈你来试试看也没关系喔？」

    曾我部小姐边说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偷看早梨。早梨的眉毛则微微抖动了一下。

    「我、我呀！认为早梨表现得很不错……呢……」

    小桃虽然立刻开口帮早梨说话，但在曾我部小姐尖锐的视线下，也愈讲愈小声。曾我部小姐再次面向早梨，开口说道：

    「早梨，你听好了。处理客诉也是件很重要的工作。你也不想将来一直都只当个飞特族吧？这类经验在出社会后一定会有帮助的。建议你从现在开始习惯。」

    「…………我知道了啦。」

    在听完曾我部小姐那番像是在训人的说服后，早梨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好，事情就这么决定了。琳奈你也跟著去吧。去监视早梨有没有确实道歉。但是，你绝对不能出手帮忙喔。不然就不算是训练了。」

    「嗯……我知道了。」

    早梨开始脱起了制服，嘴里还不停碎碎念一些抱怨的话。小桃则是一直盯著她的侧脸看。

    位于巧克力便利商店后方的住宅区。我拿著上头写有顾客地址的纸条走在平缓的坡道上，并一边确认电线杆上的巷弄名称。

    「应该是这边右转吧？……呃，早梨姊？」

    我发现原本走在隔壁的早梨不见了，回头一看，才看到她站在有点距离的地方把玩自己的头发。

    「你在做什么呀？」

    「……我、我只是重新绑一下头发而已。因为很热嘛。」

    她吐出一个莫名其妙的解释后，就说了声「好啦，我们走」，然后一个人继续往前。我小跑步追在她身后。

    「啊，早梨姊，那边要左转。」

    「嗯。」

    我和早梨并排著弯过转角。

    「就快到了呢……呃，早梨姊？」

    我发现早梨又从身旁消失，回头一看，这次她则蹲在路旁绑著根本没有松掉的鞋带。

    我朝她走近，早梨的肩膀被我的影子罩住。

    「……你该不会，是在试图拖延去道歉的时间吧？」

    我出声问完后，她的肩膀猛地抖动了一下，绑在头上的马尾也弹了起来。

    「怎、怎么可能呢！好、好啦快走吧！」

    早梨猛然起身，又快步往前走。

    她真像是不想去上学的小朋友啊……我在内心如此想著，再次往早梨跑去。

    「对了，早梨姊你以后会辞掉打工吗？」

    我和她并肩走著，不经意地问了这个问题。早梨一边走路，一边用手抚过围篱上长得青绿茂盛的杜鹃枝叶，并回我道：

    「啊？你干嘛这样问？」

    「因为刚才曾我部小姐她说……」

    原本还那么不情愿去道歉的早梨，在提到将来的话题后却突然听话了，让我一直觉得很在意。

    早梨将手覆在额头上，抬头仰望天空，一副觉得太阳很刺眼的样子。

    「喔，那会是好一阵子后的事了吧。现在问我，我也不知道答案啊。」

    一层浓浓的阴影，落在早梨被手遮挡住的脸上。

    「琳奈呢？」

    「……我吗？」

    我和早梨一样往上看著天空，充满决心地发誓：

    「我誓死也不会辞职的！」

    「这样啊～不过，琳奈已经辞职过一次了嘛～浪子回头……回头户浪。」

    「…………」

    在想到这个完全称不上有趣的梗时，早梨所露出的表情，简直跟在计划恶作剧的小朋友一模一样。

    「对吧？」

    她凑近到我眼前。脸上挂著揶揄的笑容。要是我在此刻做出奇怪的反应，早梨一定会觉得很有趣，然后不停重复。誓死也不要理会她——我再次对天空发誓。

    但就算我一路上用沉默回应她死缠烂打地重复著的那个羞耻昵称，早梨还是不断地找机会停下脚步，试图延后去道歉的时间。

    「啊，是卖古早零食的店耶。」

    她用手指著那家店，脸上的表情彷佛是在说「要不要去看看？」。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吧。我们得快点完成任务，然后回去工作啊。」

    我随便应付她后，便继续赶路。早梨则慢吞吞地跟在我后方。

    「啊！你别丢下我啦，回头户浪！」

    「………」

    她好像很中意这绰号。

    「好像就是这里了……」

    盖在坡道上的一座独栋平房。玄关旁镶著一个像鱼板木牌的门牌，上面写著『壬生』。

    褪色的信箱，以及看起来像门铃的小按钮。直立放在玄关旁的雨伞伞骨已经歪曲，被人用带子强硬地绑了起来，那蓬起来的模样让我联想到下雨天的自然卷。

    「对了，早梨姊，免洗筷呢？」

    「喔，在这里啊。」

    早梨伸手在屁股附近摸索，然后从热裤的口袋中取出一双免洗筷。

    「呃——！？你、你怎么把筷子放在那种地方啊！」

    「不行吗？」

    「那可是吃饭时要用的耶！？而且你还直接拿过来了吗！？应该要放进小塑胶袋里之类的吧！」

    「咦，这不是已经有包装了吗？」

    「问题不在那里！」

    由于被塞在口袋里，包装都已经变得皱皱烂烂的。要把这样子的免洗筷交给顾客可是需要相当大的勇气。而且这次还是要去道歉，就更需要勇气了。

    早梨得意洋洋地竖起食指说道：

    「啊，你刚才说要放进塑胶袋的想法不太好喔。这叫做过度包装……」

    「这句话轮不到平常就在发放多余免洗筷的人来说。」

    「……哼。」

    早梨嘟起嘴。

    就在此时，她原本四处游移的视线固定在眼前的信箱上。

    「那么，就把东西放进这里面好了～」

    「喂喂喂。」

    早梨作势把免洗筷插进信箱里，我连忙挡下她的手。事情至此，我终于有些明白为何曾我部小姐要我陪早梨来了。

    「那我在旁边等你。加油啰。」

    听到我这么说，早梨的脸色立刻大变。

    「咦……」

    「咦什么啊。曾我部小姐不是这样交待了吗？」

    「可、可是……」

    「好啦，赶快解决事情，然后回去吧。」

    我转身离开。早梨好像还想说些什么，但一直陪她耗下去根本没完没了。我离开现场，然后躲到围篱的阴影处．

    只见早梨在陌生人的住家门前不知所措地乱晃。她不停地往这边看，确认我的存在，然后又转回去面对玄关门。好一阵子后，她终于放弃挣扎，用一种立下天大决心的表情缓慢地朝门铃伸出手。

    铃——

    门铃发出了微弱的声响。我的注意力还在门铃声上，早梨就用从未见过的敏捷快步走到了我所在的位置。

    「对方好像不在家。」

    「你结论下得太快了！这样会变成按门铃恶作剧啦！」

    早梨试图逃避现实，嘴里嚷著「真的没有人啦！我可以从空气中感受出来！」这种莫名其妙的藉口，我从背后推著她，要她再回去玄关前。早梨用充满怨恨的眼神回头看我，然后慢吞吞地回到原本的地方。就在此时，从那栋房子中传来了物品碰撞声，在早梨眼前的拉门被快速地打了开来。

    早梨的肩膀大力地抖动了一下，并且还往后退了，可能是脊椎反射造成的吧。而她的小腿正不住地颤抖，我想是因为早梨正使尽全力稳住自己想逃跑的双腿。

    「……请问您是哪位？」

    对方是位男性。由于是死角，从我所在的位置看不太清他的脸。不过，他手上好像拿著类似马克杯的东西。听声音判断，感觉像是三十岁左右的大哥。

    「我、我是并河早梨！不对、呃那个，我是巧克力便利商店的……」

    早梨紧张得提高音调，还望著别的方向。我可以从她的背影感受到，即使面对不熟悉的状况，也至少要拚命保住面子的精种。

    「啊、对、对了免洗筷！来，免洗筷在这里！虽然包装有点皱皱的，但这确实是免洗筷……谢、谢礼就免了！」

    她用像要打直拳的动作往前递出免洗筷。那位男性被吓到，差点没往后仰。马克杯中的咖啡随晃动洒了出来。

    当然不需要谢礼。我们可是来道歉的。

    但，最关键的道歉却还没说出口。而被粗鲁地交出的免洗筷，就这样一直停留在空中。对方也一直没有表现出要收下的意思。

    「你、你……」

    男子握住拉门门把的手正不住颤抖。

    现场是彷佛即将落雷的气氛。就算是被责骂「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也莫可奈何。以道歉来说，早梨的表现遭到训斥也不奇怪。大概就连她本人也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早梨不断地斜眼偷偷看往我所在的方向，观察我的反应。

    然后，她终于开口说了：

    「抱、抱歉。」

    我扶住额头。

    不但道歉的方式有如在老师逼迫下才不情愿地说对不起的小学生般，而且话才说完就转身想立刻离开。这绝对会被骂。而且因为早梨讲完就赶著离开的关系，好不容易说出口的「抱歉」，感觉起来也只变得像是武士别离时所说的台词「抱歉失陪了」。

    正当我在猜想接下来会听到什么的斥责话语时，那男子所采取的行动却出乎我意料地直接。

    「慢著。」

    男子强硬地抓住了早梨的手臂，将作势要离开的她往自己的方向拉。早梨被这出奇不意的举动弄得一个踉跄，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就这样被男子一点点地拖进了玄关里面。

    玄关的拉门「啪」地关上。

    「…………」

    呃……咦……？

    我弄不太明白眼前的状况。这是怎么回事？把人拖进门内没问题吗？还是有问题？话说回来，他拉早梨进门内是打算要做什么……？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我终于理解发生什么事，立刻从裙子口袋中掏出了手机。一一〇——想到这里，我又觉得不对，报警好像太夸张了。但事情总是有万一。

    话虽如此，这情况即使报警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要是警察赶到以后为时已晚，那报警不就失去意义了……我察觉到这点。

    当然也不是说刚才那种情况一定代表那种事，但若事实真是如此——我连忙往玄关拉门飞奔而去。我听不到门后的声音。这表示，早梨已经被带进里面的房间—

    「唯有这件事绝对不能发生！」

    有些事物失去后就再也回不来了！特别是女生拥有的！

    我缓缓地抓起了立在玄关旁的伞。若演变成最糟糕的情况，就用这个威吓那名男子，如果他还要袭击我，就把他打得变成一滩烂泥为止……伤害罪、红色警车灯、冰冷的手铐——烟灰缸滚落在侦讯室的地板上，发出「喀啷喀啷」的声响。

    「不对啦不对啦！」

    我打著自己的脸，把不好的想像甩开。

    「我也只能硬著头皮上了……！」

    现在在场的只有我。能救出早梨的人只有我啊。

    我做好了心理准备。

    我使尽全力紧握住这把在强度上可能跟竹轮一样不可靠的伞，摆好架式，维持随时都能将伞往下挥的状态。我「咕嘟」地咽下口水——盘算著打开拉门后就一股作气冲进去，用像外国救兵般的感觉挥出一击威吓对方，如果还行不通就将之打成烂泥。就在我伸出颤抖的手，正打算握住拉门门把的那瞬间，门发出「嘎——」地一声，打了开来。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出现的人影让我的脑袋变得一片空白，于是全力挥下原本高举著的伞。

    不过在我眼前的不是那男子，而是早梨。

    「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连忙剎住往下挥的手。伞停在离早梨的鼻尖几公分处。

    早梨僵在原地。貌似是突然有把伞飞进视野里太过冲击，让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看来在接下来的发展中，会被打的人不是那男子，而是我了……然而出乎我预料的是，早梨只露出一张仿佛灵魂已经出窍的表情，久久不语。她身上的穿著没有变得凌乱，要说有哪里怪就只有她的态度。不过早梨眼神焦点有些游移，她不发一语、摇摇晃晃地走过了我的身旁。

    「咦……？等等呀，早梨姊！？」

    即使出声呼唤，她也不回头。我慌慌张张地追了上去。

    该不会，其实她已经被和早梨一模一样的机器人给取代了吧？

    那天早梨的状态实在太过异常，让我不禁开始有些相信这个荒诞不稽的想法。

    她不说话。不会动。不管对她说什么，她都只会发呆。等到终于动了，却连续犯下各种初级错误。把两千圆钞跟五千圆钞搞错、用微波炉加热冰淇淋、忘记在缴公共款项的用纸上盖章……而当她夸张到在处理便当废弃（在商品的赏味期限到前把东西从架上撤除）上出错时，就被曾我部小姐狠狠地训了一顿。

    而现在，早梨正直接用手揉著刚蒸好的热腾腾包子，彷佛是在确认它的触感一般。

    「呃，你那样不会烫吗？」

    「……咦？啊……嗯。」

    揉捏揉捏。

    「那是要废弃的吧？你不丢掉吗？」

    「……咦？……什么？」

    揉捏揉捏。

    她一直是这样子，对话根本无法成立。

    「真是的～早梨姊，你振作点呀！刚才果然发生了什么事吗？」

    「啊……咦？」

    「咦什么咦啦。只有我和店长应付不来店里所有的事呀……」

    小桃除了结帐之外还有多到像山高的工作要做。光是所有商品种类的订货工作就够忙了，她还不肯把店内的打扫工作交给其他人做。特别难处理的就是店内排班表。毕竟还会有像我这样说出「请帮我多排班，排到游走劳基法边缘的程度！！」的麻烦要求的家伙在。

    「啊～？不是有小钢在吗……」

    早梨默默地吐出这句话，她的眼神看起来快睡著了。

    小钢指的是坚持说自己是机器人的女性店员，本名是八木钢弹。

    她完全不会开口说话。原因我也不清楚。据说好像是因为在设定上她算是机器人，但最近就连自动贩卖机都会说「欢迎光临」了。她的存在就跟男扮女装来上班的我差不多乱七八糟。

    「不过，小钢她也是……」

    我看向在入口处的收银台。那里是小钢的固定位置，也是这家便利商店的常客『夕凪妹妹』的休息场所。

    夕凪妹妹是个有点奇特的女生，特徵是绑成两边的小辫子。她几乎每天都来到店里，站在入口处的收银台旁，用笑脸向绝对不会开口的小钢搭话。想当然，对话不会成立。不过夕凪妹妹没有要放弃跟小钢搭话的意思。

    这感觉不是能拜托小钢做其他工作的状况。小钢是夕凪妹妹中意的对象。我想应该是因为

    「她会安静地听我讲话呀～」这类理由，不过这光景，可真会让在一旁看的人感觉自己快陷入不安定的精神状态。如果是一般人，就会做出某种形式的拒绝，把夕凪妹妹赶跑。然而身为当事人的小钢却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默默地帮其他客人结帐。我想她应该也有她自己的坚持吧。

    那天晚上，我结束工作并走出店外时，被早梨给叫住了。

    「……你要不要坐我的车？」

    她指了指停在停车场里的红色小客车。

    早梨拥有汽车驾照。所以她偶尔会像这样开车上班。

    「我可以送你回家。」

    「呃，不用，我有骑脚踏车……」

    她不等我说完，就强势地拉著我的手走。

    早梨把我押进了副驾驶座，自己坐上了驾驶座，发动引擎。

    转瞬间，店面和脚踏车就被拋在后方。

    「啊啊……」

    我将腰紧贴座位。

    看来只能死心了。话虽这么说，但事实上我也很在意早梨的状况。反正店也不是在徒步无法抵达的地点，不过是一天用走的，应该也可以啦。

    车子开在马路上，朝车站的方向前进。仔细一想，这是早梨第一次让我坐上她的车。而且对我来说，在这么晚的时间跟家人以外的人兜风也是个稀奇的体验。

    我不经意地往对向车道看了过去，开在对面的车上坐了对情侣。越过那前方的山丘后，是爱情宾馆密集的地区。虽然这应该跟我完全无关，但我不知为何因为这个关系，莫名地意识起早梨。车上的后照镜连接处挂了个应该是某种吉祥物的小布偶，早梨每次转弯时，它都会大大地晃动。

    路旁的街灯灯光拂上早梨的脸，我感觉到她的表情多少有点僵硬。不知道是因为她在开车，还是去访问那个叫壬生的男子家时果然发生了什么事……车内一片寂静，只有冷气的送风口发出了「咻～」的风声。由于早梨沉默不语，所以我也抓不到搭话的时机。

    「你要不要听点什么？」

    早梨突然这么问道。

    「啊、不，不用麻烦了。那个，这辆车是早梨姊你的吗？」

    「不是，是我家的车。因为午班的人早退了，我今天来打工的时候有点赶，所以向家里借了车。我早上前得把车还回去。」

    她踩下剎车。红绿灯的红灯光将车内染成一片红。

    「你要去哪里呢？」

    「我没特别决定。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呃……拉面店……之类的？」

    「嗯，好啊。」

    不习惯夜间娱乐的我，脑袋只挤得出这种主意。

    我现在只想全心全力诅咒刚才往山顶方向开去的那对情侣，一边吃著拉面。这就是现在的我所能做到的全部。

    早梨操作排档杆，让车子做出U字大回转。

    「总觉得，会开车感觉很帅呢。」

    「是吗？只要是拿到驾照的人都会开车吧。」

    车子慢慢减速，开进了拉面店的停车场。

    可能是在密室里独处的状况使然吧，我不禁看早梨认真的侧脸看呆了。她扭转身躯确认后方状况，熟练地操控方向盘倒车。虽然女性会对倒车入库的动作感到著迷是种老套的古典套路，但我现在觉得很能理解了。

    店家非正统味的看板点亮著乡下夜晚，涂成黄色的装潢十分气派。我立刻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就在此时，早梨突然开口小声问道：

    「那个啊……琳奈有没有接吻过啊？」

    「…………咦？」

    我回头一看。看板的光照著早梨的脸。

    「…………」

    「噗哧——」

    「喂，你刚才笑了对吧。」

    「窝妹由笑辣……」

    我被捏脸颊了。谁叫她要那么严肃地问这种问题……

    「所以呢，是有！？还是没有！？到底怎样！」

    等到脸颊上的手松开后，这次换成被抓住肩膀猛摇，摇到脑浆都快被给摇出来了。

    「等等啦，你怎么突然问这种……啊，该不会！」

    「……什、什么啦。」

    早梨的喉咙发出「咕嘟」一声。

    「早梨姊，你被那个叫壬生的人亲了吗！」

    在我说出口的那瞬间，早梨瞪大眼睛，变得满脸通红。

    「什——什么！？怎、怎、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啦！」

    「因为早梨你在那之后一直很怪呀。」

    「你、你是笨蛋吗！？我、我知道了你就是个笨蛋！笨蛋～笨蛋～～！！」

    她张大嘴巴大喊。湿润的小虎牙反射著光芒。

    「你、你的反应也太慌张了吧……也只不过是接吻这种事……」

    「那琳奈你就接过吻吗！」

    早梨用赌气的模样说道。

    托她的福，我脑中浮现了自己和男人接吻的生动画面。

    「好、好恶心……」

    「啊……？好恶心……？」

    早梨皱起眉头，将手从我的肩上移开。

    「琳奈你该不会，有喜欢同性的倾向……」

    「不是啦！」

    早梨明明应该清楚听见了我的声音，却还是大幅地挪动屁股的位置，试图离我远一点，然后再次握起了方向盘。

    「好—差不多该回去了。」

    「请你不要倒胃口倒得这么明显啦！」

    正当我以为真的要回去时，早梨打开了驾驶和副驾驶座的窗户并熄火。

    我将背靠在座椅上，轻轻地吐了一口气。正好附近的十字路口，有对情侣开著车在等红绿灯。

    我心想著……用不著扮女装就可以和异性卿卿我我，这两人是如此幸运，希望他们可别被不幸找上门就好啰？例如说，等他们回去后，家里养的猫态度最好不要突然变得很生疏喔？我诅咒著那对情侣碰到不会威胁生命程度的衰事，然后开口问早梨：

    「所以，他对你做了什么啊？」

    总归来说，去拜访壬生家的时候果然发生了什么事。只能想到这种可能性了。

    「所以说，他没对我做出什么事啦。只是……」

    「只是？」

    「他向我下跪了。」

    「……下跪？」

    早梨小力地点了点头。

    「我那个时候脑中一阵混乱，只想著快点离开这栋房子。然后……就收到了这个。」

    她从裤子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片。

    我接了过来。上面写著一支手机号码。

    「这完全是求爱行为啊。」

    「你、你不要用那么露骨的讲法啦！」

    「但是……简单来说，就是他想要请你跟他交往吧？」

    「果、果然是那样吗……」

    早梨露出有些复杂的表情，靠在方向盘上。

    我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的啊。虽然对方感觉确实有点奇怪，但被异性追求多少会感到开心吧？至少我是如此啦。

    不过，早梨烦心的重点好像不是那里。

    「我啊，在拿到这张纸的时候……要说的话现在也是，老实说我有点动摇……」

    「嗯，也不用老实说了，根本非常明显。」

    早梨捏了我的脸颊。

    「所以我就有点……感到害怕。」

    「……什摸意苏？」

    她点了点头后，将下巴靠在方向盘上。

    「我不是也已经二十岁了吗？身边的朋友不是都已经有男朋友，或至少有喜欢的人了。而且……就连接、接吻也都……」

    说到这，早梨红著脸支吾了起来。

    「早梨姊没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

    「有和人交往过吗？」

    「…………」

    早梨不肯讲明。

    「没有对吧。」

    「然后啊……」

    「什摸……」

    我的脸颊可不是帮助你镇定精神用的耶。

    ……真想这样对她说。

    「你知道滞销商品吗？」

    「猪消双赢？」

    早梨松开了捏著我脸颊的手，将双手交叉在头后方。

    「那个啊，便利商店不是每个礼拜都会推出一堆新商品吗？但是由于能陈列的空间有限，因此卖不好的商品就会从架上被拿下来……」

    「喔喔，滞销商品是指这种……」

    「最糟的状况，滞销商品会被废弃掉。顺道一提，这情况叫做改废。」

    「不管是哪种用词听起来都很讨厌呢……」

    这世上充斥著的各种商品，其中一定每一种都包含著制作方的热情，但是却……现实太过残酷了。

    「我啊，没有好好读过书，对恋爱也完全没有兴趣。现在我在当飞特族，也没有那个……男朋友……的状况，感觉也是理所当然的发展。或许该说是自作自受吧。这点我自己也明白……」

    早梨用手玩弄著后照镜上挂著的布偶。

    「要论年轻，我比不过小桃，但又不像曾我部那样拥有丰富的人生经验……就连胸、胸部的大小都输给小钢……」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含糊了起来。随后早梨便像想起了什么似地乾咳了一声。

    「也、也就是说，我在想自己的价值到底在哪里啦！要是有一天自己也被归为滞销商品……琳奈你想到这里不会也觉得很可怕吗”」

    「啊～原来如此……」

    我点头同意。

    早梨的烦恼比我想像的还要现实。明明她看起来就不像是会有烦恼的人。或者该说，我以为她就算有烦恼，大概也只是「嘎哩嘎哩君的冰棒棍只会出现铭谢惠顾」这种程度的事，所以现在非常吃惊。这问题对还年轻而且还是个男人的我来说，非常难解。

    我将手盘在胸前，喃喃说道：

    「只能靠矽胶了吗……」

    「谁、谁在说那种事啦！」

    「早梨姊你没有什么想做的事吗？像是将来的梦想之类的啊。」

    听到我这样问后，早梨深深皱起眉头，沉默了下来。然后她时不时地闭上眼、歪歪头，交叉双臂又松开，就这样不断重复这些动作。如此沉思了五分钟左右，她用憔悴不堪的表情悄声挤出了一句：

    「没有啊……什么也没有啦……」

    她的表情看起来就跟我那前几天被裁员的父亲一模一样，让我不禁感到慌了起来。（录入：恕我直言，你爸被裁员的时候我感觉男主你很嗨啊）

    「那、那么，总之先试著开始新的事物如何啊！如此一来或许就会有什么改变呢！」

    「……举例来说？」

    「嗯～交个男朋友！」

    「咦…」

    「啊，就算不做到那种地步，假设只是试著打个电话给那个壬生先生也不错不是吗？也许聊聊后会发现对方是个满不错的人，也有可能有开心的事在等著你啊！」

    我觉得自己真是想出了个好提案。

    ……虽然我是这样认为啦，但早梨的表情却愈来愈阴暗，并陷入了沉思中。

    「……啊～我不明白啦！」

    最后，她抱头投降了。

    早梨歇斯底里地抓著自己的头发，然后发动车子的引擎。她持续顶著一张臭脸，握住方向盘，踩下了油门。

    彷佛被拍打屁股的牛只般，车子猛地冲出了停车场。

    「咦、等、等等呀，早梨姊！你要去哪里！？」

    带著诡异色彩的霓虹灯和豚骨的香味离我们远去。早梨用一副苦恼的样子回道：

    「寻找自我之旅。」

    「请你自己一个人去啦！」

    结果，早梨的寻找自我之旅约十分钟就结束了。

    中途我们顺道去了趟便利商店，买了几个甜点。接著继续开车，最后抵达的地方是某间公寓的一户人家。早梨叫我提著装著蛋糕和布丁的塑胶袋，也不说这是哪里，就按下了玄关的对讲机。

    「那个，请问这里是谁的家呀……？」

    「小桃家。」

    「呃……？」

    我不禁僵住了。对讲机上方有著写了「支仓」的门牌……

    「等——等一下啦！」

    「什么啦？」

    早梨一脸不解。我不断重复进行深呼吸，感觉都有点快变成过度呼吸了。

    「这、这时间过来会打扰到她吧！况且她的家人应该也在呀！」

    我即将和小桃的双亲见面，而且还是以女装之姿。唯有这情况，我打死也要避免掉。

    「没问题啦，我很常来．而且小桃是和姊姊两人生活。」

    「啊，原来是这样……不是啦，这种事情你要先说啊！我也需要有心理准备——」

    「你在紧张什么啊？」

    「喀嚓」一声，传来了开锁的声音，接著小桃从微微打开的门缝中探出头来。

    「果然是早梨呀。」

    「啊哈哈，今天我把琳奈也带来啰～」

    「好啊，快进来吧。」

    小桃露出平易近人的笑容，推开了玄关的门。

    她的家居服造型就这样呈现在我眼前——我不禁被她那从米色短裤下伸出的裸足夺去了目光。小桃的头发带著水气，可能是刚洗完澡吧。而那贴身的T恤则强调著她胸前那大小刚好的丰满。

    「你在忸怩个什么呀？快进去啊。」

    早梨催促我。就算她这么说，我也无法如此轻易地冲进去。我连被邀请去女孩子家的经验都没有，现在就要到小桃家叨扰，怎么想都太过顺利了。

    不合理的幸运很恐怖的。搞不好不知不觉间我的灵魂已经卖给了恶魔。以后还不晓得会被要求什么样的代价。不合身的幸福一定会将我引向毁灭。

    另外，人在紧张达到极限时，肺部会发出「吸——呼——吸——呼——」的声音。这件事我第一次知道。

    「琳奈她怎么了？」

    小桃询问早梨。

    「不知道。她从刚才开始就不知道在紧张什么——该不会，琳奈你喜欢小桃吗？果然有同性……」

    「呜哇——！！哇——哇——哇——哇——！……吸——呼——及——呼——」

    我挥舞两手大叫，早梨便骂道「会吵到邻居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直接在本人面前讲也太过分了吧。就算早梨是以开玩笑的感觉随口说说，不过小桃为人率真，她可能会当真也不一定。如此一来，我们两人往后的关系可能会变得很尴尬。

    我战战兢兢地斜眼偷瞄小桃的表情，只见她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容说道：

    「我也喜欢琳奈唷。」

    「…………」

    某个天气晴朗的日子。我坐在院子那侧的走廊，吃著奶奶做的荻饼……

    「——啊！」

    刚才那个该不会就是死前会看到的走马灯吧！？

    真是太丢脸了。我竟然把一句客套话当真，还觉得自己已经死也无憾，并自愿蒙天宠召。

    我明白。刚才那跟学校老师对学生说的话是差不多的类型，意思就是「我对大家的喜欢是一样的唷」。这点事情，我再怎么驽钝也是明白的。

    小桃只是以她的幽默回应早梨随口说说的话而已。不愧是便利商店的店长。每天和各种人接触的经验不是假的，这个社交能力非常高。

    小桃将我们带到她的房间，并在说了「我去倒茶过来」后，离开房间。

    小桃房间摆设得很有女孩子气息，我看到呈现在眼前的光景，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房间内侧有张床。床看起来松松软软的，感觉有股香味。其大小以女孩子一个人睡来说，稍嫌有些大。在床的前方摆著一个玻璃制的圆桌，另一侧则有电视和两人坐沙发，在摆设上呈现与床包夹著圆桌的布置。在电视柜上悄悄地摆著香精油蜡烛，沙发上则有一个咖啡色的小熊布偶坐在上头。

    我很想冲到床上，把自己用棉被包裹著，然后在上面打滚，但我克制住了。而同时，我内心也有「像我这样的人没有资格待在此处」的想法。眼前的这个景象，在我真的要死掉时，一定会被「走马灯」采用吧。

    「早梨，你有塑胶袋吗？」

    「啊……？」

    「对不起。没事。」

    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至少把这房间里的空气给带回家。就像带甲子园的泥土回去那样。

    「让你们久等了～」

    小桃手上拿著托盘回来了，上面则放著玻璃杯。早梨则坐到沙发上，环视了一下周遭。

    「今天怎么感觉收拾得比较乾净啊。」

    「因为我有预感早梨你今天会来呀。」

    装著冰红茶的玻璃杯被放到了桌上。我询问小桃她为什么会知道，她却发出「耶嘿嘿」的笑声蒙混了过去，至于理由我也不清楚。

    这么说来，今天早梨和客人发生了冲突。在便利商店买的蛋糕和布丁。该不会这其实是早梨道歉的方式吧——早梨很明显地故意装出一张不知情的脸，玩弄著放在沙发上的布偶。

    「对了，店长……不对。小桃你姊姊呢？今天不在家吗？」

    「姊姊她去工作了。」

    小桃的姊姊是巧克力便利商店的前任店长。据说她现在在巧克力便利商店的别家分店担任店长。

    「哦……她最近都上大夜班呢。」

    「她说要压低人事费。」

    「毕竟大夜班的时薪比较高嘛～」

    小桃和姊姊两人住在这栋公寓里，而她的姊姊有大量排大夜班的倾向，也就代表小桃晚上都一个人过。都这么晚还跑来打扰，小桃却没有露出一丝不快的表情，反而看起来有点开心，可能是知道早梨其实是体贴自己也不一定。

    顺道一提，小桃的姊姊非常讨厌男人，据说以前还曾经用拳头肃清过不认真的男性员工。而现在我竟然就这样未经同意踏进了这个人的家，我的脑中著实充满了愧疚的想法。还请您不要肃清我。

    「喂，你从刚才开始就在那边左晃右晃个什么啊？」

    早梨突然对我这样说。

    「咦……」

    老实说，我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该坐在哪里。我不停地四处看，或试图从远方偷窥衣柜里面……今天是我第一次踏进异性的家里，所以要说这反应是当然的也没错。毕竟经验不足。

    不过，要我挤上沙发，和小桃及早梨坐在一起，我可做不到。无可奈何之下，我在离桌子有点距离的位置坐了下来。

    「那个啊，店长为什么会是店长啊？」

    然后，我开口向小桃问了个某些人听到可能会想质疑发问者脑袋程度的问题。小桃以「我想想喔」当开头，然后接著说了类似「对支仓家来说，经营便利商店是家族事业」这种意思的话。

    就如蔬菜店家里的小孩会继承蔬菜店、鱼店家的小孩会继承鱼店一样，对支仓家来说，小孩在自己家族经营的便利商店工作是理所当然的事……据说好像是这样。

    「我呀，想成为像姊姊那样的人。」

    小桃说道，她的脸颊微微泛红。

    「可是她姊姊说小桃不适合走这行呢。」

    「为什么呢？」

    「因为小桃太天真了～～」

    早梨从旁插话。

    姊姊好像是希望小桃能选择便利商店之外的人生。但小桃又不肯听话，那就乾脆让她试个一次吧……据说小桃的姊姊就以这个理由，将自己原本担任的巧克力便利商店店长，交给了小桃负责。

    「我必须在高中毕业之前把巧克力便利商店经营成一家成功的店面，这是姊姊和我的约定。」

    虽然我弄不太清楚「成功的」标准到底在哪。不过这点好像小桃本人也不知道，因此只能交由她的姊姊判断。

    「琳奈，你要不要过来坐呀？」

    小桃抱起了放在沙发的布偶。

    「没关系，像我这样的存在，坐地板就够了。」

    我坐在木质地板上，抱起了双膝。我不好意思让她们硬是在两人座的沙发上空出一个位置给我坐。

    「真拿你没办法耶……」

    早梨拿起玻璃杯和布丁，放到了我的脚边。

    「来，这是琳奈你的份。」

    「谢、谢谢你……」

    她又坐回了沙发。

    我现在觉得，自己以前应该多练习到喜欢对象房间时的妄想训练。如此一来，才不会像今天这样，把自己搞得像被摆供品的地藏一样。

    小桃和早梨吃著摆在桌上的甜点，一边说著诸如「这家连锁店的甜点很普通嘛～」或「这个布丁的味道好像变了呢」的话，很亲密地说笑。我只是坐立不安地在一旁看著她们两人。我冷静不下来，视线忍不住就会四处飘移。可是她们要是看到我这种怪浮躁的样子，可能会把我当作可疑人士。那我就来观察地板上的木头缝隙吧……但话说回来，万一地上掉著「毛」……如果我偷偷将其捡起的样子被她们两人给目击到的话……

    「不可能掉在地上的吧……去死……去死……」

    我望著天花板碎碎念。

    「你在喃喃自语个什么啊。很可怕耶，快闭嘴。」

    「……对不起。」

    我被早梨骂了。

    小桃可能是觉得看不下去了，开口说道：

    「这个是早梨送我的唷。」

    她用布偶在自己膝上摆出跳舞的动作。布偶奶茶般的毛色的确跟早梨的头发颜色很像。虽然我对这类布偶不熟，但感觉价格不斐。

    「啊～那是我在去年生日时送你的呢。」

    听到早梨这么说，我默默地回了一句「哦……」。

    「你就没有更多感想了喔。」

    「啊，它的毛很多呢。」

    我说完后，小桃笑了出来，接著指了指柜子。

    「那个也是早梨送我的唷。我记得好像是白色情人节送的吧？」

    「啊～是啊。」

    绿色的香精油蜡烛。小桃站起身，然后将其拿在手中。

    「来点点看好了。」

    她用指甲尖把蜡烛外层的塑胶包装揠掉。然后将蜡烛放在桌子上，从小物收纳盒拿出火柴，点燃了蜡烛。

    把房间的灯关掉后，黑暗中浮现的是两人被烛火照亮的脸。身后的墙壁映著两人份的影子，摇摇晃晃地，感觉有点恐怖。

    「真、真漂亮……对吧？」

    「是、是吗？总觉得好像是讲鬼故事的气氛耶……」

    「感觉没什么香味耶……」

    「呜哇！」

    早梨突然大叫出声。

    「怎、怎么了吗？」

    「啊、没有啦，就是琳奈的影子映在墙壁上……」

    「还、还是把蜡烛熄掉好了。」

    小桃打开了灯，将蜡烛弄熄。

    气氛莫名地变得很沉重，我赶紧拿起脚边的玻璃杯准备喝茶，感觉就像是如今才想起它的存在一般。

    「刚、刚才啊……」

    早梨默默地吐出一句。

    「琳奈你是不是在和谁讲话啊……？」

    「咦！？」

    我发出惊讶声后，这次换小桃说道：

    「琳奈你……在工作中也偶尔会自言自语呢……」

    「你该不会可以看见什么吧……？」

    「怎、怎么可能啦！」

    我连忙否定，从来没想到自己会有被这样怀疑的一天。

    「背、背上好像突然变得凉凉的了……」

    「啊、对了！早梨今天要住下来吧？」

    「不，我得回去还车……」

    「怎么这样……琳奈！」

    小桃用一种恳求的眼神看向我。

    在变成这种气氛后，还要一个人睡觉，确实会相当不安吧。但很遗憾地，我无法陪她。如果我享受了这份侥幸，我有自信自己明天早上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对不起，明天还要上学，所以……！！」

    我心寒地如此说道。而小桃好像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

    「啊，这么说来，琳奈你是哪一班的呀……？」

    「——我可以借一下厕所吗？」

    「可、可以呀！你去吧……」

    话题转到学校的事就糟了。我迅速地逃进了厕所。

    户浪琳奈和小桃同样是保津川高中的学生。只要我还穿著身为同校毕业生的老姊所留下的制服，这设定是无法被改变的。而只要看履历书上的出生年月日栏位，我的学年便一目瞭然。所以要是我回答自己是哪一班的，就算是撒谎，也是自断后路。毕竟根本就没有这个学生存在。

    我在厕所里偷偷打电话给爸妈，告诉他们今天会晚回家，被他们碎碎念几句后，就回到了房间。此时早梨和小桃正肩并肩地看著电视。

    时钟的指针指向了深夜十二点。电视的深夜节目正在播放著外国电影。而漫不经心地望著电视画面的小桃，突然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你想睡了吗？」

    听到早梨这么问，小桃揉揉眼睛，摇了摇头。

    「没有，我还好。」

    「明天也要上学对吧。那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早梨如此说著，并站了起身，小桃则是环上了她的腰。

    「……我还不想睡喔？」

    「…………」

    早梨搔了搔头，坐了回去。

    虽然小桃嘴上说著不想睡，但一看就明白那只是因为不想要早梨回去而已。现在她早已躺了下来，抱著早梨的腰，将她的膝盖当作枕头。

    「我今天可能回不去了……」

    早梨低喃道。小桃则是不断用小声到快消失的声音重复说著「我没有睡喔，我没有睡喔……」。

    此时，早梨不经意地看向了电视画面，并发出了小声的惊呼。

    「啊……」

    或许是因为时间带的关系，电视节目不再顾虑内容应该要老少咸宜，播著浓厚吻戏。早梨手忙脚乱地伸手拿摇控器转台。

    「啊。」

    就算听到我发出带有责怪的声音，她也装作没听到，开始玩弄起头发。仔细观察才能发现，其实早梨的表情有点僵硬。

    「……你在看什么啊。」

    「没、没呀……」

    被早梨瞪了之后，我别开视线。

    她戳了戳小桃的脸颊。

    「小桃……在学校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没有喔。」

    我肤浅的希望就这样脱口而出了。

    「为什么是琳奈你在回答啦！」

    「呃、那个，我以为你是在问我啦……」

    小桃还是用小到快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不知道」。

    「喔～没有吗？毕竟小桃还是小孩子嘛。」

    听见早梨这种取笑小桃的语气，我觉得有一些火大。

    「还比不上早梨啦，对吧，店长？」

    「你这是什么意思！」

    「咦、唔……我也不确定耶？」

    小桃这样说著，仍把早梨的膝盖当枕头转身躺正。

    「哼哼。琳奈你大概不晓得吧。小桃啊，睡觉的时候可是会流口水的喔。」

    早梨得意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我立即在内心痛扁著有股马上拿出手机在网路上检索「妖怪×反枕驯服法」冲动的自己。不是这样吧。这根本错了。首先应该要先调查妖怪反枕诸说纷纭的生态，到底反枕只会改变枕头的方向呢，还是会愿意帮忙把枕头从别人家带出去？（编注：日本传说中的一种妖怪。）

    「早梨有喜欢的人了吗？」

    突然，小桃边打呵欠边问道。

    「咦……！」

    早梨瞪大了眼睛，僵掉的脸颊红到一种很有趣的程度。

    「你今天不是说有客人交给你一支电话号码吗？」

    「呜……」

    「你打电话过去了吗？」

    早梨畏缩了。而小桃则是睁开原本闭起一半的双眼，整个人像被电到般坐起。

    「啊，这件事不能说吗！？」

    「不，琳奈也知道……这件事啦。」

    小桃松了一口气。

    「琳奈你怎么知道这件事呀？」

    「早梨姊她跑来跟我哭诉。」

    「我才没有哭吧！别说谎了！」

    早梨低吼，虎牙全露出来了。

    「我建议她可以打电话过去看看，但早梨姊说她不敢……」

    「我没这样说吧！」

    「不过就我而言，因为自己本身也没有过这类经验，所以也可以理解为什么早梨姊会怕成那样啦……」

    「我才没害怕咧！」

    小桃「嗯嗯」地点了点头。

    「早梨你觉得对方如何呢？」

    「咦！？呃、不……没什么特别的……」

    早梨刚才为止的气势突然急速消逝，她开始用手指卷起自己绑成马尾的头发。

    「这样呀。如果早梨没那个意思，也不需要勉强自己打电话给对方啦。」

    「勉、勉强自己……」

    早梨咕哝道，她的嘴角抽搐，头无力地垂了下来。

    令比较年幼的我和小桃替她操心，这件事或许让她的自尊心受创了，早梨的肩膀不住地颤抖著。

    「早梨，你怎么啦？」

    小桃凑近早梨面前。

    「我要打电话……」

    「咦……？」

    早梨站了起来。

    「打电话这种事，我也办得到！既然你们都说到这种地步了，我就打电话啊，现在马上打！」

    她拿出手机，在我和小桃面前拨了壬生交给她的电话号码。我赶紧阻止正趁势按下通话键的早梨。

    「都这种时间了，你在想什么啊！会造成对方的困扰啦！」

    「有什么好困扰的！便利商店可是二十四小时营业喔！」

    「那个和现在的事没关系吧，而且都超过十二点了，对方搞不好已经睡了！」

    听到这里，连早梨也不得不停下反驳，她「唔」地低吟了起来。

    「那如果三次钤响他没接起，我就挂断。」

    「啊，原来你……」

    我不小心就说溜了嘴。

    「啊！你刚才心里在想『反正她觉得对方不会接，才嘴上说说要打电话啦～』对吧！才不是咧，我可没有那样——」

    「我、我知道了啦。」

    我安抚像醉汉般大吵大闹的早梨。正当我想说她终于静下来时，却发现她用充满血丝的狰狞眼种瞪著手机的通话键。

    「你真的可以不用勉强……」

    「我按。」

    啊，她按下去了。

    明明是自己按的，结果早梨一听到铃声就又慌了起来。

    「哇、哇，我按下去了。怎么办！」

    「反正对方已经睡了吧……」

    「啊……他接了。」

    「咦——！？」

    我都还没说完，早梨就把手机扔给我，自己躲到床上并钻进了棉被里。

    「啊，好诈！」

    「琳奈你帮我讲……装成我的样子蒙混过去……」

    「别强人所难啦！」

    她缩在鼓起来的棉被里，看起来像只乌龟。手机的通话孔响起了壬生语带怀疑的「喂？」声。

    再这样下去就像是我们打了恶作剧电话过去，感觉不是很好。

    装成早梨……

    「晚……这么晚真抱歉啊！我是并河早梨啦-」

    『请、请问您哪位？』

    听完后，电话另一头的壬生如此回道。

    「对不起，马上就穿帮了。」

    「你在搞什么啦——！」

    早梨带著一张几乎快哭的表情冲出棉被，抢走我手上的手机。她用一种走投无路的眼神盯著手机看了约三秒，然后转过身背对我。

    她在床上跪坐了起来，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喂……喂喂……」

    我偷偷从早梨背后接近她，试图偷听。她可能是察觉到我的气息，起身离开床。

    她小步地走到我刚才坐的位置附近，然后又跪坐下来。

    「嗯……嗯……嗯……」

    她简单回应著电话另一头的声音。

    而另一方面，躺在沙发上的小桃终究用尽力气睡著了，开始发出有规律的呼吸声。我专注地眺望著她的侧脸。早梨则是在房间的角落讲电话。

    「嗯……嗯……嗯……」

    说是在讲电话，老实说她除了「嗯」之外什么都没说。

    过了一阵子后，早梨把电话挂掉了。

    「……状况如何了？」

    我开口问道后，早梨又再喃喃说了句「嗯……」。

    「好像……变成我们要见面了……」

    「咦咦咦！？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聊著聊著就……」

    「什么聊著聊著，你根本只有说『嗯』这个字不是吗！」

    「怎、怎么办……」

    她抱起了膝盖。

    「你不想要见面，拒绝他不就好了……」

    「可是，我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啊！」

    「你就像平常一样说些『我才不要，去死啦』不就好了……」

    「我可不记得有说过这种话！」

    早梨发出「呜啊——」的声音，猛搔自己的头发。她在地板上躺成大字形，不断地挥舞手脚，说些像「因为当我回过神来时就不小心点头了嘛！」或「谁叫琳奈很碍事！」之类的话……最后还开始把责任推卸到我身上。

    「我知道了啦，对不起。对于我刚才偷听的事，我跟你道歉。」

    听到我这样说后，早梨突然停下吵闹，仿佛就在等我这一句话。她迅速地坐起身子，用小到像蚊子叫般的声音说道：

    「……琳奈也会陪我去见面吧？」

    「啊……？」

    「我去趟厕所……」

    「等、等一下！」

    早梨如脱兔般地离开了房间。

    等到对方说出道歉的话语后，再强制他吞下要求。这作法简直就跟真的奥客没两样。而且明明没说好，对象却在见面时带了同伴——对那个男人来说，第三者就只是个烦人的电灯泡。而早梨就要我接下这样的工作。

    身为男性，我很能理解第三者是多碍事的存在。不过怂恿早梨打电话的也是我，若是要替她著想，或许跟去会比较好……我凝视著睡在沙发上的小桃的脸，如此想著。

    小桃的嘴巴张著，都足够塞进一根食指了。而刚才胡说「小桃睡觉时可是会流口水的喔」的早梨现在不在场。现在就是塞手指进去的大好机会！我不禁反射性地如此想，然后在内心训斥产生这种想法的失礼家伙。不过，如果只是戳戳脸颊，应该可以被原谅吧。看起来很柔软……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厕所的方向传来了尖叫声。

    下一秒，小桃突然睁开眼睛眨了几下，我赶紧缩回原本打算戳她脸颊的手指。

    「刚才是早梨在叫？」

    「好、好像是呢……」

    我和小桃冲去厕所。

    在厕所门的另一头，传来了早梨说著「救救我——」的声音。小桃将门打开，只见早梨用手撑著厕所两侧的墙壁，呈现相扑力士踩踏四股的姿势。

    她的裤子已脱下，挂在膝盖附近。内裤一览无遗。嗯，是黑色的……在我脑内有个像警察的人语带深意地说道。

    「发、发生什么事了！？」

    小桃这样问之后，早梨张嘴露出虎牙大吼：

    「是谁把马桶垫拉起来的啦¨」

    「啊……」

    是我。我刚才用站立方式解决生理需求后，忘记把马桶垫弄回原状了。

    看来早梨刚才没有发现这件事就往下坐，差点掉进马桶里。恐怕是在思考壬生的事情，而忘记事前做确认了吧。不，倒不如说早梨应该根本不需要做确认。原来如此，因为这个家的居民只有女性。

    被小桃救出后，早梨把滑落的裤子拉了上去。

    「刚才进厕所的是琳奈吧……」

    「是、是这样吗……？」

    「为什么你要把马桶垫往上拉，你明明是女的不是吗！」

    「我在锻炼自己的腰力和脚力啊，就跟坐空气椅子一样！！毕竟在便利商店打工要一直站著嘛！」

    「不把马桶垫往上拉也可以办到吧！」

    「……哈、哈哈哈……」

    我只能移开视线。而以前曾经目击过我站著方便的小桃，也没有说出「琳奈是站著尿尿的唷！」这样的话，只是从头到尾都露出尴尬的笑容。

    @    @    @

    和壬生约定好的日子。我被早梨逼上车，在就星期日来说也嫌早的时间，来到了约定地点车站附近的咖啡厅。

    为什么我也得来……我不打算再说这种话了。毕竟我也得负起怂恿早梨的责任，而且我现在反倒觉得自己跟来是正确的。明明都是女性，却挽著手，一起坐在包厢座位的一侧。女服务生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著这样的我们，然后接下了两杯冰红茶的点餐。早梨贴我的身体贴得紧紧的，直盯著桌子的一点看。

    「……早梨姊，你要不要稍微过去一点？」

    「…………」

    早梨的样子很怪。就算我出声搭话，她也完全不往这里看。

    我别无他法，只好移动屁股，拉开点距离。但我这么做以后，早梨便瞬间又将距离拉近。如果我作势起身要去厕所，她就紧抓著我的手不肯放，抓到我的手都痛了。而当我顾虑到早梨那微不足道的胸部，想挪动手臂避免碰触到时，她又会用巧妙的关节技锁住我，让我动弹不得。

    我的理性就被夹在触碰到女性胸部的幸福，以及手肘就快往不该弯的方向扭去的危机感之中，不断摇摆。最后胜利的是后者。我将随著冰红茶送来的吸管从包装中取出，然后把包装纸卷成一条细状的纸枝，将其插进早梨的耳朵里……

    「！你做什么啦！」

    终于找到对话的机会了。

    「那个……从刚才开始，我的手就很痛耶。」

    「……欸，琳奈。」

    「嗯？」

    早梨加强了抓住我手臂的力道。

    「我今天看起来……如、如何啊？」

    早梨看了一下自己的穿著后问道。

    T恤加上热裤……还有鞋跟有点高的凉鞋。

    「……跟平常不是差不多吗？」

    「这、这样啊。」

    早梨的表情沉了下来。

    「啊，呃——我觉得这样很可爱呀！年轻有活力，很有夏天的感觉？」

    我立刻改口。而早梨听到后，这次又露出低头脸红的反应，就像是第一次被人告白的国中生一样。

    她该不会真的没有和男性交往过吧？她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一直是这个模样。

    「早梨姊，我想你今天还是别跟他见面了吧？」

    「……咦？」

    「毕竟你现在这种状态，就算见面大概也没办法跟对方聊什么……」

    手机响了。早梨打算拿起突然响起的手机，却差点把它弄掉，最后终于把手机成功从口袋中拿出，整个人弹了起身。

    「尼好，这里是巧克力便利商店筱町杜鹃之丘店！」

    「呜哇早梨姊你冷静一点！」

    「啊，我是……并河……嗯……嗯。」

    她不断地频频点头。看她老样子除了「嗯」以外什么都不会说，推测电话应该是壬生打来的。

    早梨挂断电话，坐回位置。

    「他、他说现在要过来我们这里。」

    「呃，你真的没问题吗？」

    「…………」

    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我的声音，只见早梨将手放在她平坦的胸脯上，调整呼吸。

    一阵子后，她的眼睛发出炯炯有神的目光。

    「……我没事。我还能战斗。」

    「呃……」

    叮钤咚当～入口处的钤当响起。

    一名穿著合身西装的男子走进了店里。他看到我们后，便立即笔直朝这边走来，动作有些僵硬地坐到了我们对面的位置。

    「失礼了。」

    他直直盯著已经僵住的早梨，又偷瞄了我一眼后，简单地打了招呼。

    「我是壬生。」

    他戴著黑框眼镜。鼻子轮廓挺立，长相算是端正。他的穿著也十分整齐，带给人知性的印象。年龄约三十岁。感觉和早梨差了接近一轮。

    「我、我是今天陪早梨来的……」

    「我是壬生。」

    「啊，我叫做户浪琳奈。」

    「我是壬生。」

    「……请多指教……」

    由于对话才五秒就碰壁了，我便用手肘顶了顶隔壁的早梨。她一直低著头，身体不住地抖著。早梨用低垂的视线偷瞄壬生的脸，然后又因为对方朝自己射来的热情目光吓到，缩起身子。

    「我是壬生。」

    壬生将身体往前倾。但早梨一副不愿和他对上眼的模样，身体渐渐地往后退，彷佛被什么看不见的压力往后推著般。接著她马上就顶到了后方的椅背，失去了退路。但早梨很有技巧地移动了腰的位置，将身体滑进了座椅和桌子之间。

    彷佛是在表演乘坐手扶梯往下移动的默剧般，早梨的头就这样消失在桌子下。

    「我我我我是并河早梨。」

    「早梨姊，他根本看不到你啊。」

    我伸手想把她拉起，但早梨却用非常大的力气抱住了我的膝盖。

    「今、今今今天非常感谢您招待……」

    「用招待这个词也有点怪啦。」

    我把早梨抱住我膝盖的手扳开。她又立刻抱了回来。这场在水面下发生的攻防意外地壮大。我不想被早梨看到裙子内的东西，用手挡她，她则不断地把我的手拍掉，彷佛溺水般持续挣扎。

    要是让她一直在我双腿之间摸来摸去的也很困扰。我那沉睡的狮子（草食性）也可能会被不小心唤醒。

    早梨的头不停「咚咚」地把桌子往上撞。我伸手扶住装著冰红茶，不停摇晃的玻璃杯，并同时在脑中寻找话题，好继续对话。

    「啊，呃……真、真不好意思！她平常不是这样的，今天好像有点紧张……」

    壬生微微地低下头。

    「啊，对了。请问壬生先生您是从事什么职业……？」

    「…………」

    壬生没有回答。他坐得挺直，用一种刚正到有点病态的视线看著我。

    「没、没事！如果不方便回答也没关系。」

    「……很抱歉。」

    「不、不会啦！我们才是……」

    我如此说完后，壬生突然紧按住自己的眼头，做出像是一下吃了太多刨冰的反应。

    该不会其实对方也在紧张吧。也只不过是无法回答一个问题，他竟然就做出彷佛犯下滔天大错的反应。虽然他强硬地邀请早梨出来，但其实本人意外地内向也不一定。

    不过我也不是不能理解这个叫做壬生的男人的心情。

    喜欢的女性就在眼前，而且邀她出来约会的还是自己，想必他内心一定认为自己必须主导好这次约会才行。然后因为太过焦急，导致决心落空，只有时间无情地流逝。如果我是壬生，非常有可能出现这样的发展。

    但不管真相如何，再这样下去，只会持续进行由极度紧张所引起的奇特互殴，什么进展也不会有。我朝桌子侧前倾，开口问壬生：

    「那个，你还好吗……？」

    「……真丢脸。我有些紧张。」

    「请放松一些。正如您所见，早梨也很紧张，所以目前状况算是扯平呢。这样一想，是不是就轻松点了呢？」

    壬生张大嘴巴愣住了。

    「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

    为什么会做出这种结论啦。这好像是对恋爱很生疏的国中生才会出现的误会啊。

    「啊，呃，不，失礼了。说得也是，难得可以像这样见面。我必须更积极地进攻才行。」

    「啊～就是这个气势。总之我会想办法处理早梨姊，请你加油唷。」

    我半自暴自弃地说道。然后朝已经在桌子下开始笼城战的早梨说：

    「……你差不多该出来了吧。」

    「…………唔。」

    早梨大力地摇了摇头。

    「结果都是我在跟对方讲话耶！」

    大力摇头。她紧抓著我的膝盖，用恳求的眼神看著我。那表情几乎快哭了。

    我语带深意地开口：

    「……滞销商品。」

    早梨的肩抖动了一下。

    「太、太诈了！」

    「身为女人的价值、将来的不安。只是露出微笑就会被恭维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

    她马上露出认真的神色，默默地从桌下出来。早梨嘟著嘴用斜眼瞪我，然后坐回原位。

    壬生见状，用一种严肃的表情说道：

    「我喜欢你。」

    「——！」

    早梨惊讶得瞪大双眼。壬生像是追击般，又补了一句，．

    「你很美丽。」

    「…………」

    我按住眼头。

    叫你积极地进攻，不是要你和笨蛋一样老实啊。早梨则是脸红到彷佛要冒出热气，嘴巴还像鲤鱼般不断开阖。

    「我、我……我……」

    看来早梨因为太过动摇，而说不出话。我决定要安静地在一边看。

    「我、我才不美丽咧！我、我才没有那么！美丽什么的……美丽……」

    她拿起放在桌子旁的菜单，打开来挡在脸前方。并发出「呜啊、啊……」的声音，另一只手大力挥动著。

    而那只手，就把我的饮料杯弄倒了。

    「啊！」

    冰红茶弄湿了桌子。我赶紧拿起自己的杯子，并伸手抓了附赠的小卷热毛巾。被害已经扩张到壬生的手边。我心想要是弄脏他的西装就糟了，因此伸手准备从他手边擦起。

    「请慢著……」

    我的手被抓住了。

    壬生那刚直的视线落在我的眉间。他用严肃的表情松开领带，脱下西装外套后，说道：

    「我来擦吧。」

    下一瞬间，壬生便用西装外套开始擦拭眼前打翻的冰红茶。（录入：作为绅士，请随身携带手帕）

    「呜……哇……」

    我僵住了。

    再怎么说，这情绪也太亢奋了吧。虽然我懂他想弥补喜欢对象所犯下的失败，可是就连我也不会做到这个地步啊。

    「早、早梨姊……」

    我目睹人生中未曾遭遇的光景，觉得凭我一个人根本无法应付这状况，便用手肘顶了顶隔壁的早梨，寻求帮助。但看来早梨顾不了别人，她继续用菜单藏住自己的脸，不断眨著眼睛，一副狼狈的模样。

    「怎、怎么办，琳奈……」

    看来她很在意自己闯下的祸。她的脸刚才还红得超越人类的极限，现在却惨白到令人看了会联想到「葬礼」这个词。

    也不能怎么办啊。我们这一群经验压倒性不足的家伙，这时做不到任何事。

    我拉住早梨的手臂，起身离开座位。我们移动到在店更里面的位置，我把拿过来的冰红茶，塞给乖得像被水喷过的猫般的早梨喝。

    我将玻璃杯推过去后，早梨含住了吸管。

    ……啵啵啵啵。

    「请用吸的。」

    啾……

    过了一会，她总算轻轻地换气，抬起头来，「呼……」地吐出一小口气。

    「……你冷静点了吗？」

    我问完后，只见早梨突然露出快哭的表情。

    「呜哇——没救了啦——他一定觉得我是奇怪的女生啦——」

    「没、没问题啦。目前感觉你们是彼此彼此。」

    「……真的吗？」

    「是啊，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我回头看刚才的座位。赶来的女服务生正帮忙擦桌子。而一旁的壬生，正一手拿著湿淋淋的西装外套，一手压著眉间，一副「我又搞砸了」的模样。

    我好像看到了自己，胸口有些隐隐作痛。

    从我的头后方传来了「哧——」一声。转头一看，早梨正在擤鼻涕。

    「好……」

    她握著揉成一团的面纸说道。看她的表情，已经完全恢复了冷静。

    「你要回去那边吗？」

    「嗯……」

    她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可是……」

    「我是不会输的。」

    早梨用充满决心的眼神说道。

    「我有种感觉，我不能就此逃走。所以，琳奈——」

    她快速转身，背对著我。

    「你就再陪我一下吧。」

    「…………我知道了。」

    我叹了口气并点头，跟在早梨身后。

    我是不会输的……早梨是这么说的。

    对早梨来说，这是场战争。她正在奋斗著要突破自己的外壳。所以我也决定要陪伴早梨，直到她满意为止。不管等待我们的是什么样的结果。

    我们回到原本的座位后，只见壬生用非常标准的姿势对我们鞠躬。

    「……方才失礼了。你太过美丽，让我不禁稍微有些激动……让两位见笑了，实在是非常抱歉。」

    「…………呜。」

    我可以清楚明白身旁的早梨身体僵了一下。不过她没有像刚才那样心神不宁了。我偷偷地往她那边看去，她便朝我点了点头，眼神彷佛在诉说「我没问题」。

    看来她的状况还可以继续战斗。我放下了一颗心。

    「不过，今天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多亏这次见面，让我下定了决心。」

    壬生吐了一口气，好像已经拋下了什么包袱。

    「户浪琳奈小姐……」

    「是？」

    我抬头一看，只见壬生用一种奇妙的表情往桌子侧前倾。

    「可以请您和我交往吗？」

    「喔……」

    我愣住，一道呆呆的声音就从我大开的嘴中冒出。

    冰红茶里的冰块融化，发出「喀」的声响。

    「啊！？ 」

    我不禁拉高声音。

    壬生握住了我的手。

    「你刚才温柔地跟我说话。对我说请加油。这是我出生后第一次被女性鼓励。」

    「呃！？等、等等——」

    我把他的手甩开——又立刻被抓住。

    「我喜欢你。」

    「噫……」

    这是天生的锐利眼神发挥效果的瞬间。他那几乎贴到我的眼睛和鼻尖前低语的告白，让我的脑中变得一片空白。

    ——今天的畜生。琳奈，母的……公的？十六岁～

    琳奈出生后第一次听到爱的告白，但对象竟然是男性。虽然事情来得太过突然，让琳奈措手不及，但又在心里觉得原来自己的女装还上得了台面呀～以上是琳奈为您报导～呜～哇～好想死～～

    试著退一步用第三人称的旁白蒙混过去也没有用啊！现在我的历史就被颠覆了！再也回不去了……把我的告白处女还来啊！！

    「可、可、可是你不是应该要约早梨姊吗……」

    听到我这么说后，壬生偷瞄了早梨一眼。她的脸早已失去血色，全身无力地往一旁倒，嘴巴还大大地开著。

    「非常遗憾……看来我还配不上她。」

    「怎么会¨」

    在我准备起身的同时，早梨站了起来。我回头一看，发现她用让人佩服原来人类可以如此面无表情的木头脸，茫然地直直盯著半空中。

    「那个……早、早梨姊……？」

    「我要回去了。」

    「啊、等等呀！」

    早梨有如亡灵般踏著步伐走掉。我连忙想追上前去，手却被壬生紧紧地握住。接著他用一种好像要告诉我什么天大秘密的语气开口：

    「琳奈。」

    「……呜——哇——」

    我使尽全力甩开壬生的手，像逃命般跑出店外。

    「早梨姊，等一下啦！」

    购物中心的立体停车场。我费尽功夫追上早梨，然后坐上停在停车场里的车。早梨不发一语。她顶著一张臭脸，发动了引擎。

    在一段粗鲁的转弯后，车子沿著立体停车场的车道往下开。冷气的送风口送出一阵暖风，热到差点让人呛到。早梨打开驾驶座的窗户，用粗暴的动作将零钱投进停车场的计费器中。

    难得的星期天，天气也不错，如果车子可以一路顺畅地开著，早梨的心情可能也会好点吧。但偏偏就是一直碰上红灯。早梨一句话也不说地踩下了剎车。

    好尴尬。

    不需讲出口，早梨那该说是烦躁戚还是不安稳的感情，也传到了我这里。沉默和寂静让我的皮肤觉得刺痛。因为开著冷气，我也没办法打开窗户。

    「吼——！」

    「噫！」

    早梨突然大叫出声。

    「为什么¨我会！碰上这种事！我明明没有告白却被甩掉，这种感觉是搞什么啦！？」

    她「啪啪啪」地猛打方向盘。因为红灯而停在我们隔壁的车子里有个幼小的女孩，正从窗户里往这边看，彷佛像在窥视动物园笼子里的动物般。

    「为什么是选琳奈啦！？」

    早梨大吼。

    「呃、就算你这么说……」

    「因为你年轻吗……还是长相！？原因到底是哪个！」

    不知何时信号已转为绿灯，后方的车按著喇叭催促。

    「吼——！！」

    早梨回头发出不知道该说是示威还是威吓的吼声。后方驾驶座上的男性见状，睁大了眼睛。

    「总——总之我们去别的地方吧！」

    「……哼——」

    她紧咬嘴唇。然后操作排档杆，踩下油门，低声吐出一句：

    「至少胸部我可没输给你。」

    「…………」

    太阳仍高挂在天空中。直晒的阳光让车体发烫。

    车子跑在马路上，没特别要往哪去。正好眼前可以看到巧克力便利商店，我便向早梨提议「要不要直接去打工呀？」。

    「不要。」早梨回道。

    「如果去了，就会被小桃问『约会如何了？』喔！『明明还没交往对方却被琳奈用身体抢走了～』……我总不能这样回吧！」

    我、我没有用身体抢人好吗……

    车子开过了巧克力便利商店。我用眼睛追著逐渐远去的景色，叹了一小口气。我还想说如果她肯去工作，动动身体，应该可以转换心情的。

    「哼」地一声，早梨用鼻子嘲笑我。

    「反～正你只是想去见小桃吧～？」

    然后语带嘲讽地说出这句话。

    「我、我才没有那样……」

    「谁叫琳奈你每次碰到小桃的事情眼神都会改变，而且在小桃面前就会表现得怪怪的。」

    「呜……」

    「不过你在男生面前感觉就很普通呢。琳奈你真的跟一般人不太一样耶。老是穿著学校制服、还用胸垫、上厕所时还会把马桶垫往上……拉……嗯？」

    「…………」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早梨原本只是因为迁怒才对我说些有的没的，但她的表情却开始变得苍白，彷佛被突然冒出的疑心触发了什么。我在内心狂冒冷汗，但还是乾咳了一声，佯装平静。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那是为了锻炼……」

    「你骗人的吧？」

    「怎、怎么可能是骗人的嘛！撒这种谎对我不但没有好处，而且谁会撒这种蠢得要命的谎呢！……所以我没有骗人。」

    「你骗人的吧？」

    「…………」

    早梨踩下剎车，将车停在路旁。

    事情不妙了……我开始著急。自暴自弃的早梨用带点迁怒的语气，准备在车内这样的密室开始进行质询。

    如果这个世上有女装男子大使馆，我现在就想逃去那里。但不可能有那种存在，因此我现在只能在谎言上再加上一层谎言。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编出更好的谎言——要确实骗过对方，就必须要在谎言中混入少许真实什么什么的…．

    「琳奈，你是不是在隐瞒我什么？」

    早梨将脸凑了过来。

    「…………其实我是站著上厕所的。」

    「啊？」

    「这是户浪家的正统作法！我从小就被教育要这样上厕所——呃、我自己也知道这样很怪唷！？所以我才想隐瞒嘛，怕你觉得我是怪人！」

    我一口气吐出这些话。我大口吐气，调整呼吸。

    早梨白眼瞪著我。

    「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谎啊。」

    「我说的是真的啦！！」

    「那～你一直都是站著上厕所吗？」

    「身、身体状况好的时候……」

    「这跟身体状况有关系喔？」

    「有、有点关系啊，像是准度之类的……」

    我讲著讲著便心虚了起来。说什么准度，老实说我连女生上厕所能不能瞄准都不知道。

    听到我这十分勉强的藉口，早梨用鼻子哼了一声。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

    「对、对啊。就是这样。」

    看来她好像相信我了。我松了一口气。

    此时，早梨又突然开口：

    「我可以看吗？」

    「……呃？」

    「啊，那有家便利商店。」

    早梨踩下油门。

    「等、等一下啦！」

    她打了方向灯，并转了方向盘。车子开进了反向车道。这次真的不妙了。她该不会想在便利商店的厕所进行检查吧。

    如果这个沉睡的狮子（在夏天也会冬眠）被看到了，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早梨将车子停在停车场的一角，并离开驾驶座。她立刻走到副驾驶座这一侧，打开了门。

    「快点。」

    「呃、那个果然上厕所这种事也不好让其他人看到，而且该怎么说，我也会觉得害羞……」

    「可是我有兴趣。」

    她抓住我的手，把我拉了下车。我就这样被她拖著走。

    「不要——！快住手——！这种事绝对很怪啊——！」

    「不过你说的如果都是真的，那是很厉害的技术耶。有点自信嘛。」

    「……自、自信……」

    我才没那种东西。在另一个层面上也没有。

    「…………」

    反正都是要穿帮的，那乾脆请她帮我处理一下……我对于有这想法的自己感到丢脸。现在我该思考的是逃出这个难关的方法。立刻逃进女装男子大使馆，行使治外法权，让裁判对我有利……早梨拖著我走，推开了便利商店入口的门。

    「欢迎光临您好——！」

    此刻，我陷入了彷佛被强风袭面的错觉。

    「呜哇！」

    早梨停下脚步，往后倾了一下。我则是一屁股跌坐在地，成目瞪口呆状。

    「欢迎光临您好——！」

    店员的高亢喊声窜进了我的耳里。

    「欢迎光临您好——！」

    店员又补喊了一声，彷佛要给我致命一击。这招呼声真是宏亮。那个音量已经远远超过打招呼的领域，根本可以算是叫喊声了。

    我联想到追赶著羊的牧羊犬。但或许是语气或抑扬使然，听起来并没有特别严肃。而有种清爽的感觉。

    「这么说来……」

    早梨像在喃喃自语般，小声地说道。

    「这家ANPN是最近才开的。曾我部她是这样说的。」

    「咦？」

    我抬头望向早梨的脸。

    「她一直要我来这边看个一次，学习一下。」

    「曾我部小姐说的？」

    「她好像说接客水准怎样的……」

    站在收银台的店员、摆放著便当的店员、帮忙带领客人到商品陈列处的店员——这些店员的笑容中都不带一丝迟疑。白洁的牙齿看起来十分耀眼。

    他们除了打招呼时，其他时候脸上也一直挂著笑容。而早梨看著这些店员，眼睛中好像出现一些光芒。

    「……为什么巧克力便利商店会有很多客诉，就是因为接客水准很低。」

    早梨像在覆诵咒文般说道。

    「那是什么啊？」

    「曾我部的口头禅。」

    「对喔，她老是会这样说呢。」

    ——店员不是会快速结帐就可以了。亲切。最重要的永远是这一点。

    这是曾我部小姐的口头禅。尤其是晚班的工读生常常被她这样念。说我们的接客水准是全地区最低。

    我还无法处理所有的业务，而早梨又很常立刻跟客人吵起来。加上小钢又不会说话。唯一有正常表现的人只有小桃。

    「这里是巧克力便利商店的竞争店啊。」

    早梨将手盘在胸前说道。

    「……竞争店是什么啊？」

    「就是指对手店。」

    以橘色、绿色和红色的三色线为特徵，和巧克力便利商店同样是独立型店面。不管是谁都知道这家连锁店的名字。在电视广告上也很常看到。它是不可置否的全国性便利商ANPN。

    「可是这家店还没有和我们距离近到会变成对手店吧？」

    「便利商店的商圈可是有半径五百公尺喔。而且……」

    早梨指了指外头。

    「车子不是会从左边车道开来吗？所以开车来到这边的客人，都会选择位在左手边的便利商店。然后在这情况下，客人在开到巧克力便利商店前，又会先经过这家店。」

    「啊，的确如此……」

    这样一想，这家店所选的店面位置确实毫不留情。很明显是想将巧克力便利商店击溃。

    「该不会最近客人减少是因为……」

    「……」

    早梨没有回话。

    「欢迎光临您好——！」

    「呜……」

    听到对方那个有魄力的招呼声后会觉得想退缩，是因为我也是便利商店店员吗？我想这确实如曾我部小姐所说，巧克力便利商店的工读生（尤其是晚班）一起上也敌不过对方。

    「早梨姊，他们好耀眼……我想回去了……」

    我完全被击败了。

    然而早梨只是默默地盯著那些店员工作的样子看。

    然后开口说了：

    「决定了……我要为了工作而活。」

    「呃……？早梨姊？」

    我才想说她怎么说出这种奇怪的话，就被抓住两肩并激烈地摇著。

    「因为我也只剩这个了！我要拚命工作，赚很多钱！然后让那个男的感到后悔！我不会输给这家店！还有也不会输给琳奈你！」

    她等不及说完话，就转身推开入口的门。

    「等、等等啊！」

    「我要成为储备干部。」

    她说完后，便离开店里。我赶紧追在她身后，而我后面传来店员高亢的喊声。

    「谢谢惠顾欢迎下次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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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即使如此早梨也不轻言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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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凑人你最近啊，动作变得有点女性化耶。

    我正在家里的客厅看著电视，就被老姊润子这样说。

    哼，怎么可能……我原本在心里笑著无视她，但重新省视我自己的模样后，我发现自己正用优雅并腿的女性坐姿坐在地板上吃POCKY，而且明明没有戴假发，却仍把头发往耳后梳。

    「什么……」

    我感到错愕。

    「而且为什么你在看那种东西啊？」

    老姊凑过来看电视上的画面。傍晚的资讯节目。此时正好在播放女性内衣特集，而我看得非常入迷，连老姊接近我身旁都没发现。

    「你没去上学啊？」

    老姊在我身后的沙发坐下。

    「……我刚才从学校回来。」

    「今天要打工？」

    我点了点头。

    我有跟家人讲自己在打工的事。毕竟我常会在打工的休息时间解决晚餐，而且也会需要常常晚归，要隐瞒打工的事不太容易。不过我没让家人知道打工地点。因为怕闲闲没事做的老姊，会跑来打工地点找我麻烦。

    「啊，对了。我今天可能会比较晚回家。帮我告诉妈妈。」

    「为什么啊？」

    「有点事。」

    今天早梨的特训就要展开了。

    上周，早梨下定决心要当上储备干部后，就告诉了小桃这件事。而在一旁听著的曾我部小姐，便表示「那我就正式地彻底训练你吧」。曾我部小姐还说「我可要进行密集训练到很晚喔」，感觉很有干劲，而我就被拉去帮忙了。

    储备干部是便利商店工读生可以担任的最高职位。若是储备干部的能力只有半桶水，部下也不会跟随他……这是曾我部小姐要早梨进行特训的理由。我原本以为早梨理所当然地会反对这特训，没想到她却乾脆地接受了。

    早梨明明那么讨厌接受他人的指点，却愿意接受自己不太擅长应对的曾我部小姐指导。我想这就表示她深藏在内心的决心不小吧。不管让她下决心的过程如何，我认为这是件好事。而且我跟小桃相处的时间，或许也能因为留下来帮忙而增加。

    并河早梨。二十岁，飞特族。

    二十岁也是有各式各样的人。我的老姊，南里润子也同样是二十岁……然后是个米虫。

    为什么这家伙不肯去工作？这点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对老姊来说，不去工作好像是一种信念。她有一个「谁要去工作啊」的谜之坚持。至少帮忙做点家事吧……我常这样想。

    「这么说来，爸爸好像找到新工作了。」

    老姊将脚往前伸，顶了顶我的背。

    「哦～那很好啊。」

    「你快辞掉打工啦。」

    「…………」

    我关掉电视，转身过去。

    「为什么会变成这种结论啊？」

    「你问为什么……」

    老姊靠在沙发上，跷著腿叹了一口气。看起来就像是在训斥差劲部下的上司。

    「你跑去工作不是害我更没立场了吗！」

    「这是什么逻辑啊。」

    「这个米虫！」

    「那是你吧。」

    我站起身，离开了客厅。

    「凑人，你给我等一下！」

    老姊跟了过来，她紧贴在爬楼梯上楼的我身后。

    「那个啊，你听好啰？你也替姊姊著想一下吧？爸爸被开除后，妈妈不是立刻去找兼差了吗？然后啊，我以为爸爸找到工作后妈妈会辞职，结果她没有辞，说什么『我也不可能就立刻辞职呀』。如此一来，爸爸、妈妈、姊姊我、凑人……这个家里没有在工作的只有姊姊我了耶！每天晚餐时间都变得跟家庭会议没两样耶！」

    我走完楼梯，握住自己房间的门把。

    「这样呀！我都去打工了，所以不知道呢～」

    「凑人好冷淡！」

    老姊哀怨地说道，然后抱住我的脚，阻止我回房间。

    「你快点放开啦。」

    「凑人！」

    她提高声音大喝一声。看来睽违数年的姊弟争吵要爆发了吗……正当我这么想，老姊却挤出一丝微弱的声音说道：

    「拜托你……不要工作……！」

    「……老姊……」

    她很拚命。

    即使是二十岁，也是有各式各样的人。

    不过，我还是理所当然地去打工了。

    「大家早～！」

    「啊，琳奈早安。你今天好像很有精神呢？」

    「是这样吗～？耶嘿嘿。」

    小桃从办公室走出来迎接我。

    如果以为我会同意那种乱七八糟的道理，可就大错特错了。没什么事情比劳动还有小桃的笑容更种圣。

    「——听好了，早梨。」

    从办公室外头传来了曾我部小姐的声音。

    「站立的时候要将垂下的手交叉在前方，左手则要放在右手上。这是压住惯用手，有著显示自己并没有攻击意识的意义……」

    看来，早梨的特训已经开始了。

    「她们在特训呢。」

    「嗯……」

    小桃操作著商品订货时用的平板型机械，并不时透过拉门的单向玻璃偷偷观察外头的情况。

    我也一样探头偷看。曾我部小姐正双手盘胸，对早梨说道：

    「——早梨啊，首先你就是表情很不亲切。你试著露出笑容看看。」

    「咦……像、像这样？」

    早梨扬起嘴角。

    「好可怕！」

    那笑容僵硬到我忍不住说出这句话。小桃也「啊哈哈……」地露出苦笑。

    小桃好像在进行香菸的进货。她不时走到陈列的架子前方确认数量，又走回来热心地在一旁关心早梨的状况。看来她真的非常在意早梨的事。

    「……店长你不去帮忙吗？」

    「我……就不用了。我不想妨碍早梨特训。」

    早梨的自尊心可是很强的。如果小桃就在旁边，她可能会莫名地变得紧绷起来吧。

    走出办公室后，曾我部小姐立刻出声叫住我。

    「喔，你来得正好。琳奈，你来早梨旁边，帮忙装袋。」

    「瞭解～」

    我走到在收银台的早梨旁边。曾我部小姐则站在我们后面。

    「琳奈，你如果有注意到什么地方要改进的，也不用客气，尽量提出来。」

    「咦，可以吗！？」

    听到这句意料之外的话后，我偷瞄了一下早梨的侧脸。

    「…………」

    她不发一语地瞪著我。

    此时，有客人出现了。是位拄著拐杖、上了年纪的女性。

    那名女性把商品放到收银台上，伸展了一下弯著的腰。早梨用平时的态度开口说道：

    「欢迎……」

    她才刚开口，就被曾我部小姐顶了一下后脑勺。

    「是『欢迎光临，您好』才对。而且还要敬礼。」

    「欢、欢迎光临，您好……」

    早梨鞠躬敬礼后，上了年纪的女性顾客露出微笑，做出回礼。

    她扫描了购物篮中的商品，并将总金额告诉顾客。客人则从手提包中拿出三个看起来像是作为钱包使用的布巾袋，然后开始翻找里面。

    她打开一个布巾袋，又打开另一个布巾袋。看来是在寻找五百圆硬币。最后，那位客人终究还是把布巾袋的内容物全倒了出来，在收银台上一枚一枚地找了起来。

    看来这会拖很久啊……这瞬间，我的心中浮现这个想法。

    不过对方是老婆婆了，也没办法。我们只能默默地等待对方。而在这方面早梨也已有了认知，安静地站著，没有露出不耐的种色。

    顺道一提，像这样的时间，我通常都会拿来冥想。小桃的脸颊为什么看起来那么柔软呢？要怎么做才能合法地摸她的脸颊呢？触颊但不触法……啊，这句话挺有趣的。

    「喂。」

    我听到曾我部小姐的责难声，不禁心想为什么自己愚蠢的想法会穿帮，焦急地回头一看，发现早梨又被轻打了头部。

    「别摇来晃去的。乖乖站好。」

    「呜……」

    她只是抓了一下头，就被骂了。

    就算曾我部小姐那么说，但在什么都不做的情况下，三分钟很长。比等泡面还要长。

    「哎呀，我想起来了。可以给我香菸吗？七星……」

    「啊，好的。」

    店员扫描完商品后才又加买东西。这种事很常见，所以我们也不特别在意．

    早梨从收银台内侧的陈列架上拿下指定的牌子，走了回来。但此时客人又说：

    「的……轻量……」

    「啊，嗯，好的。」

    看来早梨好像拿错种类了，因此她又再次照著客人的指示到陈列架上拿了商品。但这时客人又表示：

    「的……盒装……」

    「咦，啊……」

    她又拿错了。这次总算对了吧——当早梨露出这种表情，又拿了别种香菸来时，客人果然又开口了：

    「的……那种长条的……」

    「唔……」

    早梨的表情蒙上一层险恶的阴影。我小声地低语道：

    「早梨姊，要忍耐。」

    「我、我知道啦……」

    结果那位客人还是找不到五百圆在哪里，最后她从布巾袋中取出一张千圆钞票付款。

    待客人走出店外后，曾我部小姐用一种感到束手无策的口气说道：

    「早梨，你不要把感情都显露在脸上。」

    「我、我也没办法啊。我就是这种个性嘛……」

    「就算这样，也还是要忍耐。如果做不到，就摆出笑脸。来，试试看。」

    被曾我部小姐催促，早梨露出一个糟糕的微笑。

    ……嘴角上扬。

    「这没救了……」

    「为、为什么啦！我很认真在做啊！」

    「你的笑容太僵硬了。」

    「因为……」

    「因为你平常都只会摆张臭脸。」

    曾我部小姐才刚这样训斥，早梨就噘起了嘴。

    这个时候，有一群背著书包的小学生冲进了店里。

    他们聚集在卖零食的架子前。原本寂静的店内，突然变得十分热闹。

    「看来练习的好机会来得刚刚好。」

    曾我部小姐发出「呵」地一声，露出了笑容。

    小学生们挑选著零食，不停发出嘻笑声。其中一名小学生朝收银台冲了过来，感觉很像是对著玻璃冲撞的金龟子。他手中拿著一个十圆口香糖。结完帐后，他又立刻回到同伴们身边。

    过了一会儿后，他又拿了别的商品来结帐。这次是一个二十圆的巧克力。他把十圆硬币有点像是用丢的放到收银台上，又跑了回去。再过了一阵子，他又跑了过来，这次拿著三十圆的棒棒糖……

    他们会一直持续这样的行为。而且不是恶作剧。他们平常买东西就是这样。

    只要他们来店里买东西，我们就得待在收银台监视状况。不能去处理温度管理或补充跟废弃商品。拜托你们要买就一起结帐好吗……我每次帮他们结帐时都得忍著不这么说。早梨的表情也差不多开始显露不耐了。

    「啊！不良少女”」

    这时，一个少年指著早梨叫道。

    「你这臭小鬼，小心我揍扁你喔。」

    「笨蛋。」

    曾我部小姐打了早梨的头。

    少年们之间出现了一个心照不宣的认知。那表情像是发现了绝佳的游玩对象。他们像是讲好了一般，成群结队地冲到了收银台前。

    「欸，不良少女你时薪多少？」

    某个人这么发问后，旁边其他人便发出「嘻嘻嘻」的笑声。

    「七百二十圆啦。」

    早梨边叹气边回道。

    「这样很多吗？还是很少？」

    「嗯……应该算少吧？」

    本店的女子高中生店长应该也听到这段对话了吧。我突然感到有些在意，转头看向办公室。只见拉门微微打开，小桃从中探出脸来。

    「对不起……我薪水给很少……」

    她用几乎快哭出来的表情低喃道。她果然很在意这件事吗……小桃和我对上了视线后，看起来很害羞地关起了拉门。她刚才的举动十分惹人怜爱，我都有点后悔自己怎么没有及时拿出手机来拍照了。

    而就在我盯著小桃看的时候，少年们已经把好奇心从早梨移到曾我部小姐身上了。

    「好大……」

    他们看到曾我部小姐交叉在胸前的双手所顶著的那对大胸部后，异口同声地说道。曾我部小姐则是像在献宝般，托了托自己的胸部。

    「哇——！」

    现场迸出一阵欢呼。少年们来回看著曾我部小姐和早梨，比较完后说道：

    「……平的。」

    「欠打是吧，来啊！」

    曾我部小姐拍打了认真打算和小朋友进行决斗的早梨的头。

    「还有，早梨。」

    「……啊？」

    「用敬语。」

    「咦咦咦咦！？」

    而这些应该才刚升上小学的少年们，歪著头疑惑地看著两人间的互动。

    「这也是训练。」

    曾我部小姐说道。

    早梨用一副不情愿的表情转身面对少年们。而他们好像很中意早梨，露出满面的笑容靠到了收银台上。

    「欸～欸～给我摸那金发嘛！」

    「喂、给我住手！」

    在被曾我部小姐顶了顶头部后，早梨改口：

    「……请您住手。」

    「不良少女该不会其实是男的吧？」

    「女的啦！……我是女生。」

    「那你怎么没有胸部啊？」

    「才不……我还是有胸部的。」

    「有比A罩杯大吗？」

    「我不清楚……」

    「有到八十公分吗？」

    「尚不及此数字……」

    不耐的火种已在早梨内心点燃，并且这些小学生还不断地添加柴火。早梨的肩膀颤抖了起来，正当我可以听到她咬牙切齿的声音时，某个小学生突然悄声冒出一句：

    「……芒草。」

    芒草——禾本科植物，在秋天到冬天这段期间会渐渐转成金色，那颜色和早梨的头发十分相似。而同时，其在台语里被称为「菅仔」，宛如在表示早梨的胸部和小朋友一样平。另外，其又有「寒芒」的别称，除了秋冬的寂静风情外，也像是在强调早梨的胸部十分寂寞……此发言著实富含诗意。

    「噗哧。」

    曾我部小姐喷笑出声。而我也笑了出来。

    早梨则跳上了收银台。

    「吼——！」

    她张嘴大吼，虎牙清晰可见。而那只应该要代表自己并没有攻击意识的右手，正大力地挥舞著。

    「刚才那句是哪个家伙说的！头伸出来，我要送你满头包！」

    就算连忙冲上前去阻止她，但早梨变成这状态后就谁也管不了了。她完全不听旁人劝。而那些少年们看到早梨做出让他们感到有趣的举动后，便「哇呀」地吵闹起来。曾我部小姐见状则是露出无奈状叹了一口气。

    这状况已经称不上什么特训了。

    店内就像菜市场般闹哄哄的，早梨毫不留情地扑向少年们，而我就在一旁试图劝阻她。就在此时，我最不想见到的男人出现了。

    「户、户浪琳奈！」

    那就是壬生。

    他用如雷鸣般响亮的声音喊完我的名字后，又随即露出腼腆的笑容。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碰到你……真、真巧啊？」

    在场的人都傻住了。而那名提起芒草的少年，正被早梨施以窒息锁喉关节技，并不停地拍打著她的手臂，表示投降。

    @    @    @

    事情不可能是偶然。既然壬生已经知道我和早梨认识，那应该很轻易就能推论出我也是巧克力便利商店的店员。就算他再怎么想装成是命运的重逢，也太露骨了。如果将来我有机会追求小桃，绝对不会像他那样做出如此刻意的举动。我在心里坚决发誓。

    自那之后，壬生就很频繁地光顾巧克力便利商店。虽然说是光顾，但其实也只是每天贴在店头的玻璃窗上，从外面看著我。但即使只是如此，我已经觉得他是很碍眼的存在，对早梨来说这举动也构成了不小的压力。

    「他、他又跑来了呢……」

    「唔……」

    壬生紧贴在窗户上，那动作感觉就像被车给辗过的青蛙一样。早梨用充满怨恨的眼神瞪著他。

    「喂，你快想点办法处理那东西啦！那家伙不是琳奈你带来的吗！」

    「这、这跟我没关系吧！」

    壬生的视线散发出无比热情，并且他一和我对上眼，就好像想起什么似地，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早梨见状，又更加地烦躁了起来。

    我也想过要不要叫警察来。不过，要是因此传出了什么奇怪的谣言，我们店的评价就会确实下滑。现在都已经多了对手店，使得来店的顾客数量有减少的倾向，我不能因为自己的私事给小桃添麻烦。

    「我、我们就不要理他嘛。反正也没什么实质上的害处。」

    「唔……」

    所以事情姑且维持现状。

    而关于早梨的特训，连曾我部小姐都感到很头痛。尤其是早梨的感情会立刻显露在脸上及她的笑容这两点，好像就连曾我部小姐都领悟到无法靠一般的方法解决。

    而就在某天下班后，我和早梨被叫到了办公室。

    「我有个东西想让你们看。」

    桌上摆著用来看监视器画面的萤幕。那是电视机和录放机二合一的机种。我提问说为什么要用这么古老的萤幕，而曾我部小姐的回答是以VHS做为发生事情时保管影像的手段，在跟警察交涉时最有效率。

    「总之，先别管那种事了。你们看这个。」

    曾我部小姐放进一卷录影带，然后按下了播放键。

    画面上看起来像是从电视节目上录下来的影像。在感觉很古老的CM结束后，画面随著听起来让人情绪有些高亢的行进曲转换，并出现了充满昭和感的文字——

    超日本摔角。

    「……这是什么啊？」

    早梨咕哝道。

    「就如你所见，是摔角啊。」

    「不是这意思啦，我是说你给我们看这个做什么？」

    「总之你们看下去就对了。很有趣喔。我年轻的时候可是看这个看到入迷呢。」

    电视画面映出了摔角的格斗舞台。随著华丽的演出，摔角选手们入场。一个戴著牛仔帽的外国人，一边甩著绳子，一边走在红毯上。

    「这浑身肌肉的牛仔是怎么回事啊？」

    「他叫伟斯丹·漠森。是我的初恋情人。」

    「……啊？」

    早梨的眼睛变成了两颗点点。

    曾我部小姐则是眯起了眼睛，一副很怀念的模样。

    「没错，他可谓摔角界的小生。但他也是个凶狠角色，无论对手是谁，都会用那条绳子痛打对方一顿。突然闯进日本摔角界的凶暴外国人。对当时的我来说，这件事实在是太过强烈。我每周都守在电视萤幕前，看他的……」

    「这种事一点都不重要啦～」

    早梨扭转身体，像是想把视线从电视上移开，然后靠在椅凳上，用手托住脸。

    「你、你说什么！？」

    「我对你的爱情回忆没兴趣啦！尤其是现在我特别没心情听！」

    她吐出抱怨的话语。

    「……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没发生什么事啦！总之我不想看这种东西。我要回去了！」

    早梨说著便要起身，曾我部小姐硬是把她押回座位。

    「总之你看就是了。这也是特训的内容。」

    「这是特训！？」

    比赛开始的钟声响起。

    对战选手是名日本人，他的体格比汉森还要壮硕。在比赛开始前双方都已经情绪高亢，因此战况很快地演变成了场外乱斗。

    而早梨则是托著腮帮子看著画面，并不停地碎碎念——摔角这种东西才不能叫格斗技。根本只是作秀而已。我可是综合格斗技派的，摔角这种东西我才不承认。老实说他们的关节技根本不成样子。不要成功后就马上放开啊。被丢向绳圈后还回来打，太奇怪了吧。喂，干嘛不压制他啊，现在要压制不是很容易吗！而且怎么不躲开啊！哎呀，真是的，是在搞什么啊……啥——！？刚才算拍地三下了吧！裁判在看哪里啊——！！啊，状况不妙……快上啊，就是那里！啊，刚才违规了吧！？

    然后看完比赛之后——

    一WIN——！

    早梨彷佛跟画面中的摔角选手共鸣了起来，将手指握成在影子游戏时会比的狐狸形状，高高举起。

    而且还发出雄壮的喊声。

    「欸，琳奈你看到没！？那金勾臂太精彩啦——！他根本可以靠这个征服世界吧！？ 」

    「呃、对呀。他真的好厉害呢。」

    早梨完全沉迷在其中了。

    曾我部小姐则是闭起眼睛，不断点头。

    「如何，你多少瞭解到职业摔角的魅力了吗？」

    「喔喔！超棒的啦！」

    「嗯，那就来小试身手一下吧。」

    曾我部小姐这么说后，从椅子上起身。

    「跟我来。」

    休息室的地板上铺了一层像是学校上体育课时会用的那种垫子。

    「这东西是要做什么啊……？」

    「这是我自己的东西。我从家里搬来的——辛苦你啦，小钢。」

    小钢坐在休息用的椅子上，默默地点了点头。她今天也戴著红框眼镜，头顶上的呆毛像触角般朝上方挺立著。

    「小钢，你留下来等我们啊？你可以先回家呀。」

    早梨坐到了她隔壁。小钢摇了摇头。

    我开口问曾我部小姐：

    「所以，接下来要做什么啊？」

    「玩摔角游戏。」

    曾我部小姐脱掉靴子，走到了垫子上，盘腿坐下。

    这个人到底在说些什么啊——不只我，早梨脸上的表情也这么写著。

    「听好了，职业摔角是贯彻受身美学的格斗技。早梨你刚才说自己已经理解这个美妙之处了，对吧？」

    话题突然间转到早梨身上，她尽管感到很困惑，也低声回了一句：「对……对啊。」

    「输了比赛，但赢得胜负。这就是接客的铁则。不管被要求多不合理的事，也要笑著应对。有时候就是必须得这样做。所以呢……」

    曾我部小姐说到这，转头环视了一下现场。

    「首先，琳奈。」

    「咦？」

    「你试著用招式攻击早梨看看。」

    曾我部小姐用下巴指了指盘腿坐在椅子上的早梨。

    「咦，招式？」

    「简单的格斗招式就好了。我想想……你知道阿基里斯腱固定吗？」

    「阿基里斯腱固定？」

    曾我部小姐摆出了像是和某人勾著手臂的姿势。

    「就是把对手的脚踝夹在腋下，然后……这样用力拉。」

    「啊……嗯，我知道。」

    我有印象小时候被老姊用这招攻击过。我点头后，早梨从旁插嘴道：

    「那我要做什么啊？」

    「你什么都不用做。」

    曾我部小姐解开两颗衬衫扣子，松了松领口。

    「你只要忍耐就好，什么都别做。禁止反击。」

    「……原来如此。」

    早梨迅速地站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啊，我懂了。好～琳奈，放马过来！」

    才刚被职业摔角的美学给感化的早梨非常跃跃欲试。她大口地呼吸，仰躺在垫子上，并在看到我走上垫子后，用手指勾了勾，朝我做出挑衅的动作。

    就算她说放马过来，我也只会感到困扰。阿基里斯腱固定是将对手的脚抱在腋下，并用手臂夹紧脚踝关节的招式。也就是说，我必须抱住早梨的腿。

    早梨那双从热裤下露出的腿。这双美腿，就连对小桃十分专情的我都会忍不住看呆。她的大腿尽管很细，却很有健康美，还有曲线漂亮的小腿……我不晓得早梨本人究竟有没有自觉，但她的腿对有这方面喜好的人来说，应该是极品吧。

    「好了，快点上啊。」

    早梨催促我。

    「禁止反击没错吧？」

    「小事一桩啦。区区琳奈的攻击一定一点也不痛。」

    我躺了下来，摆出将脚往早梨头部方向伸的姿势。

    我抱住早梨的脚，手臂往她的阿基里斯腱下方附近的部位押，然后将身体往后仰。早梨则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用鼻子哼了一声。

    「哼哼。一点都不痛呢～」

    我想也是啦。该怎么说，我没办法真的使力抓住她的脚。

    早梨的裸足比我想像中还要光滑。而她的体温正从我押住阿基里斯腱的手臂处傅了过来，我的头脑还无法冷静处理这个事实。还有，她身上还传来像是美容精华液之类的香味，仔细一看她的小腿附近还滑溜到可以反射灯光。再加上，我好像快从她的热裤的裤管瞄到大腿根部，甚至是更里面的景象，让我不知该看哪才好。而且三思识到这件事，就开始有血液集中到我的股间——

    「啊，我看到琳奈的内裤了。」

    「喝啊！」

    我用浑身的力气夹紧了早梨的阿基里斯腱。

    「好痛、痛痛痛痛……」

    早梨的身体因痛苦而扭动著。然后她几乎是反射性地将我的脚夹到腋下，用同样的招式做出了回击。

    「好痛好痛好痛——！」

    由于疼痛太过剧烈，我忍不住放开了拘束早梨脚踝的手。而她见状，便一鼓作气地加强了攻势，以决胜负。

    「哼！」

    「你这蠢蛋。」

    曾我部小姐捏住了早梨的鼻子。

    早梨露出突然回神的表情，问道：

    「我赢了吗？」

    「你什么都没搞懂啊……」

    曾我部小姐叹了一口气。

    「我不是叫你忍耐吗？这个训练是因为你老是把感情表露出来，所以要锻炼你的毅力。你打赢有什么用。」

    「啊，原来是这样啊。」

    早梨「唔唔唔」地低声呻吟。

    此时，休息室的门被推开，小桃走了进来。

    「琳奈在吗～？……咦？这是怎么回事啊？」

    她看到我几近奄奄一息地倒在垫子上，吃惊地睁圆了眼。

    曾我部小姐则大步走向小桃，环住她的肩膀。

    「好，那么接下来换小桃——」

    「店长才不会参加这种野蛮的事呢。」

    我立刻说道。

    小桃则是微微地歪著头，环顾著四周。

    「地上铺著垫子……是在上体育课吗？」

    「嗯，差不多啦。是为了锻炼早梨毅力的课。」

    「哦……」

    「不过店长是不会参加这种野蛮的事的。」

    我又强调了一次。

    「你这家伙是怎样啊……」

    曾我部小姐歪曲了脸，一副觉得我很麻烦的模样。

    随便你怎么说。我可一点都不想看到小桃玩摔角游戏的模样。不只野蛮，现在这情况很容易使『夜晚的摔角游戏』这个淫猥的表现成立，我可不能坐视自己处在这环境下。

    「我也要参加！」

    小桃很有精神地举起了手。

    「咦……」

    就在我愣愣地看著她的期间，小桃照著曾我部小姐的吩咐走上了垫子，然后跪坐在早梨面前。

    「请多多指教。」

    她把手放在膝盖前，一鞠躬。

    你看啦，我就说吧……我内心如此想著。气氛变得很像新婚夫妇开洞房啊。再这样下去可能就会变成。需要在职业摔角的最后一个字上加上浊点的展开了。这不是叫人视线一秒也无法移开吗？（译注：职业摔角日文「プロレス」，最后加上浊点会变成「レズ」，意思为百合（女同性恋）。）

    「……然后，我应该要做什么呀？」

    小桃歪著头，「耶嘿嘿」地笑道。

    下一秒，早梨的眼睛中浮现出嗜虐的神色。

    「有机可乘——！」

    早梨扑到小桃身上。被压倒的小桃轻轻地发出「哇哇哇」的叫声，而早梨则是「呼嘿嘿—」地露出了让人感受不到一丝教养的笑容，然后开始搓揉起小桃的身体。

    「……啊嗯。」

    小桃小声地娇喘。随著没有节操的衣服摩擦声，她的穿著凌乱了起来。她们两人的脚像是在追求彼此般交缠著，而室内的空气逐渐弥漫著她们变得急促的呼吸。

    ……我感到体内的欲望窜起。

    「啊哈哈哈哈！ 」

    突然，小桃发出了笑声。

    「这里是小桃的弱点对吧～」

    早梨正用手指戳著小桃的腰部侧面。小桃拚命挣扎著想逃走，却被早梨抱住身体，而且还被她用手执著地不停搔痒，同时并在耳朵旁吹气。结果，只能防守的小桃撑不到三分钟，便浑身发软了。

    「我赢了……」

    「所以就说了你不能打赢啊。」

    曾我部小姐又叹了口气。

    「我不行了……」

    小桃边大口喘气边站起身，她的肩膀正上下起伏著。她乱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在耳朵旁吹气未免做得太超过了吧。虽然我看到小桃衰弱的模样不禁感到气愤，但在同时，我体内的欲望又膨胀起来了。

    「没办法了。这里就由我来亲自调教你吧。」

    曾我部小姐吐出在这状况下又更显得容易引人误会的台词后，站起身来。早梨也摇摇晃晃地站起，用手指抹了抹鼻子下方。

    「哼哼，换曾我部你吗？很好，放马过来啊。我现在可是所向无敌。」

    「你很有自信嘛。」

    两人互瞪。

    和刚才为止不同，早梨的眼神是认真的。而另一边的曾我部小姐，则是用一派轻松的模样渐渐缩短距离。突然，曾我部小姐笑了出来，而早梨见状疑惑地歪了一下头。

    下个瞬间，曾我部小姐就跳到了早梨背后。

    说时迟那时快，她边旋转早梨的身体边扣住她的手臂，将其往下夹在双腿之间。

    随后，早梨的身躯便倾斜，倒在垫子上。

    这是逆飞身腕十字固．

    「痛痛痛痛死人啦！」

    早梨忍不住叫出声来。

    「怎么啦？早梨你不是综合格斗技派的吗？」

    「太、太诈了吧！这不是职业摔角的招式吧——好痛啊啊啊啊！」

    我目睹这一连串动作后，一句「真厉害……」的戚叹忍不住从颤抖著的喉咙冒出。曾我部小姐的动作有如猫般敏捷，而那胸部的摇晃程度，也让人怀疑里面是不是藏了只猫，十分壮观。

    「如果你哭著求饶，我可以考虑放开你喔。」

    「谁、谁要求饶啊！」

    「哦，是吗～」

    曾我部小姐使力压住早梨的手臂。

    「痛死啦——！！」

    早梨的双腿乱踢了起来。

    「要投降了吗？」

    「怎、怎么可能！我还游刃有余呢！」

    即使额头渗出汗水，早梨的眼绅仍十分有斗志。

    不知道是因为对手是曾我部小姐，还是已经被职业摔角给感化，早梨目前的干劲很明显和前几次不同。她看起来还有点享受被逼入绝境的这个状况。

    曾我部小姐使力将她的手臂扳弯，而早梨的眉头虽然皱了起来，依旧忍住了。眼前明明是两位女性交缠的画面，却莫名地带有男子汉味。

    由于感觉不会出现什么色色的发展，因此我不经意地向旁边的小桃搭话：

    「对了，店长，你刚才找我是有什么事呀？」

    「啊——」

    她用手捣住了张大的嘴巴。

    「对耶，我是来找琳奈的。」

    「找我做什么呀？」

    「嗯，那个啊，好像有客人想找琳奈你……」

    「咦？」

    想找我的客人——我有不好的预感。

    我身后的休息室门被推了开来。

    「琳、琳奈……？」

    有一个身影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如果在暗处，他可能会被误认成幽灵吧。不出我所料，那人便是壬生。而他看到在垫子上很有男子气概地交缠著的两人后，便走近曾我部小姐。

    「她、她看起来不是很不喜欢这样吗？快点放开她。」

    「你这家伙是谁啊？」

    曾我部小姐皱起眉头。在早梨对壬生痛骂「非相关人员快出去啦！滚回家去！」后，曾我部小姐将她的手往后扳，说道：

    「我怎么觉得在哪里看过你……喂，琳奈，这家伙是什么人？」

    「呃……那个……」

    休息室内响起了早梨大喊「痛死人啦～」的悲鸣声。

    这名正想透过在女性面前装出有能力的样子耍帅的男子，简单来说是个怪人……我想办法把这样的说明，加上至今以来的大致来龙去脉，用最委婉的方式迂回地向曾我部小姐解释。

    然后，曾我部小姐便交互看了看我和壬生的脸。

    「你跟他交往不就好了。」

    「你有听我刚才说的话吗？」

    「如果一直挑三拣四的，就会错过结婚的黄金年龄喔。」

    这句话莫名地有说服力。

    「琳奈，和我约会吧。」

    壬生握住了我的手。

    「噫……」

    我的背上窜过一道恶寒。

    「不过是约个会而已，没什么关系吧。」

    曾我部小姐说道，早梨的手臂仍被她夹在双腿之间。

    「所以我说过不是那个问题……」

    因为我是男的，所以和男人之间的约会并不成立。当然，我明白世界上存在著各式各样的价值观和看法。但这点我坚持绝不退让。

    当我正默默地烦恼这世上的一切不平等事物的存在时，曾我部小姐对我招了招手。

    「听好了，琳奈。」

    她抱住我的肩，在我耳边巧声说道：

    「男人这种生物啊，你不先跟他交往过一些时间，对方是很难乾脆放弃的。尤其是像这男人的类型特别难搞。你如果只是嘴上拒绝，我想他是绝对不会放弃的。」

    「喔……可是……」

    「你就陪他个一天，再彻底地拒绝他就好。而且要是这样的男人频繁地出现在店里，对我们来说也是个麻烦。」

    「……也是啦。」

    确实正如曾我部小姐所说，店里的客人现在已经在减少了，若是再加上有那种人在店外晃来晃去，更不会有客人接近这里。

    「你别那么担心啦，我不会让琳奈单独赴约的。我会派人监视他。」

    曾我部小姐说完后，又开始一点点地使力扳著早梨的手臂。

    在我们把壬生赶回去后，曾我部小姐的逆腕十字固攻势仍持续著。

    「早梨……事情你明白吧？」

    「啊！？你说什么——痛痛痛痛！」

    早梨的身体往后仰起。

    「要是琳奈出了什么事就不好了。你也跟去，负责看著那两人。」

    「为什么我必须要——好痛啊啊啊！」

    「说到底，一开始的原因是出在你身上吧！」

    「这跟我没关——很痛啊啊啊！」

    「你难道不担心可爱的后辈吗？」

    「不，可是——好痛好痛好痛！」

    「你想成为储备干部吧？对部下的私生活捉供帮助，可是上司的义务喔。」

    「那种——痛死人啦！」

    「好，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

    早梨朝天躺在垫子上，一动也不动了。

    @    @    @

    就这样，我跟壬生约好了要见面。尽管我觉得很对不起早梨，但我认为有她在很可靠。

    有没有第三者在，状况可是天差地别。这可不是约会，虽然看起来是两个人，但实际上是三个人，也就是说这是集体交流——有第三者在，这个藉口就可以勉强成立。

    我因此算是逃过「生平第一次的约会对象是男人」这种最糟糕的事态，而在内心松了一口气；就在下个星期天，我来到了集合地点，就是和之前相同的咖啡噫。

    ……结果，早梨却没来。

    话虽这么说，或许只是我还没找到她而已。她可能已经藏身在某处了吧。我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并打电话给早梨，想至少在壬生抵达前确认她的所在位置。

    「喂、喂喂喂……」

    完全是刚睡醒的声音．

    她一发现是我打过去的电话，就开始用含糊不清的咬字说些「我……我醒著喔……」，我都还没问她就擅自辩解起来了。

    「……你现在才睡醒吧？」

    「没、没有……我只是照著只能踩白线……这个规则走路……走到一半白线就中断了……所以到不了那里……」

    「你现在才睡醒吧！？」

    令人悔恨不已的睡过头。不过如果站在早梨的立场看，便很能理解她完全提不起劲的心情。因为她是硬被找来帮忙的，所以我也不能对她发脾气，只轻柔地说了一句「我会等你的。」

    她没有回应就把电话挂断了。

    「啊………………」

    她绝对想放我鸽子。

    面对突发状况，我渐渐地感到著急。再这样下去，状况就会完全不顾我的意愿变成一对一，成为两人独处的约会，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怎么办，我不要啊。打死我也不愿意，这不是夸饰。人生第一次约会的对象竟然是男人，这就算是笑话也不好笑，我也不认为过几年后自己能笑著带过这件事。要不要乾脆就这样回家算了……

    「你等很久了吗？」

    听到声音后，我抬头一看，见到壬生穿著西装站在那里。

    「不、不会。我也才刚到……」

    壬生坐到了我对面的座位上。而站在柜台附近的女服务生，正用怀疑的眼光不断地偷瞄我们这边。

    光是在星期日穿著制服就很显眼了，见面对象又是看起来三十岁的男性。从旁看来完全就是援助交际。尽管如此，壬生却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将菜单摊在桌上浏览了起来。看来他好像是不太会去在意周遭其他人的个性。明明在面对早梨时畏缩成那样。

    今天我会来到这里，就是要让壬生放弃。当然，我已经准备好计策。虽然我不是很有干劲，但别无他法。我将手伸进了放在座位旁的书包中。

    我用手在包包中东翻西找著，并努力不让壬生注意到。我从中抽出了在便利商店买的女性流行杂志，并在膝盖上把它摊开。在打开的页数上，有著这样的标题——

    『特集！男朋友就是讨厌我这点！』

    上面列举著会被男性厌恶的女性行动模式。也就是说，我打算实践这边所写的事情，好让壬生讨厌我。如此一来也不需要特地拒绝他，就可以早点让这场约……见面结束了也不一定。

    我快速扫过杂志内容。嗯嗯，原来如此……这招好像能用呢？我开口朝正在看著菜单的壬生搭话：

    「壬生先生，您打算点什么呢？」

    「我吗？嗯……怎么办呢……你有点什么了吗？」

    我摇了摇头。

    「没有，我今天没带钱包来！」

    「咦……」

    壬生哑口无言。

    一、约会时不带钱包出门。

    男生就该帮忙付钱。这可是大前提。这种架子摆很大的女人。如何，铁定无法接受吧？一定觉得很烦吧？

    没想到，壬生却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你尽量点喜欢的东西吧。我付钱。」

    他并招了招手，叫女服务生过来。

    ……行不通吗？

    仔细想想，假设小桃对我说「今天我没有带钱包来耶……」，我也会回答「完全没关系唷！？我来付钱吧！？要的话，我可以养你一辈子——」

    ……啪。我打了自己的脸颊，将自己从太超过的妄想中打醒。

    壬生向来点餐的女服务生点了一杯咖啡。然后他把菜单拿给我看，问道：

    「琳奈，你要点什么呢？」

    「…………冰、冰红茶。」

    女服务生纪录完餐点后，行了一个礼后离去。

    我又再次把视线移回杂志上。难道没有其他更可以让他立刻讨厌我的方法了吗？刚才的少了一点威力。接下来换个冲击性超乎想像的招式比较好。例如这一招……

    「请、请问！」

    我对正坐立不安地玩弄著眼镜的壬生说道：

    「壬生先生，您至今为止有跟其他人交往过吗？」

    「咦，我……？你为什么会这么问呢？」

    我一边偷瞄杂志，一边回答：

    「那个呀～其实我啊～前一个男友～是暴走族的老大喔……」

    「咦……？」

    壬生皱起眉头。

    此时女服务生走了过来，将冰红茶放在展现拙劣演技的我手边。

    「他、他非常……会打架唷……」

    我感觉得出自己的脸转红了。这什么鬼啊，智商会不会太低了？世上真的有这种人吗？不过杂志上都特地写出台词了耶……

    「呃、那个，所以说！我忘不了前男友的说！」

    最后我有些自暴自弃地说完了。

    二、讲有关前男友的事。

    明明就没有人打听，却主动提起过去牵制对手。对男人而言，感觉就像是被跟前男友比较，自尊心便会受伤……据杂志上说是这样。

    「是这样吗……」

    这招好像总算有效了，壬生的表情沉了下来。

    「壬、壬生先生擅长打架吗？」

    「呃，我不清楚……毕竟我没有打过架。不过……」

    说完这句后，壬生又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我会努力的。」

    「…………」

    不行啊。他的——白牙好耀眼。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壬生举止特别有自信。和上一次简直判若两人。是因为和我不是第一次见面，所以游刃有余吗……还是努力学习过有关约会的事，因此变得有自信了呢……

    不管真相如何，我也不能输。我得更努力让他讨厌我。

    「我们要不要离开这里了呢？」

    壬生喝了点送上来的咖啡后，起身离开位置。

    我们散个步吧——壬生这么说。

    正中我下怀。我在心里做好了准备。

    我们来到了离咖啡厅只有一点路程的某座公园。虽说是公园，但没有设置游乐器材，有著围绕著大池塘的散步步道，这地方是当地人熟悉的散步路线。

    在散步步道的路旁零星地设有一些长椅，有几对情侣正肩并肩地坐在上面。我和壬生走著，同时用斜眼偷看那些你侬我侬的情侣。这不是约会，只是偶然和不认识的人用同样的步伐走路而已。我如此告诉自己。

    目前是两战两败——这点我承认。不过，在这种容易聚集人们目光的地方，有个会被讨厌的要素非常适合秀出来。

    我跪坐在地上。并从书包中取出到之前还在穿的老姊的胸罩，并慢慢地把它放在我的膝盖前。

    壬生瞪大双眼。

    「琳、琳奈！？你在做什——」

    「祈祷的时间到了。」

    我叩拜起胸罩。

    三、沉迷于奇怪的宗教。

    被女友邀请去参加可疑的讲座、差点被逼著买下很贵的壶。光这样就让人想拉开距离了，我还加上自创的宗教——信仰的对象是胸罩。这已经是最高境界了吧。该感到退缩了吧。这个效果已经强烈到我觉得要是一开始这么办就好了……

    然而——

    「你那祈祷要怎么做呢？像这样吗？」

    壬生不知道在想什么，竟打算学著我一起祈祷。

    「…………」

    你的心胸就跟海一样了。既宽阔又深远。看不见底啦。为了喜欢的人，连加入诡异宗教都没关系吗？

    「壬生先生……不用继续了。祈祷时间结束了。」

    「咦？啊，是吗……」

    原本在对胸罩叩头的壬生抬起了头。

    慢跑中的老夫妇看到我们后，睁圆了眼。在踢著球玩的小朋友们，则是用手指著我们大笑著。壬生却一副完全没发现的模样，并瞄了在附近的长椅一眼。

    「继续待在这里也有点……要不要去坐坐？」

    既然这样，就自暴自弃啦。

    四、总之很爱抱怨。

    「裙、裙子会弄脏，所以我不要！」

    这根本不是坐在地上的家伙会讲的台词。但即便如此，壬生还是从西装口袋掏出了手帕，边吹气边擦拭长椅。他不断地擦拭。不知道是不是上面有什么顽固的污渍，还是壬生一直无法得到令自己满意的结果。一段时间后，壬生停下了动作，对我说道：

    「……你、你要坐下吗？」

    他在长椅前跪下，并将两手撑在地上，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背。

    我已经到极限了。

    「真的很对不起——！」

    我这次是真心下跪叩头。我已经无计可施了。彻底败北。我认输。要说我还剩下什么手段，大概就只有『五、其实是男性（我独创的）』这种东西了。老实说这张王牌我还真打不出去。

    我把额头紧贴在地。皮肤快被晒热的石头路烫伤了。壬生见状，赶紧跑到我身旁。

    「琳、琳奈！？」

    「壬生先生，那个……」

    我从书包中抽出杂志，翻开特集的那一页，拿给他看。壬生接过杂志，众精会神地看了起来。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真的很抱歉！」

    我再次低头道歉。这全部都是我不好。壬生要是知道我是个男的，也不会犯下这种过错了。我刚才所做的事，还远比杂志上写的那些项目来得恶质。

    「……嗯，难怪我就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毕竟你说了不少奇怪的话呢。原来是这样啊……也就是说，我其实被甩了吗？」

    壬生低声说道，并将我拉了起来。

    我无法直视他的眼睛。壬生见我低头沉默不语，便伸手进西装口袋里摸索，然后用很愧疚的语气说道：

    「其实我有买电影票。可以请你至少陪我最后这一趟吗？」

    当地的电影院没有大都会的那种影城大，来客量也很难称得上是盛况。不过毕竟是星期日，应该多少会有其他人，我不至于会沦落到必须和他在黑暗中两人独处吧。

    ……这样想的我实在是太天真了。

    光是听到要看的电影是从未听过的侠义作品，我或许就该有所警觉了。

    电影院内的座位上，只坐了我和壬生两个人。

    「咦……为什么……」

    「…………」

    壬生没有回答。他不发一语地看著前方。

    我脑中闪过不好的预感。我往下看了手上的电影简介。男人间血债血还的抗战剧——这根本不是第一次约会时会选来看的电影啊。而电影都还没开始，壬生却一直盯著萤幕看。我觉得他的眼神比刚才更加犀利了。

    不过我想那是因为他决定放弃我了，他对我的热情已经消失，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应该啦……

    「我去买点饮料来好了。琳奈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咦……？啊，我就不用了。」

    「是吗？」

    壬生用手撑了下膝盖，站起身来。此时，一个物体从他的衬衫口袋中滑落了出来。

    他没有发现到这件事便走开了。我捡起了那个掉在红色地毯上的物体。那是本小型的记事本。其中某一页被原子笔盖夹住了，我便把那页翻了开来。

    上面写著今天的日期和约会的行程。咖啡厅、公园、电影——正当我觉得自己不该看这些东西，打算把记事本阖起来时，一个奇妙的笔记跑进了我的视线中。

    天使的呼气、恶作剧小猫咪、大人的学习房间、喂喂喂小丑……

    「哦、哦哦……」

    我不禁惊叹出声。这些陈列在纸上，既淫靡又带点玩心的名字是……该不会是在山丘另一头的爱情宾馆的……

    这之外的预定都只是大致写一下，只有爱情宾馆的部分有著详尽的记述。地点、费用、营业时间，还附上像是评价感想的文章。明明价格不便宜装潢却感觉很廉价啦、女朋友反而很开心啦……有著这样的叙述，可能是在网路上或哪边查到的吧。我偷窥到他的执著后，觉得胃变沉了起来，彷佛刚吞下了岩石般。

    「你在做什么呢？」

    当我察觉到时，壬生已经站在我眼前了。

    「呃、咦？壬生先生，你不是去买饮料……？」

    「我忘记带钱包了。」

    壬生指了指披在隔壁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啊，对了对了。你掉了这个。」

    我装作没事般地说道，将记事本递了出去。

    我伸出的手臂被抓住了。

    「……你看到了吗？」

    「我我我没看到！」

    「你看到了吧。」

    壬生将脸凑近。他的眼神狰狞。我被他的魄力逼得后退。

    「对、对不起……」

    「你觉得我是白痴吧。」

    「呃、咦……？」

    他默默地使力抓紧我的手腕。

    「你其实都在笑我吧。在内心里。嘲笑著到了这把年纪还无法好好谈恋爱的我……」

    「没、没有那种事——呜哇！」

    我后退的脚撞上了座位，整个人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坐在位置上。

    壬生俯视著我，并松开领带。

    「琳奈有接过吻吗？」

    影厅的灯光变暗了。

    壬生一点点地靠近我。萤幕的亮光照著他的背。他那比想像中还来得大的身躯，覆盖到我身上。

    「我没有接过吻。很可笑吧？都到这把年纪了。你说呢？」

    「我、我觉得这根本没什么不好呀！？我认为坚持某种原则也是一种人生态度，呃……」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关于宾馆的事，我只是稍微调查了一下而已。这是真的。相信我。」

    壬生已经没有在听我说话了。

    ——像这类型的男人如果只是嘴上拒绝，是绝对不会放弃的……我到这时候，才突然想起曾我部小姐说的话。

    我终于有些明白为什么今天的壬生感觉起来是个很有包容力的男性了。因为他有个很清楚的目的。男性会拚命讨好女性的理由——只有一个。这理由我根本不想化为言语。

    为什么我至今为止会忘记这件事呢？这个男人曾经强硬地把早梨拉进他家里啊。我呆呆地跟著这种男人来到这种地方真的没问题吗？壬生该不会是认真的吧？这很明显地是想取得胜利的眼神啊……

    走投无路了，我只能说出口。到这个地步，只能使出最终手段『五、其实是男性』了。

    壬生只不过是巧克力便利商店的一个顾客罢了。我跟他坦白，也不至于会改变什么。或许会啦，但我现在顾不了将来的事。就说出口吧。我没有任何可以接受你的情欲的器官……（录入：你不是有PY吗）

    「…………？」

    不，我没有喔！

    就在此时……

    「WIN————————————！」

    一道熟悉的吼叫声回荡在影厅中。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接近，接著我透过壬生的肩膀看到和之前那只熊布偶相同颜色的马尾。

    下一秒，壬生的身体飞了出去。

    「呜嘎！」

    伴随著这道哀号声，壬生以脸著地。早梨就站在他身旁。她用鼻子「哼」了一声，大动作地旋转著手臂，说道：

    「果然金勾臂擒摔是最强的啦！看到没，你这变态！WIN————！」

    早梨高举著手指握成在影子游戏时会比的狐狸形状的手势，宣布了自己的胜利。

    我只是愣愣地望著她。

    而现在电影的声音才传进我耳里，彷佛一直忘记要登场般。壬生则是摊在地上，维持著屁股面向这边的姿势。早梨转向我，将手指比出的狐狸嘴巴一张一合地动了起来。

    「太好了，有赶上。我看到琳奈你和壬生走进电影院，就立刻追在你们身后，但柜台的老婆婆一直要我付钱，超啰嗉的。就算我解释，她也不听，所以我强行跑进来了。」

    语毕，早梨哈哈笑了几声。

    「你没事吧？」

    「啊、嗯，我是没事……」

    我让早梨将我拉起，并看了一眼壬生。或许早梨真有金勾臂擒摔的才能也不一定。我隐约记得在早梨的手臂直接击中壬生的后脑勺那瞬间，发出了一道我不曾听过的声响。

    「呼……」

    像是从肺腑挤出的一般，我叹了一口气。

    「那个，谢谢你。」

    我说著，并低头向她致谢。早梨则是凑过来看我的表情，然后说道：

    「……你在哭吗？」

    「呃……？一

    她用一副担心的模样盯著我看。

    「你那么害怕呀？」

    「不，我没有哭啊。」

    「别哭嘛。」

    「所以我说——」

    早梨将手环到我的头后方。

    一股温柔的香味轻轻扑来，弥漫在四周。我的眼前突然转暗。萤幕的蓝光也消失了。电影安稳的BGM听起来十分遥远。

    待我发觉时，我已经被早梨抱在怀里。

    或许是因为周遭很暗，加上萤幕的光线效果，让她觉得我的眼眶看起来湿湿的吧。不过我是男的，可不会因为这点事情哭出来。我因为被误会而感到很羞耻，并且还有奇怪的自尊心跑出来闹场，所以我决定要说清楚自己并没有哭。然而，早梨却将我的脸往自己的胸部押，并轻摸我的头，像是在安抚小孩子般。

    「……好乖好乖。你很害怕吧？」

    只是这样，就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早梨的体温透过衣服传了过来，还有股浓浓的温柔香味。我原本激动起伏的情绪，便难以置信地逐渐缓和了下来。而我的鼻尖偶尔会碰到她的胸罩，那坚硬的触感让我感到有点痒。

    「我还是有料的吧？」

    早梨突如其来地这样问道。

    「呃、嗯……是比想像中大啦。」

    我离开她身上后，早梨得意地挺了挺胸。

    「哼哼。对吧～？」

    「……虽然你没有眉毛啦。」

    「啰、啰嗦。我没时间化妆啦！」

    早梨用手压住那像点线状、不成样子的眉毛，像是想把它藏住般。

    「不过话说回来……」

    我看了一眼摊在地板上的壬生。

    该不会刚才击中不该打的地方了吧？他从刚才开始就一动也不动。我戚到有点担心，靠近一看……

    「唔呵、唔呵呵呵……」

    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发出了诡异的笑声。壬生维持著屁股对著我们的姿势，开始抖动起身体来。

    「是吗……看来是这样啊……我错了。我应该用力量征服的。早梨，谢谢你……托你的福，我现在清醒了。我不会再手下留情了。」

    他用一种彷佛沉浸在黑暗愉悦中的声音说著意味不明的话语。

    「这、这症状不轻啊……」

    「我是不是出手有些太重了啊……」

    早梨语毕，握住了我的手。

    「好，我们逃走吧。」

    「咦？啊，等等——」

    她拉著我的手跑了起来。

    早梨左右快步移动，穿梭在座位的缝隙间。壬生的大笑声从我们身后传来。我们推开厚重的门跑出去后，只见柜台大婶双手抆腰地在外头等著。

    「啊，你给我付钱啊！」

    「哇，惨了！」

    早梨闪过大婶打算抓住她的手，继续狂奔了起来。我虽然被她拉得快往前跌倒了，还是拚命驱使双腿跟在她后面。大婶的怒号从我们身后逼近——我们连滚带爬地离开了电影院。

    大婶的声音渐行渐远。然而早梨却不肯停下脚步。

    不知何时，太阳已经开始西下。但即使如此，阳光还是很烈，把我的脸颊都晒烫了。我跑没多久就全身冒汗，不过迎面吹来的风带著湿气，黏在我的皮肤上，一点也不凉爽。

    「欸！」

    此时，早梨突然朝天空大喊。

    她笑著。

    「要不要就直接去打工啊！」

    「咦，今天你不是休假吗？」

    「我可不能休假啊。曾我部那家伙，一直都不肯认同我啊！」

    「对喔，特训……」

    不过，我觉得身为店长的小桃应该不会反对早梨当储备干部。其实早梨现在随时都可以当上储备干部吧。听到我这样问后，早梨握紧了我的手。

    「如果我提出来，小桃确实不会反对啦。但这跟有没有真的认同我，又是两回事吧？」

    我和早梨并肩跑著，并偷看了一下她的侧脸。她的表情十分豁达，连看著的我心情都开朗了起来。

    「……你要加油喔！」

    「喔～！」

    早梨高举起手，并发出气势十足的喊声回答我。然后，她用像是小朋友玩纸飞机时的天真无邪表情，开口：

    「WIN————————————！」

    @    @    @

    之后，早梨渐渐地开始抓到了接客的诀窍。

    即便如此，当然不至于连她的个性都可以改变。便利商店无法选择顾客，因此会有各式各样的人来到店里，偶尔她还是会将不耐表现在脸上。

    但可能是曾我部小姐连日来的特训奏效了，早梨的忍耐力确实地提升了。

    「如果是摔角选手，可不会把这点逆境当一回事喔。」

    尤其是这句话特别有效。

    当客人提出无理的要求，或讲出一些几近性骚扰的发言时，只要对她说出这句话，早梨的不耐烦就会像被施了魔法般消失不见。

    职业摔角的精髓是受身的美学。我想在早梨的脑内，应该浮现了伟斯丹·汉森在受到对手缠人的猛攻，最后仍以闪电般的金勾臂擒摔，将对方一击打倒的画面吧。

    她从职业摔角中学到的还不只这点。

    笑容。

    要在值班时一直将笑容挂在脸上可不容易。尤其是早梨的眼神本来就有点凶恶，如果勉强露出笑容，这点就会更加明显。

    不过，接客所需要的只是营业用微笑，没有必要打从心底笑出来。之前看到的那些ANPN店员也是一样，他们也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趣事才露出笑容。

    也就是说，只要能装出个自然的笑脸即可。

    然后，有关这件事的提示，就藏在职业摔角之中。

    随著关店时间逼近，站在收银台的早梨脸上也开始出现疲惫的神色。而在这个时候，曾我部小姐一定会出声叫她。

    「早梨。」

    然后朝她做出伟斯丹·汉森在获胜时会做出的招牌动作。尽管无法真的大喊出声，但曾我部小姐会用手指做出狐狸的模样，然后在早梨面前晃一晃。

    而早梨就会像突然想起来似的，大喊：

    「WIN————————！」

    「就是这样。」

    「嗯。我都忘了。」

    依照曾我部小姐的讲法，在这个吼声的发音里，有著做出笑容的重点。

    「简单来说，这就类似微笑体操。早梨的笑容会那么僵硬，跟嘴角有关。因此像这样藉著反覆发『メ』『一』的音，就可以让嘴角比较放松。这是连职业人士也会使用的练习法。」

    只要多少提高嘴角，表情就能变化很多。至今为止无时无刻都看起来很不亲切的早梨，也成功地摆脱了臭脸。

    事实上，也不再有客人对早梨有意见了。看来笑容带给顾客的不只有安心感。顾客只要明白早梨是服务业的专家，就不会想找碴看她是不是有做错事，也不会因为一点小失误就改变态度，想逼早梨负责之类的。或许是重视「和」之心的日本人意识在作祟吧。

    「早梨姊，你好厉害！我都差点要认不出你了！」

    晚上，我在早梨倒垃圾回来后这样告诉她。早梨听到后，则用鼻子哼了一声，说道：

    「这种小事对我来说轻而易举。」

    她红了脸颊，看起来很开心地笑道。我第一次看见早梨如此有自信的模样。

    但是，可能是连续好几天的特训使然，她的脸颊看起来有些消瘦。

    隔天开始，我也向早梨看齐，试著练习微笑。

    「欢迎光临您好～！」

    一个笑容就能改变一家店。我其实还挺认真地相信这个可能性，这话并不夸张。

    毕竟早梨的转变让人刮目相看到会有这种想法。所以我想，只要巧克力便利商店的接客水准到达不输给对手店的地步，原本流失的客人或许也会慢慢回来。

    再加上壬生从那之后也没有出现在店里，最近我的日子过得很安稳．当然，我不认为那男人会就此放弃。但不管怎么说，现在或许就是让店里的形象焕然一新的好机会。

    九月的连假快到了。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店里所有人一定都注意到这件事了。

    从十月到十一月，是游山玩水的好季节，而十二月又有圣诞节，接著就是年底。相对以后接二连三而来的各种节庆活动，九月则没什么事要忙。因此九月的营业额可说是赌在这次的连假上了。况且连假来店的客群和平时也不同，只要趁这机会立下好的印象，就可以增加再访率。大概就是意识到这件事，小桃虽然忙著烦恼便当和御饭团的订货工作，但也很用心地在打扫店内各处。

    我也不能输。我站在早梨隔壁，也就是收银台处，用彷佛四周有玫瑰盛开效果的笑容（以上仅为想像）目送客人离开。

    「谢谢您的惠顾欢迎再次光临——！」

    此时，小钢出现了。该说是出现吗？她钻进了我和早梨之间。她斜眼瞪著我，可能是想说些什么。

    「小钢可是很善妒的～」

    早梨笑道。

    小钢连在我处理平时的工作时也跟在我身旁。她在我和早梨两个人一起进行便当的废弃作业时，插进了我们中间。我忍不住对她说：

    「我说啊，小钢你跑来这里的话，收银机那边不就没人了吗……」

    我说完之后，她摆出一副「这里交给我就好，你去负责收银啊」的样子，试图趁早梨不注意时摘下我的假发。

    「…………」

    我连忙按住自己的假发。

    小钢知道我是戴假发。还有，她可能也已经察觉我是男的。能维持现况是多亏小钢那个「是机器人所以绝对不会开口讲出去」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破绽的硬扯设定。我们的关系目前呈现胶著状态。

    「话说回来，琳奈你连假打算怎么办呀？」

    早梨停下正在替便当分类的手问道。

    「当然是要工作呀！」

    我很有活力地回答道。

    不需要去学校上课的日子非常珍贵。只要和其他人调整好排班，就有可能比平时还多两个小时的上班时间。如此一来就等于，我可以和小桃相处的时间增加了。

    「是吗？我当然也打算工作喔！」

    早梨握拳摆出一个像胜利姿势的动作说道。

    最近的早梨似乎觉得工作是件非常快乐的事。只是，我稍微觉得她好像太拚命了。她最近的排班频率太高，已经快接近违反劳基法的程度了。

    不知道她看起来比较消瘦，是不是因为嘴角的筋肉变得比较紧实了？但就算如此，感觉她的脸色也比平常还苍白。

    此时，我突然发现到早梨的制服脏了。在她胸口标志处附近，有块咖啡色的污渍。

    「呜哇，这什么呀。我完全没发现。」

    我告诉早梨这件事情后，她这么说道，并用指甲刮了刮脏掉的部分。

    「你有好好洗制服吗？」

    「当、当然有啊！真没礼貌。」

    太集中于工作上时，在不知不觉间弄脏衣服、或是手臂或腿上出现伤口都不稀奇。不过那块污渍大概有十圆硬币那样大，而且也不太像是刚刚才弄脏的。

    早梨用手「啪啪」地想将脏污拍掉。

    「啊～这个不送去洗可能清不掉啊。」

    「你竟然没有发现这么明显的脏污，是不是有点累了啊？」

    就在我开口这么问的同时，一道声音从办公室的方向传来。

    「早梨，你可以过来一下吗？」

    小桃从办公室的出入口采出头来，朝这边招了招手。早梨回了声「好～」，跑了过去。

    早梨才刚离开，小钢就又伸手抓我的假发。看来她想向我表示「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太得意忘形了？」。

    既然如此，我此刻就不能下错棋。我现在必须要确实让她明白，到底谁的地位比较大。

    「喂，小钢！」

    「…………」

    「呵呵，收银机就请让小的负责吧。」

    我露出谄媚的笑容说道。小钢见状，用酷酷的表情很满足似地点了点头。

    我打不赢。这个情报战很明显地对我不利。我已经可以预见在接下来的几年，都会被她以这个秘密勒索。

    我用手扶住膝盖，站起身来，准备往收银台走去。

    就在此时——

    「我绝对不要！」

    我听到办公室那边传来了怒吼声。

    「这种事情我可不会接受！」

    那是早梨的声音。

    我和小钢对看了一眼，立刻走向办公室。

    在办公室内的是早梨和小桃，还有曾我部小姐。一眼就可以察觉里面的气氛很糟。

    「早梨，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太操劳……」

    「我才没有！我从刚才开始不就这样讲了吗！？」

    「可是……」

    小桃正试图安抚看起来怒气冲天的早梨。曾我部小姐则是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露出十分为难的表情。

    这根本不是身为最低阶层的我可以插话的状况。

    不过，我无法坐视不管。

    「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虽然我没有特地问谁，但在我开口后，曾我部小姐边叹气边回道：

    「我们要把早梨连假的排班拿掉。」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啦！」

    早梨马上就插话。曾我部小姐耸了耸肩，像是在表示「我也拿她没办法」。

    连假是非常重要的时刻，可能会左右这个月的营业额，甚至是这家店的将来。而小桃决定移除早梨在这期间的排班，早梨便对这个决定提出反对意见。看来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小桃坐在办公椅上，低著头。她的膝盖上摊开著A3大小的纸张。那是排班表。

    「早梨，那个呀……连假会有很多客人来店唷？因为最近一直都挺闲的……所以如果突然变忙，身体会反应不过来的。」

    「所以就说我没问题的嘛。更何况，店里忙的时候更需要我在吧，要不然收银机的业务会忙不过来啊。」

    「我也会帮忙结帐的。」

    「你要做到那地步，还不如……」

    早梨讲到此处停了下来，轻叹了一口气。

    「是吗？也就是说我不构成战力吗？如果我又跟客人有争执，可就糟了对吧？」

    「不、不是那样的！我只是因为早梨你看起来好像很累——」

    「小桃你不是也有工作到倒下过吗！？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

    小桃被说中痛处，又低下头去。最后她战战兢兢地挤出一句话：

    「我还无所谓，因为我是经营者……但早梨你……」

    小桃说到这里，就犹疑著要不要继续讲下去。

    身为雇主的小桃，关心员工的身体是理所当然的义务。不管是谁来看，早梨都已经呈现过劳的样子，身体状况也很明显不佳。因此在早梨的健康出问题之前，小桃想让她休假。小桃以前曾有过类似经验，因此对她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决策。而且考虑到连假的意义，这还可以解释成一个很需要勇气的决定。

    然而，早梨却将她的不悦表露无遗。

    「……你的意思是说，我只不过是个工读生吗？」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早梨的眉头深锁。她看起来就像是对于小桃触及自己和她的立场不同这件事，感到十分生气一样。

    「早梨呀……你到底是在生什么气啊？」

    曾我部小姐出言相助。

    「排班减少让你很困扰吗？那你这次好好休个假，之后再排别的……」

    「我才不是在意这种事。」

    「但是啊，我们也还有劳基法要顾。给予员工适度的休假，可是雇主的义务。」

    「那这样不就好了。我会来上班，但不领这期间的薪水。这不是工作，而是来帮忙。反正，原本的薪水就少到可怜，有没有领根本差不了多少——」

    「…………」

    小桃瞪大了双眼。

    她接著低下头，感觉像是不想被别人看出她目前内心涌现出的是什么情绪。早梨见状，也察觉到自己刚才说了多么种经大条的发言，赶紧闭上了嘴。然后撇过头去。

    站到我身后的小钢倒抽了一口气。她紧紧地抓住我的制服衣襬。

    但老实说，我不知拿这情形如何是好。早梨和小桃的关系闹僵了。这种事绝不该发生，我也以为绝对不会发生。

    「算了……」

    早梨低喃道。

    「到头来我就是不必要的人。没有任何人需要我……」

    办公室中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静。滞销商品——不管是客人选是店家都放弃的商品们。我如今才突然想起早梨那时说过的话。

    此时，店内的电话响了。

    吵闹的电子音回荡在办公室内。没有一个人打算去接电话。曾我部小姐开口对我说：

    「琳奈，抱歉麻烦你一下。」

    「啊，好的。」

    曾我部小姐开始安抚起早梨。我用眼角余光看著这一幕，同时接起了电话。

    「您好，这里是巧克力便利商店筱町杜鹃之丘店。」

    「你们那边有没有一个叫做并河的店员？」

    「——咦？啊，是的。确实有这个人。」

    电话另一头是名男性。

    那声音我很熟悉。讲话语气也很像。不如说，我脑中可以浮现到之前为止都还很执著地追求我的男性。

    但就算如此，我也不能失礼地请教对方的名字。更何况，我现在更在意他的声音中所散发出来的可疑感觉。

    「我必须告诉你们店里一个糟糕的状况……」

    男子说道。我感到胃袋揪了一下。这毫无疑问地是客诉电话。而且，感觉上还不是那种买便当时店员忘记附筷子的可爱内容。

    「那个叫做并河的店员啊，好像卖了香菸给我家外甥呢。我的外甥明明还是国中生……可以请你叫负责人来听电话吗？」

    「……啊，好的。请稍等一下。」

    我按下了保留键。我的胃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

    曾我部小姐转头看我。

    「怎么了吗？」

    「那个，电话上的人说……」

    曾我部小姐看到我的脸色，马上察觉到事态严重。她立即从我手中接过话筒。

    「让您久等了。」

    办公室仍笼罩在一阵巨大的沉默中。因此曾我部小姐那格外恭敬的讲话声便像骗人般大声反响。

    「是的……是的……真是非常抱歉。好的……这件事我们会带回总公司检讨……不，可是……我明白了。」

    曾我部小姐放下了话筒。

    所有人都在等待曾我部小姐接著要讲什么。随后，早梨就用一副再也等不下去的样子，开口问道：

    「发生什么事啦？」

    「嗯……这个嘛……」

    曾我部小姐有点自暴自弃地抓了抓头，坐到椅子上。

    「事情不好了。」

    见到一直都很冷静的曾我部小姐露出沉痛的表情，让众人轻易地领悟到目前的事态已更加恶化。

    客诉的内容是这样的。

    两个礼拜前，顾客还是国中生的外甥因为抽菸而遭到停学。在追问当事人后，得知香菸是在巧克力便利商店购买的。虽然由于当事人是初犯，因此免于被送交警察局，但既然附近店家会贩卖香菸给未成年，就难保以后不会再次发生这种状况。顾客希望本店可以确实指导员工，并检讨是否处分问题店员。

    「……只要照著要求做，客人便不会把事情闹大。事情就是这样．」

    说明完后，曾我部小姐大大地吐了一口气。

    「那个，问题店员是指……」

    我开口发问。

    「在这情况下，便是指早梨。像酒或香菸这类需要执照才能贩卖的商品，不管是哪家连锁便利商店都在管理上感到很头痛。而且最近管制非常严格，状况已演变成不只雇主会受罚，连贩卖该商品的店员也会被处罚。虽然我也觉得很难接受……但是，我也无法反抗上头的决定。」

    「那，处分是……」

    「嗯。这个嘛，简单来说……就是那个。」

    「要开除我对吧。」

    早梨说道，好像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曾我部小姐坐直身子。

    「不，结论别下得太快。首先必须先确认事实如何。就算真的有这回事好了，只要有在贩卖时确认年龄，我们就还有辩驳的空间。搞不好对方出示了假的身分证也不一定。更何况，这个客诉感觉总有蹊跷。我不认为这是单纯的奥客——」

    「没必要做这些事了。」

    「所以我叫你等一下，早梨。冷静一点。」

    曾我部小姐的脸上明显地流露出焦急的神色。

    早梨耸了耸肩。

    「我很冷静啊。曾我部你才需要冷静吧。两个礼拜前的事，现在根本无从调查起吧。监视器的影像已经被洗掉了，而光是看销售资料，也无法特定到底是谁卖给当事人的。」

    罩这些我都知道。所以我才说事情有蹊跷。」

    「也没什么好奇怪的。那个客人就是讨厌我。虽然我不晓得理由，但他来客诉，是因为希望我被开除吧。最好的证据就是，他没有打算追究雇主的责任。」

    老实说，一开始接听那通电话的我，也有和早梨同样的感觉。

    毕竟那名男性的声音，怎么想都跟壬生的声音十分相似。

    该不会是挨了一记金勾臂擒摔后，想来报复吧……？但就算如此，我也没有任何证据。

    「可是呢，如果事情是那样，也还是有可商量的余地——」

    「商量又能怎样。难道又要我到对方的家里去道歉吗？」

    曾我部小姐不说话了。

    「我可不干。」

    早梨转身背对我们。

    确实，店家卖香菸给国中生，怎么想都是胡说八道。毕竟现在这个时代不可能会有便利商店在卖这类商品时不进行年龄确认。而国中生长得再怎么成熟，店员应该也看得出来是未成年。

    然而，不管事实如何，只要无法查出确切状况，最后大概还是需要早梨去低头道歉吧。曾我部小姐也明白这件事，因此现在才反而没多说什么。因为她早已料到早梨会不服。

    「那个，早梨姊……」

    我战战兢兢地开口。

    「那个电话的声音啊，我觉得听起来很有可能是壬生……」

    「……」

    早梨不发一语。

    最后，她总算默默地开口了：

    「那种事……很难说啊。而且就算是真的好了，那家伙应该很恨我吧。既然他都会做出这种事了。只要我还在这家店工作，他就算不断跑来客诉。既然如此，我乾脆就——」

    「早梨！！」

    小桃站起身来。

    她刚才喊住早梨时的音量非常大，已经接近嘶吼了。我至今为止从未听过小桃发出这种声音。在场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但就连小桃这声音，都传达不到早梨的耳里。

    「我要辞职。」

    早梨拉开了办公室的拉门。

    我站起身，打算立刻追上前去。同时，小钢站到了早梨面前。她张开双手，阻挡住早梨的去路，并不发一语地，用几乎快哭出来的表情拚命地摇头。

    小桃开口：

    「你不能辞职。我绝对不要这样。」

    早梨摇了摇头。

    「这又没什么……话说回来……」

    她搔了搔头，并转过头来露出笑容。

    「你们也太夸张了吧。我也不是因为讨厌在这里工作所以才辞职的。我只是认为这是个好机会，让我可以找份一般公司的正式工作，不过是这样罢了。再继续当飞特族也不会有未来啊。所以这是我为了自己，而自行做下的决定。」

    我、小钢——还有小桃。早梨脸上挂著没有温度的笑容，轮流看著我们。

    谁也说不出什么。

    「反正，事情就是这样啦。」

    早梨转身，喃喃自语般地说道：

    「掰掰。」

    然后她便快步离去。

    小桃立即踏出一步，打算追上去。然而，她最后还是没踏出那下一步。

    小桃紧闭著双眼。而她那小小的手，紧紧地抓住了制服的衣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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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这变化球任谁也接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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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做了个被愤怒的客人殴打的梦。

    我还梦见过自己被掐住脖子。另外就是在躺著时出现约五十个客人坐在我身上，把我压烂的梦。

    我几乎每天晚上睡觉都会呻吟。

    连假的工读状况就是这么严苛。

    在不需要到学校上课的日子，上班时间便比平常还早。当我抵达店时，刚好就是便当等商品进货的时间，我一天的工作便从整理这些东西开始。

    而且由于是配合连假的来容量进货，商品的数量也是平时的两倍左右。如果我和小桃两人一起进行上架，结帐的客人又会大排长龙。就连平常维持著酷酷表情的小钢，在操作收银机时额头上也开始渗出了汗水。怎么看都是处理速度赶不上状况。

    而我和小桃看到就会立刻去帮小钢的忙。只要有三个人负责结帐，排队人龙就不会那么夸张了。但是，最近重新开始贩售的关东煮和包子很棘手。尤其是关东煮，不但必须全程对应客人点餐，要是锅子空了还必须赶快补充。

    九月还有点秋老虎现象，在这时期开始贩卖关东煮也不会热销吧。会做出这种轻率预测的根本就是外行人。实际上它卖得非常好。到底为什么会如此热卖……我觉得这根本是便利商店的一大谜团。

    等到结帐人潮消化后，我们又回去商品区摆便当。不久后收银机那边又开始塞了起来，于是我们再度跑去帮忙。就这样重复了十次以上，才终于可以把便当整理完。而且弄完这件事后，小桃又要开始忙著清洁环境或订货，只剩我跟小钢在接客，根本忙翻天。然后还会出现影印机的用纸没啦、外面的公共电话零钱卡住啦，甚至还有次我看到怎么有个像骰子牛排的东西掉在商品区的地板上，结果是小朋友不小心拉出来的大便……

    这简直就是恶梦。

    如果突然变忙，身体会反应不过来的——小桃之前说过的话确实不假，我原本懒散惯了的头脑和身体都已经开始发出了悲鸣。

    结果，早梨真的辞掉了巧克力便利商店的打工。连假结束后，她依然没有回来，打她的手机，也一直转接到语音信箱。

    小桃的样子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在工作的时候，她和往常一样，总是满面笑容。就算在我和小钢面前，也是如此。真的就跟平时一样。

    只是，我常常会看到她有时突然停下手边的动作，没有目标地直直盯著前方某个点看。工作上的失误也变多了。每次小桃犯错，都会挨曾我部小姐一顿骂。

    要是我当初没有陪早梨商量她那和未来有关的烦恼——我最近常有这种想法。如果我不知道早梨正在为了将来的事烦恼，我可能用绳子绑也会硬把她留下来。

    可是，因为早梨都已经说了这是她为了自己而做下的决定，所以我也不好出手挽留她。我想小桃或许也是抱著同样的想法目送早梨离开的吧。

    工作结束，我在休息室把制服脱掉。而眼前的置物柜内，不再挂著早梨的制服。从今之后，我们必须习惯这个光景。

    @    @    @

    自从我的男性身分差点在车站前购物中心的内衣卖场穿帮后，我扮女装的过程就产生了很大的变化。

    我失去了熟悉的主场。也就是说，没有适合我换穿女装的地点了。我不想再见到那个店员了。不管我是男生的事实际上有没有曝光，但君子不涉险。这是可疑人士的铁则。

    话虽这么说，其实我从之前开始就会到公园的厕所内换装，因此实际上只是换个主场而已。不过由于公园的厕所很不卫生，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其实尽可能不想到那边换衣服。

    然后，我最近突然想到。

    到便利商店的厕所换衣服不就好了吗？

    要说到厕所换装有哪里危险，就是从厕所隔间走出来后，还是有可能在这短短的时间内被其他人目击。不管是购物中心还是公园的厕所，我进去的那一边都是女士勿入的空间。要是有个女子高中生顶著一张蠢脸走在里面，那当然很可疑了。

    但便利商店的厕所就不一样了。走出厕所隔间外后立刻就可以到公共空间。就算有个女高中生顶著一张蠢脸站在那里，也不会有任何人在意。

    ……你说谁有一张蠢脸啊。

    简单来说，只要在走出隔间时小心一点就好了。当然我不可能在巧克力便利商店里换衣服。不过很刚好的是，最近新开了一家便利商店。我没有理由不去利用它。

    我顶著一张蠢脸走进ANPN的厕所。里面的构造和巧克力便利商店相同，打开门后，眼前随即就出现放置洗手台的空间，然后往内走才分成男生和女生厕所。

    我若无其事般地换好衣服并走出厕所。理所当然地，没有防盗监视器。就算商品区的监视器会拍到我，也不会有人闲到去一一确认走进厕所的顾客身上的穿著吧。我的计昼非常完美。

    「欢迎光临您好——！」

    「感谢您的惠顾欢迎再次光临——！」

    店内交织传来店员打招呼的声音，那音量大到让人的心脏不禁震了一下。虽然我心里想赶快离开这里，但又觉得不买点东西就这样离开有点愧疚，因此便决定拿条口香糖去结帐。

    我随便拿了个商品后，便往收银台走去。此时，有两名店员正在收银台内侧对话。

    「今天开始会有个新的工读生进来，可以麻烦你教一下工作内容吗？」

    「啊，可以呀。」

    站在收银机处的男性店员点了点头。我听到新的工读生这几个字，自己当初开始在巧克力便利商店打工的记忆便随之苏醒。同时我突然想倒，那个时候负责教育我的早梨，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已经找到新的工作了。

    就在我呆在原地想著这些事的时候，一个感觉是新来工读生的女性从另一名男性店员的背后跳了出来，很有精神地举起了手。

    「我是新来的并河早梨～！请多指教～！」

    明明是白天，但却看起来很想睡的眼神。跟不良少女一样的金发，右耳还穿了耳洞。头发垂直地放了下来。没有绑马尾。

    不过，那确实是早梨。

    「咦咦咦咦……」

    我觉得对她的印象有些变差了。

    我重新回想了一次早梨辞掉巧克力便利商店打工时所扔下的话语。

    ——我要去找份一般公司的正式工作啦，去死吧。再继续当飞特族也不会有未来啊，小心我揍人喔。我要为了自己的未来，做下确实的决定，在此刻，展翅飞翔！……杀了你喔。

    像这样什么的。虽然某些细节的记忆我有点没自信，但总觉得她是这样说的。

    「呜哇…………」

    讲了那么多大话后辞掉工作的女人，现在又开始打工了。而且还是在巧克力便利商店的对手店上班。外加很有精神。

    我走近站在收银机处的早梨，出声叫她：

    「早、早梨姊？」

    「来了来了～……咦？」

    早梨僵住了。

    我有点好奇她会做出什么反应。尽管这边离巧克力便利商店确实有些距离，但也不代表以前的同事不会有机会来。这点事早梨应该也明白。她总不会以为把头发放下，就可以蒙混过去了吧。

    「…………」

    早梨脸上维持著淡淡的微笑，眨了几下眼睛后，脸色开始渐渐发青，最后像西下的夕阳般，缓缓地躲进柜台下。

    「喂，早梨姊！？」

    我探出身子，往前靠到收银台上。只见一颗颜色和奶茶相似的头。早梨用双手抱住头，像是要把头发藏起般。

    「我、我不是早梨……」

    「咦、你打算从根本开始装傻！？」

    这家店员的穿著打扮都非常整洁，完美到都可以去当饭店服务生了。而她却敢顶著一头金发冲进这个职场，带给人一种不顾后果的感觉。还有，明明刚刚才进行了像小学生般的自我介绍，却还说两秒钟就会穿帮的谎言，这种不用大脑的感觉——

    最好是会有人正好跟你同名同姓又像成这样。

    「等等，你为什么在打工啊！？你不是说要去找工作吗！？」

    我「咚咚咚」地大力敲打收银台。

    早梨则是连滚带爬地，迅速把里面办公室的拉门拉开，然后转头过来看我。

    「我、我在这里打工的事你可要保密喔！听到没！」

    拉门「啪」地一声关起。

    「……发生了这样的事。」

    我一到巧克力便利商店，就在大家面前讲出了这件事。

    虽然早梨要我保密，但我当然要讲啊。而且我还在叙述早梨在我面前露出丑态那一段时，把她的蠢度灌水了约百分之二十。

    「早梨也真是个笨蛋啊……」

    曾我部小姐坐在办公室的折叠椅上说道，她的眼神望著远方。

    「她大概也没想到打工第一天就会碰到以前的同事吧。虽然我觉得她应该还是有多少准备一点对策啦……」

    「反正她一定是打算装傻装到底吧。」

    「嗯，我想应该是吧。」

    而小桃边操作著办公桌上的SC，边听她身后的我们进行这种对话。

    「所以，琳奈你打算怎么办？」

    曾我部小姐说道。

    「唔……至少现在已经知道她说要去找工作是骗人的，总之可以先听听早梨姊的说法……毕竟早梨姊她最近好像在烦恼什么……」

    「她在烦恼？」

    曾我部小姐皱起眉头。

    「对啊。其实……」

    早梨在烦恼自己将来要做个什么样的人。她很害怕自己变成滞销商品。我认为早梨她一定想要当个被人所需要的人。

    她会决定挑战成为储备干部，也是因为想藉著工作磨练，并找出自己的价值。所以早梨很努力在特训上，其结果应该连她本人也感到满意才是。可是却没有得到回报。没有受到认同。在对这家店很重要的连假期间，只有她的排班被取消了。

    「……唔，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曾我部小姐将手臂交叉在胸前，点了点头。

    小桃则是一直没回头，只是盯著萤幕的画面看。不过她从刚才开始，该操作SC的手就一点也没有在动。曾我部小姐开口对小桃说：

    「小桃，你打算怎么做？」

    「这是早梨她自己决定的事……」

    小桃用跟蚊子叫差不多的音量回道。

    「你的意思是说，这不是你可以插手管的问题吗？」

    小桃轻点了一下头。

    「可、可是店长……」

    「更何况——」

    小桃出声盖过我的发雷，将手撑在桌上，站起身来。

    「回到这家店里，也不见得对早梨比较好喔……对吧？」

    她转头凑到我眼前。脸上露出的笑容和那时的早梨一模一样——

    办公室内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然后，可能是想打圆场，曾我部小姐开口了：

    「总、总之那个，该怎么说……毕竟那家伙也常常闯祸嘛。以后我们店内就和平了，这不也不错吗？」

    我「嗯嗯」地点头同意。此时，SC的画面变了，并响起了像对讲机的电子音。

    这是来自外面收银台的呼叫。小桃走出了办公室。

    「啊，店长，等等呀……」

    我追在店长后面，到办公室外头后，只见有名女性站在收银台前。

    女子看到小桃后，轻轻地朝她点头致意。

    「请问……你们店里是不是有一位染成金发的女性店员……」

    女子带著一个看起来跟小学生差不多大的小男孩。男孩手上抱著一颗足球。女子摸了摸小男孩的头，开口说道：

    「其实是之前我的儿子在外面玩球的时候，玩到一半球就不小心跑到这家店的屋顶上了……而据说那个时候，那位女性便爬到屋顶上，帮忙把球拿了下来。因此我今天是来向她致谢的……」

    女子手上拿著礼饼盒。

    「就是那位，身材苗条、把头发往后绑成一束的女性。」

    听到这句话，小桃小声地发出了「啊……」的声音。那位女子所说的人，十之八九是早梨。

    顺道一提，这栋建筑物的屋顶除了专门的业者之外是禁止进入的。由于没有梯子和楼梯连接著，因此想上去必须藉由爬隔壁民宅的围墙才行。这行为可能跟走钢丝差不多危险。

    小桃将早梨辞职的事转告那名女子。此时，正好在收银机前的另一名客人开口了：

    「哎呀，早梨小姐辞职了吗？」

    是之前见过的那名老婆婆。

    「我最近都没看到她，才想说她是不是生病了……我们好不容易才熟起来的，她辞职真是太可惜了。」

    竟然有客人连早梨的名字都记得，让我有点惊讶。我想这家店的顾客中应该没有任何人记得我的名字吧。

    小桃一直沉默不语。感觉起来像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便默默地站在原地。

    「就是……我不是拄著拐杖吗？并河小姐总是会在我要走出店外时，帮我开门。一句话也不说地。虽然她的脸有点臭，但是个温柔的孩子……」

    老婆婆用手扶住脸颊，叹了一口气。

    她们说那个姊姊辞职了喔——听到母亲这么说的小男孩露出了寂寞的表情。看到这一幕，不知道小桃心里是怎么想的。她眯起了眼睛，看起来有些忧伤。

    自己不被任何人所需要．在离开巧克力便利商店时，早梨的发言给人这个感觉。

    我和小钢对上了视线。

    我点了一下头后，小钢也朝我点了点头。

    @    @    @

    我在ANPN的停车场发现了红色小客车。ANPN的停车场比巧克力便利商店还要大上约一倍，而那辆车就停在角落。停的方式还很像直接撞进来。

    我藏在车子的后面等早梨出现。但一不小心，我就粗心地往后靠上了隔壁车子的门。「叭叭叭～」，像喇叭般吵闹的声音因此响彻了夜晚的小镇。

    「呜哇、惨了——快躲起来！」

    话虽这么说，但ANPN的店内视野真是太好了，可以把店外看得一清二楚。我别无他法，只好将身体滑进了早梨的车子和地面间的空隙。同样钻进车子下的小钢，用拳头敲了一下我的肩膀。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那车子会稍微碰一下就开始大叫嘛……」

    「…………」

    我又被打了。那哪叫碰一下，你根本是跟信赖躺椅一样，整个人靠上去了吧？——我猜她应该是想这样说。

    车子的防盗铃持续响了约一分钟。我们就在这个几乎让人动弹不得的狭小空间，屏息等待。而在我的隔壁，夕凪妹妹正在喝杯装果汁。

    「……你还真能在这么窄的地方喝这个啊？」

    「咦……？呵呵。」

    夕凪妹妹笑了。我不知道是什么事让她觉得有趣。或许她正在享受像捉迷藏般的刺激也不一定。

    带夕凪妹妹来这地方的是我。在我边献上点心边请求她「希望你可以帮我们抓住早梨姊……」后，夕凪妹妹开心得不得了，让我还有点担心自己是不是接下来有段日子都会被她给缠上。

    我用手机确认现在时刻。晚上十点三十分。早梨差不多该换完衣服，走出店外了。我眯起眼睛，监视著店的入口附近。此时，店门打了开来，我可以看见一名女性从中走出。

    她朝这里走来，长长的头发随风扬起。她今天也没有绑马尾。但这毫无疑问地是早梨。早梨走到驾驶座这一侧，解除了车子的锁。在我们眼前的是她上班时一定会穿的那双运动鞋。我们互相使了眼色，将头探了出去。

    「早梨姊～」

    「嘎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早梨看见车子底下窜出了三颗头后，发出了不输给防盗铃音量的惨叫。她摇摇晃晃地往后退，感觉就快跌倒了。早梨退缩了，现在正是大好机会。我从车子下面爬出，往早梨逼近。

    「好了，你就乖乖死心吧……」

    我一边收放手指做出抓东西的动作，一边朝她走近。早梨眼眶中浮现了大颗的眼泪，并不发一语地殴打我的胳膊附近。

    「…………！」

    「啊好痛……很痛耶！」

    早梨看似连说话的余力都没有，但仍「呼——呼——」地大口喘著气，不断地捶打我的肩膀。她的脸扭曲了起来，感觉满是愤怒。看来她是真的生气了，或许我们这行为是有点整她整得太过火了。

    「等、很痛——早梨姊对不起！！」

    「……！……唔！！」

    不行。看来早梨会揍我揍到她停止哭泣为止。

    「好、痛、夕——夕凪妹妹，该你上场了！」

    「……嗯？」

    夕凪妹妹抬起了头来。她从车子下慢吞吞爬出来后，目前正在把衣服上的灰尘拍掉。

    我早料到自己无法捕获早梨。我已经预想到无论选什么方法，她都会认真地抵抗。但换成夕凪妹妹就不一样了。她身上有一种会让人困扰，但只要和她面对面，就无法拒绝她的独特氛围。因此只要利用这点，事情应该就可以顺利成功。

    「呵呵……」

    夕凪妹妹慢慢地朝早梨逼近。

    「夕、夕凪妹妹……？喂，琳奈，这太诈了吧！」

    早梨往后退。

    夕凪妹妹脚下一蹬，往早梨跳去。早梨则是侧身一闪，跑了起来。而夕凪妹妹便追了上去。早梨又继续逃。就这样，两名少女用认真的神情在ANPN宽广的停车场内追逐著。

    她们绕了许久——如果是在制造奶油，都可以做出个上等货了。最后，用尽力气的早梨终究被夕凪妹妹抓到了。夕凪妹妹那耐力真是深不见底。她从背后抱住瘫坐在地上的早梨，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而我就从远处看著这光景。

    一切就如我所计画的。我用食指直直地指著早梨所在的方向，大喊道：

    「很好——小钢，就是现在！确保目标！」

    我表现得像是在指挥士兵的军师。

    「…………」

    小钢似乎不太满意「我表现得像是在指挥士兵的军师」这件事，她又用拳头轻捶我的胳膊附近。

    「……好痛。」

    我推测她的意思应该是『你可别命令我，小心我烧掉你的假发』……原来如此！

    小钢用下巴示意，像是在叫我「快点上啊」。我很有精神地点头回了声「遵命！」，然后

    「呜、呜哇～～」

    我几乎是自暴自弃地快步往她们跑去。此时，被夕凪妹妹给抱住、照理说已无力还手的早梨敏锐地转了过来，并彷佛被电到般迅速站起身来，抬起右脚一踢——

    「哼！」

    「咕哇……」

    她那闪光般的认真踢击，就这样冲击了我的胳膊。

    「可别太小看我了。」

    「真的很对不起……」

    最后是小钢慢吞吞地走了过来，捕获住早梨。既然如此，一开始你就自己上啊……对手换成小钢时，早梨也不会抵抗。

    而此时我肚子朝下贴在地面上，就像是只被车子辗过的青蛙一样。但我还是发出了下一个指示。

    「很、很好。把早梨姊带到车上……」

    早梨的车子称不上大，而里面现在坐了三人。驾驶座上是早梨、副驾驶座上是我，而小钢则坐在后面座位上。夕凪妹妹则是以「想快点吃到点心」为由，自己跑回去了。

    我重整心情，立刻开始质询。为什么早梨明明说了要去找正式工作，却还跑来巧克力便利商店的对手店ANPN打工——

    「咦？啊，呃，我也是有想过要找正式工作啦，但我也没想做的事，因此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按著肩膀啊？」

    当然是因为很痛。看来今天是我胳膊的倒楣日。

    别转移话题。继续讲下去。

    「然、然后……正好这家便利商店在募集工读生，我想说『总之试试看～』，就跑来应徵，结果对方要我务必过去上班……」

    哼，原来如此。所以你才倒戈了吗？目的是什么，钱吗……？喂到底怎样，还有老实说那发型根本不适合你！

    「喂。」

    我的头被轻敲了一下。

    「对不起。」

    咳咳……我以乾咳转回话题。

    「……简单来说，你在找正式工作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个徵人资讯。事情就是这样没错吧？」

    「嗯，大概就是这样。」

    「从一开始你就没什么找正式工作的打算？」

    「……我、我有啦。」

    「事实上早梨姊并没有特别坚持要当正职员工，但都跟店长吵架了，如果就这样恬不知耻地装作没事般回去巧克力便利商店，又太丢脸了，所以早梨姊她办不到……好，知道了。」

    我快速地用笔在记事本上写著。

    「……你在写些什么啊。」

    「给店长的报告。」

    「啊，喂！」

    早梨从我的手中抢过记事本，然后在我眼前将我刚才写的那一页撕破并扔掉。

    「我、我也不是因为觉得回去巧克力便利商店太丢脸了才到这边打工的。只是，这边的时薪给得还不错……」

    「哦～所以早梨姊很注重时薪吗？你之前明明没有说过这种话的？」

    「呜……这、这是当然的啦！这对身为飞特族的我来说可是很重要的呢！」

    「哦～时薪吗……」

    确实，扣除我这种例外，大部分的人都是为了领薪水而工作的。这是不争的事实。

    但是早梨的状况却……

    「那个，早梨姊……『自己不被任何人所需要』是你误会了。今天……」

    拄著拐杖的老婆婆和足球少年。我把今天的这些事情告诉了早梨。

    「……老奶奶。」

    早梨低下头去。她的长发顺著垂了下来，把她的脸挡住了。

    「那个老奶奶的膝盖不太好。」

    早梨突然咕哝出这一句话后，便抬起头来，朝我逼近。

    「她偶尔会来店里买米，如果感觉东西太重她搬不动，记得要帮她搬去收银台那里。啊，还有那个小男孩也是，你不好好训训他是不行的。如果在店外头踢足球，总有一天会把玻璃打破的。这样他哪天搞不好就会受伤……」

    「这些话，早梨姊你自己去说不就好了。」

    我回道。

    早梨听到我那像是在拒绝她的语气后，便沉默了下来。过了一阵子后，她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说、说得也是。我都辞职了，还很了不起似地在这边指指点点的，是有点奇怪……」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我是说，早梨姊你回到巧克力便利商店，然后自己做这些事不就好了吗？不只客人们很困扰，早梨姊你不在后，我们也会有很多地方处理不过来呀。更何况早梨姊你不在……就很无聊嘛。」

    我故意乾咳了几下。

    「所以啦！我们不就像这样来接你回去了吗！」

    因为总觉得有些害羞，所以我用比较高傲的语气说话，想蒙混过去。早梨则笑著搔了搔脸颊。

    不过，她脸上的表情随即消失。

    「小桃她……」

    她默默地吐出这一句。

    「……店长？店长怎么了吗？」

    「不，算了。没什么。」

    「……很抱歉。」

    早梨转过头去，不想被我看到她的表情。

    「——啊。该不会你很在意店长有没有在生气吧？不用担心啦，她和平常感觉起来没两样。早梨姊你如果说要回去工作，我想她也不会反……」

    早梨摇了摇头，像是打断我的话。

    「事情不是那样。」

    她说完这句后，就将嘴唇抿成一直线。她的语气感觉是在试图说服自己。

    最后，早梨用一种做出重大决定的表情说道：

    「我果然还是不回去了。」

    「早梨姊……！」

    「我怎么可能回去啊。我才刚进来这家店打工耶。而且……如果我突然不见，会给这家店添麻烦的。」

    「那我来直接跟这家店的店长谈判。让我跟他见面吧。」

    「这我办不到。」

    「为什么！」

    我抬起身子朝早梨逼近。车内一片寂静。早梨脸上那苦恼的表情——不知为何渐渐地开始瓦解，最后转变成心虚的模样，视线不停地四处游移。

    「我……我没见过他。」

    「……呃？」

    「我没见过这里的店长。」

    她发出「啊哈哈」的笑声，感觉在试图圆场。

    我已经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深吸了一口气后，说道：

    「你为什么又要撒这种谎啊！明明是在同一个地方工作，怎么可能没有见过！」

    「真、真的没有见过啦。因为我连面试都没有进行……」

    「一般都会有面试的吧……那你是怎么被录取的啊！」

    「好、好像是……这里的店长的个人独断？这样的感觉。该说是一声令下吗……虽然我没有见过店长啦。」

    「包就是说你被推荐了……？明明没有见过面？」

    「嗯……是啊。」

    她将肩膀往内耸，缩起身子。

    车内再度陷入一片寂静。小钢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而从微微开起的窗户外头，可以听到虫鸣声。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啊！」

    我提高了音量。

    「真、真的啦！」

    「所以是这样吗！？ANPN店长和早梨从未见过面，却知道你的事。那店长不知为何晓得早梨姊精通各种便利商店业务，因此不用面试就决定录用你——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如果曾我部小姐听到这些话，一定会生气地说『你是出卖身体了吗这个混帐——！』，所以我要代替曾我部小姐——」

    我捏了早梨的脸颊。早梨迅速地拍掉了我的手，回道：

    「烦耶——！你别一直叽叽喳喳叫啦”我也因为发生了很多事感到很混乱，所以没有心力顾虑到那种事啦！！」

    早梨嘟起嘴巴，转过头去。

    「也就是说……那个店长现在也不在吗？」

    「不在。应该说无论白天晚上，他整天都不在。」

    「那他什么时候工作啊？」

    「与其说什么时候……不如说根本不需要店长来工作啊。你也知道，ANPN的店员都很优秀不是吗？所以他们不需要跟我们的店一样，需要店长来工作才能顺利运转。」

    早梨转回来看我。她的口气莫名地得意。

    但是，我比较在意她刚才的说词。

    「我们的店……」

    「嗯？怎么了？」

    「……没什么事啦。」

    我往后靠在座位上。

    这不是还依依不舍吗？我心中如此想著。会把巧克力便利商店说成『我们的店』，就代表早梨还没有铁下心来。结果，在她脑内自己现在还是巧克力便利商店的店员。

    坐在后面座位的小钢抱住了早梨。

    「…………！」

    她拚命摇头，像是在耍赖著不肯接受。她的头发黏在脸颊上，红框眼镜也快被撞得滑掉了。但她仍不停下动作。世上大概没有比这更好懂的肢体语言了吧。早梨摸了摸小钢围绕在自己脖子上的手。

    「小钢……」

    咚咚……此时，有人敲了副驾驶座的窗户。

    我转头一看，外面站著一名男子。早梨发动了引擎，打开了窗户。而同时，男子弯腰把头采了下来。

    是壬生。

    「咦——」

    为什么壬生会在这里——我还来不及思考这件事，壬生就在盯著我的脸看了几秒后，开口说道：

    「哦，这不是琳奈吗？」

    早梨露出凶恶的表情瞪著壬生。对方则是用彷佛在细细品尝物品的眼神环顾了一下车内。

    「最近有很多人任意停车。我看到有辆车一直停在这里，所以就来看看状况……」

    「这跟你没关系吧。」

    早梨冷冷地回道。

    壬生耸了耸肩，说道：

    「怎么会没关系。这里是我的店呀。」

    他指了指地面，彷佛在宣布这里是他的领地。

    早梨皱起眉头。小钢也露出了类似的表情。

    「我没说过吗？我是这里的店长喔。」

    他从西装口袋中取出了名牌。上面卷著挂在脖子上用的绿色带子。名牌上则画著ANPN的三条线图案，以及壬生的名字和职称——

    店长。

    「早梨的表现很不错呢。我很开心喔。」

    壬生笑道。

    早梨则是呈现目瞪口呆状，僵在原地。

    壬生是ANPN的店长——这事实真是出乎预料。但更令人惊讶的是，我的脑袋很自然地就接受了这件事。ANPN、店长是壬生、对手店是巧克力便利商店。然后，那天打来的那一通电话——

    那个客诉果然是壬生提出的吧？而且还只是胡讹的，实际上应该根本不存在从早梨那买到香菸的国中生吧？这很有可能是想报复早梨，或是想妨碍巧克力便利商店的生意……我可以想到好几个理由。

    实际上，不知道是从哪打听到早梨到已经辞职，就在早梨开始在ANPN打工后，客诉便孑然而止了。这样一想，事情真是愈来愈可疑了。

    早梨像是灵魂出窍般茫然地盯著半空中看。小钢从背后抱住她后，早梨的头垂了下来。

    「对了，琳奈你要不要也来ANPN打工呀？我可以给你不少时薪喔。」

    我不发一语地关上窗户。

    壬生还在死缠烂打地说些什么。不过我什么都听不到。最后他明白我不会回应他后，就死心走离车子了。

    我确实很在意客诉的真相。但事到如今，那件事已经不重要了。现在早梨总可以下定决心回巧克力便利商店了。对早梨来说，要在不擅长应付的壬生底下工作，那一定还是回到巧克力便利商店比较好。

    啪——我拍了一下手。

    「好，我们赶快把那种东西忘掉吧！比起那个，要不要去哪里晃晃呀？啊，对了。我们现在就去巧克力便利商店跟店长报告好了。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这么说来……」

    早梨低喃道，好像想起了什么。

    「我还没把巧克力便利商店的制服还回去呢。它正好被我送洗了。」

    「咦？啊—它好像弄脏了嘛。胸口沾上脏污了。」

    我这么说道，同时放下了心中的一块石头。早梨终于做好回到巧克力便利商店的决心了。

    但事实和我所想的不同。

    「你帮我转告小桃，我下次会去还制服。」

    「咦——？」

    「好啦，你们下车吧。」

    「可、可是……」

    「别管了快点下车！」

    她的声音激动了起来。

    我无法理解。早梨应该也怀疑那个客诉是壬生胡诌出来的。更何况，她应该不会觉得在壬生手下工作是件好事。

    「早、早梨姊……」

    「我没有说要辞掉ANPN的打工吧。」

    「怎么这样！可是为什么……」

    早梨用小到快消失不见的声音说道：

    「……我说过了吧。他们的时薪很高。」

    我们很快地回到店里，把这件事告诉了小桃。既然我和小钢都无法说服早梨，就只能靠小桃了。

    小桃正对著办公室的桌子按著计算机。她听到ANPN的店长是早梨不太擅长应对的壬生后，猛地抬起头来。

    「——早梨她是怎么说呢？」

    她旋转办公椅，看向我们这边。

    「呃……她说对方给的时薪很不错，所以不想辞职……」

    办公室内的时钟指著午夜十二点。店内寂静无声，中午时分的喧嚣彷佛像是一场梦。

    「这、这样啊。」

    小桃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后，又转回去面对桌子。

    小钢用手肘顶了下我。我开口对著小桃的背影说：

    「不过，我觉得她那是在说谎。」

    「……为什么？」

    「早梨姊所执著的应该不是那种事，而是别的……」

    「…………」

    小挑不发一语。

    「店长……」

    「那种事……谁也不知道呀。搞不好她说的是真心话……」

    她低著头，身体缩成一团。我感受得出她的身体因为使力而有些僵硬。

    我战战兢兢地挤出一句话：

    「在说谎吧？」

    「……咦？」

    「早梨姊她……不，我是说店长你……你明明不想跟她分开。」

    我忍耐了许久的话语，终究还是从我的口中窜出了。

    不过，在说谎的不只是早梨。小桃也是。早梨辞职后，感到最受伤的人应该就是小桃。

    明明如此，小桃为何还要表现得如此顽强呢……我完全想不出理由。

    「…………」

    小桃没有回话。我可以听到SC发出微弱的风扇声。偶尔响起的来店音乐感觉特别空虚。

    有人发出了吸鼻子的声音。

    「不过这是早梨她自己决定好的事……」

    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了。小桃已经用同样的感觉说过不少次这样的话。然后她站了起来。

    小桃低著头不让人看见表情，接著打开了办公室的门。她看到站在门外的曾我部小姐，吓了一跳，停下脚步。但随即便从曾我部小姐的身旁钻了出去。

    曾我部小姐露出苦笑。

    「时薪的事情果然是禁句啊。」

    「……你都听到了吗？」

    「差不多啦。毕竟前任店长拜托我负责教育小桃，我忍不住就会在意起她的情况。」

    「店长的姊姊……」

    「是啊，她可是个固执的女人。这点小桃就跟她姊姊一模一样。」

    曾我部小姐看著小桃离去的方向，眯起了眼睛。

    「不管背后有什么理由，对身为飞特族的早梨来说，时薪的多寡确实是一个标准。她将依此评断自己有多受到社会认同、是不是被众人所需要。小桃已经知道早梨正在为寻找自己的价值而挣扎。自己在将来是否能给予早梨正当的评价——我想她大概烦恼这些事吧。」

    曾我部小姐语毕，叹了一口气。

    「确实，一想到这跟早梨的将来有关，我也是可以理解她的心情。早梨也有可能哪天就会独立，然后需要大笔的金钱。到了那时候，就必须想办法在这家店的经营上努力，以提高早梨的时薪……但就算这么想，凡事都是有极限的。就连现在，这里的经营状况都有点勉强了。」

    能在电视的黄金时段播放CM的便利商店，和听到名字也想不起商标长怎样的冷门商店。ANPN和巧克力便利商店在世人的认知度上是天差地远。营业额可想而知。

    「员工也是有各自的人生……该说是未来吧。对雇主来说，这些事情总是得考虑到的。」

    「可是……早梨姊说因为时薪很高所以不想辞职，绝对是在说谎啊……」

    「嗯，我想那只是在逞强啦。早梨大概是因为自己的努力得不到认同，所以在闹脾气吧。那个笨蛋。」

    不过和她说出的粗鲁言语相反，曾我部小姐好像不知被什么逗笑般，笑了起来。

    「小桃也是，明明只要率直地把心里想的事情告诉早梨，就可以解决了。那家伙还是有点不会应变哪——不过这感觉也太青春了。我讲一讲就觉得自己比起来真是老了很多，这可不行。」

    曾我部小姐语毕，便打算离开办公室。我出声叫住她。

    「啊，曾我部小姐。」

    「……唔，什么事？」

    「那个，之前香菸客诉的那件事……我想那搞不好是ANPN店长的胡说八道……」

    曾我部小姐耸了耸肩，轻轻叹了一口气。

    「应该吧。我也有这种感觉．」

    「既然如此，那么——」

    「琳奈。」

    曾我部小姐打断我的话，声色严厉了起来。

    「至少在这件事上，我是不能出手干涉的。这问题好不容易没有闹大就解决了，再提起它只是翻旧帐，让事态恶化。像香菸和酒这种需执照才能贩卖的商品，是非常敏感的。总部随时都绷紧神经在对待这些问题。若是我做出什么行动出了差池，我可能就会被开除。」

    「说、说得也是啦……」

    我小声回道。接著曾我部小姐便露出似哭亦笑的表情，轻轻地把手放在我的肩上。

    「总之那个，怎么说。除了那件事情外，你们要做什么我都会尽力帮忙的。所以别露出那种表情嘛。好吗……？」

    「好……」

    我点了点头。同时在脑海中反覆回忆曾我部小姐的那句话——除了那件事情外，你们要做什么我都会尽力帮忙的。

    @    @    @

    我在家里用著电脑。萤幕的白光照亮了我的脸。滑鼠的点击音回响在暗暗的房间里。

    只要小桃把自己心里想的事告诉早梨，问题就解决了——曾我部小姐说的或许很对。只要先说服小桃，早梨就一定会回来。不管那个客诉是不是壬生胡诌的，对早梨而言充其量只是个契机罢了。早梨心里真正介意的是在连假时被取消排班。而做出此决策的不是别的人，正是小桃。对早梨来说，小桃是她的雇主，但同时也是在同一个职场工作的战友，亦是挚友。而自己不被小桃所需要。这一定是最伤害早梨的事。

    在我说服早梨时，她所表现出的那个态度。她明明非常在意小桃，却拚命想将这心情隐瞒起来。会让早梨那么执著的，应该就是小桃的想法吧。

    既然如此，那最快的方式就是揭开壬生的底。只要明白壬生是怎么样的人，小桃应该也会变得愿意说服早梨吧。不过，曾我部小姐说了不准再重提香菸的事。而且还以社会人的论调，特地用迂回的讲法表达。

    「呵呵……」

    但很遗憾地，那种像是普通人会有的常识对我来说不管用。要说为什么，我可是会为了待在喜欢的人身边而扮女装打工的变……不按常规来的人。我只愿贯彻自己的路。

    我要揭发那个客诉其实是壬生编出来的这件事。反正那一定不是想报金勾臂擒摔之仇，就是想妨碍对手店巧克力便利商店的生意。也就是他企图从内部破坏我们的组织。他将最近在工作上有显著成长的早梨逼至辞职，以让巧克力便利商店内部的人际关系凭空瓦解，同时还可造成接客水准下滑。

    原来如此，这手法确实巧妙。可以同时解决可恨的早梨和巧克力便利商店。壬生曾强硬地把去谢罪的早梨拉进家里，而且还曾想试图强行压倒我。他都做得出那些事了，这点程度的阴谋，壬生真的策画出来也不奇怪。

    只是，如果真是如此，他到现在还雇用早梨的理由我就搞不太懂了……

    「这种的应该也不错……」

    映在萤幕上的浏览器画面。五颜六色的内衣裤图片窜进了我的视野里。

    不管怎样，我无法原谅壬生。我一定要扒下他身上那层羊皮。这样一来，小桃一定也可以明白。

    为达此目的，我将不择手段。

    「……好，决定了。」

    我点击滑鼠。

    其实，我一直很在意，内衣裤不是成套的这件事。所以，老姊的胸罩和内裤，至今以来谢谢你们了。现在开始我会穿上自己的兜档布分高下。

    我买下了决胜用内裤。

    @    @    @

    我走在巧克力便利商店后侧的住宅区的坡道上，回过头去，夸张地朝后方的壬生挥手。

    「壬生先生～快点嘛～在这里唷！」

    「喂、等等啊，琳奈……」

    壬生露出困惑的表情，朝这里走近。我跑到他身旁，抱住了他的手臂。

    「你怎么啦？没什么精神呢。」

    壬生缩了一下肩膀，一副感到很痒的样子。

    「呃，你要我跟你约会，那个，我是很荣幸啦……不过为什么这么突然？」

    我轻轻地贴近壬生的肩膀，说道：

    「因为上次的约会到一半就被人打断了嘛。所以我想说这次一定要好好两个人单独约会～」

    「啊、嗯……原来是这样啊。」

    壬生搔了搔脸颊。

    欲扒下壬生外面这层皮，怀柔他是最快的。幸运的是，壬生对我有意思。只要巧妙地利用这点，让壬生落入我掌中，这场胜负就是我的了。我只要让壬生亲口招出，那个客诉是他为了将早梨逼至辞职而编出的谎言就好了。

    简单来说，就是美人计。

    「不过真是女人心，海底针啊。我还以为自己铁定被琳奈给甩了呢。」

    「咦～？没有那种事啦。我之前就觉得壬生先生是个很认真的人呀～而且你在电影院朝我进攻的那时候，我整个人都小鹿乱撞呢！」

    「这、这样啊……」

    「总觉得好害羞喔！」

    我发出「耶嘿嘿」的笑声，露出一个害羞的微笑。同时在内心觉得有点想吐。这还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想杀死自己。不过，今天就必须以这种气势迎战才行。

    今天一整天，我要忘记自己是谁。我不是南里凑人，也不是户浪琳奈。我是在这世上谁也不认识的某人。

    「那么，我们要去哪里呢？」

    壬生边走边将他的头发往上拨。

    「壬生先生，你的肚子饿不饿呀？」

    「我吗？唔……这么说来，我还没吃午餐呢。」

    「我正好知道一家不错的店唷。」

    「咦？等、等等——」

    我拉著壬生的手，开始快步走了起来。

    在马路旁立了一个熟悉的柱式招牌。以板状巧克力为原型所设计的商标。小钢则站在店门前，等待我们的光临。

    「……巧克力便利商店？」

    壬生侧头做出疑惑状。

    「好啦，我们快点进去吧，快点！」

    我几乎是强行拉著壬生的手臂把他拖著走。小钢见状后，便朝这边小跑步过来，然后固定住壬生另一边的手。我们就这样把他带进了店里，不由分说。而就在这过程中，我对小钢使了使眼色。

    ——准备好了没？

    ——OK，滴水不漏。小钢点头如此表示。

    我推开了入口的门。壬生环视过和平常布置得不同的店内，发出小声的惊叹。

    「哦……这是……」

    店内的几个商品架被移到了墙边，因此在店内部空出了一个宽广的空间，正好就在休息室前方附近。那边隔著距离放了几组桌椅，且已经有一些客人坐在位置上聊天了。

    「饮食区吗……」

    壬生悄声说道。

    就是在某些特定的便利商店连锁店中很常见，供顾客吃喝在店内所购买之商品的空间。既然曾我部小姐都说了帮什么忙都可以，我就收下她的好意。不只是店内摆设，在业务型态上也稍微请她动了一点手脚。

    小钢推著壬生的背，催促他就坐。我则是故意拉了一张椅子到壬生隔壁，然后坐了下来。

    舍弃性别，让身心都成为女人。只要有这个觉悟，要拢络壬生对我来说轻而易举。毕竟壬生心醉于我，加上我也已经知道会让壬生心动的要点。要说原因，就是我也是男人。别说触动他的心弦了，要我拿一把弦线把他的身体绑起来再进行SM游戏也是做得到的。

    也就是说，我只要和上次进行刚好相反的作战就好了。命名为——

    『女生的这举动让我很在意！』

    尽管名字有点像在开玩笑，但我可是认真的。我的恋爱经验虽然很贫乏，不过因为平时都被小桃的一举一动撼动内心的缘故，我对于女性魅力的理解可是很深的。

    我将头靠在坐在隔壁的壬生肩上。

    「因为走很多路过来，害我都流汗了～」

    我缓缓地解开了制服衬衫上的第二颗扣子。而且还拎起衬衫的布料，做出扇凉的动作，故意让在车站前购物中心买的淡粉色胸罩走光。

    壬生手足无措地将视线到处游移，乾咳了一声。

    「琳、琳奈，那个……胸部……」

    「咦？怎么了吗？」

    我摆出装傻的表情，凑近壬生的脸。

    一、破绽特别多。

    当事人似乎没有自觉。但会让人想说该不会其实有脉可循，因此开始期待。同时，也让人产生「只要顺利或许就能做到」的希望。

    「真、真叫我不知道看哪才好呢……」

    不过效果感觉很普通。壬生不肯往这边看。看来需要再补一刀。我朝站在收银台那边的小钢便了眼色。

    过了一会后，小钢手上端著一个托盘走了过来。上面则放著一瓶装有矿泉水的保特瓶。

    「哦……原来这家店还有这种服务啊。」

    就在壬生不禁发出感叹的声音之后，小钢很巧妙地做出绊到脚的样子。

    宝特瓶在空中画出了圆弧状的拋物线，朝这边飞来。而那瓶盖事先被拿掉的保特瓶，就这样掉到了我身上后，滚落到地板上。我的衬衫被水给浸湿了。

    「讨厌～」

    我发出了假惺惺的叫声，看向自己的衬衫。衬衫布料紧贴住我的身体，而薄粉色的胸罩便透了出来。

    「你、你没事吧！？」

    壬生从西装口袋中取出手帕，伸手打算帮我擦拭身体，却一副犹疑不决的样子，最后止住了自己的手。这还太弱了。不过确实有效果。我快速地拉开和壬生的距离，然后跪在地上，并维持这姿势朝滚落在地上的宝特瓶伸出手。

    此刻正是决胜内裤登场的时机。

    「唉唷～捡不到啦～」

    我装得像是弄掉眼镜的近视人士，用手寻找明明很快就能捡到的宝特瓶在何处，不断摸索。并且不忘可爱地轻摇屁股。此时必须得特别注意的是角度——可不能被发现我裙子底下有著女性不该有的东西。而且我为了今天所购买的内裤，其布料面积很明显地比我至今以来所穿过的内裤还来得少。

    不过我已做好万全准备。我已经在家里练习过无数次这个动作。并且也在前面贴了东西，避免出现多余的突起。目前，现在已经是我最想消灭的过往之一了。

    我捡起宝特瓶，回到座位上后，只见壬生的脸红到跟章鱼一样。整张脸红通通，眼神迷茫。看来是刚才看到的光景映在眼帘挥之不去。呵呵——我偷偷地扬起嘴角。真遗憾呢，你看到的可是男人的屁股。

    再立刻补上下一招。

    二、随时开心他人。

    「？你的脸好红耶？」

    我轻轻侧头，往上看著他，将手贴上壬生的额头，并微微地将自己的脸颊染红。

    当然，不管是多积极的进攻举动，都还是必须带有羞耻心。虽然很害羞，但仍鼓起勇气关心对方……女性的这种努力的模样，正让男人心动。不如说，只要脸红多少看起来就会变得可爱。就跟化妆的腮红同样道理。

    这点技巧我也做得到。要说为何，就是因为我真心觉得很羞耻。

    「琳、琳奈……」

    壬生发出带有热度的声音，用湿润的眼睛看著我。好想死、好想作罢、好想回家……老实说我根本不想摸男人的脸。不过现在要使出积极的一招——

    「壬生先生，你要不要喝点东西呀？」

    「……咦？」

    「毕竟，水打翻了嘛。而且你不是还没吃午餐吗？」

    「思、是啊……说得也是。那我去买点东西吧。」

    壬生说完，准备起身离席。

    「没有那个必要。」

    「咦……？」

    我深深地靠在椅子上，将自己的脚盘在另一只脚上。

    「普通的饮食区确实是自助式，但巧克力便利商店不一样。只要点餐，店员就会送商品过来，很惊人吧。」

    我弹了一下手指。

    「而且还是由可爱的店员穿著可爱的服装为你服务——！不、就算说可爱也不是你想的那样喔？跟一般水准可是不一样的喔。要说是绝世美少女都不为过的……」

    而那名绝世美少女，正穿著像镶著过多蕾丝的女仆装，用极品的笑容走近我，说道：

    「琳奈，这是怎么回事？」

    小桃戳了我的胳膊。

    「……啊、呃……」

    「曾我部小姐要我今天穿著这个工作……你说，为什么会这样？」

    「呃……这个嘛……一

    看来小桃大人的心情不太美丽。

    虽然她脸上露出笑容，但眼睛里面没有在笑。她没有停下微笑，悄声向我抗议。

    我只是请曾我部小姐帮忙设置饮食区，并没有告诉她我真正的目的。因为如果她知道这跟壬生有关，想当然的会直接拒绝。所以小桃也没有被告知任何事吧。

    「您要点什么餐呢？」

    应该是受过曾我部小姐的指导吧，小桃向壬生询问是否要叫餐点。在壬生回答「总之来杯咖啡好了」后，小桃接著转向我说道：

    「这边这位客人呢？」

    ……．看这个客气的感觉，她果然在生气。

    「呃、不，我，那个……那给我茶好了。」

    「……你们排挤我吗？」

    小桃悄声说道。

    「当、当然没有那回事……我晚点再跟你说。」

    「约定好啰。」

    小桃以笑容确实地叮咛我，然后离场。为了计画，就算用强硬手段也在所不惜……虽然我原本是这样想的，但这晚点可能要下跪道歉了。唯有这点感觉躲不掉。

    壬生双手环胸，环视四周。一个感叹的声音从他嘴里冒出。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思，我还以为是普通的饮食区……琳奈，这真是个好点子啊。」

    「对、对吧……？」

    我点头回应，同时可以感受到从远方传来小桃的视线，刺在我脸上。

    「尽管人事支出感觉不小，但是个新的尝试。只要造成话题，就有胜算。我的店里也试著导入看看好了……对了，就让她穿旗袍……」

    壬生在脑内的妄想膨胀著。

    「虽然这样讲有些不好意思，但我以前曾提案过新商品的特殊贩售方法，并对店里的业绩做出贡献。」

    「哦……是什么样的提案呢？」

    壬生的眼神变了。

    他很明显地流露出兴趣。虽然这个走向有点可疑，不过他还是抓到了重点。这正是今天这个计画的关键。我勾住壬生的手臂，说道：

    「你要不要买下我呀？」

    三、在工作上有所表现。

    壬生露出困惑的表情，皱起眉头。他盯著我的脸上下打量，像是在揣测我的意图。最后，他的表情终于缓和了下来。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这是你推销自己用的计画……对吧，琳奈？」

    这即是美人计成功的瞬间。壬生在断定我刚才的行动都是在推销自己后，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用右手拇指抚摸了我的脸颊。

    噫……我把即将从嘴里窜出的惨叫吞了回去。被一个男人在耳边低语，涌上来的恶心感和屈辱感让我的后脑勺痛到有种麻痹的感觉。我忍著不推开壬生逃走，露出微笑。

    「我……想要在壬生的店里打工耶—」

    「哦～为什么呢？」

    「因为时薪很不错嘛……」

    我说完后，壬生像是在疼爱我般摸了摸我的头发……好恶心。真的非常恶心。

    「可以啊，你就来我们店里吧。我会负责照顾你的。」

    「真的吗！？好开心喔！」

    我用脸磨蹭壬生的手臂。并在内心想像自己所蹭的不是手臂，只是有点细的原木罢了。

    「……琳奈，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小桃拿著托盘，上面放著刚才点的东西，就站在我身旁。

    「呃、不，那个……」

    我支吾了起来。

    不是啦，这就是这样的作战……但又不可能直接在壬生面前坦白，所以我什么也没说。小桃则是把商品放到桌上，一瞬间露出了失落的表情，然后离开了现场。

    「……原来如此啊。」

    壬生揽住我的肩膀。

    「琳奈想要辞掉这家店。但又说不出口。对吧？」

    「咦？呃……差不多。」

    小桃站在墙边听著我们的对话。我一看过去，她便把脸转开。

    「她好像是这里的店长没错吧？」

    「啊，对呀……」

    「嗯，她看起来很温柔，但感觉也挺顽固的。要是惹她生气大概会很可怕。」

    「……啊？」

    「咦？」

    我杀了你喔。我不小心发出了带有这种感觉的声音。

    「啊，没事，什么也没有。」

    我连忙露出笑容圆场。壬生则是一副很能理解我的苦衷的样子，「嗯嗯」地点著头。

    「不过说起来，这种状况也是很常见呢。想离职却说不出口。所以就一直工作下去。雇主虽然心里也明白，但也有人会特意回避提起这件事。这对双方来说都是不好的倾向呢。」

    小桃的表情僵了一下。她将托盘抱在胸前，像是在忍耐疼痛一般，绷紧了身体。

    「………」

    计画到目前为止还算顺利。

    用手腕和女性魅力推销自己。编出什么样的理由都好，例如像壬生刚才所提的无法辞职之类的，去跟对方商量。然后只要让壬生再自行说出他是如何将早梨逼至辞职的就好了。

    结果，我只能做到这种事。

    就算揪出打那通电话的人，并确定他就是壬生，但在那之后又得证明客诉的内容是编出来的。区区一个高中生哪办得到这种事情。就算我是笨蛋，这点小事也是明白的。而我也明白因为自己是笨蛋，所以办不到这种事。

    我又和小桃对上了眼。她低下头去，接著往办公室的方向跑了。

    「啊……」

    我作势要起身。

    「……不，没事。」

    我又坐回了座位上。

    我不是发誓要不择手段吗？我只要早梨和小桃可以回到原本的关系就好了。如此一来，她们两人一定会和以前一样欢笑。而且这个位置不但监视器拍得很清楚，声音也会被录起来。

    事情很顺利。

    「琳奈……你身体不舒服吗？」

    壬生凑近过来看我的脸。

    「…………」

    可是，不行。

    「……对不起。」

    「喂、喂……」

    我站起身，跑向办公室。

    我之所以没有告诉小桃这个有关扒下壬生羊皮的计画，是知道她一定会反对。小桃应该觉得早梨在时薪比巧克力便利商店高的职场工作比较好。但仔细一想我也是挺不讲人情的。我完全没有考虑到「如果讲出来，或许可以获得对方的理解」这个可能性。

    我跑著跑著突然想到。我能不能带给小桃可以一辈子欢笑的人生呢？假设我会一直待在她身边啦。

    大概不行吧。我是个笨蛋，所以只想得到这种计画。而且又不会看场合，还缺乏常识，要装成普通人也有点困难。

    所以她如果不笑，我会很困扰的。

    为了小桃的笑容，要我要什么小手段都在所不惜。

    此时此刻也是如此。

    只要有一个我做得到的事，我就要快点跑去——

    「店长！」

    我拉开办公室的门。小桃站在里面，背对著我。我看到她悄悄地把手上的手帕藏进口袋里。

    「琳奈，原来你想辞职呀……」

    「不是的，请听我解释！」

    「大家、大家都想……」

    小桃讲到这里停下，吸了吸鼻子。

    「……我没关系的。只要大家过得好，我就没关系。」

    「所以那只是作战，该怎么说，总之不是我的真心话……！」

    「可是那种事情，我不懂呀。」

    小桃的肩膀颤抖著。

    我有种想从身后抱住她的冲动。

    「曾我部小姐和姊姊都说我心太软了……其实我自己也很明白……我不适合当店长。所以我不会阻止你。毕竟这是没办法的事……」

    我打算乾脆全盘托出了。

    我不觉得小桃不适合当店长。不如说我甚至认为我不想要小桃之外的人当店长。因为我喜欢小桃。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率直地传达这个心情。不过若我办不到的话，至少也要诚心诚意地跟她道歉。

    当然是下跪道歉。

    我绕到小桃前方跪下，并将手贴在地面上。对不起，瞒著你这件事。我顺著气势将涌上喉头的话语喊了出来：

    「我最喜欢店长了——！」

    说出口的那瞬间，我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我的脑中糊成一片，无法掌握状况。而我背上的体毛全部竖起，简直跟针一样。我只听见自己失去血色的声音远远传来。

    小桃用有点断断续绩的声音小声问道：

    「琳……琳奈？」

    「…………咦？」

    我的脑袋终于冷静下来了。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I：

    我我我我刚刚说了什么啊——！？我全身上下的毛孔瞬间喷出汗水。

    脑袋差也要有个限度吧。因为喜欢所以就不小心说出了喜欢。为什么，这已经超越率直了，简直有病。

    「不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说的喜欢当然指的是以店长的身分的意思所以那个……」

    我战战兢兢地往上看，只见小桃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嘴巴不断地张合。

    「嗯、嗯……说得也是。」

    「呃……」

    「…………」

    笼罩在现场的尴尬沉默，让小桃不禁红了脸颊。小桃本身可能也有自觉，因此不断地用手掌按住或扇凉自己的额头和脸颊，或低头互蹭自己的膝盖，一副静不下来的模样。

    「总——总之我们回店里吧！」

    「啊……嗯、嗯。」

    我手忙脚乱地站起，经过小桃面前，握住了办公事的拉门。

    然后，停下动作。

    「……那个，店长。」

    「咦？」

    在我身后的小桃停下了脚步。

    「我刚才说的事，不只我这样想，早梨姊她……我想早梨姊她一定也最喜欢店长了。」

    「…………」

    「所以，如果……如果你觉得在巧克力便利商店工作对早梨姊来说比较好，到时可以和我一起去说服早梨姊吗……？」

    我听到身后传来小桃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我知道了。我和你约定。」

    小桃说道。

    我松了一口气，走出办公室。

    我回到座位后，壬生便用手摸著下巴，说道：

    「真可疑呢。」

    他斜眼看著我。

    「你在里面偷偷摸摸地和她讲些什么啊？琳奈不是想辞掉这家店吗？」

    「唔……」

    壬生很明显地产生了怀疑。

    我刚才都已经用那种态度去追小桃了，现在要消除这个疑惑戚觉会很不容易啊。没办法了——我看向手边的宝特瓶。

    「……喝。哎呀～不小心弄掉了啦～！」

    我用几乎可称是里拳的动作将里面装著茶的宝特瓶从桌上挥掉，然后跪在地上装出努力捡宝特瓶的样子。

    「讨厌啦～人家捡不到～～」

    「……够了。别继续了。」

    壬生以低沉的声音说道。

    我跪在地上，咬了下唇。看来这次无法蒙混过去了吗……但我也不能就此放弃。总之现在得想出下一招——思考，我必须思考。

    「你的心情我很明白了。」

    此时，壬生蹲到了我身旁，说道：

    「既然你不惜做出这种事也想要赢得我的好感，我也决定了。就助你一臂之力吧。」

    「咦……？」

    壬生拍了拍我的肩。

    「唉，你不用担心啦。我至今已经解决过不少像琳奈你这样的案例了。毕竟我可是猎头顾问。」

    「……猎头顾问？」

    「没错。我的工作就是四处招聘优秀人才。也因为如此，我身为店长应该做的工作都被员工给抢走了呢。不过，有时候那样子对店里的运作来说比较好。如果店长做太多事情，员工会无法成长的。」

    壬生将我扶起，并帮忙把裙子上的灰尘拍掉。

    「你的诚意我收到了。而我有回应你的义务——不过，有一个条件。」

    「……条件……」

    我吞了下口水。

    我做好心理准备，不知道他会对我说什么。和我一起住吧、成为我的女人吧……从壬生口中跑出这类的句子也不奇怪。

    壬生小小地吐了一口气，静静地将头发往上拨。

    「请你放弃追我吧。」

    「……啊？」

    我忍不住发出了呆呆的声音。

    「你的心意让我很高兴。我并不是讨厌你。但是……很遗憾地，我可能无法回应你。因为我心中已经有心仪的对象了。」

    壬生转身背对我。

    「心仪的对象是……」

    「就是早梨。」

    他转头。壬生那老实到让人看了都觉得痛的视线刺在我的眉间上。

    「早梨姊……？咦，你在说什——」

    壬生对早梨有意思？怎么可能呢？那这样就无法解释为何他要追求我了。不过，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种谎。我的脑袋空转著，说不出任何话来。

    可能是以为这阵沉默是我很失落吧，壬生脸上浮现了怜悯的表情。

    「别担心。你想要辞掉这家店的话，我还是会尽力帮助你的。」

    「……要、要怎么做呀？」

    我拚命地挤出了声音。壬生按住了我的双肩，将脸凑近。

    「很简单。只要照早梨辞职时那样做就好了。」

    「！——那么说，那个客诉果然是……」

    「没错。那确实是我做的。不过呢，琳奈。请你一定要明白一点。我不是因为憎恨她才那么做的——我一直以来，从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开始，就一直爱著早梨，没有变过。」

    「一直以来……？」

    「没错。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早梨送免洗筷来我家的时候。」

    壬生用一副很怀念的模样说道。他慢慢地坐了下来。

    「那天我会要求将免洗筷送到我家，其实只是测试。我想看看身为对手店的巧克力便利商店程度如何。因此，测试打工人员的客诉处理能力有多好，是最快的办法。所以我才留下那样的客诉。如果只是免洗筷这种程度的客诉，我想店里一定会派工读生处理。」

    有几个其他顾客正在偷窥我们的状况。壬生则是完全不在意那些视线，跷著脚继续说下去：

    「但那时，我不小心对早梨做了失礼的事。我只是想测试一下，却犯下了错。那状况已经不是客诉处理了，我还可能反过来被抗议。我以前在便利商店当底层员工时，每天被顾客痛骂的记忆都涌现上来了。她一定也会像那些客人一样怒骂我吧。我是那样想的。」

    壬生说著，眯起眼睛看向远方。

    「但早梨原谅我了。不只这样，她还像是自己犯错般惊慌失措。原来现在这时代还有如此温柔又率真的人啊——就在我心里如此惊讶著的同时，我已经爱上她了。」

    壬生露出彷佛那一刻现在就在他眼前的表情，接著他的脸上浮现了一个自嘲的微笑。

    「不过，邀请她出来约会时却……这事情琳奈也知道吧？我对自己感到很失望。竟然无法传达自己的任何心意。都到三十岁了，还无法好好谈场恋爱。大概是至今为止一直在逃避的关系，得到报应了吧。所以我打算改变。我必须改变。为此，我需要训练。琳奈，我会追求你就是因为这样。」

    「什么——」

    我哑口无言。我竟然只是练习用的踏脚石？

    不，可是——

    「我拚死地研究。当然是指恋爱。然后再去赴约和琳奈你的约会。我自己是感觉很顺利。但完全不是如此。不如说是最糟了。我因为一点小事而乱了分寸，给琳奈你造成了恐怖的经验。但还不只那样。最后……我又逃避了。」

    壬生摇摇晃晃地从椅子上站起。

    然后，他往天花板看，张开了双臂。

    「我在电影院被早梨打倒时感到非常地痛快！她为了救出朋友，出手击倒了年纪比自己还要大的男人。她不只是温柔，更是有著足以贯彻自己意志的强悍女性。然后，我同时也察觉到。我应该从一开始就率直地面对早梨。如果要逃避，还不如就使尽全力让她屈服。所以我便决定要得到早梨。不管使出什么手段——」

    壬生转向这边。

    「今天琳奈你约我出来约会时，我原本想拒绝的。我的心早已是早梨的了。但我还是拒绝不了。因为对于玩弄你的感情这件事，我内心中一直留有罪恶感。所以才想说至少弥补你……这样。」

    他断断续绩地吐出的话语，落到了地面上。

    我不敢相信，也不想相信。但他感觉不是在说谎。

    「不，算了。说这种话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只是……我是真心喜欢早梨的。请你至少相信这件事……」

    壬生向我鞠躬。

    别跟我说什么相不相信了，不管理由是什么，害早梨哭泣的你就是有罪——

    如果我能这样明白地跟他说，或许会比较好。如果我能把想到的所有怨言吐出，满嘴脏话地痛骂他，或许会比较好。

    但此时我不知为何，什么也说不出口。

    最近的这一连串事件，确实是壬生在背后牵线。但这不是想妨碍巧克力便利商店的生意，也不是想报复早梨。

    他只是想和心爱的人待在一起。这点我也相同。

    壬生闭起眼睛，露出安详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将一切坦白后感到舒爽，也像是因为觉得不会被理解，而放弃一切的模样。

    然后，就连这感觉也和我一样。我也想放弃一切了。壬生的心意到底是真是假…  如今这种事都无所谓了。

    重点是，小桃有没有听到这些话。

    「壬生先生。」

    换上制服的小桃，不知何时站到了壬生前方。

    「……你真心喜欢早梨吗？」

    壬生的脸上闪过一丝紧张。因为小桃的口气有著让人无法反抗的魄力，和她平时完全不同。

    壬生虽然有点困惑，但仍默默地点了点头。

    「没错，我喜欢她。」

    「你是真心想珍惜早梨吗？」

    「当然。」

    「那请你和我做下约定。」

    「……约定？」

    壬生抬起头来。

    小桃用认真的表情看著他。

    「早梨不太擅长早起。请你在排班时务必注意这点。」

    「…………」

    壬生皱起眉头。小桃面无表情。她只是用双手紧紧地握住了制服的衣襬。

    「尤其是要临时排入她的班时，请温柔地劝她。虽然她一开始会有怨言，但只要确实地传达感谢的话语，她就会很高兴。请绝对不要忘了这点。」

    小桃的话语开始颤抖。而每次出现这状况时，她就加重语气，露出严厉的眼神。

    「她也有点怕生。虽然一开始可能很难相处，但请你绝对不要放弃她。还有，她很胆小，因此很怕鬼故事。突然发出很大的声音也不行。尽管她讲话感觉很像男生，却其实比我还像女孩子。还有……那个……」

    小桃的眼睛在看著壬生，但她的眼里已经没有他了。

    她大概是在脑内回想各种和早梨之间的回忆，然后拚命随著这些想法挤出话语吧。

    「早梨是个很怕寂寞的人，请务必要主动陪伴她。虽然她有时候会逞强，但那都是在说谎，请温柔对待她。如果她主动找你商量烦恼，请仔细聆听。而在她努力的时候，请在一边用力地替她加油。这点我没有做到……所以……」

    小桃至今为止忍住的东西，就这样逐渐滑落了下来。

    她或许有自觉，但或许没有。即使视野像被覆盖了一层薄纱般变得模糊，但对眼中都是和早梨的快乐回忆的小桃来说，或许毫无影响吧。

    小桃压抑著的呜咽声，不停回荡在我的鼓膜中。

    我早料到小桃会这样做。她是个什么事都会轻易接受的人。就算对方是来路不明的男性，她也不会怀疑对方。

    但这不是因为她单纯很天真或是没有防备。要理解他人，就要由自己主动接近对方，这是小桃的座右铭。

    所以我无法阻止她。小桃已经做好了觉悟。我的体内涌上无力戚，让我想直接跪倒在地上。这样一来，早梨就永远不会回来这家店了。

    而我什么也没能做到。

    「什么啊。我是个这么麻烦的家伙吗？」

    此时，我确实听到了声音。

    我转身往后看。

    金色长发、右耳上的耳环、纤细修长的腿——

    而小桃看到眼前事物的瞬间，不禁彻底哭出声来。

    「早梨……」

    早梨手叉在腰上，站在离我们有些距离的地方。而她另一只手上，拿著巧克力便利商店的制服。大概是来还制服的吧。

    「真是的……」

    她用手搔了搔头，并走了过来。小桃已经哭成泪人儿。她感觉已经被涌上来的情绪淹没，连呼吸都无法正常进行。

    而早梨就站到了小桃身后。

    然后从背后抱住了因不断呜咽而颤抖著身体的小桃。

    「……真拿小桃你没办法啊。竟然说了那种话。」

    「因为……因为……」

    「小桃你也很爱逞强啊。明明我不在这么寂寞。」

    「……我才没有。」

    小桃绷紧了身子。

    那时，我看到小桃扭动身子闪避了一下。感觉就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忍著不直接埋到早梨怀中哭泣般。

    早梨轻笑出声，放开了小桃。

    壬生则是一脸呆滞地望著两人的模样。早梨走到壬生面前，挺直了身子。

    接著明白地开口宣告：

    「对不起。请让我辞掉打工。」

    壬生嘴巴大开，发出了小小的哀号声。

    「早……早梨……」

    「我明白这样很任性。也晓得这样会给大家添麻烦。不过，我还是想回巧克力便利商店工作。」

    她用烦恼的表情说完后，深深地做出一鞠躬。

    「真的非常抱歉——」

    「——！」

    壬生发出听起来像微弱惨叫的声音。他的身体慢慢地从椅子上滑落，最后跌坐在地上。

    「怎、怎么会……我爱著早梨你啊……」

    「……对不起。」

    早梨语毕，壬生就像被关掉开关一样，无力地垂下头去。

    「…………」

    看到壬生惨烈到反而有点痛快的失恋，在场没有人打算出声。一种莫名难耐的气氛支配著现场，感觉让人无法随便开口说出话来。

    不过这个沉重的氛围，对某个少女来说一点也没有影响。

    小钢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飞奔进早梨怀里。那气势强到简直是想把人撞飞。早梨则是大大地踉呛了几步，但还是抱住了小钢，然后露出了微笑。

    「小钢……对不起。」

    小钢没有点头或摇头，她只是默默地让早梨摸著她的头发。

    随后，早梨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开始绑起了头发。

    她绑回了往常的马尾。早梨摸了摸绑好的头发，「嗯」地点了一下头，高举起手。

    「我回来了～！」

    她接著露出开朗的笑容。此时，现场的空气不再紧绷。我则是比起松一口气，更有种真拿她没办法的感觉。

    但不管怎么说，这样早梨就算回到巧克力便利商店了吧。突然出现在店里的夕凪妹妹看到我们，立刻朝这里跑来。而曾我部小姐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便在一旁看著，她露出了一个真拿我们没办法的笑容。小桃笑著、早梨也笑著，如此一来，所有的固定班底都到齐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怎么可能哪。

    对了，我想起来了。我是壬生的练习用的踏脚石？这种事我才不能接受。这样下去，我不就跟笨蛋没两样吗？被不是真心的对象要得团团转，人生第一次约会还是跟男人……而且还以为对方对自己有意思，洋洋得意地打算色诱他……

    壬生站起身来，把自己的头发往上拨。

    「早梨……我是不会放弃的。」

    「唔……」

    早梨往后退。

    「我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开始，就有种预感。总有一天，我会和你结成连理——」

    壬生正试图以言语追求早梨。而且还滔滔不绝。他还真是增加了不少自信啊。这家伙真的没有恋爱经验吗……

    唔……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啊，对了！」

    此时此刻，我彷佛接收到了天启。我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那是足以推翻至今为止所有状况的冲击性事实。

    我立刻朝壬生逼近。然后如同开始解谜的侦采一般开口说道：

    「壬生先生……你在说谎。在早梨送免洗筷给你的那时候，我可是亲眼看到你硬把早梨拉进家里去！」

    「……咦？」

    「哎呀～我差点就被你骗了。虽然你一直都在装乖，但其实是个老奸巨猾的人呢。一个没有恋爱经验的内向男子，怎么可能会强硬地把女性拉进家里呢！」

    证人就是我！我伸出手指直直指向自己。

    而壬生听完后，脸上仍挂著非常冷静的表情，用中指推了推眼镜。

    「噢，那是因为我不小心弄脏了早梨的制服……」

    「制服……？」

    我看向早梨。她则是呆呆地张著嘴巴。

    「咦……？有过这种事吗？」

    早梨一脸疑惑地歪著头。壬生则耸了下肩，回道：

    「就是沾到咖啡那件事啊。在你把免洗筷拿给我那时候。」

    「咖啡？……啊。」

    早梨的脸上浮现了顿悟的神色。

    确实，我以前曾看过早梨的制服胸口附近有块咖啡色的污渍。

    「咦，那么那件事就是……」

    「嗯……嗯？这么说来，好像也发生过那种事……吗？」

    早梨这么说道，然后发出「啊哈哈」的笑声。

    「你还说什么『好像发生过……吗？』！之前发现那个污渍时，你完全没提起这件事啊！」

    「因、因为我现在才想起来嘛！毕竟那时候我满脑子都在想著道歉的事……啊，不过确实好像不知不觉间制服上就沾到了咖啡，然后我就被拉了进去，还被下跪道歉……」

    「而且你后来还跟我说可以完全不用在意这点事。因为咖啡的颜色和制服很像，所以没关系。」

    壬生开口帮忙补充。

    「啊……我好像有这么说。」

    「而且，你还说应该是你自己不好。」

    「啊——你还记得真清楚啊——」

    早梨像是在感叹般点了点头。她用手肘顶了顶我的手臂，说：「你看，他真厉害耶。」

    「……为什么你会说是你自己不好啊？」

    「咦，我想这样说，他可能就会早点放我回去了。」

    「……」

    我摊开了早梨的制服。

    「沾——沾到咖啡什么的是骗人的！你、你看！根本没什么污渍啊！」

    早梨看了一眼后说道：

    「对啊。因为我拿去送洗了。」

    「现、现在应该还来得及！快点来人把这衣服送去鉴识组！」

    「琳奈……」

    早梨露出沉痛的表情，摇了摇头。

    「为什么你感觉在安抚我！？早梨姊你自己也忘记这件事了吧！？」

    我说完后，壬生也同样地用沉痛的表情摇了摇头。

    「……琳奈，真的很抱歉。我玩弄了你的心。」

    「不要说那种话！这不是让我显得更悲惨吗！！」

    ……事情就是这样。

    结果，我的羞耻行为没能得到澄清，就这样刻画在他们的记忆中了。

    壬生转身准备离开。「多亏了早梨，我获得了改变。我也要像早梨一样，诚实地顺从自己的愿望活下去！」他在留下了这样明显弄错该走的方向的宣言后，走出了店外。

    早梨目送他的身影离开后，用莫名爽朗的语气说道：

    「好，来工作吧！」

    「嗯，好啊。」

    小桃开口附和，小钢也点了点头。

    「咦，等等……」

    我看了下时钟，现在确实是差不多该开始工作的时间了。但是小桃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旁边看著我们的互动，什么都没说。难得早梨都决定回来了，她大可表现得更开心一点呀……尽管我这样想，但小桃和早梨只互相说了像「得赶快换衣服了」、「就是说啊」这样的话，然后就像是没发生过什么事一般，往休息室走去。是因为认识很久了？不用说出口的默契？我搞不清楚状况，追上前去。

    此时，我看到了。

    「我、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她们两人一起走进休息室时，悄声地这样交谈著，简直就像是丈夫晚归时的夫妻对话一样。

    说著「我回来了」的早梨，在偷偷揣测小桃的心情。然后小桃的语气则像是正不情不愿地原谅不像话的老公的妻子。这两人就这样偷偷摸摸地结束了这互动。我觉得自己好像发现父母躲起来亲热的小孩，忍不住笑了出来。

    算了，也好啦。如果她们认为这样就好，那有什么不可。

    早梨和小桃说笑著，然后穿起了制服。巧克力便利商店热闹的一天又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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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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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的事件让我学到了很多事……世上有各式各样的人、如果自以为明白他人的心情便擅自行动就会丢大脸、试著欺骗大人会有悲惨的下场、还有如果长时间跪坐就可以感觉自己快悟道了……

    我写到此处，放下了笔。

    我拿起A4的薄薄纸张，打量著上面的内容。

    「交出这种东西会不会被揍啊？」

    「谁、谁知道……」

    早梨不停地振笔疾书，她的额头浮现了汗水。而在她隔壁，小钢正如同咬著卷轴的忍者般把笔咬在口中，双手合十。

    这到底算不算冥想啊，还是只是快昏倒了？我想这两人都不习惯跪坐吧。我是被奶奶养大的，所以已经很习惯了。我从还年幼的时候，就被奶奶训练跪坐。我的脚会这么短一定也是因为如此。

    我们三人并排坐在休息室内，写著悔过书。而且是以跪坐的方式坐著，桌子还是拿空纸箱充当。我和小钢是因为瞒著曾我部小姐「饮食区这个提案其实跟壬生有关」这件事而受罚。然后早梨则是被连累。既然你要当储备干部，就得先有替部下的错背锅的经验……因为曾我部小姐下了这样有点牵强的命令，早梨便提早尝到了中间管理职的辛苦滋味。

    「啊——！为什么连我也要做这种事！」

    她把笔丢了出去，躺成大字形。

    「早梨，如果是职业摔角选手，可不会把这点逆境——」

    「我脚很痛就是脚很痛啦！」

    她踹了我的脚底。被我遗忘的脚步麻痹因此苏醒，我的眼前一瞬间染成白色。

    「嘎呀——」

    我弯起上半身，痛苦忍耐著。就算已经习惯了，会痛的还是会痛。几乎在同一时间，小钢维持双手在胸前合十的姿势，直直地往旁边倒下。

    「你们有没有乖乖写啊～？」

    此时，曾我部小姐来看我们的状况了。在她身边还跟著小桃。

    早梨跟小钢弹起，冲回桌子（纸箱）处。只有我还因为脚步严重麻痹，因此维持弯著身体的姿势，坐不回去。

    「你有没有在反省啊？」

    我的额头被轻敲了一下。

    「对不起……」

    我用斜眼瞪了早梨。她则是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正在振笔疾书。

    「好，你们所有人都把笔放下，看这里。」

    啪——曾我部小姐击了一下掌。

    我抬头看。小桃在曾我部小姐旁边，用很紧张的神色瞪著地板看。

    「就跟我之前宣布的一样，你们的处置已经决定了，因此现在要来发表。」

    今天是身为这家店店长的小桃，要亲自对我们下判决的日子。

    她一直被自己的姊姊和曾我部小姐说心太软。小桃本人好像也很在意这件事，因此大概会做出十分严厉公正的惩罚吧。

    「小桃，你确实决定好了吧？」

    「……是的。」

    经曾我部小姐催促后，小桃走向前来。她的表情比平常严肃，可能也是因为紧张使然吧。

    「我、我要发表了。」

    她高举起手上拿著的纸张，彷佛要把它硬塞给别人一样。

    「呃，我认为这次的事件是非常不恰当的行为。当然，我知道琳奈和小钢会做出这些事都不是因为有恶意。但是，如果没有人负起责任，就无法警惕其他员工。」

    小桃用认真的表情念出了判决的主要文章。

    而领悟力很好的早梨已经开始脸色发青了。

    「所以早梨要代表大家受罚。」

    呜哇……早梨轻轻地发出了悲叹声。曾我部小姐则是「嗯嗯」地点著头。大概目前为止的发展都是曾我部小姐的建议吧。

    小桃将纸折起，放入口袋内。

    「而早梨要接受的处罚是……」

    大家洗耳恭听小桃要做出什么檬的处罚。会是减薪吗？还是打扫厕所呢？如果要把扫除类当作惩罚，还有个会出现大量咖啡色虫子的垃圾场可以选择。

    早梨咽了下口水。

    小桃用严肃的表情开口：

    「今天开始一个礼拜，处以住在我家的刑！」

    就这样，小桃裁判收廷了。

    简单来说，让小桃感到寂寞的罪大概就是这么重吧。听到判决结果的曾我部小姐，嘴巴一时之间完全合不起来。而身为当事人的早梨，则是咕哝道「一个礼拜也太长了吧……」，不过她看起来也不讨厌这决定。

    然后，欢庆早梨回归派对（实际上是睡衣派对）就在小桃的家里举办了。

    我们结束那天的工作后，在巧克力便利商店买了果汁啦零食啦等等的。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演变成了由我拿著购物篮，早梨、小钢和夕凪妹妹等人则自由地把喜欢的商品丢进去的机制，让我觉得有点不敢恭维。购物篮中可是被放了五瓶两公升的保特瓶耶。大概十公斤。跟有点大只的狗一样重了。

    不过，今天是我第二次拜访小桃的家。由于上一次没能立下什么成果，因此我这次特别亢奋，可说是热血沸腾，所以这点重量不算什么。就连向用看起来很想睡的眼神挑选点心的早梨搭话，对现在的我来说也是轻而易举。

    「对了，早梨。ANPN的时薪有多少呀？」

    早梨转过头来。

    「啊？就一千啊。」

    「咦、好多！？一千不是比我们这边的大夜班还高了吗……」

    这点著实地吓到我了。我知道他们的时薪是比巧克力便利商店高，但这已经超越我的想像了。我还想说薪水再怎么多应该也只是多个一百左右吧。

    不晓得小桃是否知道这件事。如果她事先知道这个金额，可能就会考虑阻止我进行早梨夺还行动了吧。

    「那个，你跑回巧克力便利商店真的好吗……？」

    听到我战战兢兢地如此询问，早梨用鼻子哼了一声嘲笑我。

    「这家店没有我在不是很困扰吗～？」

    「可是，还让你跟壬生低头……」

    早梨在跟壬生提出辞职书的时候，深深地朝他一鞠躬，说了「真的很抱歉。」。就算知道早梨之前执著于时薪只是在逞强，这光景对我来说还是无法置信。

    「哼哼，那点小事不算什么。」

    早梨得意地说道。

    「该怎么说，我不是因为对将来的不安或是寻找自己的价值之类的，而是认真地打算回来当储备干部。因此想到这点，就能乾脆地跟他道歉了。」

    早梨说道，从她的语气中，感受出她有谨慎地在挑选用词。她露出一个彷佛把烦恼都拋诸脑后的笑容。

    「哦……原来是因为这样啊。」

    「是啊是啊——不过我其实也是很率真的，这结果也是理所当然的啦。」

    「……」

    我在心里想著「最好是这么一回事啦」。

    如果真的是这样，事情也不会搞成这么复杂。我也不需要拋弃性别和自尊去讨好壬生。虽然就结果上没帮上多少忙，但下跪对小桃进行奇妙的告白这件事太失策了。第一次的告白竟然是下跪叩头……我想大约三年内，我每次回想起都会想死吧。

    「那个，我也要对琳奈你说……抱歉啦。」

    「咦？」

    早梨红著脸，搔了搔脸颊。

    「你、你不是为了我，做了不少事吗……？小钢她都告诉我了。所以，那个……」

    她的视线游移不定，还像小朋友一样嘟著嘴。

    「……谢、谢谢你哪。」

    早梨用完全不像是在道谢的人该有的态度说道。

    我扬起嘴角。

    我尽可能露出挑拨的表情，把嘲讽开到最大后，拍了早梨的背。

    「下次该练习说谢谢了呢！ -I

    「啊！你、你刚才在嘲笑我吧！」

    早梨扭曲了脸，一副很不甘心的模样。

    @    @    @

    ……此时，有人从入口处朝这里走了过来。散乱的头发和脏脏的夹脚拖。这远看也很明显的懒散打扮，我好像在哪里看过。

    「咦？这不是早梨吗？」

    那女的从背后出声叫早梨。

    早梨转过头看她。

    「啊。喔，怎么啦你怎么在这？」

    「该不会早梨你打工的地方就是这里吧？」

    「是啊。真稀奇，这是你第一次来这里吧？」

    「还不是因为啊，我们家那只开始打工了，所以我也在找……」

    「你也差不多该工作啦～润子。」

    早梨很亲密地拍了拍那女子的肩膀。

    我感到战栗。

    南里润子，二十岁（米虫）。

    是我的老姊。

    「对了，润子你呀，差不多该把假发还我了吧。之前我不是借你了吗？」

    「对不起啦～我不知道那假发跑哪去了，搞不好被我搞丢了……之类的。咦？」

    我正在以蜗牛般的速度慢慢地往早梨身后钻，打算在不被人发现的状况下躲起来。但老姊

    却用锐利的视线看了过来。

    她的嘴唇正不住地发抖，简直就像是看到了幽灵似的。

    「你……你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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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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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谁是变态作家啊。（这是自言自语）

    大家好，我是明坂缀。我平安生出第二集了。这一切都是托了各位读者的福，真的很谢谢大家。×继上一集出版已经过了五个月。感觉虽然有点长，但其实很短。实际上非常短。当我觉得「离截稿日应该还有一个月嘛～」的时候，其实已经只剩约五天了。没想到黄金周效应这东西是实际存在于这世上的。我是有耳闻，但没想到它是如此棘手的强敌。（编注：此指日本当时的出版状况。）

    好了，虽然有点突然，但各位听说过「职业病」吧？我最近常感到疑问，假设我加入了劳工职业灾害保险，然后就在我写著这种东西的时候，突然对不是女性那一边的性别感到有兴趣……若是因此导致身体的某个部位产生某种障碍的话，保险会帮忙负担治疗费用吗？到底会不会？说真的，我在描写男X男的背德场景时，有稍微涌现了欲望……那时候的败北感，实在难以言喻。而我最近在听到「伪娘」这个词的时候，都会第一个联想到「不知道他是不是比我大……？」。我认为这已经是很严重的职业病了。你说谁是变态作家啊（我将定期在文章中插入这句话）。

    提到职业病，以前也曾发生过这种事。虽然不是痔疮……但我因为一直坐著工作，所以臀部上出现了一个很大的脓包。虽然不是痔疮，但这个真的痛得不得了。不管是坐著还是站著都非常痛。这个不能说是痔疮的东西……应该叫做痘痘？总之它后来好像恶化，并在里面囤积了不少脓。它还害我发烧。虽然不是痔疮，但我不得不因此去趟医院。让医生把我的患部用手术刀切开，然后挤出里面的脓。真的痛到快死了。

    但这件事并非到这里就落幕。我以为医生会把伤口缝起来，但其实不然，伤口是大开的。只是被用一种看起来像一反木棉这个妖怪的长纱布包了起来。然后，我每天得去医院请他们帮忙消毒，这过程才是最痛的。他们会用棉花棒用力戳伤口，还搅来搅去耶。我每次都痛到哭。每次都在年轻的女护理师面前，露出屁股哭泣。

    这次，故事后半的内容会变得有些严肃，搞不好就是因为这个关系。×严肃坂。屁股坂。总之，就是这种感觉。（译注：「严肃（シリアス）」跟「屁股（シリ）」两词在日文中有些接近。）

    顺道一提，心想「变态作家是在说什么啊？」的读者，请去浏览G A G A G A文库官方网站的编辑部履历。我想在上一集的介绍栏位中，就可以看到类似的煽动性句子（两种层面上都是）了。但不知道为何，只有在明坂的作家介绍处，没有贴上书本的画像……请不要太追究这件事。我已经打算一生都不吐槽它了。

    不管怎么说，能像这样出版第二集，我感到松了一口气。负责帮我昼插画的茶未来老师，一直以来都很感谢你。我很确定本系列能问世，都是多亏了茶未未老师的可爱插画，没有老师此系列无法成立。还有我的责任编辑、协助出版本书的各相关人员，谢谢你们一直都支持著我。还有各位读者，感谢你们读到文章最后的这一角落，我真心充满感激。如果你们愿意购买下一集（有的话），我会很开心的。那么，这次就写到这里吧，愿有缘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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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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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三卷 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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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上次id不小心打成wdr520其实是wdr550的NTR

    扫图：上次id不小心打成wdr520其实是wdr550的NTR

    录入：犹豫了很久终于录入的大湿胸Zomby君

    修图：已经在修著了的寒鸦Jackdaw

    看来南里凑人的人生无望了。

    当在巧克力便利商店店内碰到老姊润子的那一刻，我心中另一个自己便迅速地从现实中抽离，并冷淡地如此低语著。

    「你……你在做什么……！？」

    润子就近在咫尺，只见她颤抖著双唇。明明在眼前的可是自己的亲弟弟，她却惊讶到声音都快高了八度。

    问我在做什么，我只能回答正在男扮女装。

    我未经同意借了亲姊姊的制服和假发，扮成女子高中生·户浪琳奈，还很享受自己的这个新身分。多亏了这个瘦弱的体格和像国中生似地尚未变声的声音，就算我说话时用「*仆」做为第一人称，也没有人怀疑我的性别。所以，我说老姊啊。求求你，可以立刻停止用那种打算歼灭蟑螂时的眼神看我吗？(译注：凑人的第一人称是「仆（BOKU）」，但一般此字眼较为男性所用，很少有女孩子会用「仆」自称。）

    「我、我说你啊……」

    「……呜！」

    润子的眼神又变得更加犀利了。

    「我可饶不了你……」

    我听到了她咬牙切齿的声音。她散发出的魄力非比寻常，感觉就像是要当场把我的假发和制服扒下，让我只能以裸体示人。

    原来如此，润子她已怒发冲冠……呜哇——！

    事情有这么严重吗！？我的行为有那么不可饶恕吗？我确实是随便翻了润子的私人物品，而且还在穿著她的制服时感到兴奋啦，但这只是稍稍偏离了正常人的轨道而已呀。

    然而，她的眼神——却冷酷到彷佛像在看陌生人一般。

    「咿……呀……」

    我开口支支吾吾。但颤抖著的声带却只能发出一些像是喘息的声音，不成话语。

    脑中变得一片空白。

    润子啧了一声。

    「你挡到我了。」

    「……呃？」

    她皱起眉头，将我的身体推开。润子往前伸出手——貌似抓住了在我身后的什么东西。

    我回头一看，有个小男孩站在那里。

    「……咦？」

    那男孩看起来才刚上小学。润子抓著他穿著的连帽上衣衣襬，作势要把衣服往上掀。小男孩拚命地压住连帽上衣的衣襬，另一只手则一掌抵在润子的脸上，试图把她推回去。

    「我不要～快住手～！」

    「你别想抵抗！」

    润子正在袭击小男孩。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①她看见亲弟弟的女装，受到太大的冲击而发疯了。

    ②她其实有这种癖好。

    ③她果然有这种癖好。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我惊讶到差点腿软。

    就在此时，有什么东西从小男孩的衣服下滑落了出来。大量的物体发出「啪唦啪唦」的声音散落到地板上。在一旁的早梨捡起那些物品检视了起来。

    零嘴、巧克力、果汁、口香糖还有棒棒糖……

    早梨默默地吐出一句：

    「……顺手牵羊吗？」

    「咦，顺手牵羊……？」

    在吐出这个词的同时，我的大脑才终于开始弄清现在的状况。

    难不成，润子刚才会有那态度，是因为打算训斥这个小男孩吗……

    她没有要把我的假发和制服剥下，更别提「你在做什么」也不是对我说的，她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把我放在眼里。这一连串举动，原来只是她想阻止我身后的这个小男孩做坏事。

    照这样看来，润子并没有发现我的真面目……？

    事实上，她从刚才开始就连瞧都没有瞧过我一眼。她拨起那头随便打理的头发，开口大笑起来。

    「想赢过大人，去练个十年再来吧。这下我抓到你了，该怎么来处罚你咧……嘎啊——」

    突然间，润子发出了惨叫声。

    小男孩咬住了润子的手臂。润子慌张地抽开自己的手，愤怒地叫道：

    「咦——搞什么！？你咬我！？你刚才咬了我对吧！！」

    而润子才喊完，男孩就毫不留情地往她的小腿使出一记踢击。

    「呜喔超痛……」

    润子发出一道很男人味的呻吟声。男孩见状拔腿就跑。他回头看向按著自己被踢的小腿在地上打滚的润子，很开心似地发出嘻笑声，差点撞上商品架，又险些撞上客人。最后男孩一脸撞上直挺挺地呆站在收银机附近的小钢的臀部，往后跌坐了下来。

    「…………」

    小钢回过头，用手指把红框眼镜往上轻托，一言不发地俯看著跌在地板上的小男孩。

    小钢不讲话是大家司空见惯的事。但对那男孩来说，这景象看起来可能十分异常，只见他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像是在试图和小钢保持距离般，然后他丢下了一句「笨蛋～！」这样简洁又有力的谗骂话语，便冲出店外。

    「——吼，那小鬼搞什么啊！他父母是怎么教的啊！」

    润子一边站起，一边揉著自己的小腿。早梨则是将散落在地板上的商品捡起。

    「好啦，你冷静点。至少东西都没有被偷走啊。」

    她说著，突然抬起头，往小钢的方向看去。

    「小钢你没事吧～？」

    小钢没有回答。她只是直直地盯著男孩跑掉的方向看。然后她才终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朝早梨点了点头。

    「……那人怎么回事呀？是工读生吗？还真奇特耶。」

    润子皱起眉头。早梨将商品上的灰尘拍掉，说道：

    「她叫做小钢。虽然不爱说话，不过是个好孩子啦。她是我的朋友喔。」

    「哦～」润子用鼻子哼了一声。

    「啊，既然如此，反正我很闲，要不要待会就大家一起去玩呀？也邀那个人来吧！」

    「啊——！？」

    在一旁听到的我不禁大叫出声。

    「咦，凑人？」

    润子环顾四周，而我则是赶紧低头离开现场。喂，你怎么啦——就连早梨如此叫唤我，我也当作没听到，迅速地逃进休息室里。

    我可不接受。我不能放任润子再继续和巧克力便利商店的人变得更熟。

    我拿出手机，拨了润子的号码。

    电话才刚接通，我就吐出一大串连珠炮：

    「——啊，喂喂喂我是凑人啦老姊抱歉，我刚才在用你的电脑上网时好像点到什么奇怪的连结，结果电脑里的资料就像泡沫般快速消失，我觉得好可怕所以总之先关机了。」

    经过几秒钟的沉默，润子用嘶哑的声音开口：

    『你这家伙……看你做了什么好事……』

    我从弹簧门的缝隙偷窥店内的情形。润子呆站在原地，握著手机的手无力地下垂。说时迟那时快，下一秒她就突然脸色大变，拔腿狂奔。早梨看到自己的朋友彷佛化身为误闯进村里的野猪般，狂暴地冲出店外后，露出一脸吃惊的模样。

    我则是蹲到地上，松了一口气。

    ……成功排除危险因子。

    「琳奈～」

    突然有人拍了我的肩膀。我回头一看，只见小桃露出笑容站在我身后。

    「店、店长——！？」

    「耶嘿嘿，就是店长我唷。你有没有吓一跳呀？」

    「咦——为什么——咦！？」

    我大吃一惊，声音都不知道高了几度。

    支仓小桃。她是我的同班同学，也是这家便利商店——巧克力便利商店筱町杜鹃之丘店的店长。而我就是为了和她在同一个职场打工，才决定选择男扮女装，因此她可以说是我开始各种特殊行径的主因。

    话说回来，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的？至少在我进来前，她应该就在了吧。

    「那个……刚才你都听到了吗？」

    「刚才——你是指电话吗？没有，我没有听到你在说什么内容啦。」

    「谢、谢天谢地……」

    我打从肺腑呼出一口气，小桃则是蹲下来开口问我：

    「你是在跟谁讲电话呀～？」

    「咦！？」

    她露出了调皮的笑容。

    这举动让我感到很惊讶，同时也觉得很意外。小桃竟然对我讲电话的对象有兴趣。而现在这气氛，感觉也和「基于店长身分，而想关心部下私底下的状况」有些许不同。

    并且最令人无法理解的，就是小桃的脸颊正微微泛红。

    「该不会是……男朋友？有可能喔！」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她的推论实在是大错特错，我吃惊到腿软，连要感到安心都忘了。

    户浪琳奈已有男朋友论——小桃看到我这不寻常的反应，可能觉得自己说对了，往后靠在墙壁上说道：

    「真好……总觉得有点羡慕这种事呢。」

    小桃露出有点寂寞的笑容，试图掩饰自己的害羞。看到她那表情，我觉得即使她这番发言只是跟我闹著玩，却未必是在说假话。

    至少小桃这样的表情，我在店里或学校都没有见过。

    我要在打工时锻炼男子气概，总有一天要追求小桃！

    ——虽然我下了这样的决心，但不知为何，实际上却是我扮女装的技术一天比一天熟练，而当我终究萌生了有如母性般的感情时，时节已来到高一的冬天——圣诞节。

    此时的我想都没想到，未来还有个比今天更恐怖的地狱在等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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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我们缺乏母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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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琳奈，我有事想找你谈。」

    巧克力便利商店总公司员工的曾我部小姐如此对我说道。然后她也不管我正在处理杂志的退货，强制把我带到办公室。

    她的表情一反往常地正经，语调中也流露出非常凝重的氛围。办公室内，只见小桃坐在办公椅上，而曾我部小姐则坐到了摆在旁边的折叠椅上。在两人对面，还摆了另一张摺叠椅。小桃沉默不语，曾我部小姐则是别有深意地乾咳了一声，之后整个空间内只剩下换气扇所发出的单调声音在回荡著。

    「…………」

    这个格外严肃的气氛是怎么回事啊……

    现场弥漫著有如在质询犯人般的紧张感。也许是我在工作上捅了什么篓子，她们正打算要斥责我……但有种预感告诉我事情不是这么简单。

    我战战兢兢地坐到摺叠椅上后，小桃开口了：

    「那个……虽然有点难以敢齿……」

    听到这边，我心中闪过一个猜测。

    该不会是要开除我吧……？

    我开始打工都已经快满半年了，到现在却仍不成气候，所以她们打算宣布解雇我吗？抑或是我其实是男性的事情已经曝光，因此身为本店店长的小桃才打算亲自拜托我辞职吗……？

    店长看起来非常可爱。她那条扎在头顶上的马尾，每当她走一步就会跟著上下弹跳，而她的眼睫毛长到让人忍不住想放根火柴棒上去。若是小桃用这个把我迷得神魂颠倒的样貌，对我说出「耶嘿嘿，琳奈你被开除啰」，那我……

    不要啊——！

    「琳奈——请把你的智慧借给我们！」

    曾我部小姐开口说道。

    「……呃？」

    我当场愣住。曾我部小姐将手放在膝上，朝我低头。

    「希望琳奈你能把智慧借给我们！」

    我的嘴不停地张合。

    「……把织绘姊给你们？呃？」

    曾我部小姐抬起头，点了一下，表示「没错」。

    简单来说，这一切不是要宣告开除，也不是某种可疑的试探，单纯只是想找我商量事情。这几年来圣诞蛋糕的销售量有减少的倾向。尤其是预约销售的部分，卖出的数量简直惨不忍睹，而这件事让小桃她们感到很头痛。

    曾我部小姐将双臂交叉在胸前，开口说道：

    「小桃，前年的预约量是？」

    「……三个。」

    「去年呢？」

    「……一个。」

    「今年？」

    「现在还是零……」

    小桃的模样彷佛是被逼著在说什么羞耻词汇一样，害我一看，股间就差点不小心鼓起来。

    十二月都已经快过一半了，但预约数量却是零。

    圣诞蛋糕和御饭团、面包等商品的进货情况不同。圣诞蛋糕是售价至少一千圆起跳的高风险商品，因此关键在于预约。累积从预约而来的销售量，最终让营业额获得提升，这类商品的目的便是在此。

    「——诚如你所见，我们无论如何都想找个方法，打破这个恶性循环。」

    曾我部小姐挥舞双手激动地解说著……而我可以从那毫无防备的衬衫领口窥见她的乳沟。那对双峰著实地呈现了曾我部小姐的魅力——虽然个性有些像男人，却仍拥有女人的性感。我真想和那胸部缔结友好条约。

    「……琳奈，你有在听吗？」

    「咦、啊，有啊！我想织绘姊没事真是太好了……」

    「你在说什么啊？」

    曾我部小姐皱了皱眉。

    我懂她们想表达什么。大概就是想提升完全卖不出去的圣诞蛋糕销售量吧。

    「请问，为什么这件事要找我……？」

    听到我的问题后，曾我部小姐露出复杂的表情，看向天花板。

    「因为呀，琳奈你不是有时候会想出一些奇特……不，该说是奇怪……或算是逗趣的……总之你不是总有一些妙点子吗？鬼机灵奈！」

    「你想半天结果想到的是这种绰号吗……」

    而且那说法，换句话说不就是在指我的脑袋有问题吗？

    「不是啦，就是我们也绞尽了脑汁……但可能是在这业界打滚太久，只能想出一些俗套的主意，所以真的很伤脑筋。」

    「喔……」

    「当然我们也已经徵求过其他员工的意见了。只不过，很遗憾地没出现什么令人眼睛一亮的妙计。」

    曾我部小姐哼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所以现在该轮到我了……看来她的意思是这样。

    小桃则是坐立难安地扭动双脚，膝盖互相摩擦。

    「那个，对不起唷？琳奈你明明也很忙的……」

    「真的很不好意思，但要麻烦你了。」

    曾我部小姐低下头拜托我。

    「不，这倒是没关系啦……」

    我搔了搔脸颊。

    「不过……这件事确实不容易呢。毕竟圣诞蛋糕就算不来便利商店也买得到……」

    大部分的人都会在西点店或知名连锁超市买圣诞蛋糕吧。至少我记得南里家应该没有在便利商店买过圣诞蛋糕。我想便利商店大概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在顾客的购买管道选项内吧。

    「是吗？果然很难吗……既然如此，只剩要求员工达成销售业绩的方法了吗……」

    曾我部小姐边叹气边说道。而就在此时

    「这种事我可是不会同意的！」

    办公室的拉门被大力地打开，早梨走了进来。

    都已经到了会冷的季节，这个金发马尾不良少女却还是发挥像小学生般的固执，每天执意穿著热裤。她张口朝曾我部小姐大吼，只见那濡湿的虎牙反射著光线。

    「我还想说你们三个人鬼鬼祟祟地在做什么，结果一听——要员工自己冲业绩这种事，想都别想！我要代表全时段的工读生来反对！」

    说完早梨以一脸了不起的模样，挺起了她那扁平的胸脯。

    看来早梨不喜欢业绩制庋。那种东西跟可疑的直销没什么两样，而且还会增加员工额外的负担，导致辞职的人一个接一个，最终造成便利商店整体业界的人才匮乏——她甚至还提出这种夸大的论点开始抗议。不过，说实话我也反对这主意。这个做法是靠人脉决胜负。最后通常都会变成靠家人或朋友冲业绩。

    「这家便利商店不打算打广告吗？」

    我向小桃提问。

    首先得要提高一般顾客的认知度。我认为不这么做，就无法赢过西点店或知名连锁超市。

    然而，小桃却露出愧疚的表情点了点头。

    「……嗯。毕竟那样做会花上很多钱。」

    「是这样呀……这样一来，就只能靠吸睛的宣传活动与其他的店对抗了。」

    「宣传活动……？」

    小桃将身子向前倾了过来。

    「呃，例如说扮装成圣诞老人拜访附近的住家，把订购目录带去给住户看，藉此取得预约订单等等。」

    早梨听完这个主意后，露骨地发出不满的声音。

    「咦——！？那种事太麻烦了吧！这样比起来业绩制度还比较好呢！」

    「业绩制度绝对不行啦！那对没有朋友的人来说太不利了！」

    此时，早梨的脸上浮现了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

    「啊。原来琳奈你没有朋友呀。」

    「什——什么！？刚、刚才的发言只是举例而已，我可完全没说自己没有朋友啊，而且要说的话，友谊这东西也不是要订下什么特别的契约才会产生，所以只要单方面认定对方是朋友，那就足够了吧，这样不就好了吗！！」

    「嗯、嗯，说得好～毕竟业绩这东西，最后只能拜托父母或朋友帮忙而已嘛～」

    「所、所以说——」

    「这样不就好了吗！」

    突然间，曾我部小姐就像是被电到般，猛然站起身来。

    早梨吃了一惊，眼睛瞪得圆圆的。而我则是看到曾我部小姐那对傲人双峰在眼前跳动著，感动地说不出话来。

    「咦，曾我部你没有朋友吗？明明胸部就那么大……」

    「早梨姊，这两件事应该没关系吧……」

    「你这蠢货，我才不是在说那件事。我是指销售活动啦。」

    曾我部小姐说著，握紧了拳头。

    「一家店铺只靠被动的经营就能营业的时代已经结束了！这年头就是要进攻！没有人要来预约，那我们出去找人预约就好了。嗯，这真是个好点子！」

    她说著「对吧」，像是在徵求我的认同。而小桃则是双眼发亮地握住了我的手。

    「琳奈你好厉害唷！琳奈果然就是有办法呢～！」

    「你、你过奖了……？」

    我只是单纯地想看小桃做圣诞打扮（还有我自己也想穿），没想到从这种不纯洁的动机演变出来的主意，会获得如此好评。

    「唔……」

    早梨见状，嘟著嘴走出了办公室。但就在不久后，拉门又打开了，小钢从门后探头进来。

    而早梨的声音从她身后傅来。

    「琳奈害我多了奇怪的工作要做。小钢也生气了……生——气——啰！」

    可能是想装成小钢吧，说到「生气啰——」那部分，早梨还特意装出较高的声音。

    但实际上我也不知道小钢的声音是不是那样。而小钢则是一脸搞不清楚状况地眨著眼。

    戴著红框眼镜的长发少女。这边的人都叫她小钢。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早梨刚才说的是个不到两秒钟就会被揭穿的谎言。要说为什么，那是因为小钢不会开口说话。据说她是机器人。

    当然我还没有笨到会相信那种胡扯的设定，老实说那应该只是想贯彻不跟人讲话的原则，后来才加上去的设定吧？虽然我如此怀疑，但并未直接问过本人。因为我有想问也不敢问她这件事的原因。小钢比我还要年长，就算我这样问，她也不会认真回答……不过，还有另一个更关键的理由。

    就是她知道我的秘密。

    小钢已经看穿户浪琳奈其实是男生了。也就是说，她手上握有我的弱点。虽然多亏小钢不会说话，目前这秘密还没有曝光，但仔细一想，她可以用的手段多的是。例如传讯息给要好的早梨，或是把这件事贴到网路讨论版上去，甚至还可以在店门口贴公告。最后一项我著实地希望她不要实行。光想像我就快要过度换气了。

    而小钢今天看起来和平时的状态有些不同。

    「咦……？」

    小桃站起身来，凑过去窥视小钢的脸。小钢则是随即撇开了视线。作为一个已经一起工作了快半年的同事，多少都可以从她的表情读出喜怒哀乐。连我也看得出来，小钢现在因为小桃靠过来观察她的表情而感到很困扰。

    「小钢，我看一下喔……」

    小桃伸出手来。而一瞬间就知道小桃想做什么的小钢，赶紧往后退。

    「不能逃唷。」

    小桃用以她来说很难得出现的严肃语气，像是在责备不听话的小孩般说道。而小钢闭上了眼睛，看来打算放弃挣扎。小桃的手摸上了小钢的额头。

    「……你发烧了吧？感冒了吗？」

    「…………」

    小钢轻轻地点了点头。

    「如果身体不舒服，你今天可以请假唷？」

    「…………」

    小钢直盯著地板看。她在听到小桃又问了句「今天要请假吗？」后，无力地摇了摇头。

    「那你明天请假吧？」

    「…………」

    她又摇了摇头，像是在表达这个提议她也不喜欢。

    这里的所有店员都很顽固。只不过是个感冒而已，没人会因此请假。我想小钢应该是不想带给其他员工负担吧。

    她的想法我很能体谅。先去休息等身体康复后，再回来上班效率会更好……这种冷静的分析我也不会想听。这种事不是靠理论就能解决的。

    曾我部小姐双手盘在胸前看著这一切，然后「唔～」地低声呻吟了起来。

    「可是——要是小钢不在，事情就棘手了啊。光只有早梨和琳奈很让人不安呢。」

    她语毕后，早梨突然大叫出声：

    「你这是什么意思！先不说琳奈，我的工作表现可是很不错的！」

    「早梨姊，你这句话才是什么意思啊……」

    早梨以沉默对付插嘴的我，撇过头去。

    曾我部小姐则是发出「唔嗯」一声，点了点头。

    「那么早梨——运动推广彩卷的兑奖方法、手写传票的分录方法、多媒体机器的发票更换方法，你说说看要怎么做。」

    早梨的眼神不知所措地四处游移，最后她开口说：

    「我、我去看说明手册！」

    ——————————————「黑白插图1」——————————————

    「这样就太慢了。」

    曾我部小姐叹了口气。

    便利商店可是说明手册地狱。便利商店每天都会增加所服务的项目，因此若说便利商店里的主要工作是背诵也不为过。真希望他们能多替我这种记忆力不好的工读生著想。不过，小钢却能记得全部的内容且得心应手。我忍不住会想她会不会真的是机器人？

    「真的没问题吗……」

    小桃的手摸著小钢的脸颊，接著移到了她的脖子上。

    我默默地盯著这画面看。

    这感觉好好喔……真希望小钢那位置可以换成我……

    「……唔唔。咳、咳咳……」

    我试著轻咳了几下。试图悄悄地主张自己的喉咙也痒痒的。

    然后早梨就立刻凑到了我的脸旁，悄声说道：

    「琳奈你～又装这种两秒就能识破的谎言呢。」

    「…………」

    完全被她给看穿了。

    虽然如此，小桃还是转头问我：

    「咦，琳奈你也感冒了吗？」

    她边说著「没事吧～？」边一步步往我这边跑来，摸了摸我的额头。

    「哇，好烫呀！」

    当然，会烫不是因为感冒，而是因为我对自己幼稚的行为感到羞耻，加上被小桃摸到后血液开始集中而导致的。

    然而小桃却用认真的表情开口说道．．

    「那个呀，最近天气变冷了，大家可要注意身体唷！！」

    在场的所有人脸上都失去了表情。

    @    @    @

    隔天黄昏。

    身为出主意的人，我被交付了找宣传用服装的任务。因此我在放学后，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的电车来到某个闹区。

    老旧的住商混合建筑，路边的看板上写著表演服装专门店，这里是我用电脑在网路上检索到的店家。那令人有点不敢恭维的大粉红色看板，充满了可疑的气息，和他们那个闪亮梦幻风格的网页落差实在是太大了。这气氛让人不禁觉得，要是有高中生不小心踏进这家店，可能会触犯什么法条。

    店家位于大楼的二楼。

    我推开入口的门后，一阵微微的薰香飘了出来。

    「欢迎光临～」

    女店员的声音传来。店内空间并不大，墙边陈列著各式各样的扮装服——水手服、护士服、女仆装、甚至还有像婚纱的衣服。每件服装都罩了一层透明的塑胶套，那些套子反射著照明的光线，让我光是看过去就觉得眼睛很刺痛。

    这当然是我第一次踏进这一类的店家。虽然我保险起见扮了女装才来，但仍觉得很紧张，差点就要做出可疑的举动。我在这里实在是太格格不入，加上店员那个怀疑的视线（我个人单方面如此认为），逼迫我赶紧躲进店内一个红色的角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是当季的商品，店内的圣诞服比我想像中还多。不但理所当然地有著一般的那种上衣和裤子成套的样式，另外还有以裙子代替裤子的版本，跟看起来像斗篷的服装，款式五花八门。

    其中有一种露出双肩的小洋装设计特别吸引我的目光。它的布料面积极端地少，裙子的长度比费心打扮自己的女高中生会穿的裙子还要短，完全感受不到冬天衣服那种「要把肌肤保护起来度过寒冷！」的气势。

    「…………」

    不过露肩小洋装感觉还是有点太超过了，因此我第一个就把它从候补中剔除。当然我是很想看小桃穿这个，但很遗憾地，这并不符合本次的目的。在它的隔壁还摆了驯鹿服装，虽然看起来很像便宜的布偶装，但我认为这一定得买。毕竟有驯鹿才会更有圣诞节的气氛，更何况小孩子们看了一定会很开心。

    「…………」

    该怎么说，这家店好像是露出度较高的衣服卖得比正统设计的服装还来得好。商品陈列的方式不仅比较显眼，库存也很丰富。其他的普通服装则只有摆个几件当样品。我原本想帮所有人都买圣诞老人用的胡子，但看来库存数量感觉不够，只好放弃了吗……

    「…………」

    不行喔，凑人。

    现在这个状况应该是要选择适合出去推销的服装喔。你看的这个款式跟女生洗好澡后只围条毛巾感觉差不多喔。就连原始人看到这件，都可能会犹豫要不要穿喔。喂，不行，不行买这种喔。更何况你拿的这些钱是曾我部小姐给的喔。买这个待会一定会被骂喔……

    「欢迎光临～感谢您的购买～」

    「…………」

    我买了。我买了三件露肩小洋装和一件驯鹿服。我想了大概十个用来应付曾我部小姐的理由，虽然感觉没有任何一个理由可以说得通，但总之我是以「小桃绝对很适合穿这个！」这样莫名其妙的理由买下了这些。

    我不是输给了自己的欲望。而是战胜了害怕待会可能被骂的恐怖。

    我对自己感到很自豪。

    在我回到社区后，感受到比都市还要寒冷的空气拂在我的皮肤上，顿时脑袋也开始冷静了下来。就算我再怎么擅长逃避现实，但只要一想到自己干了什么好事，也免不了受到罪恶感侵袭。

    而我所采取的对抗手段，就是不骑上脚踏车，而是推著它回去。就是个因为怕被骂所以乾脆推延回去面对的时间的孩子气做法。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没有办法……」

    我走在已经变得黑漆漆的路上，看著脚踏车篮里的纸袋，叹了一口气。

    要是被骂也没办法，就算我被开除也不奇怪。但是我会买这些衣服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毕竟这是小桃即将穿的服装，要是这次不买，我这一生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看到她穿这种衣服……

    话虽如此，我可能还是只能乖乖低头挨骂了吧。就在我怀抱著像是被警察带走的内衣小偷般的心情，走在回巧克力便利商店的路上时，突然感受到身后有人。

    有个小男孩跟在我身后。他发现我转头看后，便露出「啊，被发现了」的表情，躲到附近的电线杆后面。

    尽管我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那男孩，但我不打算理他。现在这时代，要是随便搭理小孩，就会被投以怀疑的目光。最后发生『女高中生把小孩的恶作剧当真』的事件。

    「大姊姊！」

    小男孩出声叫我。我装作没听到继续走。

    「大姊姊！」

    他再次开口叫我，不过在我选择沉默不语地彻底无视后，他就没有再出声了，或许是放弃了吧。

    四周静了下来，脚踏车后轮所发出的「铃铃铃……」响声变得格外清晰。一想到刚才那个男孩现在大概仍躲在电线杆后，低著头露出一副寂寞的模样，我的胸口感到有些刺痛。同时，我也发现自己的腰部附近莫名地感到凉爽。

    我回头一看，发现那小男孩正抓起我的裙襬往上掀。

    「呀——！」

    我连忙按住裙子。小男孩则是做出一个灵巧的闪游动作并后退，用一脸看起来特别开心的模样对我说了「白色」两个字。

    这小鬼头搞什么啊。

    我很不擅长应付小孩。因为我不知道要怎么和他们相处。换个说法，我不知道要如何在配合小孩智能等级的同时，保有身为大人的威严。但要我训斥、教育小孩，我也不会。

    「现在已经很晚了，你快点回家吧。」

    我如此说道，并乾咳了一声，试图掩饰刚才慌了手脚的事实。这是我尽了最大努力所作出的成熟应对了。但那个小男孩却完全无视我的劝告，只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钥匙，上面有著一个绑了护身符的钥匙圈。

    「大姊姊，这是～什么～？」

    「你好好听别人讲话啦！」

    「这给你！」

    「谢谢……不对啦！」

    那好像是脚踏车的钥匙。不知道是谁的？

    小男孩的胸前别著一个黄色的名牌。看来他似乎是小学生。

    「……翔太。」

    「有！」

    翔太很有精神地应声。听到我开口询问「几年级？」后，他朝我竖起了一只食指。

    「小学一年级啊……你到了这种时间还在外面乱晃，小心被坏人抓走喔？」

    「我不会有事啦！」

    「你的妈妈呢？」

    「不在了！」

    「咦……」

    好沉重啊……

    问了不该问的事，我彻底慌张了起来。翔太则是低著头，用鞋子底部不断摩擦著地面。

    「妈妈去接哥哥，不在了。」

    「啊，是这个意思啊……」

    我明明想表现出成熟大人的模样，但不知为何却被玩弄在掌心中。所以我才不擅长应付小孩。

    「好啦，这个还给你。赶快回家吧？」

    我将翔太刚才递给我的钥匙交回他的手上，并让他握好。

    「我不需要这个。给大姊姊你。」

    「姊姊我也不需要这个啊……」

    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想做什么……我内心如此想著。该不会，翔太其实对我有兴趣吧？这是他的求爱方式吗？初恋的对象其实是男性……这种状况感觉非常可怜啊。看来我现在必须以坚决的态度应对！……我开始有这样的想法。

    「啊！」

    一道声音传来。那是一名正好路过附近的男性，看向这边后所发出的叫声。

    他很明显地是发现了什么。那是一位头发有点稀薄、微微发福的男性。他的态度非常容易理解，不但用手指著我们大叫，还完全不顾左右就立刻朝这边冲了过来。当然「我们」指的是我和翔太。也就是说指女高中生和儿童……

    「咦！」

    啊，这状况该不会是想抓犯罪现场吧！？等等，现在的社会有如此严苛吗！？我只是跟翔太讲了一下话而已啊！

    「你、你误会了这——不是我主动跟他搭话的！」

    中年男子将手放在膝盖上，调整著自己的呼吸。而我则是朝他那看起来很寂寞的头顶开口，试著帮自己找理由。

    「你手上、那东西……」

    男子指著我的手。而我手中拿著的是上面绑著护身符的钥匙圈。

    「啊，这是刚才——」

    我立刻就看向应该在一旁的翔太。然而，他却已经不见了。

    「咦！？」

    在约十公尺前方，有著翔太跑走的背影。接著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著这边，用响亮的声音说：

    「笨～蛋！」

    我成功给你们好看了吧……他露出了彷佛在这样游说著的得意表情。

    「啊……」

    看到这一幕，我总算回想起来了。我就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翔太。他是之前有来过店里的客人。做出疑似顺手牵羊的事情，并狠踢了润子的小腿，加上那个感觉把大人当笨蛋一样的态度——不会错的，肯定是他。也就是说，我被陷害了。

    「哎呀，那小孩真是让人伤脑筋啊。小妹妹你不认识他吗？那小孩可是这附近知名的捣蛋鬼——」

    男子说道。

    「你给我慢著——！」

    我出声大叫。

    我赶紧将钥匙圈还给男子，跳上了脚踏车。而翔太见状，表情突然明亮了起来。他立刻转身再度开始逃跑，而我则是赌上大人的尊严，开始踩起踏板。

    「呀哈哈哈哈！好可怕～！追来了～！」

    翔太转头看著这里笑著。感觉这个你追我跑的状况让他玩得很开心。就算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了，翔太看起来还是一副很享受这个刺激感、游刃有余的样子。

    我心里一股火上来。那小鬼头在瞧不起我。

    我已经气到没心情探讨瞧不起跟翘不起这些词语里面，是否蕴含著别种意思的可能性。这小鬼竟然玩弄他人的感情……我感受到自己的脸以飞快的速度染红。而且原因不是愤怒，是对误会翔太所做的事是求爱行为的自己感到无比羞耻。总觉得之前好像也发生过类似的事啊！

    翔太跑离大街，逃进了巧克力便利商店内。好机会——我跳下脚踏车，追在翔太后面推开了入口的门。

    「啊，琳奈欢迎回来～」

    小桃从办公室的门口探出头来。

    「啊，店长！有没有小孩子逃进这里面来！？」

    「小孩？」

    小桃歪了歪头，然后发出「啊」的一声。

    「你是说那个小孩？」

    在她所指的前方——是正在补充热饮上架的早梨。而在早梨身后，翔太正偷偷地接近，手里还拿著关东煮的黄芥末。是我们提供给顾客自取的小袋子里的那种。

    「早梨姊，危险！」

    「——咦？」

    早梨转过身来。

    下一秒，翔太就用手指抹了抹黄芥末，然后涂在早梨的嘴唇上。

    「喔、等等你想做什——黄芥末好辣！！」

    「早梨姊！」

    早梨发出的惨叫，感觉很像是在感受到辣的途中，突然得出了黄芥末这个正确答案。接著她就往后倒下了。我赶紧冲去她身边。早梨整个人趴在地板上挣扎。

    「你没事吧！？快说些什么！！」

    「…………」

    早梨「唔～唔～」地呻吟著，并摇了摇头，我想她应该连把嘴巴张开一毫米都不想吧。

    「很辣吗！？很辣对吧！？」

    「…………！」

    她用手指比出一个圈圈。

    「唔，看来很辣……」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吧！快点把那家伙——」

    黄芥末好辣。

    我听完早梨这个最后的惨叫后，便站起身。

    不可原谅——竟然将黄芥末涂在少女的嘴唇上。晚点会因为看到早梨红肿的嘴唇不小心笑出声而被打的人，可是我呀！

    我决定马上把那小鬼抓住，好好训训他。然而，就在我刚才搭理早梨的这段时间内，翔太的恶作剧灾情已经扩散到店内的各个角落了。

    「喂、不要乱摇碳酸饮料！」

    「别把鸡蛋盒拿起来乱挥啊！」

    「不准把色情书刊放到女性杂志区！」

    光靠我一人完全跟不上他的恶作剧速度。可是早梨光要把她嘴唇上的黄芥末涂掉就够忙的了，小桃又在忙著收拾善后。而且事情接下来还发展到影响了其他顾客的地步，许多客人感觉因为觉得小孩子太吵，而没办法静下来的样子。明明像我们这样的B级便利商店的唯一优点，就是让客人可以静静地来买东西……

    「真的……差不多……该给我住手……」

    我就这样被翔太要得团团转，已经累到快不成人形了。小孩子的体力可是有无限多，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一想到这个看不到终点的你追我跑还要继续下去，我觉得脑中快变成一片空白。

    咚——此时，响起一道足以震撼建筑物的巨大声音。

    翔太吃了一惊，呆站在原地。在他的视线前方是一只脚——小钢以像是刚踢完墙壁的姿势，挡在翔太的面前。

    「…………」

    她狠瞪著翔太，魄力十分惊人。似乎不需言语就足以令人震慑。

    站在那边的女子，感觉就像即使面对老弱妇孺，也会毫不客气地赏对方一拳。

    不知道该说是气势还是魄力，总之这种气氛似乎也传达给翔太了，他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是盯著小钢看。

    「呃、小钢，那孩子还只是个小学生，所以……」

    就连我也被小钢的魄力所影响，开始找些奇妙的理由。但小钢还是抓起了已经安分下来的翔太的领子，就这样拖著他走出了休息室。我连忙追过去，只见小钢推开了入口的门，毫不留情地将翔太扔到外面。

    挥手一丢。

    然后「啪啪」地拍了拍自己的手，摆出一脸解决完某个大任务的感觉，回到了店里。

    「…………」

    翔太则是一脸茫然地目送著小钢的背影。我担心地赶上前去，他迅速地站起身，对我说了声「掰掰」，然后自己回去了。

    不出我所料，早梨的嘴唇肿得跟热狗一样。

    尽管我下定决心绝对不笑出来，但我不经意地在脑海里想像了自己拿著面包在一旁等待的模样后，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结果就被早梨发现，然后被捏了脸颊。

    那天的工作结束后，早梨换完制服，坐在休息室内的椅子上，很不耐烦地紧皱著眉头。

    「唔～还有点刺痛啊……那小鬼到底搞什么啊！」

    「等一下，早梨你不能乱动啦。」

    小桃正用沾了水的手帕，努力地帮早梨的嘴唇冷敷。

    「我有听客人说过，那个男孩常常到处捣蛋呢。」

    小桃如此说道。这么说来，刚才碰到的那中年男子也说了同样的话。

    「琳奈你怎么把那种家伙带来店里啦！」

    旱梨噘起嘴。只是她的嘴唇比平时还来得肿，因此要说的话，其实她并没有噘嘴成功。

    「你刚才笑了吧。」

    「我、我才没有笑啦！」

    我察觉到早梨开始把不耐烦的矛头转向我，赶紧强硬地转变话题。

    「话、话说回来刚才的小钢很厉害对吧！？她那个坚定冷冽的态度，我看了甚至觉得有些感动啊！」

    小钢坐在离我们有些距离的地方，正在滑手机。小桃将手帕拧乾后，从洗脸台那走了回来，觉得很有趣似地笑道：

    「小钢感觉常常被小孩子盯上呢。」

    小钢突然抬起头，点了一下。

    可能是对小孩来说，不爱开口的小钢会让他们特别在意吧。我也常看见放学回家的小学生们围著小钢的景象，而小钢总是一副感到很困扰的样子。

    「小钢你也不需要因为对方是顾客，就忍气吞声喔！」

    早梨激动地用鼻子呼了气，站起身来。

    「对付这种瞧不起大人的小鬼头，赏他一拳就对了！用说的劝导太温和了！我们根本没必要因为『那可是别人家的小孩呀～』这种理由而感到有所顾虑……嗯？」

    我不住地点头。

    「说得对～！对付坏小孩就是要严厉一点。我认为果然就应该要整个杜区一起协助教育小孩……早梨姊？」

    当我发觉到时，原本还怒气冲冲的早梨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她眼前盯著的是，蹲在地上翻找著什么的小钢。而那物体是从门屝大开的置物柜中掉出来的纸袋。

    我看过那纸袋。那个皱巴巴的程度让人觉得十分熟悉。

    小钢把里面的东西拎了出来。

    接著出现的是以扮圣诞老人来说，布料有点少的服装。

    「这是什么鬼？」

    早梨转头看向我。

    「啊……」

    我不愿相信自己现在的处境。在数秒钟以前我还发言支持早梨的拳头理论，现在我竟然就要面对她的拳头了。我觉得自己根本是被处罚之神给盯上了。

    小桃愣愣地瞪大眼睛，早梨则是握紧了拳头。

    我的思春期症状很严重。

    我只要看到像是「阴」或是「性」的字眼就会有点兴奋，而奶昔更是会让我有淫靡想像的食物排行第一名，顺道一提第二名是竹轮。而且我的境界已经高到就算只是将两个波萝面包并排在眼前欣赏，也可以从其中悟出特别的意义。而这样的我，手上可是握著人类是否能对小麦粉发情的重要关键……当然不可能好吗？我很乾脆地下跪道歉了。

    「现在可是冬天喔！？十二月喔！？你在想什么啊！」

    早梨用十分惊人的气魄甩著那个色情圣诞老人装。

    「真的非常抱歉……」

    「笨蛋！」

    我把手放在地板上，头低到都快贴地了，而早梨的骂声就从头上傅来。再这样下去，我头顶的毛囊们可能就要受不了压力而灭绝了。

    「可是啊！」

    我抬起头。

    「——可、可是什么啦。」

    「巧克力便利商店的员工全都是美人不是吗？所以我才想说穿这样的服装会非常吸睛——呜噗！」

    这次拳头真的挥下来了。

    「吵死了！」

    「你在别人讲话的时候出拳攻击会害人咬到舌——呜噗！！」

    我又被打了。

    早梨望著露肩小洋装那短短的裙襬，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一样，脸红了起来。

    「谁要穿这种羞死人的装扮啊！这种……这……笨蛋！」

    然后把衣服往我丢来。

    「怎么这么说……早梨姊你穿的热裤露出度还比较高吧……」

    「我这个不会被看到内裤啊！但你那个就是为了给人看内裤的装扮吧！」

    「咦，是这样吗？」

    「别问我啦～！！」

    咚——

    虽然这一拳的理由我不太能接受，但现在也只能默默忍下。

    其实我内心也明白。早梨在意的不是裙襬的长短，而是露肩小洋装上半身的残忍现实。到底早梨的胸部能不能撑得起露肩小洋装呢……

    「话说这么说，这边这套服装也有点……」

    早梨从纸袋中取出驯鹿的服装，把它摊开来看。这驯鹿装该说是布偶装式睡衣还是全身紧身衣呢……

    「好俗啊！」

    早梨又乱挥衣服，然后丢到了我脸上。

    「对不起，驯鹿装我是随便乱选的……」

    「……那圣诞洋装又是怎么选的？」

    「选来认真欣赏的！」

    「你给我去死啦！！」

    此时，曾我部小姐走了进来。她看见激动到喘著大气的早梨，皱起了眉头。

    「唔，早梨你怎么啦？」

    「……没、没什么啦。倒是曾我部你有什么事吗？」

    「嗯，我有点在意宣传用的服装长什么样子——喔，这些就是吗？」

    曾我部小姐捡起地板上的服装。

    早梨像是想抓紧机会，耸起肩膀往曾我部小姐逼近。

    「要说的话这也是曾我部害的喔！都是因为你让琳奈负责去买衣服，才会落得现在这种只能在色色的服装跟俗气的服装中二选一的下场啦！」

    「唔——」

    曾我部小姐认真地打量起摊开来的服装。

    「这也不错呀！」

    「…………」

    早梨的身子一瞬间不稳了一下，然后开口：

    「——你说什么啊啊啊！？」

    她睁圆了眼，整张脸凑进曾我部小姐。

    「可、可是那裙子超级短喔！？」

    「不不不，就是要有这种等级的冲击性才好啊。毕竟也是要做宣传的嘛。既然都要主动出击了，就要确实达到广告看板的效果啰。也就是愈显眼愈好。只不过——这个俗到不行的要谁来穿呀？」

    曾我部小姐捡起驯鹿装，皱起眉头。

    小桃见状，战战兢兢地开口说：

    「早梨，如果你不想穿圣诞装的话……」

    「喂小桃你——！？」

    「因为这个实际穿起来搞不好挺可爱的呀？而且早梨你的脚很长，我想一定很适合唷。」

    「呃、不、可是……」

    曾我部小姐「呵呵」地笑了出声。

    「小桃，我看你们所有人就先换装一次试试看吧，如何？」

    「啊，好呀。」

    小桃点了点头后，小钢便抓起了露肩小洋装。早梨则是不断来回看著并比较曾我部小姐手上的露肩小洋装和驯鹿装。最后，她把露肩小洋装从曾我部小姐那边抽走，紧紧抱在她那平坦的胸前。

    「我选这边……驯鹿就给琳奈穿吧。」

    喜欢的人就在旁边换衣服却不能紧盯著看，真是件痛苦的事。但要是我在只穿著内衣裤时让股间鼓起，可能就会发展成「这是什么呀？自家种植的菜园？」 「不对啦这不是小黄瓜……」的状况。

    「噗哇哈哈哈哈哈——！！」

    刚才为止都看起来很不开心的早梨，脸上终于恢复了笑容。理由我很清楚。因为她发现自己的胸部份量刚好可以勉强撑起露肩小洋装。

    还有，看到我现在这悲惨的模样，让她非常愉快。

    「琳奈，这造型很适合你喔！」

    噗哇哈哈哈哈哈——！！

    早梨会想笑也不是她的错。我从镜子中看到穿著驯鹿服的自己后，开始觉得对不起千辛万苦把我生下来的双亲。男扮女装又穿了驯鹿装，在进行了双重变装后，呈现在眼前的就是自己这个俗到不行的模样。但这可以说是毫无辩解余地的自作自受。

    小钢则是感觉挺满意露肩小洋装的，不断地在镜子前面转圈圈。然后小桃她——

    「琳奈你好可爱唷～！」

    出奇不意的一击。小桃从我正面扑抱了过来。

    小桃现正穿著圣诞装，她目前全身上下只有胸部到腰附近用布料辽著。然后她用自己的胸部往我的脸上压，开始磨蹭我的脸颊——

    「琳奈！！」

    「——啊！」

    在被小桃轻拍几下脸颊后，我终于回过种来。而且当我发觉时，自己已经跌坐在地板上，貌似是腿软了。

    小桃凑过来看我的脸。

    「你没事吧？」

    「——！」

    我以为自己的呼吸要停了。

    原来光是衣装不同，给人的印象就差这么多，真令人感到吃惊。在胸口的白色毛皮更加强调了她那大小刚好的胸部，平时小桃较常穿可爱的服装，现在她则给人性感的感觉。她的脖子到肩膀都露了出来，那柔美的线条让人不禁想用手指在上头滑过。而锁骨部分的凹陷处，也让我忍不住想放颗冰块上去看看。而且大腿部分的曝露程度根本是在挑战尺度，几乎跟全露没两样。如果我换个角度，应该就可以看到她的……

    「那这样好了，琳奈你就背著谁到镇上走走吧。记得用爬的。」

    早梨突然开口冒出这句话。

    「咦，这种事我才不要呀。而且这样一来我的膝盖会烂掉啊。」

    「可是你是驯鹿啊。」

    「驯鹿应该是负责拉雪撬的吧……」

    「可是你很适合这装扮啊。」

    她竟然一脸认真地说这种话，要我为了打工舍弃身为人的尊严。如果我的父母知道我做这种事，一定会哭的。

    「小驯鹿被欺负了，好可怜唷。对吧？」

    小桃摸了摸我的头。她很难得地露出了恍惚的表情。眼神还模糊了起来。

    「噢，你真的好可爱喔。好想带你回家呢。我们家是公寓，所以不能养宠物的说。琳奈要来我家吗？开玩——」

    「汪汪！」

    我立刻仰卧在地，露出舌头学狗喘气的模样。

    我并非毫无常识或尊严，也不是想扮小丑，我现在是用面对人生转机的心态迎战这状况。为了不让小桃开玩笑的发言仅止于说笑，我要使出全力。我的心意，传达到吧

    「早梨姊，刚才那件事……」

    「刚才什么事？」

    「就是要我背著谁的……」

    我站起身。

    「请问可以由我指定被背的人吗！？」

    @    @    @

    ——————————————「黑白插图2」——————————————

    隔天出去宣传的就变成我和小桃两人。

    「店长，你听好啰，我现在开始就是只驯鹿。驯鹿有运送圣诞老人的任务在身，因此必然地就会变成店长要坐在我背上移动。但请你不要介意，这是驯鹿的荣幸。」

    在巧克力便利商店门前，我在小桃面前以四肢下跪。（录入吐槽：这男主已经从异装癖升级成抖M了……）

    「来吧。」

    「咦……」

    小桃手上拿著预定发送到各户的宣传册，看著我的背，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在她身后，早梨和小钢正用眼神守护著小桃的一举一动。她们两个今天明明就是负责顾店，却都已经换好了圣诞装，从这点看来其实她们还挺中意这服装的苏。感觉这套圣诞装会成为巧克力便利商店的制服好一阵子。

    「好啦，琳奈都那样说了，你就快点坐上去吧。」

    早梨催促小桃。

    「可、可是……」

    「我还以为琳奈只是个笨蛋，但看来她还有点毅力嘛。会愿意为了店里如此献身的人可是很难得的喔。」

    「嗯、嗯……」

    在早梨催促后，小桃缓缓地走近我身边。

    「……琳奈，你真的要这样做吗？」

    「那当然。」

    「我可是很重的唷？」

    「店长绝对不可能很重的。就算真的很重，对驯鹿来说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不如说反而……不，什么事也没有。」

    「可是……」

    小桃露出非常困扰的表情，并看向早梨。

    「好了啦，小桃，曾我部不是也说了吗？要在圣诞节这个战场上取胜，我们就要自己成为广告看板，去跟附近的居民宣传。不显眼一点是没有意义的喔。」

    「这我也明白，可是……」

    「所以啦，你知道吧？」

    早梨搂住了小桃的肩。

    「你就回应琳奈的——不，就回应忠诚的小驯鹿的心意吧。」

    「嗯、嗯……」

    小桃朝身后的小钢发出求助般的视线。只不过目前已经转变成为对小桃完全不利的状况，最后小桃终于像已死心般地点了点头。

    「……我、我知道了。」

    我跑著。

    我的背上载著美少女圣诞老人，疾风般地奔走在大白天的街上。说得更准确一点，是像毛毛虫一样在街上到处爬就是了。

    我的心中充满了喜悦。对于成功说服小桃的早梨，更是有说不完的感谢。我可以感受到背上那幸福的重量，让我毫不在意自己因为只隔著一块内裤，就接触到小桃柔软臀部而鼓起的股间。就连擦身而过的路人用奇妙的表情看著我，我也有余力在心中威胁他们。想报警的话就尽管报啊。小心我用你们的名字去订购萝莉影片喔……

    我觉得自己可以走到世界的尽头。我甚至还有就算上了年纪后，无法站立也没关系的想法出现。

    但就在我们拜访了差不多五户人家后吧。疲劳程度已经大到不是开玩笑的地步了。

    「如果您想订购圣诞蛋糕，请务必要来巧克力便利商店预约唷！」

    小桃一个鞠躬后，从住家的玄关那跑了回来。

    「……琳奈，你没事吧？」

    「嗯，没事……而且，我是驯鹿。」

    「小驯鹿……」

    「那么，我们去下一户人家吧。」

    「嗯……」

    小桃跨到我背上。下一秒我就像是被压了开关般，从全身——主要是股间附近开始涌出了活力。

    小桃的体重并不重，要说的话应该算轻的，这不是客套话。不过疲劳的累积已经到了我无法以精神弥补的地步，我光前进一步，就感到小桃的身体又变重了一些。这个倾向从刚才开始就特别明显，我可以感到腰的附近发出「嘎叽、嘎叽」声，然后——

    喀啦！

    最后发出了我至今为止从未听到的声音。

    「呜咕……」

    刚才确实地变重了。那瞬间的冲击让我觉得自己差点就被压垮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背部神经也跟著出问题了，总感觉背上有两个小桃——

    「等等你这家伙在做什么啊！」

    翔太跨坐在我的背上，晃著他那小小的腿。

    小桃吃惊得睁圆了眼。看来她不太晓得该怎么应付眼前突然冒出的恶作剧小鬼。

    「驯鹿说话了！」

    翔太开口大叫。然后更大力地开始晃他的脚，将我的身体震得左右摇摆。

    喀啦！

    就在此时，第二次的剧烈疼痛冲击了我的背。

    「嘎啊——！！」

    「哇，琳奈！」

    小桃整个人往我这边凑近。而我的身体就像是崩坏的大楼般慢慢地被压扁了。翔太则是像在跳箱般从我背上跳下。

    「痛死人了啦……」

    「琳奈，你没事吧！？」

    小桃蹲在地上摇晃著我的身体。我的腰还是脊椎骨好像被压坏了，可以的话我一点都不想动。不如说，因为这个角度可以看到维持蹲下姿势的小桃的内裤，所以我打死都不想从这里离开。纯、纯白色。

    翔太则是回头，直直盯著后方的某个东西看。小桃顺著他的视线看去，然后开口出声：

    「啊。那是……」

    「那个大姊姊也挺厉害的嘛……」

    翔太悄声说道。

    远方有个少女朝这边冲了过来。要不是有那头飘逸的长发，我想自己大概无法远远就认出那是一名少女。毕竟她手腕挥舞的方式根本不像是少女。那美丽的动作让我联想到「短距离竞跑选手」这个名词。另外，还有在一眨眼间就把距离拉近的惊人速度，看来那空气阻力很低的服装也帮了她一把。

    「小钢——！？」

    「装备。」

    翔太高高举起手上的眼镜。然后发出「嚓」一声像是效果音的声音后，做出假装戴上眼镜的动作。下一个瞬间，往这边跑的小钢，动作变得有点往前倾。翔太隔著眼镜的镜片看到这景象，发出「唔唔唔……」的咕哝声，然后一个转身逃走了。

    「小钢——啊！」

    就算开口向追上来的小钢搭话，也来不及见她回答，她就继续追著翔太跑走了。就在我们愣愣地望著她的背影时，迟来的早梨现身了。

    「喂～琳奈！小桃！」

    她的头发紧贴在额头和脸颊上，感觉像是跑了好几十公里一样，双腿摇晃著跪到了地上。

    「咦，早梨姊，现在谁在顾店啊？」

    「我交给曾我部顾了……不管那个了，小钢有没有到这里来！？」

    「她刚才用很恐怖的速度跑了过去呢。发生什么事了啊？」

    「那个啊——」

    早梨说完后，调整自己激烈的呼吸，然后咽下一口口水。

    「刚才那坏小鬼又跑来店里，然后把小钢的眼镜拿走了。」

    翔太手上拿著的红框眼镜，果然是小钢的眼镜吗？早梨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然后调整了一下微微滑落的露盾小洋装。

    「事情不妙了……小钢根本气到不行，我可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来啊。」

    我听到早梨的发言，感到背上一阵恶寒。小桃则是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

    「做出什么事……是指什么呀？」

    早梨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十七岁少女对儿童暴力相向，弄哭小孩……之类的。」

    「小钢不会做那种事的！」

    「很有可能耶……」

    我开口表示。

    「十二月某日，在保津川市内，发生一名十七岁少女，对著无辜的儿童毫不留情地出拳相向的事件。而身为嫌疑犯的少女，在口供时说出了『我是机器人』这样意味不明的发言——」

    「……」

    小桃吞下了口水。

    「总、总之我们赶快追上小钢吧！」

    我不能坐视不管巧克力便利商店的同伴被送上法庭。小钢是个面无表情的女孩，要是她上法庭，法庭素描最后一定会出现她用如同冷酷杀人犯般的魄力，将现场空气冻结的画面。

    「啊，找到了！」

    就在小桃手指的前方——我们发现了呆站在民宅前的小钢。小钢听到小桃的声音后，转向我们所在的方向。我立刻冲到她身边，仔细打量了她全身上下。

    「没有沾到血……」

    「你在说什么啦，当然不会沾到血！」

    小桃跟在我后面追了上来，如此说道。不过即使她这样说，小桃仍在确认小钢的手上没有血后，松了一口气。

    「都是你们两个说些奇怪的话啦。小钢才不会做那种事呢。对吧？」

    她握住了小钢的手。小钢则是偏头表示疑惑。

    「翔太呢？」

    我发问后，小钢抬头看向眼前的民宅。

    「这就是那小鬼的家吗……」

    早梨悄声说道。这看起来像是普通民宅，感觉是稀松平常的小康家庭的住家。没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喀啦……二楼的窗户打了开来。

    「啊！」

    翔太探出头，然后指著我们。他吃惊的表情立刻变化成满面的笑容，然后将身体从窗户中探出来，出声大喊：

    「圣诞老公公来我们家玩了～！」

    虽然不知道他在开心什么，但我可以知道翔太在窗户的另一头雀跃地跳著。接著他把头缩了回去，也没有关窗户，就这么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后，一名看起来像是翔太母亲的中年妇女打开了玄关的门。

    「哎呀……？」

    她那卷卷的长发在脑袋后方扎成马尾。眼尾的感觉和翔太非常相似，但散发出的氛围完全相反。该说是她给人的印象稳重呢，又或许该说她看上去有些疲惫。

    不过她不愧是翔太的母亲，看见烦恼著该如何说明的我们，就大致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

    「翔太又做了什么好事对吧。」

    「好痛！」

    她狠狠赏了从旁探出头来的翔太一拳。看见她那毫不留情的教训手段，让我不禁犹豫要不要跟她说翔太偷了小钢的眼镜……

    「那个，各位请进吧。家里有些乱，还请见谅。」

    翔太妈妈将玄关的门大开，并说道。

    「啊，不，我们还有工作……」

    「打扰了～」

    早梨推开我的身体，踩上了玄关台。

    「早梨姊，等一下啦。」

    「这不是正好吗？我要好好抱怨一番。」

    她说完后，就自己一个人迅速地开始脱鞋。而剩下来的我们只是想要拿回小钢的眼镜而已，因此面面相觑一阵，最后还是默默地走进了那栋民宅。

    我们被带到了一间离玄关不远的和室。随后翔太妈妈便端了茶过来，我们则是坐到了坐垫上。翔太妈妈把托盘放到了自己的膝盖上坐到了我们对面，翔太则坐在她身旁。

    「请问我们家儿子是不是做了什么事……」

    翔太妈妈小心翼翼地开口发问后，早梨便把双手交叉在胸前回道：

    「可不是做了什么事这么简单喔。他可是未经同意就拿走了这边这位小姐的眼镜，然后逃跑了呢。」

    早梨用下巴往小钢那指了指。不愧是自己一个人就先冲进房子里的，讲话也明显带刺。

    「那真是不知该怎么向各位道歉才好……真的很不好意思，给各位添了麻烦。」

    翔太妈妈维持著正座的姿势往后退，接著将手放在膝盖前，深深地向我们低头道歉。

    几乎是叩头了。

    老实说，我有点不知所措。虽然被一个大人低头道歉而感到动摇也是原因之一，但另外一个因素是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原本只是孩子的小小恶作剧，但是对方的态度却跟引发丑闻的公司董事长一样恭敬，这真的很让人不知如何是好，小桃甚至开始坐立不安了。而一开始就出声抗议的早梨也完全失去了魄力。

    「呃、其实我也没有生气啦……」

    「早梨姊，你也太弱了……」

    「闭、闭嘴啦……」

    她乾咳了一声，感觉想要圆场。

    「翔太，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母亲摇了摇翔太的身体。虽然她的声音感觉很冷静，但十分有魄力，让人可以预料到之后会有的教训大概很不得了。光是在一旁听著，我的胃就揪紧了。

    「妈妈不是告诉过你，下次再做这种事，就要把你赶出家门吗？」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你看大姊姊她们都很困扰啊！？」

    一道以解决事件来说非常有效果的怒雷，就这样落下，翔太则紧闭著眼睛忍著。就连以爱恶作剧闻名的坏小孩，在母亲面前也只能安分。

    「…………」

    坐在我隔壁的小钢默默地伸出了手。而翔太则战战兢兢地把眼镜摆到了她手上。

    接著翔太妈妈以飞快的速度拧住了翔太的耳朵。

    「对不起呢！？」

    「…………」

    「好好跟大姊姊道歉！」

    怒雷第二次落下——我已经到达极限了。

    「那个，我想这事情也没那么严重啦！」

    我受不了紧张感，使出了劝说翔太妈妈的作战。

    但是翔太妈妈却以坚决的态度回答：

    「不，请您别介意。不这么做的话，这孩子不会乖乖听话的。」

    「但是那个……啊，小钢你也没有在生气了，对不对！？」

    我把话题转到小钢身上。小钢则是用手帕擦拭完眼镜后，把它戴上，然后看著我露出一副「啊，抱歉我刚才没在听」的表情。

    「…………」

    被背叛了……我在心里如此想著。

    翔太妈妈摆正姿势，坐回了坐垫上。

    「不好意思，让各位见笑了……」

    「不会啦！我们才不好意思，发言干涉贵家庭的教育方针……」

    「不不不，我不介意的，我才对各位感到抱歉……」

    我原本想试著圆场，却完全得到了反效果。小桃在察觉到气氛很沉重后，便一直坐立难安。场面严肃到根本就没办法说出「那我们还有工作要做，就先失陪啰，呵呵呵！」这种话。

    早梨戳了戳我的侧腹，一副要我快点说些什么的样子。这家伙，明明是个三秒就认输的胆小鬼……

    「——您、您也真是辛苦呢！俗话说儿女不知父母心……呃那个……」

    「是呀，真的是这样。我也感到很困扰……」

    「不、不过小孩子有活力也是件好事呀？」

    「太有活力也很伤脑筋啊。我才一下子没注意，化就会跟今天一样跑去别的地方恶作剧再回来……打破学校的窗户根本还只是小意思喔？他还会把毛毛虫放进同学的便当里、用剃毛器把附近人家养的狗的毛全剃光……还曾经跑到某家店放大量的金龟子。我几乎没有一天不需要跟人低头道歉的。」

    「金、金龟子……」

    「他在家里也常常会把我锁在厕所里、或是当我要出门时把鞋子藏起来呢。真的是满肚子坏主意……」

    就是因为如此，翔太妈妈才会做出如此恭敬的道歉吗？还有她一看到我们就马上察觉到发生什么事、毫不犹豫地就邀请我们进屋内的举动也是，因为这些事对她来说已经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是非常稀松平常的行为。

    气氛愈来愈难让人说要离开了。既然都已经自己主动问起对方的事情，就算预想到故事会很长，也只能亲切地听完整段话。会演变成这个状况难道是我的错吗……

    「话虽这么说，但我也不能二十四小时看著他。毕竟我也要做家事。其实我还想过要出去兼差，但……」

    翔太妈妈把手放到了翔太头上。翔太则是低著头露出了不满的表情。

    「兼差吗？」

    「是啊。但是因为这孩子老是作怪，害我根本没办法去找兼差。而且我另一个比较大的小孩又要准备考试……」

    「考试……」

    「嗯，他明年就要上国中了。」

    「考国中啊……」

    看来是打算走菁英路线啊……

    我想那哥哥应该是很能干的小孩吧。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整天满脑子只想著要在勇者斗恶龙里练等。

    「毕竟他现在在上补习班，所以我还要去接送他，就很难抽出时间……要是这孩子至少肯乖一点就好了。」

    翔太妈妈看向翔太。翔太很不满地嘟起嘴，作势要甩掉妈妈的手。

    我不经意地往旁边一看，发现到刚才为止都没什么兴趣的小钢，默默地一直盯著翔太他们看。

    「小钢，你怎么了？」

    就在我开口问小钢的同时，早梨突然说了：

    「既然如此，要不要让翔太到我们店里工作呀？我会好好教育他的！」

    她说著还往前倾，观察翔太的反应。早梨的脸上挂著不怀好意的笑容。这个跟亲戚大叔会说的同等级笑话，该不会是在报复黄芥末那件事吧？

    「早梨姊，你在说什么呀……」

    「什么嘛，我只是想缓和一下气氛啊！」

    「那个，可以拜托各位吗……？」

    翔太妈妈说道。

    「咦？」

    我和早梨同时看向翔太妈妈。

    「说来真的很不好意思，但我还有他哥哥的考试费用要准备，因此无论如何都想去兼差。当然我知道翔太他还小，无法帮上各位的忙……但相对地，各位可以尽情使唤他没关系，所以不知道能不能麻烦各位暂时照顾他呢……？」

    拜托了——翔太妈妈深深地低头恳求，我立刻领悟到她不是在开玩笑。

    「呃可是我们也有工作要做……该说也没办法分神照顾他呢……」

    「呃、啊、对啊！……虽然现在店是交给曾我部一个人顾啦。」

    明明我很慎重地拒绝了对方，但早梨却从旁插嘴，好不容易想出来的藉口也吹了。

    「你可以不用多嘴啦！」

    「但这是事实啊！」

    翔太妈妈交互看著我和早梨，然后直盯著唯一一个露出困扰表情的小桃看。

    「我、我知道了……」

    在压力下落败的小桃开口说道。

    「咦！」

    我和早梨同时看向小桃。

    那位妈妈则是把身体探到了桌子上。

    「——你是说真的吗！？」

    「啊、那个我……虽然是高中生，但除此之外几乎都在店里，所以……」

    我和早梨两人将脸凑了过去，像是想包夹即将若无其事地做下决定的小桃。

    「等、等等店长……」

    「对啊小桃你慢著！」

    「可是她看起来很困扰呀……」

    「哇！谢谢你们，真的帮了我大忙！真的很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你们会真的答应——啊，那就顺从你们的好意，可以从这个周末开始拜托你们吗？」

    翔太妈妈的眼神里已经满是期待。小桃愣愣地张著嘴巴，茫然地用视线追著眼前的妈妈不断点头道谢的模样。

    在场的所有人，都可以轻易猜到小桃接下来会说什么。

    「我、我明白了……」

    不出所料，小桃点头答应了。

    早梨低下头去，用手遮住了眼睛。

    @    @    @

    为地方社区做出贡献乃便利商店的义务——

    便利商店的营业额可是靠著附近居民的生活花费才能成立的。尤其像我们这种盖在住宅社区的便利商店更是如此。因此，便利商店必须在社区里扎根，互相协助便是最必然的相处模式。

    「……你是想这样说吧？」

    在店里的办公室内，曾我部小姐听完大致的来龙去脉后，往后靠在摺叠椅上，揉著眉间。

    「然后那个小孩就是翔太吗？」

    她用茫然的眼神望向翔太。翔太则是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不安地环顾包围著他的这些大人的表情。

    「我才想说你们怎么把顾店的工作丢给我做，结果人一回来后还被硬丢了个小孩照顾啊。」

    曾我部小姐摇起头来。小桃战战兢兢地挤出声音说道：

    「那个，我会负起责任照顾他的……」

    「就算你用那种捡了小狗回家的小孩的表情也……」

    「我们也会帮忙的！」

    已经完全转为小桃派的我高声宣布道。

    「连琳奈你也……你们几个到底搞什么啊？」

    曾我部小姐说完，这次看向早梨。早梨则是用手抓了抓头，然后说：

    「唔……我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

    「早梨你也是吗……」

    曾我部小姐叹了口气，像是死心了。

    就这样，我们以后要帮忙照顾翔太。

    当然工作要照做，也不能给其他时间排班的员工添麻烦。我、小桃、早梨、小钢——四人轮流照顾翔太，应该总会有办法的吧。那时我是这么想的。

    第一个负责照顾翔太的是小桃。毕竟如果只是要进行米饭和配菜的订货，也不需要确认库存，可以在休息室里边陪翔太边做。身为提出主意的人，小桃志气满满地准备好要当翔太的褓姆。

    几分钟后，我因为很在意，跑去偷看休息室内的状况，便发现小桃只能任由翔太对自己恶作剧。

    「翔、翔太弟弟你不能这样啦！」

    绑好的马尾被扯掉、头发被弄得乱七八糟、甚至还差点被绑成冲天炮。

    「啊，琳奈你误会了！这是我自己不好啦！」

    一问之下，才知道小桃一专心起来就忘了要看著翔太，不小心太认真地在处理订货，结果才变成我看到的这幅景象……小桃的藉口是这样啦。

    她完全被瞧不起了。看到小桃即使在用梳子整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仍要护著翔太的模样，我就领悟到这件事对她来说负担太重了。

    「……店长，要不要换我来照顾他？」

    「我不要紧的啦！」

    「可是你得整理头发吧。」

    「……嗯。」

    小桃看起来有点沮丧地走出了休息室。

    接下来轮到我了。

    或许将第一棒交给小桃是个失败也不一定。小桃人太好了，根本不会斥责小孩。我看连翔太都很小看她吧。可能在心里想著「这群人还真好骗啊」。

    所以，我打算第一件事就要来狠狠骂他一顿。

    「喂！翔太！」

    我双手叉腰，站到了坐在折叠椅上的翔太面前。我用自己所能装出来最有威严的声音，给他当头棒喝。这招大概总算有效了，翔太低著头不发一语。

    ……我才这么想，就发现翔太不住地在点头。

    「……咦，你想睡了？」

    「嗯……」

    他的头又点了一下。这次应该是表示同意吧。翔太揉了揉眼睛。

    此时我慌了起来。店里并未备有棉被。但是如果他想睡了，还是让他睡比较好吧。不知道有没有什么能代替棉被的东西……就在我翻找置物柜里面时，有个身影偷偷地溜到了我的背后。我想也不必猜是谁了，一定是翔太。可能是想睡觉了，所以打算撒娇吧。原来他也有如此像小孩子的一面啊……如此想的我真的是太傻了。

    翔太对我使出了捅屁眼绝招。

    「嘎啊——！」

    一个惨叫响彻了店内。当冲击我肛门的激痛退去后，有一瞬间我貌似失去了意识，整个人脚一软倒在了地上。

    翔太则是嘻嘻笑著。

    「翔、翔太……这招可不能对女孩子……用啊……」

    我趴在地板上，将这件最重要的事告诉了翔太。

    可能是听到刚才那如野兽般的惨叫声，早梨跑进了休息室内。

    「……琳奈，你在做什么啊？」

    她用脚尖戳了戳倒在地上的我。我什么也答不上来。

    「哎呀～琳奈竟然会被个小鬼头要著玩，真是丢人啊。我告诉你，要是被小鬼瞧不起，可就没得玩了。要是他打算做什么坏事，你给他打下去就对了。」

    「我、我想打人不太好吧……对方是拜托我们照顾耶。」

    「翔太的妈妈不是也说可以尽情地使唤他吗？」

    「这跟你说的打人意思完全不一样吧……」

    早梨歪了歪头，一副「是吗？」的表情。她是个会把「尽情使唤」解释成「可以尽情教训」的危险女人。不过，现在她显得特别可靠。

    我让早梨负责照顾翔太，然后就按著臀部离开了休息室。早梨的话，确实感觉不会被瞧不起。至少不会犯下被幼稚的假睡所骗，导致吃了一记捅屁眼绝招的蠢事。

    过了一阵子后，一道惨叫从休息室中传出。

    「黄芥末好辣——！」

    「竟然又中了同一招！」

    我根本用不著去确认发生了什么事。她又中了黄芥末那一招。早梨你也太好骗了吧。

    结果，这一天所有人都被翔太要得团团转。

    虽然因为今天是第一天，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翔太妈妈她已经开始在车站前的便当店工作了。也就是说，从今天开始每当翔太妈妈去便当店兼差时，我们就得负责照顾翔太。

    ——————————————「黑白插图3」——————————————

    「这根本做不来啊……」

    「绝对办不到呢……」

    我在休息时间偷偷和早梨在休息室内讨论了一下。

    现在则是小钢在负责照顾翔太。小钢在忙著确认零食点心的消费期限，而翔太便像是在玩爬栏杆一样攀在她身上。这是个会让人担心讨厌小孩的小钢压力值爆表的景象。早梨看到这幕，叹了一口气。

    「那小孩可是超乎我们所能掌握的程度啊。现在还来得及，要不要去拒绝照顾他啊？」

    「可是感觉店长应该会反对。」

    「小桃就交给我去说服吧。要是我跟她说琳奈你也觉得很困扰，她也会同意的吧，绝对会。」

    「咦，难道店长她喜欢我吗？！」

    「为什么你会有这种结论啊？」

    早梨用爱困的表情吸著果汁。

    确实，要说服小桃就得尽早。翔太妈妈应该也有她的安排，这种事情拖愈久愈难提出。我和早梨互使了一下眼神，便站起来，打算朝站在收银台的小桃走去。

    就在此时。

    「……小钢？」

    小钢站到了我们面前。她张开双手，像是想挡住去路，然后左右摇了摇头。

    「小、小钢你怎么啦？」

    早梨看到小钢意想不到的举动，有些动摇，但还是开口询问。小钢这次抓住了翔太的手，把他抱到自己身边，然后用恳求的眼神向上看著我们。

    ——不断摇头。

    「该不会是，你不希望我们这样做？」

    我说完后，她点了点头。

    「可、可是啊，小钢——」

    就在早梨开口的同时，小钢带著翔太冲到了置物柜那边，然后翻了翻包包，拿出了手机。她背对著我们，全神贯注地按著手机按键。

    过了一会儿，我的手机响了。

    待机画面上的信箱图示显示收到信件。我打开信箱后，发现寄件人是小钢。

    「呜、呜哇……」

    信件内容长到让人差点头昏眼花。那文章实在是太长了，我的这个手机机型竟然还无法显示全文。不过内文其实只是将同一件事重复又缠人地写了好几次，实际上内容十分单纯。简单来说就是——

    「……绝对不行。你要自己照顾翔太。应该是这个意思？」

    小钢点了点头。

    我和早梨对看了一眼。

    这实在是很不可思议。小钢之前明明对翔太很明显充满了敌意，态度却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地说要照顾翔太。就算我询问「为什么？」，小钢也不愿回答，也没有寄信说明。

    小钢像是想表明自己的决心般，抱起了翔太。就算翔太很不情愿地挥舞双手，她也一直紧抱著那小小的身体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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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绝对不输给恶作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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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冬天还要每天穿裙子老实说有点痛苦。

    世界上所有女高中生的耐力真是让我佩服。就连光是踏出室外一步，大腿附近就会冷到直起鸡皮疙瘩的日子，她们还是可以若无其事地光著腿行动。必须向她们看齐……我是这样想的。同时我也觉得，她们和男人的生理构造是否从根本上就不同啊。

    结果软弱的我所得到的代价就是，感冒了。

    当然我是不会请假不去打工的。对牺牲自己的人生来扮女装的我来说，要我因为感冒而削减和小桃相处的时间，门都没有。而这天多亏学校刚好在考试期间，我下午开始就有排班了。比起读书，打工优先。严格说起来是小桃和扮女装优先。我的脑袋里可是没有安装会对这逻辑感到疑问的回路。

    「大家～早～安～呀～」

    我像是被寒冷追著跑般冲进了店里，然后一直线地跑到了放营养饮料的架子前。我抓了最便宜的商品，接著往收银台前进。

    然而，收银台那边一个人也没有。

    「欢迎光临～」

    却有声音不知道从哪传了出来。

    我靠到柜台上面，往里面看，只见站在里面的翔太抬起头看我。

    「啊，琳奈。」

    「……你在做什么？」

    「玩开店游戏。」

    「小钢呢？」

    「在那边。」

    他指向办公室。此时正好拉门打开，小钢抱著大量的菸盒走了出来。对了，今天是香菸的进货日啊。

    小钢大概是打算在确认完香菸的状况后，补货到柜台后方的架上吧。她抱著像山一样高、让她几乎看不见前面的菸盒朝这边走来。

    那模样满身破绽，让人不禁有冲动想：

    ①搔她侧腹的痒。

    ②去绊她的脚。

    ③去掀她的裙子。

    而翔太选择了③。

    「翔、翔太快住手！」

    我出声制止时已经太迟了。翔太冲到了小钢身边，把现在已经完全成为我们的制服的圣诞装裙襬往上一掀。

    现场发生了三百六十度全角度都可以看到小钢内裤的事件——

    「…………！」

    察觉到变异的小钢连忙压住自己的裙襬，跌坐到了地上。她手上抱著的菸盒散落一地，翔太见状嘻嘻笑了起来。

    「啊啊……」

    我咽下口水。原因不是因为看到小钢那意外还挺不错的内裤，而是知道——

    她绝对会揍人。

    我看得出来小钢的肩膀正因为愤怒而颤抖著。翔太则在捧腹大笑。如果今天掀她裙子的人换成我，别说揍人了，恐怕会被打得不成人形，除此之外她可能还会对所有人揭穿我的男性身分，并把我的个人资讯附上大头照散布到网路上去。这样还不够，她应该还会以我为原型写成小说，真是太可怕了。但小钢只是迅速地站起身，手脚俐落地捡起掉落一地的菸盒。在她终于收拾完后，便用摇晃的脚步走了过来，帮我结营养饮料的帐。

    我则是开口对正在操作收银机的小钢悄声说道：

    「……我看到了。」

    「啪」的一声，我的头被打了一下。如果是蜻蜒，头可能就掉了，大概是这样的力道。

    就连在小钢离开收银台走向休息室的这段时间，翔太也抓紧机会趁她没在注意，打算把肉包从放包子的柜子里面拿出来，然后放进关东煮的锅子里面。实际上他成功放进去了，我根本来不及阻止。然后小钢看到用勺子拚命搅拌关东煮锅子的翔太后，感觉晕了一下，扶住了自己的头。接著她从翔太手中抢走了勺子，把关东煮锅里面的料全移到其他容器内。

    「小钢是不是打算把那些料全买下啊……」

    我在休息室里换穿驯鹿装。我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叹了一口气。明明大家都是穿可爱的衣服，就只有我是驯鹿。虽然有很多客人说我「很可爱」，但我心里明白这句话代表的是他们忍不住想笑。就只有小桃打从心底觉得我可爱。不过这状况也是我自作自受，没办法。

    而且小钢也一样因自己所作所为而苦。那天自己自愿当翔太褓姆的小钢，不管早梨再怎么劝她「还是不要吧」，她也还是冥顽不灵地不肯听。不知道她是不是有什么样的心境变化。但因为我不知道小钢在想什么，只感到事情有些蹊跷，因此我以「要是翔太被传染感冒就不好了」为由，指责还有点感冒的小钢。

    结果隔天小钢的感冒就完全痊愈了。

    这是精神力吗？感冒是真的可以用精神力治好的喔？如果是真的，她的执念也是挺厉害的。到底是什么让小钢做到如此地步……一想到这边，我就更觉得事情不单纯。

    当然，照顾翔太的褓姆工作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再怎么说，他也是镇上有名的爱恶作剧小鬼。对翔太来说。只是将恶作剧的目标改成集中在小钢身上。而他那可谓凶恶的调皮程度则依然健在，小钢便过著每天忙著帮他收拾善后的生活。这一天也是，当我为了拿商品而走进休息室后，就发现小钢她蹲在地上抱著头。

    「发、发生什么事了……？」

    「…………」

    就算我出声向小钢搭话，她也不理会我。在她的脚边，放著一台「HOT」。这是小桃在订货时会用的平板型机器。由于这机器也可以用来阅览业务说明手册，因此我们平时也会用到。

    而仔细一看，机器的画面是全黑的。

    「该不会……」

    听到我的咕哝声，小钢用无比困扰的表情抬起头看我。

    「你、你把它弄坏了吗！」

    「…………！」

    小钢一脸慌张地把我的嘴巴封住。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她竖起食指摆出「嘘——」的动作，并且像是在警戒著什么一样看了拉门的方向一眼，在确认没有其他人后，松了一口气。

    然后，又再度抱起自己的头。

    我看了一下，画面上并没有损坏的痕迹。不过不管按哪个键机器都没有反应，就算压下电源钮，也完全没有任何变化。我用眼神顺著绑在机器上的绳子走。追寻到绳子的尾端在翔太的手上，看来他就是这个事件的犯人。不知道他是不是玩累了，就这样抓著绳子在椅子上睡著了。我可以听到他发出「呼—呼—」的呼吸声，感觉睡得很香。而机器的绳子就从他微微松开的手中滑落了。

    「小、小钢，该怎么办啊？」

    「…………」

    「毕竟听说这个非常贵耶。」

    小钢点了点头。她的脸色很难得地一片苍白。

    听说这个叫做HOT的机器，要价大概数十万圆。小桃也曾经叮咛过，要我们小心使用。而且那个小桃还特地强调这点到有点啰嗦的地步。一想到这金额对店里来说是多大的打击……

    突然，小钢站了起来。

    「啊，你要去哪啊？」

    她跑出休息室。或许是去告诉小桃这件事了吧？我想说明这件事对双方来说应该都是历经如地狱般的一刻。不过这样做才是最好的。不如说，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解决办法了。

    正当我在如此想时，小钢却拿著工具箱回来了。

    「咦……」

    她正座到HOT前。然后用发圈把头发绑起来，从工具箱中取出螺丝钳子，用认真的表情开始松转机器背后的螺丝。

    「等等——这不可能行得通啦！」

    我连忙阻止她。目标可是精密机械。不是一个外行人可以随便出手的东西。

    「还是诚实说出来和道歉比较好啦！」

    感觉会发展成无法收拾的事态。现在搞不好只是需要换个简易的零件而已，但要是随便乱动造成无法修理，就会导致最后必须换个全新的，这是外行人特别容易犯下的错误。可是小钢彷佛被附身一般不停地将螺丝松开，并在拿下所有螺丝后，小心翼翼地用手把机器主体上像是外壳的东西取下。

    小钢咽了下口水。

    一个看起来奇形怪状的电子回路曝露了出来。

    如果是我，在这个时机点就会投降了。这基板上的回路就有如叶子的叶脉，错综复杂地分布著，这到底真的有其意义吗……就是因为我会有这种想法，才无法战胜它吧。

    小钢则是皱起眉头，瞪著那个让我觉得头晕的复杂电子回路。

    「该不会……」

    我开口发问。

    「小锏你因为是机器人，所以很擅长这类东西……？」

    「…………」

    小钢在停顿了好一阵子后，有点僵硬地点……了点头。

    「绝对是骗人的嘛！」

    我看到她那有如第一次出门跑腿的小孩子般，没有自信的表情，就明白了一切。你的机器人设定只是不想讲话时用的藉口对吧！……不过，现在说这种话也没办法解决状况。话说回来，小钢到底为什么要采取这种愚笨的举动呢？是怕被责备，还是说是害怕需要赔偿呢……不过不管是哪个理由，小钢自己应该也很清楚，只要在事情变严重之前自首并道歉，就可以将伤害压在最低。既然如此，为何她还……

    「…………」

    我看向睡在椅子上的翔太。他身上披著的是小钢平常老是在穿的那件上衣。

    莫非小钢是想袒护翔太？毕竟HOT是被翔太弄坏这件事一定瞒不了多久，而被发现后，要继续让翔太待在店里就很难了。至少我认为曾我部小姐会提出这个意见。小钢或许是在惧怕这件事？

    「啊！琳奈在偷懒！」

    早梨走进了休息室。虽然我吓到心脏差点停止，但还是立刻用身体作为墙壁，将小钢挡住，防止她进入早梨的视野。小钢则是手忙脚乱地将螺丝锁回去，将HOT恢复到原本的状态。早梨看到我这样，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还真的吓到发抖啊。我看待会去跟小桃告状好了。」

    「你、你进来做什么呀……？」

    「我来拿HOT的啦。小桃告诉我现在小钢在用。」

    在我身后的小钢猛地抖了一下身体。我偷偷地往后瞄了一眼，只见小钢一脸苍白，整个人僵住。

    「你要……用HOT吗……」

    「对啊。」

    「你、你要做什么啊……」

    「我想看说明手册啊。我突然忘记要怎么做。」

    早梨想走近拿HOT，我把她的身体推了回去。

    「现、现在小钢在用啦。」

    「可是她不是没开机吗？」

    早梨踮起脚，从我的肩膀处偷窥后面小钢手上的机器。

    「我说小钢，你没有在用的话就给我吧？」

    「…………！」

    小钢手足无措，视线不断游移，然后看著我。她张嘴支吾了起来，像是在跟我求救。就算你用那种恳求我救你一命的眼神看过来，我也无计可施啊。最后小钢还是犹疑地点……了点头。结果还是只能同意。

    「谢啦。」

    早梨捡起了HOT。我和小钢则是一脸紧张地盯著她的动作看。然后早梨「喀喀喀」地连压了机器侧面的电源钮。

    「咦，开不了机耶。」

    「…………！」

    小钢又再度看向我。她的脸已经失去血色，超越苍白变成惨白了。

    「怪了～」早梨随意地乱压著HOT的按键，又敲又反过来盯著看的，歪头露出不解的模样。这个时候，我突然想起来小钢仍握著那把螺丝钳子，赶紧朝她使眼色。然后小钢露出一副「糟了」的表情，并把螺丝钳子藏到身后。不过她立刻察觉到事到如今这样做也没什么意义了，她的模样简直就像是被逮捕的小偷。

    此时，早梨发出「啊」的一声。

    「什么嘛，只是电池歪了啊。」

    她说完后，就开始把HOT翻过来「铿锵铿锵」地不知道在弄什么。最后，传出了一道让人感到战栗的「喀」音。接著在早梨按下了电源钮后，HOT的画面便亮了起来。

    「嗯。开机了。」

    早梨露出得意的笑容，将画面秀给我看。我则是一整个腿软，无力地跌坐到了地上。而小钢像是灵魂出窍一样往后倒，整个人躺在地上。

    「太……………太好了。」

    「啊？你们两个怎么啦？小钢你流了好多汗耶？」

    我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了。小钢或许也跟我一样，感觉光是摇摇头表示「没什么」就已经用尽全力了。

    就这样，翔太的恶作剧等级日渐进化。

    我和往常一样，在放学后前往打工，结果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就是小钢疲惫的表情。因为那名经常四处寻求新刺激的冒险家，不知道是已经习惯，还是对这边的生活感到腻了，他最近中意的东西是灭火器，一副有机会就很想把那个黄色栓子拔起来的样子。翔太老是在灭火器附近晃来晃去，不管是谁都可以轻易看出他想趁没人注意他时去碰灭火器。因此负责当褓姆的小钢一刻也不能松懈。

    我今天也在买了瓶营养饮料后，走进休息室去。我把包包放进置物柜，正打算换衣服时，突然一阵尿意袭了上来。大概是因为穿著裙子骑脚踏车，下半身受凉了吧。我决定先去上个厕所，便走出休息室。

    当我经过男生厕所前的时候，里面传出了一道「唰」的声响，让人联想到消防车放水的声音。

    这道声音听起来会令人担忧水压会不会把便器打出一个洞来。到底是哪位豪杰在办事啊？我脑中浮现了穿著装甲、绑著头带的肌肉壮硕男性，偷偷地笑了出来。原本我还想推开女生厕所的门，却停下了动作。

    我有不好的预感。

    可以从门把看出来门并没有被锁住，但我敲了敲门，却没有反应。我再敲了一次门，仍没有回应，因此我便悄悄地把门推了开来。

    下一秒，一泡尿喷到了我的额头上。

    「呜哇噗！」

    我猛地往后跌坐在地。

    「啊、等等什么东——」

    我用手掌挡下那如同喷射水流般喷过来的液体，并微微睁开眼睛往上看到底是谁做出这种失礼到难以容忍的事。

    「啊～琳奈。」

    是翔太。

    而那液体也不是尿。

    并且水源也不是他的小弟弟，是厕所附属的水管。

    这家店厕所里的水管上有像是手枪一样的喷头，是压下板手就会喷射出强烈水势的设计。目的是用水压清洁脏污。现在想想，翔太不可能看到那水管还不受吸引的。这水管需要警戒别被翔太接近的程度仅次于灭火器。不过太迟了。我已经全身湿透。

    「翔太……」

    我摇摇晃晃地站赵身。翔太则是停止喷水，把水管藏到身后，开始后退。

    「琳奈，对不起嘛……」

    「你这小鬼……真是……」

    「对不起嘛！」

    他蹦地跳了一下，像是想强调自己的主张。

    「你以为道歉就没事了吗！」

    我像是要扑到翔太身上般，伸手抢夺他藏在背后的水管。翔太扭动身体挣扎著。

    「不要～不要拿走～！」

    「那你刚才是在对不起什么啦！一副『只要我道歉，你就应该原谅我』的态度——好痛！」

    我抓住了水管。翔太终究只是个小孩，接下来我只要用力气把东西硬抢过来就好了。不过翔太也挺顽强的，紧握著水管不放。

    「翔太！你这家伙，快放开！」

    「不要～！我不放开～！」

    翔太转开水管的开关。水便强劲地喷射了出来。

    「喂！快把水停下来！」

    「唔唔唔……」

    「别咬我的手！」

    我愈是努力试著把水管抢走，翔太就把水管抓得愈紧，然后他愈是用力，就有愈多水从水管里喷出来。那些水对抗著重力朝天花板喷去，而被反射回来的水滴就落到了我头上，感觉很像是在淋浴。然后这场赌上大人威严的幼稚战斗便持续了十分钟左右。

    最后，寻找翔太的小钢，和发现到了上班时间部下还没出现而觉得不太对劲的小桃出现在厕所。此时我和翔太都已经全身湿透了。

    「真是的，琳奈你在做什么啦～！」

    小桃用拚命忍笑的表情说完后，便从店里拿了商品的毛巾过来，打开包装后，将其中一条交给小钢，然后用另一条擦起了翔太的头。小钢则是呆呆地盯著手上的毛巾看了一会儿，最后终于用粗鲁的动作开始擦拭我的脸。

    「痛、小钢，好痛啊……！！我自己擦好了……！」

    就在她用感受不到爱情的方式帮我擦头发的这段时间，我的脑袋便渐渐地冷静了下来，开始对于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感到羞耻。跟小学生认真起来，然后落到此下场。其他人看了可能会觉得我的思考跟小学生同等级吧。

    哈啾！

    翔太打了个喷嚏。

    「这样下去两个人都会感冒的呢……」

    小桃边擦著翔太的头发边说道。翔太湿到可以直接从衣服拧出水来，他的脚边已经出现了一滩水洼。

    小桃打电话给还在工作中的翔太妈妈，跟她商量好要送翔太回去。早梨便开车送我们过去。我们用翔太妈妈之前交给我们的钥匙打开了玄关的门。

    等到我们踏进翔太家时，我跟翔太的嘴唇早已经变成紫色的了。

    「洗澡水放好啰～」

    我包著毛巾在客厅里等了一会儿后，早梨边擦手边走了进来。而翔太也同样用毛巾包著身体。而我们两个在毛巾下面都没穿东西。害我很担心会不会有东西不小心从毛巾缝隙露出来，一直静不下来。

    「你们的衣服我已经丢进烘乾机里了。等你们洗完之后，应该就会乾了吧？」

    「不好意思让你费心了……」

    「好啦，别那么在意了。那我回店里啰～」

    「好……」

    我目送著早梨的背影，牙齿不住打颤，发出「喀喀喀」的声响。

    「啊，还有啊。」

    早梨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我们。

    「要记得叫翔太泡进浴缸里后乖乖数到一百喔。」

    「什么？」

    「听说翔太妈妈是这样吩咐的。」

    「……喔。」

    我做出了个有点呆的回应，点了点头。

    「咦，那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件事啊？」

    「因为琳奈你不是要帮忙洗澡吗？」

    「帮谁洗？」

    「帮翔太啊。」

    哈啾……我旁边的翔太打了个喷嚏。

    「呃！？为、为、为为什么我非得——而且翔太不是已经小一了吗！？」

    「听说他还没办法一个人洗澡。翔太，真是羞羞脸啊～」

    早梨对翔太露出嘲讽的笑容。翔太则是低下头去，红透了脸。

    「等等、这我绝对办不到啦。我又没帮小孩洗过澡，拜托早梨姊你来帮他洗啦。」

    「可是我还有工作要做啊。反正琳奈你自己也要洗澡嘛，就顺便帮他洗啊。」

    「我也还有工作要做啊！？」

    我拚命地抗议。但早梨非常无情，马上就离开客厅了。

    车子的引擎声渐行渐远。

    翔太拉住了我的手。

    「琳奈……我好冷喔。」

    翔太的身体非常小只。所以就算我们两个人一起泡在同一个浴缸里，也不会感觉很挤。

    我把下巴靠在浴缸的边缘，叹了口气。烘乾机的声音感觉离我愈来愈远。而在一旁的水面，有许多泡泡正在浮出。

    「噗哈！」

    翔太将脸从水中采出来，溅起了大量的水花。

    「刚才记录是几秒！」

    「……十秒。」

    我冷淡地回答他。翔太用手拍打水面，发出「啪唰啪唰」的水声，然后说：

    「平常我这样做都会被妈妈骂，不过今天是琳奈，所以我不会被骂。」

    「不过我晚点会去跟你妈告状就是了。」

    「琳奈你为什么要围著毛巾啊？」

    「…………」

    我现在是包著毛巾泡在浴缸里。因为我只想得到用这个方式挡住我的胸部和股间。

    「因为这个是户浪家的家规呀。」

    「……什么是家规啊？」

    「家规就是……」

    「对了我要洗身体！」

    「唰」地一声，翔太跳出浴缸。

    我看到他跨下那不值一提的小东西后，沉浸在小小的优越感里。翔太则是一边哼著「弟弟香肠晃晃」的歌，一边用小小的屁股坐到了浴室的小凳子上，用熟练的动作拿起海绵沾取沐浴乳。

    「我说啊。」

    「怎么了～？」

    「你其实可以自己一个人洗澡吧？」

    「琳奈为什么要一直泡在浴缸里啊？」

    「…………」

    总之，我决定不离开浴缸。

    就算发生火灾，或是有战车攻打过来，我都不打算离开这里。毕竟在跨出浴缸时需要特别小心，要是再被翔太从下面偷看的话，我就出局了。就算不这么做，搞不好光是站到翔太身边，就会被他给看到也不一定。仅仅几公分，就可以左右人生。毛巾的开口处就是人生的分歧点。我想这种危机不是一般人可以体验得到的。

    翔太独自一人洗完了身体，开始洗头发。而我只是泡在热水中不断地忍耐，感受到自己的极限正在缓缓逼近。

    翔太冲掉了头上的泡泡后看向我，不禁瞪圆了眼睛。

    「你的脸好红喔！」

    「嗯……」

    「你还好吗～？」

    我一点也不好。我平常可是冲澡派，不太泡澡，这对我来说简直是酷刑。我的思考已经开始模糊，吐出的气息如火焰般炽热，但这浴室内的空气对我来说还比较热，因此就连呼吸都很难过。而汗水从假发和头皮间不断滑落，像瀑布一般，我已经可以感受到自己的脑细胞和毛囊正同时在死去。

    翔太则是将自己的身体泡进了热水里。

    「一……二……三……」

    早梨曾对他说过「泡澡要泡进热水里数到一百」。

    只剩九十七秒——撑过之后这酷刑就结束了。

    但是翔太拉长喊声所数的一秒，实际上有两秒以上。

    「十～一、十～二、十～～三……」

    我快喘不过气了。我甚至开始怀疑这浴室里到底有没有氧气。我的意识逐渐远去，而我的皮肤已呈现超乎人类领域的红色。

    「二十～五、二十～六、二十……」

    我连擦拭脸上冒出的汗的力气都没有了。开始有股想睡的感觉逼近，让人感受到死亡的脚步已近。

    「四十～三、四十～四……」才到一半而已……拜托你数快一点……

    「六十～八、六十……」有把火点在我身上。赎罪的时间到了。

    「七十～六……」是的，我就是在穿女装后感到兴奋的人。我有罪。

    「呃～八十～八、八十……咦？」

    此时，数数突然停下了。

    「怎、怎么啦……？」

    翔太看著自己用来数数的手指，说道：

    「我搞不清楚数到哪了。」

    「咦！」

    「再来一次！一……二……」

    ——————————————「黑白插图4」——————————————

    我、我会被杀死……

    「我不行了。」

    「三……呜哇！」

    我把热水泼到翔太脸上，趁他闭起眼睛的时候爬出浴缸，冲到浴室外。我整个人趴倒在洗手台前的地板上，「吁～吁～」地喘著大气。然后跟著从浴室走出来的翔太，便责备我「好狡猾」。不过我几乎快失神了，也没办法回答他，只是不断地感受著地板冰冷的触感。

    过了一阵子，我看到翔太从走廊那边走过来。

    他手上捧著玻璃杯。里面装的水多到快满出来，他就好像在跟表面张力比赛一样，小心翼翼地走著。

    「来，给你喝。」

    「谢谢……」

    我维持著肚子贴地的姿势，一口气把他给我的水喝光。水的冰凉感从食道处流到胃部，慢慢地扩散到身体的各个角落。

    我大吸一口气，发出「噗哈～」的声音，擦了擦嘴巴。翔太则是弯著腰凑过来看我的脸。

    「要再来一杯吗？」

    「……不用，没关系。谢谢你。」

    我将脸颊贴在地板上，闭起了眼睛。

    什么嘛，翔太也是挺乖的呀。我单纯地这么想著。

    现在的他身上看不到那个凶恶的爱恶作剧小鬼的影子，也没有打算要整我的意思，感觉平时那个以到处对人恶作剧为乐的模样好像是骗人的一样。而且还很体贴。不但为了我倒了杯水来，现在也正在用扇子之类的东西帮我的身体扇凉。我想原本围在我身上的毛巾应该也是翔太帮我收拾的吧。毕竟已经吸了很多水了……

    「……毛巾？」

    咦……

    不见了。围在我身上的毛巾不见了。仔细一注意我的屁股根本全露出来了。好险……要是角度不对，就会曝光了。

    「翔太，毛巾呢……」

    就在我抬起头看的那瞬间，我目击了奇妙的现场。

    翔太手上拿著的不是扇子，而是我的制服裙子。而且翔太还穿上了那裙子。应该在烘乾机里面的衬衫和外套也排在他的脚边，而翔太这次伸手作势要拿衬衫。

    「你、你在做什么……？」

    「玩扮女生游戏！」（录入：女装大佬是会相互吸引的～等等，好像是stand master）

    他用非常欣喜的表情开始从袖子穿起衬衫。

    「那个是我的衣服没错吧？」

    「琳奈明明是女孩子，为什么还是用『仆』自称啊？」

    「……那、那不重要啦，快把衣服还我。」

    翔太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捡起制服外套并后退，和我保持著距离，默默地观察著我。啊，他在盘算。要是就这样拿著我的衣服逃走是不是会很好玩。那是在盘算的表情。

    「不还你～！」

    判断「一定会很好玩」的翔太转身跑走。

    「喂、喂！」

    我也没办法站起来追他，只能用看起来不太像话的匍匐前进跟上去。

    「琳奈，动作好怪喔！」

    翔太指著我大笑。但别无他法。更何况以下半身全裸的状态追著小孩子跑，在伦理道德上也不太妙。留在地板上的只有缎带领结——对了，只要把这个绑在那里，就可以有最低程度的著装……怎么可能。我还没有蠢到那个地步。

    「翔太，我要跟你妈妈说喔。」

    「裙子好大件……」

    「你晚点就会被骂啰！」

    「衣服也好松……」

    「听人讲话啦！」

    「就是因为琳奈说这种话，我才不还你～」

    翔太甩著过长的袖子，大笑著逃走。

    我只能在地板上爬著追上去。

    「翔太！给我等——啊。」

    我伸出去要往前爬的手停下了。

    在下半身的某部位发生了我至今为止未曾经验过的不可理解现象。我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很快地我的理性已经开始下降。

    翔太则是很开心地嘻笑著。

    「有个变态女在追我～」

    「谁是变态啊你这——啊。」

    又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该不会是全裸进行匍匐前进时会有舒服的摩擦效果……？

    「…………」

    在有这个全新发现的同时，我也感到悲哀了起来。

    我咬紧嘴唇。对于在别人家用下半身摩擦地板的自己感到无比可耻。

    南里凑人，十六岁，这样好吗……说真的。不但被小孩子当笨蛋，身体本能还无视自己的意愿准备拓展全新的世界。允许这个现状真的好吗？就这样持续认输真的好吗？

    「…………」

    我爬著回到更衣间，从烘乾机中取出了翔太的连帽上衣和裤子。我把连帽上衣的袖子缠在腰间，将其当作临时的兜档布使用，然后把裤子绑在胸前，作为临时胸罩。然后我要用这个脱离常识的造型开始追著翔太跑，告诉那个毛还没长齐的臭小鬼，欠缺道德常识的人类有多可怕。决定了。我冲出更衣间。

    「呼嘿嘿嘿嘿——！」

    「呜、呜哇！」

    翔太吓得眼睛瞪大，惊跳起来，然后手忙脚乱地逃进客厅里。我则是舍弃所有的自尊不停追著他跑，最后毫不留情地把他逼到客厅的窗边。

    「哇、哇……」

    连那个翔太也吓到全身僵硬了。至今为止未曾见过的人类样貌，让他不知所措。

    「我赢了……」

    「你赢了什么？」

    一道声音从玄关传来。我回头一看，只见早梨站在客厅的入口处。

    「啊…………」

    她双手交叉在胸前，用一副受不了我们的表情远远凿著眼前这个变态追著幼童跑的景象。我维持著背对早梨的姿势，默默地移动到窗帘所在处，并用窗帘把自己的身体卷起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还问我为什么，我来接你们的啊。」

    翔太逃到早梨身后，抱住她的腰。早梨看到翔太身上穿著我的衣服后，开口对我说：

    「我说琳奈。虽然我可以大致猜到发生了什么事啦……」

    「……嗯。」

    「你也不要拋弃自己的女性意识啊。」

    在回店里的车程中，早梨唠唠叨叨地一直对我说教。

    女人的好坏是由内在决定的。就算脑袋已经差到无药可救，世界上的某处总会有男人愿意喜欢你的，所以别放弃啊。换句话说，她就是用比较迂回的说法在传达「你是毫无优点的笨蛋，所以如果想成功嫁出去，也好歹有点女人的矜持吧」这件事。就算我是毫无优点的笨蛋，也能理解早梨想说的就是这件事。

    尽管我的男性身分没曝光是不幸中的大幸，但刚洗完澡就半裸著做蠢事的报应，却很快地就来了。

    隔天早上，我一醒来就感受到身体状态的异变。

    我全身发热，跟炎热夏天时把窗户全关上睡觉时的感觉很像。而且身体还很沉重、关节隐隐发痛，就连起身离开床这件事都让我气喘吁吁。我量了一下体温，三十八度。感冒恶化了。

    今天虽然是平日，但因为学校刚考完试，所以不用上课。我在老妈过来查看我的状况时，告诉她今天要请假，随后便继续躲进棉被里。

    接下来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已经过中午了。我量了一下体温，由于没流什么汗，所以我并未抱持任何期待，结果不出所料的是三十九度。病情更加恶化了。但是我不打算向打工那边请假。不如说我不想请假。我吃了点感冒药当作强心针，然后出发去打工。

    「都是因为你蠢到跟一个小鬼认真玩啦。」

    早梨用一副受不了的表情对我说，她脸上也戴著口罩，不知道是不是感冒了。

    「感冒症状刚出现时是最关键的时候，如果你觉得身体有一点点不舒服，就一定要去医院喔。如果连自己的健康都无法好好管理，作为一个便利商店工读生可就——」

    我和早梨两人并排站在收银台，听著她带著鼻音的碎碎念。

    「我说……你真的没事吗？回家休息是不是比较好啊？」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如果硬撑，感冒可是会恶化的喔。」

    我想回答「我没事啦」，却发不出声音来。

    「对了，今天啊……」

    听早梨说到这里，我眼前已经开始慢慢发黑了。

    「我在来打工前去了趟医院，小钢她也有来……」

    我的眼睛已经几乎全闭起来了。我连自己有没有好好站著都不知道。

    「我第一次听到小钢讲话了呢。」

    咦，真的吗？小钢她会说话吗——？

    咚。

    我还以为是堆积的杂志山崩了，结果倒下的是我的身体。我还是听到早梨突然开始大叫后才意识到这点的。

    「喂——喂，琳奈——琳奈！」

    她摇动著我的身体。每次她一摇，我就头痛到彷佛头盖骨快裂开似的。我忍住想吐的强烈感受，勉强挤出一句：

    「……对不起，我今天还是回去好了。」

    「嗯、嗯……」

    早梨说了很多次她可以开车载我回家。小桃也说了请早梨送我回家比较好。但由于我将户浪琳奈和南里凑人两个身分完全分开，因此无法接受她们的好意。

    @    @    @

    「你怎么一副死人脸啊。看到你这样，害我忍不住想把*大拇指藏起来咧。」  （编注：日文中大拇指写成「亲指」，「亲」即是双亲的意思。因此日本有一习俗是看到灵车经过必须把大拇指藏起来，才能保护父母。）

    老姊一走进房间，就吐出不像是姊姊看到亲弟弟在养病时会说的台词。

    「你、你干嘛把人说得像灵车一样啊……」

    润子坐到了床边，看了看摆在床旁的碗，里面还剩了一半以上的稀饭，然后说道：

    「哎呀，你感冒啦？」

    「诚如你所见。」

    「打工呢？」

    「当然请假啦。没办法的事。」

    我一醒来就已经过了中午了。由于昨天发生那样的事，因此我打了电话去店里，结果曾我部小姐就叫我休息几天。

    「那你来陪姊姊我打发时间吧。」

    她将手放在我枕边，探出身体。由于我可以从她的眼神中感受到某种期待，因此翻了个身背对她。

    「你去玩接龙啦……」

    「我可以教你米虫的心得喔。」

    「我只不过是请假没去打工而已，请不要把我当成米虫。」

    「最近早梨很无情说～一直打工不陪我玩～」

    啪……润子把脸埋到了床上。

    我因为觉得很麻烦，就闭嘴不理她，结果润子就抬起头来对我说：

    「……你真的有那么难受喔？」

    「难受到我都开始想自己的遗言了。」

    「那你要不要去趟医院啊？如果只是小诊所，下午也会看诊喔。要是你觉得复诊很麻烦，可以去请他们帮你打点滴，打个一次就可以治好了。」

    「……你也真清楚。」

    「米虫心得之一。有什么事就去拜托医生。」

    她感觉就像是正在把祖宗代代相传的奥义传授给我一般，语重心长地说道。

    把点滴那个让人联想起昆虫触角的长针插入静脉中，是我怎样都想回避的事。不过先不说去上学，如果可以因此恢复成至少能去打工的状态，也是值得一试的。

    我可是患有「愈喜欢的人愈无法回想起长相症候群」的病，现在我的禁断症状可是比感冒还要严重。

    「……我知道了。」

    润子见我坐起身来，眼神开始闪闪发亮。

    「作为代价，你回来要陪我玩游戏喔。」

    我不懂这代价是指什么东西，便没有应声。但润子好像感到满足了，慢吞吞地站起身，然后打开了房间的门。

    接著她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啊，对了，姊姊我的制服不见了说。你知不知道些什么啊？」

    「……咦。」

    我快煮熟的脑浆开始默默地运作起来。

    ①坚持说自己不知道。②做伪证。③装作没听到……我觉得比起①，②应该比较能扰乱搜查。不过要对亲姊姊说谎感觉风险有点高。③则是因为我刚才已经有所反应了，要是采取这选项反而会更加可疑，所以完全不考虑。

    「……我问你喔，老姊你为什么不肯去工作啊？」

    ④转移话题。尽管我心里非常明白这样做很勉强，但仍然得选择这项蒙混过去。

    润子用黏腻的视线直盯著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用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说道：

    「要不然会打乱生态系啊。」

    我家老姊脑袋真的有问题……

    我抱著难以言喻的心情拜访了附近的医院，是一间由老爷爷医师经营的小小诊所。因为社区的综合医院的初次诊察费用很高，所以在病情不严重的时候，我都会来这家诊所。

    这天来看诊的人很多，所以我等了将近一小时。不过多亏打了点滴，我的身体感觉轻盈很多。忍耐讨厌的点滴也有回报了……我的心情完全开朗了起来，回到等待室后，发现小钢也在那里。

    「呜哇……」

    她坐在沙发上，晃著双脚。我有点吓到不知所措。我刚来的时候她应该还不在的。而现在我并没有扮女装。我有一瞬间不太确定这到底算不算不太妙。

    不，反正小钢已经知道我是男的了，就没什么差了吧……

    应该没差吧？我在内心里自问自答，然后将阵地转移到离小钢比较远的地方。小钢正在看著等待室里的电视，等著轮到自己看诊。她完全没打算看向我，可能没有察觉到我的存在吧。

    这状况应该要怎么办啊。明明附近就有认识的人，却要装成陌生人，让我坐立难安。要是之后才让小钢得知其实这时候我们两个共处一室，感觉两人之间的鸿沟会因此加深。不过小钢已经看过好几次我取下假发的样子，这等待室又不怎么大，她坐在那边的沙发上竟然没有发现我，这有可能吗……

    我打算和她搭话。

    远远地窥探小钢神色然后独自烦恼的我，很像是偷偷摸摸地想逃跑，让我觉得有些不能接受。或许只是因为感冒的症状减轻了，心情感到轻松了吧。我放弃察言观色，站起身来，自在地踏出一步。

    同时，小钢也站了起来。

    「…………」

    我不禁诅咒自己太不会选时机了。果然应该乖乖坐著就好……我后悔了起来。我自在地踏出的那一步不知该往何处去。而小钢根本不知道我在这里如此挣扎，走到了目前没有人的柜台前，并四处张望。

    难得我想主动跟她搭话耶，这个臭眼镜。话说回来，小钢她都不讲话，是要怎么告诉医生病情啊……当我朝她的背传送毫无关系的怨恨时，从柜台里面走出了一名女护理师。

    「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吗？」

    护理师对小钢说道。

    「请问～大概还需要等多久呢～？」

    小钢对护理师问道。

    请问～大概还需要等多久呢～？大概还需要等多久呢～？请问～大概还需要等多久呢……

    「说说说说说说话了——！」

    我大喊道。

    在医院中要保持安静——这规矩就连小学生也知道，但也不能怪我现在没有遵守。毕竟那个小钢竟然说话了。她竟然在我的眼前，用令人无法置信的亲切态度，向护理师询问大概还需要等多久才会轮到她看诊——这种跟问「现在几点？」差不多的无谓小事。

    小钢转向这边，看到刚才发出诡异喊叫声的我，皱了皱眉头，然后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转回去面对护理师。我看到小钢讲话了呢——我现在才终于想起昨天在店里倒下那时早梨所说的话。

    没错，小钢会讲话。握有我秘密的小钢，那嘴巴不是很流畅地在开口说话吗？

    我的秘密是不是泄漏出去了呢……？一丝不安闪过我的脑海里。

    你是不是有泄漏的情形呢？有没有因为无法忍耐，就像漏尿般将他人的秘密泄漏出去呢？什么，你没有泄漏？真的吗？既然如此，就让我仔细诊察看看吧。哎呀，你真是个坏孩子……

    「…………」

    我抱住了自己的头。我的脑袋是有问题吗……现在可不是逃避现实玩医生游戏的时候啊。小钢跟护理师说完话，要回到这里来了。她用警戒的眼神偷瞄我这边，然后坐回了原本的位置。

    我必须去确认才行。确认我的秘密有没有好好被守住。

    要问就趁现在。明天再问就太迟了。可不能放过目击小钢讲话现场的这一刻——我揉一揉其实根本不僵硬的肩膀，虽然不想睡但还是做出伸懒腰的动作，非常不经意地坐到了小钢身旁。

    然后若无其事地开口说道：

    「这事情我会保密的。」

    ——————————————「黑白插图5」——————————————

    「……咦？」

    小钢转头看我。我不能示弱。我决定用「我手上可是握有小钢你的秘密喔」的态度继续这个对话。

    「不，你不用担心啦。没事的。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你大可放心。」

    「喔……」

    小钢看起来像是觉得很不舒服般缩了一下肩膀。她挪动屁股，感觉想和我拉开距离。

    我则是马上拉回两人间的距离。

    「也就是说，我的秘密你就——？」

    「你这家伙怎么回事啊？」

    她说道，将不愉快表露无遗。

    我震惊了。呜哇～她打算从这里开始装傻？小钢明明不可能不晓得我的长相，却打算装作不认得我。她难不成真对我有戒心吗……

    「那个，我真的不会告诉任何人啦。你不相信我吗？」

    「可以请你别靠近我吗？」

    我说完后，她很明显和我拉开了距离。

    「咦，我这样做让你那么困扰吗？」

    「非常困扰。」

    「这样啊。」

    咦，是这样吗？这种事情有可能吗？我光是靠近，就让她觉得困扰？这不就几乎跟虫同等级吗？是什么虫啦？

    「好、好，我明白了。我不会再找你讲话了。」

    「…………」

    「所以请你至少回答我一件事！你有告诉其他人我的秘密吗？」

    我用一种几乎像是恳求的气势问她。

    「呃……？」

    她发出了感觉打从心底感到麻烦的声音。然后小钢摇了摇头，像是在表达「真受不了」，并大力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不过我不会随便把他人的秘密说出去的。」

    「真的吗……？」

    「好啦，这样你满意了吧。去另一边坐啦。」

    「嗯……」

    我慢慢地站起身。

    「咦，真的有那么困扰？」

    「我要报警啰。」

    「…………」

    那家伙到底把我当什么啊……

    在从诊所回家的路上，我提著药局的塑胶袋，边走边如此想著。

    「而且她还跳过了向附近的人求助这步骤耶……」

    明明是认识的人却打算立刻报警。这个反应也太过度了，完全就跟过上暴露狂和色狼一样。

    虽然对小钢来说，扮女装打工的男高中生，确实除了变态之外什么也不是。不管是基于什么理由扮女装，至少一般常识对当事人而言是行不通的，这点已经不需怀疑。实际上小钢也多次目睹我在小桃面前露出色眯眯的表情……啊，客观来看，我还真是恶心啊。小钢会嫌弃我也没办法。

    「原来如此～这也没办法啊～」

    我决定不要继续深究。

    自己的秘密有确实守住，这不就好了吗？嗯嗯。我独自一人点头同意，继续前进。我的身体状况也好多了，照这样看来明天开始应该就能排班了。赶快打电话——不，现在就去店里告诉她们这件事吧。啊，不过因为我把女装装备留在家里了，所以必须回去一趟。

    「——好。」

    快步走变成了小跑步，然后在不知不觉间化为疾走。

    我想快点见到小桃——我抑制住焦急的情绪，转过最后一个转角，往南里家的门奔去，耀眼的落日让我不禁眯起了眼睛。此时，我看到门前有人影，便慢下脚步。而就在我发现那个人是名女性后，速度又更加降低，当我踩到了她的影子上时，脚步也已停下。

    「啊……你好。」

    少女开口说道。

    「你、你好……」

    是小桃。

    小桃穿著保津川高中的制服，站在门前。她维持著要按下电铃的姿势不动。除了以上事实，我的脑袋无法理解任何状况。

    「请、请问……」

    小桃交互看著我的脸和写著「南里」的门牌。

    「南里同学的家是这里……对吧。」

    「对……这里是南里家。」

    「呃、咦……？」

    小桃侧头。

    总觉得以前也有发生过这种事。记得是我刚开始在巧克力便利商店打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扮女装的事曝光了，便丢著工作不管冲出店外，然后隔天小桃就到家里来找我了。

    那时小桃来接的人，并不是南里凑人。

    是户浪琳奈。

    「那、那个啊！」

    小桃的双颊微微染红。

    「我打工的店里有一个叫琳奈的工读生，然后……我以为这里是琳奈的家，不过我好像搞错了……所以……」

    「没错……这里是户浪琳奈住的地方。」

    我开口回道。

    只能这么做了。如果不说这里是琳奈住的地方，就会演变成「那她到底住哪里？」的状况。户浪琳奈是虚构的人物，所以不存在住址。没有住址的女高中生，一般来说很可疑。而且可能还会引起他人的极度关心。

    虽然我刚开始打工时觉得没有住址也无所谓。毕竟当初的预定只是做暑假短期工读。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早该在事情演变成今天这样前，就先采取对策的。

    「啊，原来是这样呀！太好了……」

    小桃将手放到胸前，松了一口气。真可爱。支仓小桃就连做这种动作，也无比惹人怜爱。

    「咦，可是琳奈的姓是户浪——」

    「不是的！」

    「——！？」

    由于我突然大喊出声，小桃被惊得身子颤了一下。

    「那个……南里同学为什么要说敬语……？」

    「……不是啦。」

    我不习惯以南里凑人的身分和小桃对话。明明在学校是同班同学。

    「户浪琳奈是我的亲戚……啦。」

    「原来……如此。」

    小桃睁圆了眼，点了点头。

    「她为了要上这附近的学校，所以来住我家。有点像是寄宿吧。」

    「原、原来是这样呀。」

    小桃点头如捣蒜。顺道一提，保津川高中只是个普通的公立高中，既不是明星高中，也没有什么显赫的社团成绩，根本就不需要为了上这所学校，而特地到亲戚家住。

    「制服！」

    「——！？」

    小桃的肩又弹了一下。

    「……因为制服很可爱，所以想上这所学校。琳奈她是这么说的。」

    「……嗯。」

    咦。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超越行为可疑，抵达脑袋有问题的境界了啊。小桃这个明显十分紧张的模样，要解释成对我不敢恭维好像也行得通。

    「那个……我是来探望琳奈的……」

    小桃瞄了南里家一眼。就算是我已极度动摇的脑袋，也勉强理解了她的意思是「不知道是否方便打扰？」。

    然后，我也清楚这事态非常不妙。要是让小桃进屋，她进去看到的不会是琳奈，而是一个叫润子的麻烦女人冲出来。

    「现、现在这家里只有米虫，所以不太方便……」

    「……谜虫？」

    「呃不是，琳奈她刚好出门了——啊，对了去医院！因为她感冒了！」

    我的心脏噗通噗通地跳个不停。膝盖抖到一种夸张的地步。

    「……是这样呀。」

    怎么办呢……小桃这样悄声说道，并伸手从裙子的口袋中拿出手机，确认现在的时间。

    「你说医院……南里同学你知道琳奈她去了哪家医院吗？」

    「啊，这附近的……」

    「那她很快就会回来了吗？」

    「啊不是！是很远！很远的医院！」

    我把原本伸出去指方向的手转向远方。心脏的声音大到快把自己的鼓膜给震破了。

    「这样呀……你知道她哪时候出门的吗？」

    「大概差不多五小时前吧……」

    「啊，那她是不是快要回来了？」

    「啊不对！那个，该说她不会再回来了吗……」

    「咦，她住院了吗！？」

    「啊不对、不是啦，是那个……」

    原来会这样吗……

    原来人类被逼到绝境时，脑袋会如此转不过来吗？要是恐怖分子入侵校园就绕到对方身后抢走武器、要是跟熊对峙就先打烂它的眼睛然后将其踹倒、要是发现快被车撞的小孩子，就用赌上性命的翻滚去救人。我现在深刻地领悟到，这些事情只是纸上谈兵罢了。

    「那个、呀……琳奈是我重要的工作伙伴。所以我很担心她……」

    「…………」

    我很开心。胸口感到一阵热。就是因为担心，小桃才放下工作赶过来的吗？我因为太过感动，不小心就冒出声音——

    「店长——」

    「……咦？店长？」

    啊，糟了。

    「不不不不是的！」

    「啊，敬语。」

    「不是啦！」

    我陷入恐慌。我双手抱头，拚命想藉口——对了，因为琳奈老是店长店长地叫，所以我也被影响了……好就用这个理由——正当此时，小桃突然用一副很佩服的口气说道：

    「南里同学跟琳奈的声音很像呢～」

    「——咕！」

    我倒抽了一口气，结果发出了自己都没听过的声音。我又得想另一个藉口了。「不，这是那个——」得赶快解释——「因为是亲戚，所以声带很接近——」不行这有点勉强。「因为住在同一个地方——」这根本称不上理由啊……

    行不通啊——！！

    就在此时，玄关的门缓缓地打了开来。

    「凑、凑人带女朋友回家了……」

    是润子。她的双腿膝盖抖个不停，然后就像是整个人失去力气般，两手往下撑到了地上。并用彷佛目睹了世界末日般的表情叹道：

    「凑人他……带女朋友……」

    「喂、喂不、不是啦！」

    事情麻烦了。一个很麻烦的米虫有了很麻烦的误会。而且误会↓恐慌。这个发展感觉会更麻烦。这事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吧。

    小桃则是点头行了一个礼。

    「那个，我……」

    「请她进屋子吧……」

    润子说道。

    我不禁怀疑了自己的耳朵。

    「等、你在说什么——」

    「快请她进来！」

    润子几乎可说是强制地将小桃邀请进屋内，若是有附近邻居看到她这不寻常的气势，搞不好就会报警了。

    我使出全力抵抗。润子则是直接给了我的肚子一拳。

    而当我终于从肚子中拳的痛苦中解放，用一种像是突然有便意涌上的走路姿势走去看客厅的情况时，只见小桃默默地坐在沙发的一角。她整个人僵住了。她散发出来的感觉就像是本能地知道自己不该待在这里一样。

    我和她保持著相当大的距离，坐到了沙发上。小桃则像是被电到般弹了一下，抬头看我。

    「啊、不好、不好意思打扰了！」

    「总……总觉得有些抱歉……」

    「不会啦，没关系的。完全没关系的。」

    她大力地摇著头，双手也在胸前大力挥著，就连绑在头顶上的马尾都跟著大力地甩动。虽然小桃想办法保住了表情的平静，但总觉得多少有点僵硬，而她另一只手则不知所措地抓起裙襬玩弄了起来。

    「呃、该怎么说，因为我不太习惯到男生家里……」她边说边玩弄裙襬。

    「我有点被吓到，而且好像还有点紧张……」她边说还是边玩弄裙襬。

    小桃玩弄裙襬的手不断扭动。很明显地是在玩弄自己的手。我如果是猫，用不著三秒就会扑过去了。

    「反正也很刚好，我就在这边等到琳奈回来好了。耶嘿嘿……」

    连她招牌的「耶嘿嘿」笑声听起来也不怎么有精神。看来事态确实严重了。

    该怎么办啊。该怎么做才好啊。

    润子站在厨房里，不时地偷瞄我和小桃的状况，接著用生疏的动作倒著热水壶的水。然后她终于将不知道哪拿来的三个茶杯都倒了茶，放在托盘上后，用一种像是逼近猎物的野生动物般的走路方式悄悄地往我们这边走来。托盘上的茶杯不断抖动，铿锵铿锵铿锵铿锵……

    茶杯所发出的「铿锵」声持续不断。我实在不太懂为什么要准备三个茶杯。还有，我也不太懂为什么她要感到动摇。真麻烦耶。

    润子面向我们坐到了沙发的对面，然后我开口对她说：

    「喂，你想做什么啊？」

    「虽然我有很多事情想问……」

    润子故意乾咳了一声。

    「凑人你应该是打算贯彻独身一辈子吧……？」

    「我可不记得自己有表达过这种信念。」

    「那、那要谁来照顾姊姊我呀……」

    润子的双唇不住颤抖。看来她好像不是在开玩笑，是真的对此感到悲叹。

    「请问！」

    小桃站起身来。

    「我是和南里同学同班，也是琳奈打工地点的——」

    「啊！啊——啊——啊——啊——”」

    我疯狂地挥动双手，大喊出声。刚才她说出了绝对不能出现的单字。

    「对了老姊我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和我同班的支仓小桃——」

    「琳琳琳琳奈～～～！！！」

    而那个单字，就不小心被润子给听到了。

    「你给我过来一下！」

    她猛地抓住我的手，飞奔出客厅，然后将我逼到墙边，并揪住我胸口的衣服。

    ——————————————「黑白插图6」——————————————

    「琳奈是谁……」

    润子发出像是拚命挤出来般的声音。

    「听到两个疑似是凑人恋人的女性名字，姊姊我感到很困惑耶……？」

    「不，就算你这样说……」

    「你脚踏两条船吗……？所以她来找你是想叫你决定自己跟琳奈谁才是本命吗……？应该不是这样吧？不可能有这种事对吧？你哪来这种魅力啦——！」

    她仰天长啸，把心里的话宣泄出来。

    「你给亲弟弟的这种评价是怎么回事啦。」

    「那琳奈到底是谁啦！？」

    「呜……」

    我有点不知所措。

    润子用像是在恳求般的眼神看著我，其中包含著一种让人联想到欠债的人跟债主求情的悲壮感。弟弟带女生回家就让你那么不甘心吗？

    「就、就是我啦！因为是南里所以叫琳奈！*像演艺圈用词那样！」  （译注：日本演艺圈有把单字倒著讲的隐语文化。）

    听到我这样说后，润子用一种豁然开朗的表情低语道。

    「……司～寿？」

    「Y、YES。座银。」

    「Oh～豚～河～」

    她不住点头。看来是认同这说法了。

    「不过——那她是怎么回事？」

    润子摆出一种飒爽的表情，站起身来指著门那一边的小桃，她大概正缩在沙发上不知所措吧。

    「所以我就说了，她只是同班同学啊。」

    「普通的同班同学来我们家干嘛呀？」

    「那、那是——她来探病的啊，因为我感冒了嘛。」

    「不可信。」

    「啊、老姊你等一下啦！」

    她故意大力地将地板踩得吱嘎作响，走进了客厅。我则是慌慌张张地追了上去。润子一屁股坐回她刚才坐的位置，而僵硬到有点可怜的小桃露出紧张的神色，将身体坐直。

    「你说你叫做小桃对吧。」

    「啊，是的。」

    「你来我们家做什么？」

    「喂，你不要用那种没礼貌的方式问——唔唔！」

    我的脸被润子一掌抓住。小桃则是偷偷地瞄了四周一下，然后说道：

    「啊、呃……我是来探望琳奈的……」

    「真的只有这样？」

    「是、是的……我听说她去医院了，所以如果可以让我在这边等她回来……」

    「啊？琳奈不就在这——」

    「喝啊！」

    我以飞扑之势捣住了润子的双耳。

    「不是这样的支仓同学！她的意思是说琳奈住在这里！」

    「咦？嗯、嗯。」

    小桃有点困惑地点了点头。润子则是挥舞四肢挣扎著。

    「喂你快给我放开啊～！」

    「…………！」

    她毫不留情地往我丹田处送上了一记肘击。我的呼吸顿时停止，意识开始转成一片空白。

    润子看到我往地上倒，露出了彷佛赢得胜利的得意笑容。

    「现在是姊姊我在讲话。你给我闭嘴。」

    咳咳……她乾咳一声，重新转向小桃。

    「呃……我们刚说到哪里？」

    「那个……我来探病……」

    「啊，对对对探病——不过我觉得有点奇怪呢，你们只是普通的同班同学，你却还特地来采病。」

    小桃慌张地开始挥手。

    「啊，我和琳奈不是同班同——」

    「喝啊！」

    我维持躺在地上的姿势，朝润子的小腿踢下去。毫不留情地。润子「嘎呀！」一声，发出有如怪鸟般的惨叫声，然后压住小腿在地上打滚。

    「你……你从刚才开始就在搞什么啊……」

    「这是你刚才揍我肚子的回礼。」

    我摇晃著站起来。润子则是趴在地上开口对我说道：

    「刚才她说自己和琳奈不是同班同学耶。」

    「是、是喔？不过你也知道嘛，琳奈的存在感很低……」

    「琳奈……说真的用绰号叫有点恶心耶……」

    小桃听到润子这样说，又慌张地挥起手来。

    「啊，琳奈不是绰号……」

    「喝啊！」

    「你以为我会中同样的招式第二次吗喂！」

    我试图飞扑前去捣住润子的耳朵，没想到她做出反击，用茶杯里的水泼向我。

    「嘎啊啊啊啊！」

    被害主要集中在我的股间。但我又不能在小桃面前脱裤子，所以只能在地板上打滚。

    就算我现在痛苦挣扎的模样有如被洒了水的蚂蚁，但仍开口向润子说：

    「小桃是说琳奈不是像绰号那样丢脸的叫法啦……」

    「你下次再这么做，我就把你的乳头缝到额头上去喔。」

    润子用冷酷的眼神俯视著我。

    「……哈哈，你是什么开关被打开了吗……」

    虽然如此回嘴，但在我悄悄地用手挡住自己的乳头时，就输了。

    「而、而且不是我要说……」

    润子又转向小桃。

    「叫『琳奈』不会很奇怪吗？我家弟弟又没有可爱到能被这样叫。叫他『永远的童贞』还比较适合啊。」

    「咦，琳奈不是亲戚吗……？」

    「——！」

    我快昏倒了。

    我立刻搂住润子的肩，说道：

    「你的意思是琳奈就像你的弟弟一样，对吧！？」

    润子把我的手拍掉。

    「什么就像，就是我的亲弟弟啊。」

    「原来你是说弟子啊！老姊你挺意外地有大哥气质对吧！？」

    「要说的话也是大姊头气质吧。话说回来亲戚是什么意思啊？」

    「呃七七？我不知道耶，大概是巧克力吧。」

    「你快给我说亲戚是什么意思啊喂！」

    润子揪起了我的衣服。

    她用身体把我整个人压在地上，然后一屁股坐上了我的丹田附近。一道根本不像自己会发出的呻吟声从我的嘴里冒出。

    「咕！原、原来如此！大家同是一家亲嘛！？也就是说我们感情好到跟家人一样……」

    「什么跟家人一样，我跟你就是一家人啊喂！」

    她一掌抓住了我的脸，然后使力握紧。

    「唔……好、好沉重啊……老姊的爱……」

    我挤出声音。这次润子揪住了我胸口的衣服猛摇。小桃则是看著眼前的南里姊弟互动，整个人僵住了。我朝她微笑，试著传达「这只是有点激烈的打闹啦」后，小桃露出稍微松了口气的表情。

    「可恶，到底是怎样啦～！！」

    润子突然眼眶泛泪，大叫了起来。

    「为什么你要说那么冷淡的话！？这女生果然是你的女朋友吧！你果然是有了女友之后，就觉得姊姊我很烦吧！」

    「没、没有那回事啦……」

    我勉强挤出这句话。我至今为止没有一刻不觉得她很烦的。

    「就是这样一家人才会渐行渐远的！你一定会一直跟女友卿卿我我，然后完全不理姊姊！」

    「就说没有那回事啦……」

    「是怎样啦大家都欺负我！朋友老是在打工不陪我玩，而且又叫我不要去打工的地方找她！」

    「那是因为人家打工的地方又不是给你去玩的……」

    「要是连你都不理姊姊了，我不是会很寂寞吗！」

    呜哇～！

    润子从我身上移开，并转过身用双手遮住脸，发出像小孩一样的哭声。而且还不时会「滋呼」地发出很刻意的吸鼻子声，正在演戏的嫌疑很重，非常可疑。不过她刚刚所说的内容感觉不像是在骗人。也就是说，这家伙就因为这种没什么大不了的理由而对小桃……？

    我拿起托盘上的茶杯，啜了一口茶。

    「思，好喝。」

    然后我把杯子里剩下的茶倒到润子的膝盖上。

    「喔哇好烫！！」

    她像是被电到一样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冲出了客厅。而且还展现了高难度的技巧——边跑边脱下湿掉的棉裤。

    「支仓同学，请你仔细听好。」

    「呃、好。」

    看到润子的丑态后，不禁红著脸低下头的小桃抬起脸来看我。

    「那个女的虽然是我的姊姊，但她因为当米虫太久，所以养成会说奇怪的话的习惯。请你把那些话当耳边风就好。南里家都这样的。」

    「咦……嗯、嗯。」

    「而我老姊就是那样，所以今天她就有了奇怪的误会。那个……竟然会觉得，我跟支仓同学……在……呃……」

    我不住深呼吸，看起来像是在大口喘气般。

    「在交往什么的根本不可能嘛！」

    「…………」

    小桃低头不语。

    我懂她的心情。这一定很困扰吧。不但莫名其妙被误解，还得看我们上演闹剧。

    「真的很抱歉。」

    我说完后，小桃则摇了摇头，表示「不会啦」。

    「不、不是那样的。」

    她低著头，视线往下飘移，用双手不断地揭著自己的脸。

    「啊……我不太习惯这种事情的说。而且好像有点热。我是不是脸红了呀？应该脸红了。耶嘿嘿，可以请南里同学你转过去吗？」

    小桃用手压住浏海，试图要挡住自己的脸。虽然她的浏海长度怎么想都无法完全盖住脸部，但小桃仍不停用手拨弄著自己怎么拉都不可能变长的头发。

    「唔、唔！」

    我则是暗自殴打著自己的膝盖。要是不这么做，我会没办法压抑住自己想大喊「好可爱好可爱」然后满地打滚的冲动。

    「哼！哼！」

    过了一会儿，我那个童贞感太过严重的冲动平抚了下来，小桃也轻轻地换了一口气。而我便转换心情对她说道：

    「因为如此，请支仓同学对我接下来要问的问题，全部回答『没错』。不如说务必请你这样做！当作是在拯救我那笨蛋老姊！」

    我像是在祈求般，双手合十低下头去。

    此时，老姊回来了。

    「很好～凑人你给我露出乳头～」

    她大喇喇地踏著粗鲁的步伐走了过来。手上拿著像是裁缝用的大剪刀，并不断「喀嚓喀嚓」地用其发出规律的不祥声响。

    「你胆子挺大的嘛？姊姊我很久没这么生气了。」

    「……老姊，麻烦你坐在那边。」

    「啊？什么啊想道歉吗？非常好，就让我听听你要说什么。」

    润子对我说道，并用一种彷佛正要跟人开赌局的态度坐了下来。

    「……我和支仓同学并不是情侣关系。」

    「这种话你想怎么说都可以啊。」

    「支仓同学和我真的只是同班同学，而且可能就连朋友都称不上。我们几乎没有讲过话。」

    「所以就说这种话——」

    「对吧？」

    我把话题转到小桃身上，她则是像刚想起来般开口说道：

    「啊……没错。」

    「支仓同学只是很温柔，所以才来探病的。只是这样而已。要说的话像我这样不起眼的男生，根本不是支仓同学喜欢的类型对吧？」

    「……没错。」

    「我不但软弱、娘娘腔又头脑很差，在班上还被归类为阴沉角色……而且我在自己内心中也渐渐往色狼这方向前进，支仓同学根本不想理我这种人，对吧？」

    「……没、错。」

    「呜啊啊。」

    我不小心发出呻吟声。润子很敏锐地察觉后，插嘴进来。

    「等等，刚才的是怎么回事？」

    「什、什么也没有啦……」

    虽然刚才的对话是我们事先套好的，但杀伤力还是挺大的。

    我重整心情，再次前往战场。

    「老姊你也想一下嘛。像这种漂亮的女生要是跟我走在一起，旁人看了会怎么想？大家一定都会在背后指著支仓同学，嘲笑她的不幸吧。如果不是这样，就是会感受到犯罪的气息。大概会拿出手机按好1、1后，认真监视我们的动向吧。支仓同学一定也觉得这样很丢脸吧？」

    「……没……错。」

    「我和支仓同学不可能交往啦。我被雷打中又中乐透的可能性还比较大。老姊你有看过枯木开花吗？竹竿难道能打下星星吗？结论是都不可能嘛。天塌下来都不可能。努力一辈子也不会实现。对吧？」

    「……没……错。」

    「呜啊啊。」

    我的头无力地垂下。

    「所以……就如你听到的……我们不但没在交往，会交往的可能性也是零。而我将来也不可能交到女朋友，就算长大了也会单身，大概可以永远陪老姊你啦……」

    「凑人……你……」

    润子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喃后，却又激烈地摇了摇头。

    「就、就算你这样说——我也不会上当的。你不是老在说些『去工作去工作』这种姊姊我讨厌听的话吗？凑人你一定讨厌姊姊我吧，刚才也踢了我的小腿不是吗！」

    「不是啦，我只是想跟老姊玩而已。毕竟我们以前不是常这样玩吗？虽然是我单方面被压制啦，但很开心喔。尽管小时候的事情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就只有这件事的记忆鲜明到现在还会出现在梦里呢。」

    「……是、是喔？」

    「对啊。」

    「所以凑人你没有女朋友吗？今后也不会交女友吗？会一直当姊姊我的奴……好弟弟吗？」

    「…………」

    这家伙刚才是不是差点说出奴隶两个字？

    「这当然。」

    「那刚才的只是在跟我玩而已吗？开心嬉闹吗？」

    「对啊。」

    「…………」

    润子像是迷上我般直盯著这边看，接著她的脸就瞬间染红。

    「咦…………咦咦～！？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呀～！？真是的别说得这么明白嘛，你难不成有恋姊情节吗～！？」

    她感觉格外开心，不停地拍打著我的肩膀到有点烦人的地步。

    「话说回来这种话不要在朋友面前说呀，很害羞耶。啊～不妙，姊姊我是不是脸红啦？很可笑吧。」

    她转头看向小桃，发出「呵呵」的笑声——我发现了一名即使脸红也不可爱的女性。

    我立刻开口说道：

    「啊，对了老姊，你用的这个茶叶是高级货喔。是不能随便开来泡的。要是老妈知道了会生气喔。我想你赶紧去买罐新的来会比较好喔。」

    「咦，真的吗？糟了～这事我不知道啊，看来又要爆发家庭会议了。我已经不想再每天晚上开会了，饶了我吧！」

    润子又发出「呵呵呵」的笑声，像喝醉酒的大叔一样拍著自己的膝盖。

    「那我就出门去买一下好了～嘿咻——啊，小桃你可以继续在我们家慢慢坐喔。那我就出门了，掰比～可爱吧～」

    她做出手刀的动作，在额头前不断挥舞，然后走出客厅。

    我目送著她的背影，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危险分子排除任务，结束。

    于是寂静、和平及尴尬同时降临在南里家的客厅里。

    冷气和冰箱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响亮，而小桃现在仍耐心地在等待琳奈从医院回来。我要不要乾脆现在回到自己的房间，换好衣服扮成琳奈，然后装成毫不知情的样子出来啊？还是掰个理由请小桃回去比较好呢……想都不用想，请小桃回去才是最聪明的做法。可是要把小桃赶回去这种事我办不到。原因有两个，一个是我会有罪恶感，另一个是……

    要放过这个大好良机太可惜了。

    真的就是这样。我知道自己很肤浅。但就算我的机会小到有如海底捞针，我也无法拋弃它。搞不好未来我有可能和小桃开心聊天、卿卿我我也不一定……我在脑海中如此盘算著。

    但我什么事都做不了。明明是我自己赶润子出门的，我现在却觉得搞不好她留下来还比较好，可以当作润滑，帮助对话顺利进行。就在一阵长到让人觉得快窒息的沉默过后，小桃率先开口了：

    「我没有那样想唷。」

    「咦……？」

    「我从没那样想过南里同学唷。」

    她弯起膝盖，在沙发上摆出抱膝坐姿。那个动作看起来很像在跟我抗议「太过分了」。

    我不知道她在说的具体上是哪一点。一般来看应该就是指全部，不过这就表示包含了「我和小桃不可能交往」这件事，也就是说其实我还是有希望的吗？但是比起得出这种眼光浅短、头脑简单的解释，我先选择了道歉。

    「真抱歉啊，把你卷进这种怪事……」

    我如此说完后，小桃微微地露出了笑容。

    「不会唷。南里同学很关心自己的姊姊呢。」

    「咦咦！？有这种感觉！？」

    「你和姊姊的感情真好，我很羡慕呢。」

    她微笑著说道。

    我记得小桃的姊姊目前在经营巧克力便利商店之外的其他便利商店，还和她两个人一起住在公寓里吧。不知道能不能跟她打听这些事情呢……

    「支仓同学和你姊姊的感情不好吗？」

    「唔……我也不知道呢。」

    虽然我鼓起勇气问了，但小桃却回以暧昧的笑容，将话题带了过去。我也不能问得太深入。毕竟关于姊姊的话题，在设定上是从户浪琳奈那边听来的。时间就在我烦恼该如何是好时不断流逝，然后当小桃出声说道「啊，对了！」的时候，我已经错过了打听的时机。

    「那个呀，我有事情想问南里同学。」

    小桃在沙发上正座起来，说道。

    「咦，有事问我！？」

    我不禁坐直身子，纳闷她要问我什么。但老实说不管小桃问我什么，我都愿意回答。小桃平常就对几乎派不上用场的琳奈非常温柔，今天又协助了我，说实在的这恩情可说是怎样也回报不完。

    「当、当然可以！只要是跟性无关的事情都可以问喔！」

    「……杏？」

    「当我没说！尽量问吧！」

    小桃愣了一下子后，立刻恢复正经的表情。

    「那个呀，南里同学小时候会恶作剧吗？」

    「咦，恶作剧……？」

    「嗯。我们店里现在啊，正在替人照顾一个小男生，但他好顽皮。平时都是我们这边一个女工读生在当他的褓姆，但因为感觉太辛苦了，因此我想做点什么事帮忙。」

    「小男生……」

    我立刻就知道小桃是在讲翔太。

    当然，我没办法将这件事说出口。毕竟跟翔太见过面的是户浪琳奈这身分。

    「我们都不晓得为什么那小男生要恶作剧……刚才南里同学不是有提到和姊姊小时候的事吗？我因为没什么男性朋友，想说乾脆趁现在问你的意见，所以就问了！耶嘿嘿！」

    尽管我对于小桃那「没什么男性朋友」发言感到安心，但仍在内心烦恼了起来。

    这问题太难了。我以前也不像翔太那样调皮，而且实际上我应该不认识翔太，所以回答时得特别留意才行。

    「我真想找个办法可以让翔太不再恶作剧的说……」

    小桃说道。

    「我想她一定很伤脑筋吧，那个……工读生。」

    「她叫做小钢唷。」

    「哦～真特殊的名字呢。」

    喂，凑人——你明白吧？

    要把现在当作是神明给你的大好机会啊。难得小桃不是找其他人而是来拜托你，可别出些烂点子啊。小心我把你的香肠拿去烤，然后摆盘做料理喔。

    「…………」

    我按住股间蹲了下来，小桃见状问道：

    「怎么了吗？」

    「什、什么事也没有。你等我一下喔。」

    我站起身，开始在房内踱步徘徊。让翔太停止恶作剧的办法——小孩子是种随心所欲的生物，要控制他们的思想简直是艰难之举。如果是可以辨别是非的大人就还可以用劝说的，但小孩有小孩自己的一套行动原则。大致说来就是评判利弊的标准？恶作剧对翔太来说一定有某种好处。而那个好处果然是因为很好玩吗……

    「那、那个，南里同学……」

    「……咦？」

    我张开原本闭著的双眼后，只见颠倒的小桃在跟我搭话。

    「你、你可以不用勉强唷？我只是问问看而已啦。」

    「啊……」

    当我回过神来，自己已经靠在墙边呈现倒立状态。一定是因为我想让脑袋可以全力运作，所以身体才试图送多一点血液到脑袋去吧。我在无意识下也很清楚自己的脑浆有多不可靠。

    「我、我没事啦！抱歉，再请你等我一下下！」

    「嗯、嗯……」

    喂你振作点啊凑人。别说帮忙，你还让人家担心了，也太丢脸啦？话说回来摆盘的装饰你想要什么？莴苣？还是高丽菜丝啊……？

    「…………」

    我再次倒立著进入冥想。

    如果是我的话又会是如何呢？身为IQ跟翔太大致上差不多的人，如果换成我在同样的状况……假设我每天在早梨和润子的精神折磨下，突然有一天自暴自弃学坏了，此时能将我拉回正道的人，一定就是小桃。对了，这么说来以前曾发生过类似的事。我在工作上碰到了挫折，被早梨骂也接受她的指导，但怎样都找不回干劲，就在那时，小桃称赞了我。那确实是——

    「对了！」

    我灵光一闪，结果失去平衡倒在地板上。我按著强力撞击到的腰部匍匐爬到了小桃面前，然后对著她正坐了起来。

    「我说个主意你看看如何！？」

    「请、请说……」

    小桃挺直了身子。我则是以一句「这件事是我从琳奈那边听来的」为前提，开始述说：

    「某一天，琳奈在打工时被分配到制作商品的介绍立牌。然后琳奈当然就自信满满地开始动手，结果发现这件事做起来不太简单。虽然嘴巴和个性都很坏的不良少女边骂边指导了她，但琳奈因为被嘴巴和个性都坏到不行的不良少女一直骂，就丧失了干劲——」

    小桃听到「嘴巴和个性都很坏」这部分，便捣住嘴巴偷笑了起来。

    而我则是因此愈讲愈起劲。

    「而这个时候，有个既温柔又超可爱、身材跟个性都非常好的店长，看到被做失败的商品立牌后，称赞了琳奈。她很率直地说『图画得很可爱！』。多亏了她，我才找回了干劲，最后也完成自己觉得满意的成品呢。」

    「……我？」

    「……琳奈她是这么说的啦！」

    我连忙补充。好险啊……

    小桃则是拱起肩膀轻轻地笑著。

    「这种夸张的说法很有琳奈的感觉呢。」

    「对、对吧！」

    「啊，不过那时候我真的只是觉得『琳奈好会画图喔！』而已唷？」

    「…………」

    小桃的温柔沁入了我的胸口。当然，这状况我可一厘米都不能表现出来。

    「呃，所以我是想说，让那个小男生试试看画图如何？」

    「画图？」

    「没错，然后不管他画得多烂都要称赞他。要是他能因此获得成就感，或许就会进而热衷于画画，恶作剧也就有可能减少了！」

    「啊，原来如此。」

    小桃像是感到很佩服般点了点头。

    「…………」

    喂，凑人——这可是好机会啊。

    如果这种难能可贵的好发展你还能搞砸，今后的人生大概也成不了什么大器吧。要接近小桃只能趁现在了喔。身为南里凑人，你现在能办到的最完美任务是——？

    「那、那个——支仓同学！」

    「呃、有！」

    声音没事老这么大做什么。我又吓到小桃了。这毫无疑问地曝露出我的经验不足。干劲和声量呈正比，你是小学生吗……

    「那个啊，我想——信、信、信——」

    「……信？」

    「可以和你交换信箱吗！？」

    你这蠢蛋！

    要问信箱就问信箱，是不会继续翔太的话题说几句「我想关心之后会有什么状况」或「我以后也可以提供意见喔！」这种有道理的藉口吗！这样一来小桃也比较会愿意告诉我信箱啊！就是因为没有这种沟通技巧，你才会到现在还是童贞啊！而且还又没事发出那么大的声音，根本就可以从你高昂的气势里看出你起色心了好吗？这样小桃根本不可能会告诉你——

    「好呀。」

    小桃将手仲进裙子口袋里。

    「呜唔唔。」

    咦咦咦咦咦——！？

    我咬紧牙齿，拚命忍住而不去张嘴大声吶喊。做得好。接下来只要顺著情势发展即可。我也从口袋中掏出了手机。我的手抖到令人无法置信的地步。

    「总觉得这种事……」

    小桃边操作著手机边低语著。

    「咦……？」

    「没有，没事啦。」

    她露出柔和的表情。不知道是不是有点害羞……我想当然也有这个理由，但她的笑容感觉是想藏住浮现上来的感情。眼神看起来也有闪闪发光的感觉。

    「……咦？唔～」

    「怎、怎么了吗？」

    「自己的信箱要怎么看呀……等、等我一下下唷。」

    「啊，没关系啦。慢慢来。」

    几年我都愿意等。一点也不会辛苦。我用正经的表情操作著手机，然后直直地盯著小桃那毫无防备的侧脸看。

    突然，我发现小桃的动作渐渐地浮躁了起来。她互相磨蹭著自己的膝盖，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由于她的异状愈来愈明显，我开始担心了起来。

    「那个……支仓同学？」

    「啊哈，那个我……」

    小桃诚实地自首了。

    「其、其实已经忍著想上厕所很久了……」

    「咦，你快去吧！客厅出去左边！」

    「对不起唷！」

    小桃慌慌张张地冲出了客厅。

    我目送著她的背影，率直地佩服起来。女孩子真的好厉害啊，忍到极限时才会表现出来，在那之前都努力保持平常的状态，这是否就是女性的修养呢。我如今才深刻领悟到自己扮成琳奈时有多么没教养。到底我和小桃的差异在哪……

    这原因显而易见。

    我默默地盯著自己的股间看，然后露出淡淡的微笑。

    「还不都是你害的。」

    我用手指轻弹了一下股间。随即涌上的痛感不知为何让我感到想笑，当我发觉连跟小桃所进行的普通对话都莫名地让我感到开心，便傻笑著开始在地上打滚。

    「…………」

    此时，我突然感受到有人在看著我。

    我站起身，环视四周，发现润子在客厅入口瞪大眼睛看著我。

    「什——老、老姊！」

    「你……脑袋是不是有问题啊？」

    「…………」

    我的部分行为被目击了。

    「……你会不会太快回来了？」

    「我忘记带钱包了。」

    她说完，将没怎么整理的头发往上拨。而且不巧的是，此时小桃正好从厕所回来了。

    「南里同学，对不起唷，刚才店里打电话过来——」

    「啊，小桃你听我说，这家伙刚才超恶的……」

    「喝啊！」

    我以身体撞击润子，毫不留情地。她的身体和我交叠在一起然后倒地，同时背部受到了大力的冲击，润子因此发出了「咕喔！」的叫声。

    「支仓同学怎么了吗——你说店里打电话给你！？搞不好是有紧急状况呢，你快回去吧！」

    「咦、嗯、好……店里好像有急事找我的样子。但是还没交换信箱——」

    「没关系，别在意——快去吧！这里交给我！」

    「嗯、嗯……那有机会再见……」

    「嗯，下次见！」

    不好意思打扰了——小桃朝润子行了一个礼，然后离开了我们家。润子则是压著她的腰站起身，对我说：

    「你……你果然讨厌姊姊我吧……？」

    「…………」

    就这样，我成功地守住了我所有的秘密。一切都要感谢我的应变暴力……我是指应变能力。这壮举可以说是近乎奇迹。

    「你给我说点什么啊喂！」

    「…………」

    润子赏了我的肚子一拳。我沉默地倒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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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无法优雅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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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渐渐地开始抓到了。抓到巧克力便利商店的爱恶作剧小鬼——翔太的习性。

    要是觉得他很安静，就表示事态危险了。乖乖听话、难得做出得体的行为举止……就是他准备恶作剧的前兆。

    而这一天也是，当我看到翔太坐在收银台附近的纸箱上时，就有预感他一定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他用平静的表情在看著故事书。但是他的视线却没有随著翻页移动。结论，那只是个伪装。

    「你又打算做什么好事了吧。」

    我凑近翔太看他的脸，他则是瞥了我一眼，然后很刻意地把视线转回故事书上。

    「琳奈，你感冒好啰？」

    「谢谢你的关心……转移话题也没用唷。我已经识破了。」

    「我什么都不会做啦。」

    翔太说著，把书翻到下一页。看来他打算装傻装到底。

    「小钢，你小心点比较好喔。翔太又在打些什么鬼主意了。」

    我出声跟站在收银台的小钢搭话后，她用复杂的表情点了点头。

    看来用不著我提醒，小钢就已经发现这件事了。不愧是翔太的褓姆，可不是当假的。

    「话说回来，小钢你的感冒好了喔？」

    「…………？」

    小钢皱起眉头。

    「就是上次在医院——」

    我话说到一半，赶紧打住。

    对了，那天我目击到小钢的事应该要保密才对。竟然在这种人多的地方提起这件事，确实是我思虑不周。

    「对不起，没什么。比起那个……你是不是瘦了一点啊？」

    ……点头。她这次没什么力气地点头回应我。

    要在进行平时工作内容的同时，又要陪小孩，想必很累人吧。更别提每天都这样了。小钢的双颊已经消瘦，头发也失去了光泽。虽然因为还在勉强可以用「这减肥方法还不错嘛」这理由说笑过去的程度，所以仍不致于太惨。母亲真是伟大啊……正当我思考著这种事时，突然想起自己所负责的收银机里面的零钱存量不多了，就回到收银机那边，按下了换零钱的按钮。

    收银机的抽屉弹了开来，里面出现了一个满是血的男性头部。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照片。仔细一看头部也是假的。正当我想著好像在哪里看过这照片的时候，便发现那是夏天卖剩的灵异杂志封面。

    就算如此，我刚才还是吓到整个胃都揪了一下，腿也软了。我无力地跌坐到地上后，一道高亢的声音便传入我的耳里。

    「嘎哈哈哈——叫得好好笑喔！」

    翔太扭著身体大笑。小钢则是摆出犀利的神情，扑向翔太。翔太翩然一闪，冲出收银台，开始逃跑。

    我目送著小钢追上去的背影，心里如此想著。我懂了，在刚才我得意洋洋地逼问翔太的那个时机点，我就已经中了他的计了。原来如此啊……

    「店长～！」

    我冲进办公室里。

    小桃坐在办公桌前记帐，看到我顶著一副快哭的脸跑进来，吃惊到睁圆了眼。

    「翔太那家伙已经无法无天了！你看这个！」

    我把那杂志的封面拿给小桃看。重新再看一次后，就觉得其实这封面也不是那么有魄力。

    「啊～这是退货时漏掉的杂志吧。」

    「翔太把这个撕下来了耶！而且还做出把这个放进收银机内吓人、这种邪恶无比的事，害我傻傻地上当了！」

    「琳奈被骗到了呀。」

    小桃噗哧地笑了一声。她接过杂志封面，然后把它丢到桌子下方的垃圾桶里。

    「没关系啦，反正这些杂志最后都是要被丢掉的。」

    「咦、咦……？店长，你感觉起来挺游刃有余的嘛。」

    「耶嘿嘿。」

    她露出笑容。而且那还是跟平时不同，感觉是充满自信的笑容。

    「其实呀……」小桃对我说道。

    那之后小桃所游说的内容，全是我已经知道的事情。不如说，是我自己提案的事——让翔太画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已经准备好了蜡笔和图画纸。

    「那个，真的很不好意思。你特地来探病，我却不在……」

    「不会啦～没关系。毕竟我也是突然去拜访的。而且我也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

    「这、这样啊……」

    那对小桃来说算愉快吗……虽然这样最好啦，但我那时候可是紧张到生不如死啊。

    这么说来，虽然我们约好了要交换信箱，但还没有实行。不知道能不能透过琳奈跟小桃拿信箱？就当作是凑人拜托琳奈的——但这样感觉又好像太过积极了。说实在的，小桃是真的想跟我交换信箱吗？那个时候她跑去厕所，该不会是想要藉机回避这件事……？

    「听说琳奈和南里同学是亲戚呀～」

    小桃开口说道。

    「咦！啊，对呀。我是他表妹……」

    「原来他……是你的表哥呀。」

    「咦？」

    「啊，没什么啦。那个呀，我和南里同学同班唷。」

    「哈哈，是这样吗？世界好小啊～」

    「今天南里同学他在做什么呢？」

    「咦咦！？」

    我不禁大吃一惊。

    「为、为什么店长你要问这种事啊……？」

    「咦？」

    这次换小桃惊讶地眨了眨双眼。

    「啊、呃，我只是想说他过得好不好呀～这样而已。你们不是住在一起吗？」

    「我、我们住在一起没错，他过得超好的喔！今天早上也很有精神地升旗——」

    我掌了一下自己的嘴。

    「很有精神地吃了生鸡蛋！倒立著吃！」

    「啊哈哈，南里同学感觉和普通人有些不一样呢，对吧？」

    「就、就是说啊……」

    我搔了搔头。为什么小桃要询问南里凑人这种家伙的健康状态啊？虽然一般来说这应该只是客套话，但也可以解释成她是在打听我的事。该不会我的身分其实已经曝光了吧。小桃或许还没发现真相，但可能已经开始感到可疑了……

    小桃离开座位。而我也跟在她身后走出办公室。

    我们走进休息室后，便看到小钢已经捕获住翔太。小桃将休息用的椅子和圆桌拉到翔太面前，然后在上面摆了图画纸。

    「翔太我跟你说唷～圣诞老公公提早送了你的礼物来啰～」

    上面有著蝴蝶结装饰的十二色蜡笔。翔太看到后，露出了彷佛背负著这世上所有不幸的表情。

    「咦，我不想要……」

    「喂你这小鬼！店长特地帮你准备礼物结果你那什么态度！」

    「等、等等，别这样啦琳奈！」

    翔太转过身去抱住小钢。

    「明明是一年一度的圣诞节……礼物却只是这种经济实惠等级的……」

    「你、你还知道这么难的用词啊……」

    也就是说，对小孩子而言，圣诞节是少数可以获得想要物品的机会。而那个机会现在被浪费在自己一点也不想要的蜡笔上，所以翔太才会抱怨。

    小桃蹲下来对翔太说道：

    「翔太弟弟，姊姊刚才有点说错了。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唷。」

    「小桃姊姊的……？」

    「嗯！」

    「那我要！」

    翔太喜孜孜地坐到桌子前。

    「喂，翔太，该不会没有被叫姊姊的只有我吧？」

    这问题还挺重要的。但翔太就用他的天真无邪彻底无视了我，然后边哼著歌边打开了蜡笔盒。

    「琳奈，你想要我画什么～？」

    「你画自己喜欢的就好了。我说，你只有对我不叫姊姊吗？」

    「噜噜噜～」

    翔太毫不犹豫地拿起黑色蜡笔，在图画纸上画了大大的圆。

    「哇，画得好棒～！」

    小桃出声称赞。这么说来，我才想起这也是计画的一环。让翔太开始热衷于画图，以达到减少恶作剧的目的。

    「翔太弟弟，你好会画唷～！」

    「真的吗？」

    翔太被小桃称赞后洋洋得意了起来，开始用蜡笔在图画纸上挥洒。

    「翔太，你画的那是什么啊？」

    我发问后，翔太只嘻嘻笑著说了「秘密～」。

    「翔太好会画图喔～话说你是怎么叫早梨姊的啊？」

    我又这样问他。翔太则继续「噜噜噜～」地哼著歌，又拿起另一个颜色的蜡笔，这次是从圆圈的内侧开始著色。

    「画得好棒耶～！」小桃看了后，用可能有点夸张的态度提高音量称赞他。

    「真的吗？」翔太听到后，眼神闪闪发亮。小钢应该猜到了我们的意图，跟著在一旁不停拍手。我则是在思考琳奈在翔太心中的顺位到底如何。希望至少地位比早梨高……

    然后，事情发生得很突然。

    原本开开心心地在享受画图的翔太，画一画突然停下，像是满足了一样点了点头发出一声「嗯」，然后拿著蜡笔继续画。只是这次的画布不是图画纸，而是探头过来看的小钢的脸。

    小钢的脸颊上出现了红色的漩涡。

    「不、不行这样做啦翔太！」

    小桃出手阻止。翔太则是把小钢的双眉之间涂成黑色。眉毛被连成一条线的小钢，抓住了翔太的手臂开始抵抗。

    照这样看来，翔太应该是画图画腻了。称赞他的画→热衷于画画→）恶作剧减少。南里凑人所安排的计画，就如此轻易地瓦解了。

    为什么我到至今为止，都没有想到要做这种基础中的基础等级的恶作剧呢……彷佛是要表达这个讯息般，翔太疯狂地到处涂鸦。他热衷的程度让人感觉到就像是要取回失去的时光一样，等到这天的工作结束后，小钢的脸上已经满是蜡笔痕。

    我在办公室里擦著小钢的脸。我的手帕上沾了蜡笔的颜色，形成了混杂的斑点模样。

    「小钢，抱歉啦。都是因为我……」

    「这不是琳奈你的错唷。是我不该太鸡婆……对不起唷？」

    听到小桃这么说后，小钢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则是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不，这不是店长的问题。是我们家那个混蛋表哥凑人害的。我会去痛扁他一顿的。」

    我觉得自己的视野真是太窄了。别说减少恶作剧了，以结果来说，买蜡笔送他反而只是帮忙翔太增加恶作剧的种类。

    小桃轻轻地戳了戳我的背。

    「……不可以打人唷？」

    「咦……？啊，嗯。我开玩笑的啦。」

    「嗯……我去拿毛巾唷。」

    小桃看见我那五颜六色的手帕后，站起身来走出办公室。

    只剩下我和小钢两人独处。我继续擦著小钢脸上的蜡笔痕迹，然后试著轻描淡写地开口道：

    「我之前忘记跟你说了……谢谢你。」

    「…………？」

    小钢歪了歪头。

    「抱歉，虽然我知道我不该提这个话题，但总想要至少跟你道个谢。谢谢你……没有说出我的秘密。」

    「…………」

    小钢耸了耸肩。可能是因为说了不像我平常会说的话吧，气氛变得有点尴尬。当然这状况的所有责任都在我身上。所以应该要由我负责打破僵局。

    「不、不过话说回来啊……」

    我的声音因紧张而高亢。

    「小钢你为什么会想当翔太的褓姆啊？」

    「…………？」

    「因为不管翔太对你做什么，小钢你都不生气耶。如果换成我，你一定就会赏我一拳了吧？」

    「…………」

    她默默地点了头。

    「果、果然会打我啊……」

    我将手帕翻面，加快用手擦拭的速度。小钢则是有点不耐地露出臭脸。

    我不禁在意起她到底有什么样的理由，小钢如此积极地带头照顾翔太的理由。她应该也没有特别喜欢小孩子才是啊。

    ——————————————「黑白插图7」——————————————

    「…………」

    她的胸部还挺大的耶……

    当我察觉时，我已经在擦拭小钢的脸的同时，直盯著她那饱满的胸部不放了。

    虽然没有曾我部小姐的那种魄力和桀傲不逊感，也不及小桃的气质和温雅，但我仍可以从被露肩小洋装的布料集中并挤压出来的乳沟中，感受到强烈的自我主张。有自尊心极强的大小姐感。如果让它说话，语气应该会很尖锐。感觉很适合「孤高」这个字眼。

    小钢用手挡住了胸部。她的脸微微泛红，用谴责的眼神斜眼瞪著我。

    「抱、抱歉……」

    「…………」

    咚。小钢的脚尖直击了我的小腿。

    @    @    @

    「小钢真的很有毅力呢。」

    早梨在把完成去油作业的关东煮材料，放进锅子里时对我如此说道。

    而目前勤快地在店里上架商品的小钢，刚才又成了翔太涂鸦的受害者。她的双颊被画上了三条线，额头上还写了「猫」这个字。并且可以从文字的最后一横往旁边延伸的状况窥见，方才发生的攻防战有多么白热化。

    「她还真有耐心陪翔太玩呢。搞不好是有什么弱点被抓到了。」

    我把烤好的香肠放进玻璃柜中排好。虽然现在店内幸免于难，但那也只是因为小钢自我牺牲，将翔太的涂鸦攻击集中于她身上。

    「明明把他抓去打屁股就好了啊。」

    早梨随手把勺子扔进了水槽里。此时，办公室的拉门打了开来，小桃从里面探出头。

    「啊，琳奈。我有点事情想问你，南里同学放假时都在家吗？」

    「咦——」

    我差点把手上拿的夹子弄掉。

    小桃对凑人休假时在做什么有兴趣，理由不明。该不会她已经在怀疑我就是凑人，所以想确定凑人是不是放假的时候都在打工……？

    「最、最近因为放寒假，所以他好像很常出门。去书店之类的……和去书店之类的。」

    我勉强地挤出答案后，这次换早梨开口问了。

    「喂，小桃，南里是说谁啊？你和润子认识吗？」

    小桃发出「咦～？」的一声，并像故意装傻般歪了歪头，往我这边偷瞄了一眼。

    「没有啦。」

    「——！」

    这别有深意啊。尤其是她在回答「没有啦」那瞬间，在做出观察我表情的举动时露出的那个笑容，感觉并不单纯啊。

    我觉得小桃是在试探我。我忍不住认为她在调查当话题里出现凑人时，我会有什么反应。

    「早梨姊！我们出去宣传吧！！」

    我转身背对小桃。

    「啊？你突然说什么啊。明天就是圣诞夜了，现在去宣传也没有意义了吧。话说回来传单你有没有好好在发啊？」

    「全发完了！就我一个人！」

    宣传毫无疑问地成为了我的工作。毕竟这主意是我提出的，加上我又是没什么战力的最底层员工，所以出去让路人投以冷酷的视线是理所当然的事。

    「然后呢，预约数有没有增加？」

    「这、这个嘛……」

    结果几乎没增加多少。这阵子我的主意个个都以失败收场，导致我一想到户浪琳奈的存在意义是什么时，脉搏就会加快。莫非是我得了成人病？

    「不过琳奈已经很努力了，对吧？」

    小桃绕到了我面前，以仰角看著我。

    「支仓同学……」

    「……嗯？」

    ——啊，我又犯了。

    「不、不是啦！都是凑人那家伙老是在家里『支仓同学、支仓同学』地吵来吵去，害我也被传染了！耶嘿嘿，我去检查厕所喔……」

    我像是逃跑般离开了现场。

    十二月二十三号，圣诞夜就是明天了。平常放著义大利面或其他现成小菜的开放式陈列柜，现在其中一角摆著大量的圣诞蛋糕。

    这不是进货失误，而是战略。从圣诞夜前一天就大胆地放在店里贩售，以提早摆出来的方针领先其他店家的战略。换句话说，就是预约成绩不佳引发的苦肉计。当然，应该就连小桃都不觉得事到如今事态会突然好转。而且圣诞蛋糕的消费期限只有两天。以销售期间来算就是仅仅一天，等于进货当天的深夜就必须处理掉。

    我已经可以料到会出现大量的废弃。而把废弃的商品带回去或吃掉之类的，被视为「不当」的行为。这到底是谁决定的、到底有哪里不当、要是打破禁忌到底有谁会伤脑筋……尽管以上答案都是不明，但便利商店就是有这种规则。

    虽然没有说好，我、小桃及早梨三个人，就这样肩并肩地站在柜子前盯著这些蛋糕看。

    「别开玩笑了……」早梨说道。

    「这些蛋糕好可惜呢……」小桃说道。

    「我觉得对不起地球……」我也说道。

    对仍在花样年华的少女们来说，丢弃如此大量的蛋糕简直比皮肉之痛还难受。更何况，我们是倡导保护地球环境的便利商店界之其中一员。

    「记得曾我部说过今年的蛋糕成品做得还不错……」

    「怎、怎么个不错法啊……？」

    听到早梨低语后，我开口问她。

    「好像是什么，跟一般相比草莓跟鲜奶油增量了不少……」

    小桃在听见早梨这句话后，「咕嘟」地咽了下口水。

    「我有话要说！」

    我很有精神地举了手。

    「这年头便利商店都已经因为垃圾问题不断受社会谴责了，因此我认为像现在这样只能默默地坐视大量的垃圾产生不管，实在有损便利商店店员的名誉！」

    「喔喔……琳奈！」

    「早梨姊，看这情况，交给我们几个分工将蛋糕吃……处分，才是最妥善的做法！」

    「我、我也这样认为！——小桃，琳奈提出了个好主意喔！现在确实是她人生中最耀眼的一刻了！」

    「…………」

    你又知道我人生的什么啦。

    但不管怎样，结论就是我的主意通过了。

    隔天，我们将肚子饿到极限，以迎战吃蛋糕大会。

    我、小桃、早梨、小钢。我想今天所有人来上班时都会兴致满满的吧。一定很期待今天的到来。就连「圣诞夜要工作」这般可以说是社会边缘的处境，应该也都被大家拋在脑后了——直到我目睹休息室内的光景为止，我都是这样想的。

    少女们的众会、蛋糕聚餐、一茶壶的红茶与整齐排列著的叉子……我脑中所描绘的是这种优雅的画面，但现实却非如此。就连眼前分配蛋糕的方式，都没有当初我所想的「将蛋糕切成一人一块」那么天真可爱。

    完整一座蛋糕。

    这些等间距排列著的蛋糕实在是太过壮观，让人甚至不敢以「一个」来称呼。而所有人在看到这景象时，都露出了「事情怎么会这样」的表情。就好像托人买普通布丁，结果对方带了烤布丁回来一样……不，现在我内心所涌出的遭到背叛的感受，更胜于看到烤布丁。

    虽然长桌上摆放著大量完整蛋糕的景象，确实让人联想到上流阶级那种排满了银色钟形盖的餐桌，但再怎么说蛋糕还是蛋糕。然后业绩就是业绩。

    「琳奈，你明白吧。」坐在我对面的早梨开口。

    「早梨姊才是。」

    「计算上一个人必须吃三个蛋糕才行喔。」

    「今天进货的份又要怎么算？」

    「那、那个我们晚点再想，好吗？」

    我隔壁的小桃说道。

    所有人同时打开了蛋糕盒，里面是一般的鲜奶油蛋糕。蛋糕中央装节著圣诞老人的糖人偶，而四周像是想把人偶围住般，排了许多草莓。我觉得这草莓数量好像有点多。明明是最便宜的千圆蛋糕，却努力做得如此丰盛是怎样……我不禁用心电感应，将抱怨讯息传给巧克力便利商店的商品部门。

    接著我也没有特别的感慨，就豪爽地一刀插进蛋糕里。蛋糕内层的构造依序是海绵蛋糕、鲜奶油、海绵蛋糕……鲜奶油那层特别厚，还放了一堆草莓。这样才卖一千圆，难怪曾我部小姐说今年的成品不错，我率直地对此感到认同。不过谁叫你们做这种多余的事啦……我在内心如此想著，用叉子将一片蛋糕送入嘴里。

    「啊，好吃耶。」

    我的声音和同时将蛋糕放入口中的小桃重叠了。

    「好、好好吃！店长，这个真好吃耶！」

    「嗯，很好吃对吧！」

    「蒸的粉豪粗耶，这蛋糕。」

    早梨的眼神大变，狂吃了起来。坐在一旁的小钢则是不断点头。

    鲜奶油十分浓厚，草莓香味甘甜。海绵蛋糕也非常柔软，简直就像是会融化在舌头上一样。软到几乎不需要咀嚼就可以吞下。

    「啊，翔太你这家伙！」

    早梨突然大喊。我一看，只见被小钢抱在膝盖上坐著的翔太，用手抓了蛋糕吃进嘴巴后，用沾满奶油的手弄脏了小钢的衣服。小钢连忙把翔太从膝盖上放下，站起身来。

    「哎呀～这个得拿去洗才可以了。」

    小钢点头同意早梨的话，接著便急忙从置物柜中取出她的便服，带著翔太离开了休息室。她应该是打算带翔太去厕所洗手，顺便换衣服吧？正当我这么想时，小钢突然转身回来，然后把自己那份蛋糕整箱一起放到了我的手边，又走了出去。

    「那、那家伙……」

    早梨见我的身体因愤怒而发抖，便用叉子叉了一块自己的蛋糕……

    「琳奈你想吃那么多蛋糕啊？那我的份也给你吃吧。」

    然后放到我的盘子上。

    「你上课时没有学过『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是什么意思吗？」

    「可是这蛋糕很好吃呀。」

    很好吃又怎样。这状况就算味道好也帮不了多少忙啊。

    「琳奈，啊～」

    此时，小桃叉起一片蛋糕，送到了我的嘴巴前。

    「咦……」

    小桃的叉子在我眼前——

    「我、我可以吃吗……？」

    「嗯。毕竟我也吃不了这么多嘛。」

    「说、说得也是。」

    我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小桃怎么可能吃完这种连大象都会想拒绝的份量。应该说这种事情我不允许，一定会违反某种条约，因此我命中注定要帮她吃。没错，这可是助人——

    「来，啊～」

    小桃催促我。我吞了吞口水——

    「姆。」

    我的舌尖碰触到叉子，随著麻麻的感觉，一股甘甜在我口中扩散开来。同时我起了鸡皮疙瘩。我从未尝过如此幸福的甜美味道。就连咀嚼蛋糕都显得很可惜。所以我直接吞了下去。

    「好吃吗？」

    「嗯……非常好吃……！！」

    「那再给你多一点喔。啊～」

    「…………姆。」

    我大口咬上叉子。

    这次我充分享用了蛋糕的滋味后，才把它吞下去。

    「琳奈好可爱唷……」

    「咦！？」

    小桃摸了摸我的头。应该说是驯鹿的头。啊，她一定是陷入了正在喂食驯鹿的错觉。看来小桃又变得有点怪怪的。

    「小桃你太诈了，自己的份自己吃——」

    「来，啊～」

    早梨的抗议也传不进小桃耳里。而我因为持续享受著这个幸福的状况，被迫面临了胃部破裂，或是砂糖摄取量到达致死标准的生死关头。但比起来还有个更大的问题，就是使用小桃的叉子吃蛋糕的一直只有我，最重要的间接接吻只有一开始吃的那一次而已。

    「店长，我看这样好了。让我吃完一次后，店长你也再吃一点，接著再继续给我——」

    就在我试图提出如此满怀色心的卑鄙方案的这一刻。

    门被推开，小钢穿著便服走了进来。

    「啊，你换好衣服……嗯？」

    早梨话说到一半，便立刻闭上嘴巴并皱起眉头。小钢明明带著翔太出去了，现在却看不到翔太的身影。但比起这件事，我想早梨的注意力应该是被小钢身上某种不对劲的感觉给吸住了。

    小钢的样子很奇怪。

    那个变化过于微小，因此若要我说明哪里奇怪，实际上也说不太上来。跟「剪了头发」不一样，又比「画了新的妆」还要来得小，但却让人感觉小钢内部发生了和「换了一个灵魂」同等的大事件——而且这个变化，以一种不管谁来看，都可以一目瞭然的方式呈现。

    「嗨～」

    小钢开口说道。

    四周窜过一道看不见的电流。早梨手上的叉子滑落，我毫无理由地站了起来，小桃则是维持咬著叉子的姿势僵住。

    「……嗯？」

    小钢歪头。我默默地坐回椅子上，将脸凑到早梨旁边。

    「她、她刚刚说『嗨』耶……」

    「对、对啊……」

    「早梨姊，你说你看过小钢说话对吧？」

    「虽然我看过，但我以为那是幻觉啊……」

    「我原本也是这样想的，可是……」

    早梨小心翼翼地看向小钢。

    小钢不是不会说话吗？当然我也知道那只是假装出来的，而实际上我也目击过她说话……但这件事不是应该对店里的员工保密吗？

    我该怎么应对这个状况啊？

    小钢环视了一下桌子上的东西，开口说道：

    「哇，好多蛋糕啊。那么，我就来快点解决它们吧！」

    然后她卷起袖子，坐到了我旁边的位置上。

    「那、那个啊，小——」

    「喂，琳奈！」

    就在我战战兢兢地开口跟小钢搭话时，早梨送来了抗议的眼神。接著她马上站起身，并向我招手。

    我走近她身旁后，早梨便搂住我的肩膀，在我耳边窃窃私语。

    「我说啊，小钢搞不好一直以来都在找可以开始说话的时机，也不一定啊？」

    「……时机？」

    「我的意思就是，小钢或许从以前就一直想要开口讲话了，却一直拿不出勇气。而现在就是小钢自己认为最自然的时机，所以她才做好觉悟跟我们说话……事情搞不好是这样啊？」

    「……噢，原来如此！！」

    「既然这样，我认为我们就必须自然地接纳她才行。」

    「早、早梨姊……」

    她看向我，点了点头。

    如她所述，确实该如此。不愧是早梨，我不禁感到佩服。虽然她平常是个不修边幅的不良少女，但碰到这种情形时就很会察言观色，真的很了不起。

    我和早梨交换了一个别有深意的眼种，然后回到了座位上。接著我将摆在自己手边的其中一座蛋糕，放到了小钢面前。

    「来，给你。自己的份要自己吃喔。」

    小钢靠在椅背上，仰天感叹：

    「咦咦～这是我的份吗？」

    「才这种程度就说丧气话怎么行。接下来的路还很长呢。」

    「怎么这样～我是来帮忙的耶，稍微对我放水一点也可以吧～？」

    「……来帮忙？你在说什么啊？」

    「我说的是事实啊……」

    她噘起嘴，感觉像是在闹脾气。

    总觉得她的反应都有点夸张。看来小钢不只是舍弃了不会讲话的设定，还想试著打造新的人格？

    既然如此，我认为自己也用符合小钢态度的方式去装熟应对才是正解。

    「不行不行。可不能只有你置身事外啊。」

    我说完后，小钢拍了自己的膝盖一下，然后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叉子。

    「讨厌啦～开个玩笑都不行吗～来，啊～！」

    她打算将叉子前端的蛋糕送进我的嘴里。

    我紧紧抓住了她的手。

    「你这家伙是谁！」

    「喂，琳奈！」

    早梨立刻抗议出声。

    「因、因为！」

    就在此时，小钢的手机响了。

    她站起来并离席，而就在离开休息室后，小钢接起了电话。我可以隔著弹簧门，听到她用随性到令人不可置信的声音说著「啊，喂喂喂～？」。早梨叹了一口气，其中有著浓浓的不满意味。

    「琳奈你太冷淡了吧。」

    「可、可是刚才她那举动，突然太过亲昵了……」

    「是朋友就该好好接纳她吧？」

    「……呜。对不起。」

    这时，小钢回来了。这次她身边带著翔太。

    「啊，你找到翔太弟弟啦？」

    小桃问完后，小钢只皱起眉并歪了一下头。她给人的氛围又和刚才不一样了。不过早梨完全没发现这件事，她莫名起劲地搂住了小钢的肩。

    「好啦好啦，小钢，你不能逃喔。张开嘴巴，啊～」

    她拿著上面叉著蛋糕的叉子。不知道是不是想挽回我的失态，她的态度亲切到有点多余。但考虑到刚才发生的那些事，我想这个顺应情势的判断很正确。会讲话的小钢感觉起来确实是想要得到那种不需彼此顾虑的亲昵互动。

    「…………！？」

    然而，小钢现在很明显地感到很困惑。

    她转头四处张望，对我和小桃投以疑惑的眼神，看起来就像是被醉汉缠上的人。我和小桃面面相觑。有什么事不对劲，有异状发生了。虽然我不晓得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但我有预感早梨的这个挑战举动会失败。

    不过，早梨感觉想以强硬的气势进行互动。

    「小钢你罩杯多少啊？」

    她如此说道，大概是计画趁著这个机会，将平时就一直很在意的谜团厘清。尽管早梨脸上挂著灿烂的笑容，但仍无法完全隐藏住她双眸中流露出的深刻疑问。小钢偷瞄著早梨，像是想观察她的表情，然后微微红起了脸

    「啊，翔太弟弟！」

    一旁传来小桃的声音。翔太又用手直接抓蛋糕来吃了，他的嘴边已经沾满了鲜奶油。而虽然小桃伸手要抓他去洗手，翔太却灵巧地躲开，「嘻嘻嘻」地笑著并往外逃去。小钢见状，慌慌张张地追了上去。

    「早梨姊。」

    「咦？」

    早梨转头看我，表情微微抽搐。

    「刚才的问题不太好吧。小钢她感到很困惑喔。」

    「才、才没有那种事……我觉得啦。」

    小钢立刻回来了。她明明是出去追翔太的，却又不见翔太在她身旁。

    「哎呀哎呀不好意思啦～！刚才家里打电话给我，然后我就顺便告诉他们我今天不回家吃晚餐了。这样我就做好万全准备，可以尽量吃啰！」

    她一个人连珠炮似地说完这些话，坐了下来。下一步她就拿起刚才那个叉著蛋糕的叉子，并朝我这边伸出手。

    「来，啊—！——感觉好蠢喔！」

    呀哈哈哈哈——她夸张地扭动身体大笑了起来。

    「我、我问你喔，小钢你罩杯多少啊……？」

    早梨则是把早已被忽略的话题又拉了回来。你就那么想知道吗？小钢刻意地做出皱眉抿唇、低头深思的模样。最后她露出了像是终于发现唯一的解答般的表情，接著用双手在胸前做出捧胸挤乳沟的动作。

    「比你有料很多倍啰。」

    「你这家伙是谁啊！」

    早梨大叫。

    「早梨姊别激动！」

    「可是她！」

    就在这个时候，门被推开，小钢走了进来。

    带著翔太回来的小钢愣在原地。她看到坐在我旁边的小钢，一言不发地朝她挥了挥手，像是在跟她打招呼。而我隔壁的小钢见状，也说了一声「唷！」，同样做出挥手的动作。

    小桃愣愣地张著嘴巴。早梨也露出了相似的表情。小钢坐到了小钢旁边的椅子上，接著小钢和小钢开始对看。

    「啊～小钢变成两个人了～」

    翔太用有点呆的表情说道。

    「咦，你是小钢的表姊？」

    小桃惊讶地捣住嘴巴后，不是小钢的那个小钢「嗯」地一声，点了点头。

    「没错。我受小钢之托，来帮忙吃蛋糕的。虽然我是她表姊，但因为家住得很近，所以我们常常在一起玩。也因此很常被误会是双胞胎呢～！——啊，我叫佐佐美，请多指教啦！」

    佐佐美举起手做出打招呼的动作，并在说完后张大嘴巴吃了一大口蛋糕。

    「做作美……」

    我低声咕哝了一句。

    「咦，什么？」

    「没啦！什么事也没有唷，佐佐美！」

    面对随便就以绰号称呼她的我，佐佐美睁圆了眼，接著便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这人感觉挺好相处的嘛～刚才你也很自然地和我搭话了，害我以为小钢已经跟你们介绍过我了。」

    她说完后，又塞了一口蛋糕进嘴巴。

    「不过话说回来……」

    早梨皱起了眉。

    「表姊妹会有长这么像的吗……？」

    「原来世界上也有这种奇妙的事呢～」

    小桃交互比对著她们两个的脸。在大口大口吃著蛋糕的小佐旁边，小钢正用手指搔著自己的脸颊。她们俩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像到说是双胞胎也不会有人怀疑。不仅五官、头发长度相同，而且还都戴眼镜。不过仔细一看，她们穿的衣服有微小的差异。

    「啊，不过琳奈你们家那边也长得很像呢。」

    小桃对我说道。

    「唔呃！」

    那是当然的。因为我这边是同一个人啊。不过关于表兄弟姊妹这部分，没想到竟然会在这种奇怪的地方撞设定啊……我在内心如此想著。

    咕嘟……小佐把嘴里的蛋糕全吞下去后，开口说：

    「不过呀，你们要跟小钢这孩子一起工作应该很辛苦吧？她几乎都不讲话的。我还挺佩服她竟然能通过这边的面试呢。」

    她笑道，一副觉得很有趣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回想起当时的事，小桃也「噗哧」地笑出声来。

    「小钢也不会跟小佐你说话吗？」

    我发问后，小佐开口回道：

    「不会喔～她每次要跟我沟通都要靠寄信，超麻烦的——你会不会也觉得要跟小钢沟通很累呀～？」

    她说著便摸了摸坐在小钢膝上的翔太的头。

    「我不觉得累啊。跟小钢玩很开心。」

    听到翔太这么说，小佐笑了开怀。

    「这样呀。不过啊～小钢最近确实整个人的氛围柔和多了。以前她只有在真的有必要时才肯寄信跟我讲话，现在不只变了，还感觉特别开朗呢。而且感情也比较常流露在脸上了，我想这应该都是你们的功劳吧。谢谢你们呀。」

    她说完又大口开始吃蛋糕，看到我们目瞪口呆的样子后，便「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小佐非常多话，几乎都是她一个人在讲话。而且话题也不只限于跟小钢有关的，像是「我跑去追野猫，最后搞得全身脏兮兮」或「我洗完澡后没把头发吹乾就跑去睡，结果感冒了」这种日常生活大小事也好像很了不起地拿出来说，并夸张地哈哈大笑。

    「就因为这样，小钢也被我传染感冒了～然后我跑去看医生的时候啊，被一个奇怪的男生搭话了～」

    我的耳朵对这句话起了反应。

    「那个不知道是不是搭讪啊～？那男的非常缠人，我原本还想说要报警，偷偷在口袋里用手机按了1和1准备著。」

    听完小佐的话后，小桃和早梨笑了起来，我则是露出僵硬的微笑。是吗？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我在诊所的等待室碰到的不是小钢，而是小佐啊。那个时候我到底都说了些什么啊，应该没有讲出什么多余的资讯吧——

    「……」

    我想应该、大概——没有问题吧。我记得自己理应没说出什么触及关键的事。不过话说回来，这代表小钢果然还是不会讲话。她现在也一言不发地持续抵抗著打算在她脸上涂鸦的翔太。翔太则是被现场这个欢乐的气氛影响，变得比平常更静不下来。他从小钢的膝上跳下，开始在室内到处跑，而小钢则是追了上去，努力想让他回来坐好。

    「小钢好像妈妈喔～」

    小佐看见这一幕，用一种好似看到稀有画面的感觉笑道。

    小钢不愿讲话的理由——如果是小佐，应该会知道是什么吧？我试著装作不经意地提出了这问题。

    「小钢为什么不肯说话……？啊～那是因为……」

    此时，在休息室弹簧门前的翔太大喊出声。

    「啊，是妈妈！」

    从门的魔术玻璃可以看到另一侧的店内商品区。翔太被小钢抱著，开心地用手指著门外，看来他是发现母亲的身影了。真难得啊……我在心里想著。翔太妈妈目前为止从没来店里接过翔太，更何况现在才刚过中午时间。

    收银台处的呼叫铃响了，小桃赶紧跑了过去。我站到小钢身旁，偷偷观察店里的情况。确实是翔太妈妈，她正站在收银台附近和小桃说话。此时正好有一个少年从店的入口走进来，站到了翔太妈妈身旁。那是一名看起来大概小学高年级左右，看起来很聪敏的少年——

    小桃往这边跑了回来，头上的马尾上下弹个不停。

    「好像是翔太妈妈今天放假不用去上班呢——太好了，翔太弟弟，妈妈来接你啰。」

    翔太紧抓著小钢不放。他刚才明明还看起来那么开心的，现在却连小钢想放他下来，他也不肯放开。而当他终于放开小钢后，这次又往小钢的背上扑去，而且也不愿意看母亲那边一眼。小佐见状，揶揄道：

    「喔，你也真受欢迎啊～」

    小钢狠瞪了小佐一眼。不过她的表情却感觉挺高兴的，根本没什么魄力。看来她实际上也不讨厌这样吧。能被小孩黏成这样，我想无论是谁应该都会感到有些开心的。

    休息室的门被推了开来。

    「不好意思……」

    是翔太妈妈。刚才的少年也在。翔太妈妈深深地朝我们一鞠躬，她的腰都弯成直角状了。

    「平时承蒙各位帮忙了。今天因为我的兼差休假，所以我来接翔太回去了。啊，这边的是我们家的大儿子——」

    翔太妈妈将手放在身旁的少年背上。接著少年便很有礼貌地自我介绍，并向我们鞠躬。

    「是翔太的哥哥喔……」

    听早梨这样说后，我补充了一句：

    「就是在准备考国中的……」

    翔太妈妈或许是很以自家的菁英候补生为傲吧，听到我们的对话后，露出了拚命压抑住得意笑容的表情说道：

    「由于现在放寒假，因此我让他同时去上几家不同的补习班，毕竟要考的科目很多。但相对地接送就很辛苦，我简直累到不知该如何是好……」

    在工作的同时又要兼顾家事，再加上还要接送小孩上下补习班，想必劳动量一定相当大吧。不过却不见翔太妈妈对此感到厌烦。我可以轻易想像她积极、努力地做这些事情的模样。

    「真的很感谢巧克力便利商店的各位，愿意让我们家翔太待在你们店里。多亏你们的帮助，我才有时间进行兼职，大儿子也能同时去多家补习班上课了。我在此再次向各位致上我最深的谢……哎呀！」

    翔太妈妈突然大喊了起来。我顺著她的视线看去，只见翔太正在小钢的脸上涂鸦。

    「翔太！」

    一道高亢激昂的骂声响起，差点没震破我的鼓膜。翔太的手停了下来，小钢则是使尽力气要把他从身上拉开。今天翔太画的不是猫也不是狗，而是凌乱无比的蜡笔线条，就这样蹂躏著小钢的脸。翔太妈妈不停地低头道歉，并立刻拿出手帕，开始帮小钢擦拭脸上的蜡笔痕迹。小钢一副不好意思麻烦翔太妈妈的样子，拚命比手画脚，拒绝了她。而翔太就在一旁露出尴尬的笑容。翔太妈妈看到自己的儿子一点也没有要反省的意思，叹了一口比千斤还要重的气，再次低头表示「真的很不好意思」。

    「好啦，快点回家了。」

    道完歉后，翔太妈妈对翔太说道。然后便不等翔太回答，和翔太哥哥一起走出了休息室。翔太只是愣愣地看著这一幕，然后转向我们，说道：

    「我被骂了。」

    他「耶嘿」一声露出感觉有点害羞的笑容，但随即消逝。翔太推开休息室的门后，就站在原地，感觉像是在目送妈妈和哥哥离开。

    「你妈妈快走掉了唷？」

    小桃见状，蹲下来向翔太搭话。

    「…………」

    翔太没有回话。他一动也不动地直瞪开著的门的另一端，简直就像是眼前的地上出现了什么大裂缝一样。翔太妈妈和哥哥的对话声音传了过来。「上次的模拟考你很努力了呢！好棒好棒！」翔太哥哥被妈妈摸著头，露出有点害臊的笑容。

    「翔太……？」

    我走过去后，翔太便像是要逃跑一样，赶紧往前踏出一步。他踩著感觉连蚂蚁的队伍都跨不过去的微弱步伐，慢慢地前进，彷佛想要和自己的妈妈和哥哥保持距离般——

    咚。一旁响起了巨大的声响。

    「…………」

    小钢在殴打墙壁。看到那感觉完全没有保留力气的出拳动作，小桃连忙出手阻止。但是小钢却把小桃推开，这次换成把自己的头往上高抬。

    咚磅——！

    然后往下使出头击。

    她那行为简直就像是在自我警惕一样，而且其中还包含著令人接近不得的魄力，因此我们也不敢出声，只在一旁静静地站著。最后小钢感觉像是受到头槌伤害的影响般，微微地摇晃著身子，推开休息室的门往外走去。一摇一摆、一摇一摆……她走起路来的感觉和在沙漠中迷路许久的旅人差不多，就这样往翔太所处的方向追了上去。走到翔太身旁后，小钢默默地朝往上看著自己的翔太伸出了手。

    「…………」

    然而，翔太没有握住她的手。

    @    @    @

    「琳奈，剪刀石头～」

    早梨突然莫名奇妙地要和我猜拳，而被攻其不备的我，就出了剪刀，输给了她的石头。结果早梨是想要我去帮她拿免洗筷的库存。我在心里怨恨著得意洋洋地述说著并河派猜拳必胜法的早梨，然后照她吩咐地往休息室前进。

    只见休息中的小钢坐在里面的椅子上。今天她的脸很乾净，我好久没看到小钢脸上没有涂鸦的样子了。小钢正盯著桌上摊开的某个东西看。我则是拿了一整束包装起来的免洗筷，能抓几束就抓几束，接著走到小钢身旁凑近看她眼前的东西。

    「啊……这是翔太的？」

    那是翔太用图画纸画的图。在几乎可说是随兴用蜡笔挥洒出的椭圆形内，画著两颗黑豆。椭圆形本身则是被桥色涂满。

    「这是……人的脸吗？」

    「…………」

    「你特地把这张画留下来的吗？」

    小钢小心地将图画纸卷起。我总觉得她像是在叫我赶快回去工作，便有点低落地离开了。

    「总觉得小钢有点没精神啊。」

    我回到店内和早梨如此报告，她原本正在补充塑胶袋的库存，听到我这样说后抬头回道：

    「啊？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啦……」

    我打开包装，拿出里面的免洗筷，然后把它们放到该放的位置。

    「这么说来，翔太今天好乖啊。」

    早梨将视线转向收银台的角落。翔太伸直著脚坐在地上，正玩著掌上型游戏机。

    「你今天不打算恶作剧啦？」

    听到早梨这样问后，翔太露出淡定的表情，边叹气边说道：

    「我现在很忙。」

    早梨听了便不以为意地开口笑说：

    「哈，你忙什么呀。别在那边装成熟了，你是小孩子，就该很有精神地到处跑啊。」

    她走过去，然后粗鲁地摸了摸翔太的头。翔太露出不耐的神色，将她的手拨开。

    「烦耶！」

    他站起来，怒气冲冲地走掉了。

    「你要去哪啊？」

    「尿尿！」

    早梨用视线追著翔太的背影跑，并将手交叉在胸前。

    「那家伙在生什么气啊……」

    「不知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了？」

    「他安静得有点古怪啊～明明就是圣诞节……」

    早梨歪头。此时，我们的脑内浮出同一个想法，不禁发出声音。

    「啊。」

    早梨指著厕所的方向。

    「琳、琳奈！」

    「知道了，我马上去看！」

    他搞不好又在盘算著要恶作剧。我连忙追上前去。

    在厕所的洗脸台旁边，放著翔太的游戏机。男生厕所里面则传来了「哗啦啦……」的弱小水声，再过了一会儿后，出现了响亮的冲水声。

    厕所的门静静地打了开来，随后翔太便发现了门外的我。

    「……琳奈也要尿尿？」

    「咦？嗯、嗯。」

    他发出一声「哦……」，点了点头，然后转开洗脸台上的水龙头。不知道是在学校学的还是家里教的，翔太用笨拙的动作仔细搓揉双手，洗完后甩了甩湿淋淋的手，最后踮起脚尖将水龙头关掉。正当我想说他可能会往我这边泼水，做出准备防守动作时，翔太却不知为何将手伸到我的脸面前。

    「好了。」

    「咦……？」

    翔太将手心和手背交互展示给我看。接著他便露出突然想起什么般的表情。

    「啊，我搞错了。你不是妈妈。」

    他露出笑容掩饰害羞，然后将濡湿的手往裤子上擦。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看来翔太不是在计画著要恶作剧。我把自己的手帕递给他后，翔太乖乖地收下了，并用手帕把自己的手擦乾，再把揉成一团的手帕塞回给我。

    他在转身往回走的同时，握住了我的手。

    「…………啊，我又搞错了。」

    翔太快速地松开手，又露出试图隐藏害羞的笑脸。他探了过来，像是想偷偷观察我的表情，随后他的耳朵立刻转红。

    ……心头一揪。

    啊，这是什么？

    从刚才开始，便慢慢涌上心头的这个感觉到底是什么？和萌不太一样，与悲伤也不相同，用怜爱来形容却还缺了什么……这个胃部开始发热，又会让胸口揪紧的感情是……啊。

    该不会是，母性……？

    不可能！一个男人怎么会有母性。还是说，随著长期扮女装，我连本质也开始变成女人了吗——难道在本人毫不知情的状况下，我的内心擅自萌生自己从未意识过的母性了吗——？

    别开玩笑了。我立刻不以为意地打消这个愚蠢的念头。

    然后我握住了翔太的手。

    「…………」

    「……琳奈？你怎么啦？」

    不对，这只是确认。我只是打算藉由短时间碰触翔太，来厘清萌生刚才那个感情的真相是什么。或许只是我想太多，抑或是错觉而已。

    我牵著翔太回到店里。翔太虽然感觉快跌倒了，却仍努力跟在我后面。

    「哇，琳奈，慢一点啦！」

    翔太的手好小啊……

    与其说是我牵著他的手，说他握著我的手指还比较贴切。从捏在我手指上的小手上，翔太的体温传递了过来。小孩子为了能有精神地到处乱跑，因此体内随时储存了不少能量，所以才会有这种神秘的热度。

    「…………」

    别傻了！你在发什么呆！什么叫神秘的热度啦，你给我振作点——

    一看到我牵著翔太走回去，早梨就张开嘴巴大笑。

    「喔～挺有模有样的嘛。琳奈将来会成为一个好母亲呢。」

    「咦……」

    听见自己被说「会成为一个好母亲」，我内心最深处的部分开始变暖。

    难道我已经无药可救了吗？已经无法挽回了吗——自己正逐渐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我最近的确有这种感觉。

    「琳奈～！」

    「呜哇！」

    突如其来地，小桃抱住了我的腰。

    提到被逼至绝路，小桃这边的状况确实也差不多啊。她到底有没有察觉到我的秘密啊？会这样跑来抱住我，是否代表她尚未发现啊？但或许小桃是在测试我，藉由将两人的身体紧贴，来观察我的股间是否会有反应……不，小桃是不会做这种事的……不过……

    「店、店长，怎么了吗？」

    「蛋糕……蛋糕……」

    我用不著询问详细状况，就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结果，就连圣诞节当天——也就是今天，圣诞蛋糕的销售量仍不见起色，又有大量卖剩的库存留在开放式陈列架上。

    「我、我们大家再一起把它们吃掉吧？」

    「唔～～」

    小桃将脸埋在我的腰间，发出不满的声音。

    「该怎么说啊，明明是难得的圣诞节……」

    早梨叹了口气。

    「却没什么好事发生啊～」

    「世界上既没有神明，也没有圣诞老人存在呢。」

    我是说真的。

    想必世人们都将准备迎接快乐的圣诞节夜晚吧。但我们却和大众相反，必须得来工作。而且都要忙著处理踉平时差不多的业务了，还得一直看到这些完全卖不出去的蛋糕。

    翔太则是一屁股黏在地板上，用阴沉的表情打著电动。

    「真是的，翔太你也开心一点啊，今天可是圣诞节耶。圣诞老公公可不会来送礼物给你这种露出臭脸的小孩喔。」

    只见早梨话说完，翔太便把连帽上衣的帽子部分拉低，低到几乎都快盖住脸部，然后头也不抬地咕哝了一句：

    「……反正都不会来。」

    现场出现一阵沉默。小桃蹲到了翔太面前。

    「翔太弟弟，你跟圣诞老公公许了什么愿望呀？」

    「…………」

    翔太没有回话。此时，我口袋中的手机震动了起来。是休息中的小钢傅讯息给我。我偷偷地瞄了一下周围，便看到小钢走进休息室的背影。

    我打开手机，便发现一封长到会让人忍不住挺直背脊的信件。这是第二次了。

    画面上挤满密密麻麻的文字，这散发出来的压力让我头晕了一下。光是看到这一大堆字排在一起，就让人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犯下了什么会被长时间说教的失误。不过当我阅读起内容后，警戒心就逐渐融化了。这段文章中所蕴含著的小钢的心意，就这样在我的胸中扩散开来，有如喝下温暖的汤一般。

    试著理解翔太现在的感受吧——

    「…………原来如此。」

    我「啪」地一声，将手机阖起，放回口袋里。

    ——————————————「黑白插图8]——————————————

    翔太正不发一语地不停打著电动。他的表情被帽子的影子遮住，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如果伸手想把他的帽子脱掉，翔太就会以极快的速度用手挡住。

    「翔太？」

    「……别烦我。」

    「你……没拿到圣诞礼物吗？」

    「…………」

    只见游戏画面上，翔太所操作的角色从刚才开始，就不断地在做些乱七八糟的动作。过了一会儿后，翔太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呢？」

    「……因为太忙就忘记了，下次会再买给我。妈妈是这样说的。」

    他的声音开始嘶哑。并用连帽上衣的袖子用力擦著自己的眼睛。

    因为不想被人看到他的表情，所以戴上帽子隐藏起来。因为不想要对自己受伤的事有所自觉，所以努力让自己忙著玩游戏。而比任何人都还要理解翔太现在感受的人，就是小钢。

    ——翔太现在心情很低落。刚才那封信的开头就这样写著。

    《我认为翔太会没有精神，是因为他没有从妈妈那边收到圣诞礼物。原本一直很期待的圣诞节，对现在的翔太来说已然成为不愿回想的过去。但其实这件事，只不过是翔太心情低落的其中一个原因罢了。由于翔太年纪还小，因此他并不瞭解事情的本质。

    自己被妈妈讨厌了。翔太心里是这样认为的。

    今天一定不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想法。我一直陪在他身边，却没能察觉到这件事。翔太应该长久以来都觉得很寂寞。妈妈老是绕著优秀的哥哥转，翔太的事情则往往被摆在后面。虽然若考虑到哥哥是应考生，这现象确实可说是极其自然，但翔太不会明白这个道理。翔太还没有成长到有能力在吞下苦药时，还装作自己一点都不觉得苦。

    他因为想要别人注意自己，所以才会恶作剧。

    他会黏著我，也只是因为我会理他，而这件事让他觉得很开心。

    但他真正想要从谁那里得到关心的对象，并不是我。

    ——是他的妈妈。》

    「…………」

    我认为，是时候让翔太从巧克力便利商店毕业了。

    继续持续著这种状态，对母子双方的未来都不会有帮助的。如果翔太愿意停止恶作剧，或许翔太妈妈就没有必要再请我们帮忙当褓姆了。翔太会恶作剧的理由，小钢已经告诉我了。而翔太实际上，并非是翔太妈妈所想的那种，打从骨子里爱捣乱的小鬼。

    接下来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契机，让翔太妈妈可以发现到这点……

    「……」

    我的视线不经意地飘向店里。卖剩的大量圣诞蛋糕就这样无预警地闯入了我的视野，我的心情便咻……地往谷底掉。

    那些蛋糕为什么会卖不掉呢？美味程度明明就不输给专门制造糕点的店家啊。真是太可惜了，世人怎么都不知道它们的好。明明只要吃过一次，就能明白的……

    「唔……」

    对呀，只要吃过一次就能明白了。

    也就是说，或许可以用小小的代价，换来巨大的收获……？举例来说，让翔太送妈妈礼物，翔太妈妈便会很感动，接著就马上买礼物给翔太，看待翔太的眼光也会从此改变。但如此一来，卖剩的圣诞蛋糕感觉效果太弱了。需要更能感受到心意的东西……

    ——啊。圣诞蛋糕、翔太送的礼物、以小得大。

    对了，就是以小得大！

    「大家，我有个提案！！」

    我大声说道。

    小桃和早梨都瞪大了眼睛。翔太则是擤了一下鼻子。小钢现在才从休息室的门口悄悄地探头出来——她一定很在意翔太，一直在里面偷偷观察情况吧。她也太不率直了。

    「我们就放弃今年圣诞节的业绩吧！」

    「咦——！？」

    早梨和小桃露出手足无措的慌张模样，将脸凑了过来。

    「喂——喂，琳奈！你突然说些什么啊！」

    「对呀，不到最后不能放弃唷！」

    我摇了摇头。

    「已经没救了。反正一定买不出去了。因此我认为比起为了这件事烦恼，还不如做点什么为明年铺路，还比较有意义。」

    「为明年铺路……是指？」

    小桃顺著我的视线，往店内望去。

    是开放式陈列架上所摆放著的大量蛋糕。反正店里现在能做的，顶多就是将它们列为出清商品，以半价出售而已。而且这样也赚不了多少营业额。再继续维持这种作法，明年甚至是后年一定也是重复同样的状况，这是件显而易见的事。

    一旁的翔太则低著头，帽子也压得低低的。

    「……翔太，你觉得圣诞节很无聊吗？」

    见我弯下腰询问他，翔太小声地低喃道：

    「……很无聊。」

    「这样呀。那既然如此——」

    我慢慢地脱下他的帽子。翔太用湿润的眼睛抬头看我。

    我对他竖起大拇指。

    「就让我们去报复吧！」

    简单来说，『预约』这东西就是以信用取胜。

    尤其是像圣诞蛋糕这种性质的商品。身负点缀一年只有一次的圣诞夜晚任务之蛋糕，绝对不可以很难吃。因此人们为了避免这种悲惨的事态发生，便会优先将自己觉得不足以信任的店家，从购买候补名单上剔除。

    所以我们首先该做的，就是建立全新的印象。巧克力便利商店的蛋糕很好吃，便利商店的蛋糕也是不会输给其他店的——必须让众人重新有这样的认知。而且今年的蛋糕成品很不错，只要吃过就一定能理解的。

    我有赢得信用的自信。然后，这个信用一定会成为将来的基础。不管是明年还是后年，巧克力便利商店都能因此一再登上购买候补名单。

    而要达到这个成效，只以半价销售是不够的。必须要让更多人都有拨会接触到我们的蛋糕才行。

    「——也就是说，我们要免费提供蛋糕给附近的家庭。考虑到巧克力便利商店是位在住宅区内的店家，这样做也是挺有道理的——这提案如何？」

    我在办公室里，对小桃和早梨如此说明。

    小桃低下头，感觉在思考著什么。小钢则是在我讲到一半时，就滑著手机走出办公室了。

    第一个提出反对意见的是早梨。

    「笨蛋！怎么可能真的做这种事啊，你有想过这样我们会亏损多少吗！」

    「啊，当然这件事无法由我独自下决定，而且也要对曾我部小姐保密……」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我是要你多考虑一下店里的情况——」

    「你们等我一下。」

    小桃开口说道。

    她操作著一台用来管理各种资料、名为「SC」的电脑，专注地看著办公桌上的萤幕。

    然后她发出「嗯」的一声，点了点头。

    「我想试试看！」

    「咦——小桃！？」

    早梨发出吃惊的叫声，小桃则是露出一种莫名有干劲的表情，说道：

    「毕竟圣诞蛋糕的贩售不会止于今年，明年跟后年也都还要继续贾下去唷。所以比起执著于眼前的营业额，我认为优先选择长期的大笔业绩会更好。以经营者的角度来看。」

    小桃说到此处停顿了一下，然后露出充满决心的眼神。

    「虽然其实我也没有彻底弄懂啦，但我觉得这样才是对的！」

    「……这、这倒是也有道理啦……」

    早梨败在小桃异样的魄力之下，搔著头说道。

    「我明白了啦……可是啊，这样谁要留下来照顾翔太？」

    「那个，我想带翔太一起去送蛋糕……」

    我战战兢兢地提出这个意见后，早梨那才刚镇定下来的情绪量表又快速飘升了。

    「你、你说什么啊——！？竟然要带那种家伙过去，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好事！？」

    「这、这点我也已经考虑好了！」

    就在此时，小佐打开拉门走了进来。

    「嗨～！我听说啰～你们今天也要办蛋糕聚餐呀？那让我也加入吧！……咦？你们怎么啦？」

    小佐环视了一下办公室内的状况，睁圆了眼。

    是小钢叫她来的吗？确实，帮忙送蛋糕的人手愈多愈好。至于早梨，就让她顾店好了……

    「你来得正好。小佐也和我们一起走吧！」

    「嗯、嗯……咦，『走』……？」

    我让翔太戴上三角形的红色帽子，再把红布披在他的肩上，作为披风。

    接著将店里工作用的推车当成雪橇，和翔太一起把大量的蛋糕放了上去。

    负责推推车的当然是我。毕竟载圣诞老人可是驯鹿的工作。

    换句话说，这就是一个大规模的扮圣诞老人游戏。

    我、小桃和小佐，还有小钢和翔太。就是圣诞老人加三个随从以及一匹驯鹿。就在我推著=叽嘎作响的推车前进时，脸有点臭的翔太，用一副感到不可思议的模样开口发问：

    「欸～我们要去哪里呀……？」

    「去恶作剧。」我回答道。

    「……恶作剧？」

    「嗯。我们要去把这些吓人箱，分送去大家的家里喔。」

    翔太愣住，说不出话来。不过这只维持了一瞬间，接下来他马上露出了闪闪发亮的眼神。

    「咦！为什么呀！」

    「我们要报复圣诞老公公啊。」

    「……报复圣诞老公公？」

    翔太歪头。

    「圣诞老公公有义务让小孩子过得开心。可是，翔太你圣诞节过得很不快乐吧？」

    「……嗯。」

    「所以啰，我们要用这个吓人箱给他好看。」

    我说著便指了指堆积在推车上的蛋糕箱。

    「这些不是蛋糕吗？」

    「是伪装成蛋糕的吓人箱。啊，你不能打开喔，会爆炸的。」

    听到我这么说后，翔太默默地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如果爆炸，会怎么样啊？」

    「脸就会变得黑漆漆一片。头发还会被烧成爆炸头。」

    「啊，我有在电视上看过！」

    翔太露出已经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的神情。

    这番说明的破绽，多到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担忧。不过感觉翔太已经彻底接受这个设定，活力也突然蹦了回来，抓著推车的把手兴奋地跑跑跳跳。

    「翔太，你要抓好啰。」

    「咦？」

    我使力推车，加速前进。翔太那小小的身体撞上迎面而来的风后，发出了尖叫声。

    我们抵达第一户人家。按下电铃后，一名妇女从玄关走了出来，看到我们便惊讶得瞪圆了眼。

    「翔太，快点拿过去吧。」

    在我的催促下，翔太发出「嘻嘻嘻」的笑声，将蛋糕交给了那名妇女。而小桃则是上前跟满脸疑惑的妇女说明了状况。

    「——哎呀，原来是这样呀。那我就收下啰，没关系吧？」

    她弯下腰询问翔太。

    「嗯，可以啊！」

    「哎呀真的吗？帮了我大忙呢。谢谢你呀，可爱的圣诞老人。」

    妇女摸了摸翔太的头。而翔太在被摸头的时候露出拚命忍笑的表情，不断地偷瞄著那蛋糕。

    就连我们离开那户人家后，他也一副静不下来的样子，开口向我问道：

    「刚才那个人会不会吓一跳呀？」

    「当然会呀。」

    那当然会被吓到啰。毕竟家里突然来了个小小圣诞老人，仔细一看还会发现是社区内知名的爱恶作剧小鬼，而且竟然是来送圣诞蛋糕的，也没捣蛋就离开了。我想这件事一定会在之后家族相聚、大家和乐融融地聊天时，被当作茶余饭后的话题提起吧。

    话题中不会出现爆炸或什么捣蛋的事。爱恶作剧小鬼这个污名在今天就会洗清了。

    当然，蛋糕箱里面没有任何机关，那只不过是要让翔太提起干劲的藉口罢了。最主要的目的是，让大家知道巧克力便利商店的蛋糕很好吃，以图提升明年之后的营业额。而让翔太负责发蛋糕，是要一洗他给人爱恶作剧的印象。

    然后，藉此修复翔太和他妈妈的关系。

    这之后，我们也碰到了已经准备好蛋糕的人家。不过对方也没有特别不满，乾脆地收下了蛋糕。一想到接下来我们四处分送出去的蛋糕，就要站上和其他公司的蛋糕较量味道的擂台，我不由得变得跟翔太一样静不下心来。

    转眼间，太阳已经西下。附近的住家大多已经分送完毕，推车上只剩下一个蛋糕孤零零地摆著。

    「只剩下一个了耶。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翔太见状后，转过来问我。

    「最后一个地方是翔太妈妈上班的地点喔。」

    「……妈妈那里？」

    「当然啊。对于忘记送翔太礼物的圣诞老公公，一定要狠狠教训才行。」

    「……嗯、嗯。」

    翔太用力地抿住嘴唇，点了点头。小钢则是在一旁用严肃的表情看著他。

    当我们抵达翔太妈妈工作的地点——车站前面的便当店时，正好有一名客人，手上提著装有便当的塑胶袋正准备离开店里。

    「谢谢您的惠顾～」

    在柜台后方，可以见到翔太妈妈对著客人敬礼的身影。而在店内更里头的厨房，有一名貌似是老板娘的中年妇女站在大锅子前。那是一间小小的便当店，店门前看板上的电灯泡发出「叽——」的微弱声响，已经快要没电了。

    「好了翔太，最后一个任务啰！」

    「知、知道了！」

    他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拿起了蛋糕。不知道是不是陷入了箱子一不小心就会爆炸的妄想之中，翔太用非常认真的眼神直盯著自己的手看，并用缓慢的慎重步伐前进。

    当然，不会有爆炸发生。

    不过翔太所拿著的蛋糕的确是特别的。

    那是唯一一个，真的有设下惊喜机关的蛋糕盒。

    我们躲到了附近的自动贩卖机后方。翔太则维持住盯著自己的手不放的模样，开口大喊：

    「妈妈～！」

    「哎呀——你在做什么啊？」

    翔太妈妈从柜台里采出身子，翔太则是踮起脚尖，把蛋糕放到了柜台上。

    「嘿咻。」

    「等一下，翔太，便利商店的那些姊姊呢？」

    「快打开这个。是圣诞蛋糕喔。」

    翔太妈妈皱起眉头。

    「快点打开嘛！」

    「好、好……」

    翔太妈妈尽管歪著头感到疑惑，仍朝蛋糕盒的盖子伸出了手。翔太像是被电到般身子一弹，转身背对母亲。然后他蹲了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并捣住了耳朵。

    翔太妈妈打开了盖子。

    「碰——磅！」

    翔太整个人僵住，像是在承受不存在的爆炸冲击一样。就这样，经过了三秒、五秒、十秒……翔太终于发现自己预料中会发生的爆炸并不存在，便抬起头来。就在同时，翔太妈妈看到了盒子里面的东西，于是露出开朗的表情。

    「哎呀，这蛋糕看起来真好吃呢。」

    翔太转头一看，随即便像是惊觉到什么似地捣住了嘴巴。

    一点也不特殊的普通蛋糕、也没发生爆炸——

    上当了！

    「琳奈你这大骗子～！」

    他四处张望，找寻著我的身影。我看了忍不住「噗噗——！」地笑出声，一旁的小钢和小佐便立刻用手塞住了我的嘴巴。小钢一脸严肃地在守著事情的发展——看到她那模样，我的笑意立刻缩了回去。

    「琳奈你在哪～！喂～！琳奈～！大骗子～！」

    翔太在原地跳个不停，感觉像是在用全身表达自己的不甘心，并且还用怒气冲天般的声音喊著我的名字。

    就在此刻——

    「哎呀……」

    翔太妈妈发现了盖子内侧的机关，接著便用指甲揠下上面的胶带。她从盖子上取下一张纸，并将它瘫了开来。翔太则是感觉要把所有的不甘心挤出来般，出声大叫著：

    「琳奈大笨蛋～！」

    「——翔太，不要这样大叫！」

    翔太的肩抖动了一下。

    翔太妈妈从柜台一角的小出口走出，并来到翔太身旁，蹲了下来。

    「这个是翔太你画的吗？」

    翔太看到妈妈手上展开的纸，惊讶地张大了眼睛。

    「……啊。」

    「这是谁呀？」

    翔太妈妈指著图画纸。清楚记得这张图是自己所画的翔太，看著上面画的奇妙火柴人，小小声地说道：

    「我。」

    「那这个呢？」

    「……妈妈。」

    翔太妈妈不禁轻笑出声。翔太则是露出非常害羞的模样，缩起了身子。

    盒子里藏的是翔太画的图。

    就是在小桃买蜡笔给他后，翔太唯一一次画在图画纸上的图。我们把那张图偷偷藏进蛋糕盒里。而我完全没发现那张感觉是随兴在纸上涂鸦的东西，原来是在画翔太妈妈。小钢应该是唯一一个察觉到这件事的人吧。而且，要不是小钢如此慎重地保管著这张图，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现。

    「原来小钢你早就发现这些事了……」

    在我一旁的小桃悄声说道。她眯起眼睛望著翔太和他的妈妈。而她的嘴角，则微微地扬起。

    「小钢你观察得真仔细呢。我却什么也没能发现……我果然不适合当店长吗……」

    小桃的笑容让我有种她已经决定放弃的感觉。

    「没有那回事喔。店长你不是比谁都还要担心小钢，还跟我商量了这件事吗？」

    「咦……我是跟南里同学商量耶……」

    我赶紧咳嗽掩饰失言。

    「跟、跟凑人——你是跟凑人商量对吧？我听他说了。」

    「嗯。可是……」

    小桃仍一副不太能接受的表情，然后把视线转回翔太和他的妈妈那边。

    此时，有道声音从店内传了出来。

    「太太～你的手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响喔。你要不要赶快去接起来比较好呀？」

    「咦？」

    翔太妈妈站起身来。而便当店老板娘则从柜台里采出身子将手机递给她。翔太妈妈在接过手机后，立刻皱起了眉头。

    「是哥哥的补习班打来的。会是什么事呢——」

    ——喂喂喂？

    在翔太嫣妈开始讲电话后，老板娘便像是要跟她换班一样，出声跟翔太说话。

    「哎呀，是翔太弟弟呀。怎么啦，你跑来找妈妈啊？」

    老板娘的语气温柔中带点调侃。翔太不知道是不是觉得害羞，只是默默地用鞋底摩擦地面。

    「你再等一下下喔。你妈妈的工作很快就可以做完了。翔太弟弟也要跟妈妈一起去接哥哥，对吧？」

    「咦……？」

    翔太愣愣地张开嘴巴，看著老板娘的脸。然后他露出了开朗的表情。

    「嗯！」

    「哈哈哈，你好棒喔！」

    「——我明白了，那我现在立刻过去。」翔太妈妈如此说完后，便结束了通话。「啪」地一声，她将折叠式的手机阖了起来。

    「哎呀，你看起来很开心嘛。刚才的电话是有什么事呀？」

    老板娘看到翔太妈妈的嘴角微微上扬，便开口问她。

    「就是呢……」

    拚命抿嘴忍著笑容的翔太妈妈回道。

    「补习班的老师说有话要跟我说，请我过去一趟。其实老师从之前开始，就有一直问我要不要让哥哥改志愿学校……」

    「你是说换成更好的学校吗？哎呀，那不是很好吗？毕竟你们家哥哥很优秀嘛。可以呀，你就快去补习班那边吧。剩下的我做就好了。」

    「……真不好意思呀。」

    翔太妈妈伸手到背后解开了围裙的绑带，然后再把脱下来的围裙折好，拿进了店里面的房间。

    那么我就先失陪了——

    过了一阵子后，回到店内的翔太妈妈如此跟老板娘打完招呼后，便蹲到了在店门前等待的翔太面前。

    「翔太，你待会可以自己回家吗？」

    「……？嗯。」

    「妈妈有重要的事要和哥哥的老师谈。可能会有点晚回家，你能乖乖在家里等妈妈吗？」

    「…………」

    翔太抬头看著妈妈的脸。最后，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

    「那就好。」

    翔太妈妈露出了一个微笑，然后把翔太的画放进自己的手提包里。接著她从包包里拿出了化妆用品，涂了口红，并稍稍地重新上了一下粉底。她再从手提包拿出应该是车钥匙的东西，随后便快步离开。翔太则是默默地目送著妈妈的背影。

    翔太不打算恶作剧了。没有闹脾气要性子，也没有说些任性的话让妈妈感到困扰。他仅是乖乖地听从了母亲的要求，彷佛已明白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并试图用那小小的身体成功完成任务。

    他只是，直直地望著母亲的背影。

    「给我等一下哪。」

    突然有人开口说道。

    那是我没听过的声音。我一瞬间没弄明白那是谁的声音，转头一看，发现应该在我身旁的小钢不见了。小桃和小佐则是惊讶得瞪大双眼，愣在原地。

    现在小钢她站在翔太旁边。

    这代表——果然是这么一回事吗？刚才的声音是从小钢口中传出来的。关西腔——？不过比起那个，小钢她讲话了啊。这次真的讲话了。光是这个事实，就让我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翔太妈妈转过身来。小钢强硬地朝她逼近。正当我纳闷她要做什么时，只见她猛然抓住翔太妈妈背在肩上的手提包。

    「等——等等，你要做什么！」

    翔太妈妈不知该如何是好，开始抵抗了起来。小钢没有回答。她只是拚命地要把翔太妈妈的包包抢过来，简直就像是被什么给附了身似的。

    「小钢！」

    我们同时从自动贩卖机后冲了出来。总之得赶快把小钢和翔太妈妈拉开。我原本是这样打算的，但实际面对小钢那煞气十足的背影后，所有人都不禁裹足不前。最后，翔太妈妈输给了小钢那混沌的强烈意志，放开了抓住手提包的手。小钢成功夺取包包后，便将手伸了进去，然后取出了翔太的画。

    她随即将手提包丢在地上。

    翔太妈妈惊魂未定地瞪大双眼。

    小钢则是缓缓地朝她逼去。

    然后，把翔太的画拿到了她的眼前。

    「看到没，这张画，这边。这里画著手牵手。你做不到吗？你难道没办法像这样牵著翔太的手哪？你有什么办不到的理由吗？因为翔太还小？手构不到？——那你朝他伸出手不就好了哪！这不就是翔太所期望的事吗！？你把翔太也带去补习班呀！在你和补习班老师讲话的这段时间，翔太也会愿意乖乖等哪！而且实际上这点小事他当然做得到，他会当个乖小孩的，就带他去呀！要不然翔太会一直觉得很寂寞，一直以为妈妈被哥哥给抢走了——但他就是不愿意相信这件事，才会一直试探你哪！他恶作剧，就是为了引起妈妈的注意，确认你是用什么心态在看待他的哪！他每天每天都这样不断重复著得不到回报的试探，然后每一次测试都会带给他一点伤害——翔太现在已经以为自己被妈妈给讨厌了哪！？明明是亲子，却无法传达心意给对方——这种心情你能理解吗！？你明白这有多难受吗！？你想像这样和自己的小孩渐行渐远，最后甚至不去教学观摩、不去运动会，成为一个冷淡的母亲吗！如果你要这样，乾脆把翔太给我养哪！我才不放心把翔太交给你这样的妈妈呢！你别以为只要会接送小孩上下补习班，就是很热心于照顾小孩了哪！不管你有什么理由，小孩子根本不会理解大人的想法，更何况是像你这样一点都不肯理自己的妈妈！你这种妈妈的心情谁想瞭解啦这个笨蛋家长——！」

    小钢大口喘气，肩膀上下动个不停。

    她悲痛的大吼声被四周的建筑物反射回来，在我的耳朵深处化为耳鸣。

    我被小钢的魄力所震慑。当我发现时，自己已经彻底吓呆，连要动一根手指都觉得有点害怕。到底是什么驱使小钢说出这些话的？一直在翔太身旁看著的小钢，在她那既像是恳求，又像是辱骂的话语中，把自己的感情毫无保留地全吐了出来。

    翔太妈妈茫然地呆站在原地。小钢则低著头，并把自己的头发往上拨。

    呜——我听到一道像是呜咽般的声音。

    「小钢大笨蛋——！」

    翔太扑到了小钢背上。

    「不准欺负妈妈！不准骂妈妈——！」

    他挥舞小小的拳头，用力地砸在小钢身上。而翔太妈妈则低著头，感觉很消沉。

    小钢像是突然回神一般，赶紧用手将那张说得太过分的嘴捣住。

    「讨厌！小钢我最讨厌你了！我讨厌你，你快点走开！」

    翔太以泣音说道。并紧抓著小钢的腰，看来他想把仇敌推离自己的妈妈。小钢感觉像是灵魂出窍了一样，摇晃著往后退。但就在此时，翔太的动作停了下来。

    翔太妈妈的肩膀正不住地颤抖。

    或许她在得知翔太的心情后，自己在内心想像了儿子长久以来，是如何怀抱著孤独度日的也不一定。因为想引起母亲的注意，才会恶作剧……翔太妈妈可能觉得竟然连如此简单的企图心，都无法识破的自己很丢人。她像是在忍著什么般抬头仰望天空，却失败了，只能低下头试图藏起顺著脸颊滑落的泪水。

    妈妈在哭——翔太接收到了这个对小孩来说，十分具有冲击性的事实后，从眼里冒出了斗大的泪珠。

    「妈妈……妈妈！」

    原本小小的呜咽，立刻化为洪流。

    翔太哭得相当凄惨，感觉已经不是旁人能安抚得了的程度了。看见翔太这模样，小钢仅沉默地呆站在原地。翔太妈妈「滋」地吸了一下鼻子，不顾自己穿著丝袜，就跪到了地上，开始用拇指擦著翔太脸颊上的眼泪。

    「……翔太，不是你想的那样唷？妈妈没有被欺负喔。」

    翔太感觉很痛苦地把呜咽声吞了回去。

    「……真的吗？」

    「嗯。真的……喔……」

    这次换翔太妈妈忍住呜咽声。过了一阵子后，她深吐了一口气，像是想将颤抖著的肩膀镇定下来一样。然后翔太妈妈抬起头，露出一个感觉已拨云见日般的表情。

    「翔太，一直以来都对不起你了。你很寂寞吗？」

    翔太没有回答。不知道他是弄不太清楚妈妈话里的意思，还是不太懂寂寞为何物？抑或是他担心要是自己点头，可能又会害妈妈哭出来。

    正当翔太忸忸怩怩地不知该不该开口时，翔太妈妈紧紧地抱住了他。

    「这样啊……对不起……翔太，对不起唷……」

    而翔太只是愣愣地听著那不断重复的话语。

    ——————————————「黑白插图9]——————————————

    小桃用手指拉了一下我的袖子。她的视线落在只是呆站著，什么也没能做的小钢背上。

    结果，那天成了翔太待在巧克力便利商店的最后一天。由于便当店的老板是个通情理的人，翔太妈妈便特别获得允许，可以带翔太去上班。

    我推著变轻许多的推车沿著过来时的路往回走。一路上几乎没人讲话。小钢独自一人快步地往前走了，应该是她觉得和我们走在一起很尴尬吧。而且搞不好她对于自己对翔太妈妈说得太过分这件事，感到懊悔也不一定。

    「小佐，等一下，我想问你……」

    小桃拉住了小佐。我也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们。

    「——这是怎么一回事呀？」

    小桃整张脸凑向前去，小佐则表现得有点不知所措。

    「呃，不，我也不知道到底……」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

    小桃朝小钢的背影看了一眼。

    「刚才小钢她不是有说吗？明明是亲子，却无法传达心意给对方……还有成为一个连教学观摩和运动会都不肯出现的冷淡母亲之类的……」

    小桃直直盯著小佐的脸看。

    「啊～那的确说得有点太过火了对吧？而且完全就是她自己的假设啊。」

    小佐露出了苦笑。

    「我认为不是这样的，那时小钢不是在讲翔太的妈妈。毕竟她说得煞有其事啊。小钢她……跟自己的妈妈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吗？」

    小桃挺直身子，像是在恳求答案般，朝小佐逼近。小佐则是「啊～」地悄声咕哝了一下，然后搔了搔脸颊，叹了一小口气。

    「与其说是发生过什么事……实际上小钢的妈妈就是那样的母亲啊。」

    语毕，小佐便开始继续往前移动。

    「那孩子的妈妈是个有名的小说家。因此总是很忙，即使在家也老是窝在书房里。对小钢来说，和母亲有关的回忆，就是自己发烧只能躺在床上时却被丢著不管，还有运动会或才艺表演时等不到人来看……尽是这种的。据说剩下的也只有自己被骂时的记忆而已了。小钢在小时候是个很爱讲话的小孩，就像刚才那样，一讲就停不下来。因此便会讲出一些不该讲的话，而遭母亲训斥。每次她被骂时都会来找我呢，哭著说『我被妈妈讨厌了～』之类的。」

    可能是忆起了当时的状况，小佐露出悲伤的笑容。

    一旁的小桃则悄声低喃道：

    「所以小钢才会说那种话呀……」

    「是啊。而且，小孩子不是都有纯粹到很残酷的一面吗？当时小钢的同学们，都会毫不留情地攻击小钢的妈妈不会来参加学校活动这件事。像是说『你是不是被妈妈给讨厌啦～』、『你该不会其实没有妈妈吧～』这种话……当然，我把那些家伙全痛扁了一顿就是了。」

    小佐说著便朝半空中挥出拳头。

    但那拳头随即失去了力道。

    「可是啊～对小钢来说，应该像是被戳中痛处一样，很不甘心吧。有一天她实在是忍不住了，便对同学们说了。说自己的妈妈是有名的小说家，因为工作太忙才不能来。并因此打破了和妈妈之间的约定。」

    「约定？」

    小桃开口问道。

    小佐没有点头，相对地她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天空。

    「没错，和妈妈之间的约定。毕竟如果大刺刺地公开妈妈是知名小说家这件事，周遭的人就会拚命阿谀奉承小钢吧。这样一来，就会影响小孩子的教育，所以才会有那约定……不过～这也只是我的猜测啦。不过实际的理由也差不了多少吧。就只是这种程度的考量而已。」

    可是啊——

    小佐默默地说道，并从鼻子深呼出一口气。

    「那之后过了不久，小钢的妈妈就生病去世了。」

    她将手交叉在脑后，又开始继续前进。

    「小钢是个会认真相信妈妈讨厌自己的小孩，所以她也一直认为妈妈会死掉是自己害的。她曾对我这样说……因为自己把秘密泄漏出去，所以妈妈才会死掉的。怎么想都不可能嘛。又不是童话故事，怎么可能这么刚好就遭天谴……我也这样劝过小钢她。」

    「那么，小钢她是因为……」

    「嗯。在那之后，那孩子就不再讲话了。我想她一定是在警惕太爱说话的自己吧。明明这样做也不能解决任何事的。她就是太死脑筋了。小钢她到现在都还相信自己被妈妈给讨厌了，甚至不曾怀疑过——」

    小佐用脚尖踢了路边的小石子。

    搞不好小钢会守著我的秘密，没有对任何人说，就是受到过去影响也不一定。

    「……小钢的妈妈不可能会讨厌她的。」

    小桃低喃道。

    「嗯，我也是这样认为。」

    「要怎么做，才能让小钢察觉到这件事呢……？」

    小佐将视线往下落到脚边，直直盯著地上看。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想大概没有办法吧。当然我自己也已经劝过她很多次，但那孩子很顽固，所以那些话是绝对听不进耳里的。她甚至很抗拒读妈妈所写的小说。」

    「小说？」

    「是呀。好像是她的妈妈吩咐小钢在长大成人之前，不能读妈妈写的小说。而她现在仍蠢蠢地守著这约定。小钢大概是在内心发誓了不会再次打破和母亲之间的约定吧。她还把家里原本有的妈妈的著作给全丢掉了。」

    「那些……都是些什么样的书呀？」

    听到小桃如此询问后，小佐微微地耸了一下肩膀。

    「我也不知道。我没有读过。」

    我已经可以看到巧克力便利商店所在的区域了。此时也已是晚上十点，小钢正好结束回家的准备，推开店门走了出来。

    小佐看到她后，便「啪」地轻轻掌了一下自己的嘴，苦笑道：

    「哇哈哈，我不小心太多话了。」

    「啊，对不起唷……？问了你那么多事。」

    「不会啦，别在意别在意～不过～事情就是这样啦，我想小桃你也不要太在意会比较好唷？等到那孩子长大以后，应该也自然地会有所察觉的啦，嗯。」

    小佐说完后，便朝小钢跑了过去．

    小桃茫然地注视著她的背影，小小声地说道：

    「不可能……会讨厌她的……」

    @    @    @

    仔细一想，小钢的母亲早就去世了。就算她们两人之间，真的如小佐所说的有著一道鸿沟，也不是我们现在做些什么就可以解决的。没办法和翔太那时候一样从旁帮忙。

    几天后。我就和平常一样前往打工，结果到店前面却发现小桃被入口的门给夹住了，动弹不得。

    「哇哇哇，店店店长！？」

    我跳下脚踏车，冲上前去。小桃的肩上背著一个大大的运动背包，而那背包的带子被门给夹住了。

    我赶紧把有如被捕捉住的小动物般的小桃救出。而当我询问她那感觉像是准备要去旅行一样，塞得满满的背包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时，小桃得意地挺起胸脯回道：

    「是小钢妈妈写的书唷。小佐她不是有说过吗？小钢的妈妈生前是名小说家。我请小佐告诉我小钢妈妈的笔名，然后再去图书馆找书借回来。」

    话虽如此，但小钢的妈妈不愧为知名的小说家，著作多到把运动背包塞得非常满。这些大量的书十分沉重，我甚至有些佩服小桃能用她那细细的手臂，把它们成功背来店里。

    「那个，该不会这些书你打算……？」

    「嗯，我要全部看完！」

    小桃点了点头，她的眼神里有著坚定的意志。

    「那个呀，我认为小说里会蕴含著作者的心意。搞不好这其中会有提及母女关系这个议题的小说也不一定。就算只是一个小场景的描写，也有可能会成为某种提示，帮助我们暸解小钢妈妈的想法唷。」

    「可、可是这些书的数量很多耶？」

    要把这些书全部读完，感觉就算只是快速读过，也需要花上至少一个月。

    「因为我想证明小钢的妈妈绝对不可能讨厌小钢嘛。尽管我也明白世上有各式各样的人，且各有各的理由．但这并不会影响呀。毕竟她们是有血缘关系的母女，总之小钢的妈妈绝对不可能讨厌她的！」

    小桃嘟起嘴巴，脸颊涨得鼓鼓的。她的主张跟理性逻辑的思考相差甚远，我猜应该是有八成期待、两成赌气在里面吧。

    不过，重点是小桃并没有放弃。

    就算她也不认为光靠浏览小钢母亲的著作就可以解决问题，但她想试著从这些书中找出一些资讯，看看能否将其作为说服小钢的参考。尽管需要摸索著寻找，也只能把那一丝希望寄托在此。小桃搞不好是觉得自己可以剪接小钢妈妈在书中留下的话语，然后以逻辑为基础重新串在一起，成为劝小钢时用的材料也不一定。

    这天的工作结束后，大家在休息室换完了衣服。早梨对著打算独自一人走出去的小钢轻轻地挥了挥手，说道：

    「小钢掰掰～」

    小钢转过身来，什么话也没说，只举起手在胸前微微地挥了一下。接著她像是感到害羞般把手缩了回去，像要逃跑一般离开了休息室。

    「小钢真的讲话了吗？我到现在还没办法相信啊……」

    早梨对小桃说道。

    也不怪她会这样想。那天之后，小钢不但再也没有开口说话过，就连工作的时候都显得有些不自在。我想一定是因为发生过那种事，所以她觉得有些尴尬吧。不过，即使如此小钢也没有逃跑，而是选择继续在店里工作。我认为这便是她在努力奋斗的证明。

    「好，那我们就来读书吧！」

    我「啪」地拍响了自己的手。

    我把运动背包里面的东西堆到了办公桌上。这些是小钢妈妈写的书。比起小桃自己一个人慢慢阅读，多一点人分工合作绝对比较快。当然，我要把早梨也拖下水。

    「呜嗯……」

    被书本的量吓傻的早梨，立刻发出了不祥的声音。

    我们的眼前是一座书山。随便数就确定至少有二十本以上的书。

    小桃伸手拿了一本看起来最厚重的书。我则是想先暖身一下，因此便从感觉比较容易阅读的书开始读起。

    「啊，琳奈选的书好薄。」

    因为被坐在隔壁的早梨出言讽刺了，我便改拿了第二厚的书。早梨则也抓了一本差不多厚度的书，翻开了封面。

    三人开始默默地读起。

    整个空间内只剩微微的呼吸声和翻页的声音，在震动著四周的空气。啪唰、啪唰。室内充满著刚刚好的宁静以及还算舒适的紧张感。啪唰、啪唰。

    「…………」

    不过有一部分的空间，听不到翻页所发出的「啪唰」声。

    我翻到下一页时，早梨还在读同一页。我再翻了一页，她果然仍在同一页上。就在这还不到一小时的时间内，我们两个的阅读进度就已经出现了不小的差距。

    「早梨姊，你读好慢喔……」

    「你、你很啰唆耶！」

    「你的中文是不是不太好？啊，我告诉你，这两个字念做『乳房』喔。」

    叽——

    早梨发出怪异的声音，站起身朝我扑来。呵呵，这是在报复你刚才笑我。我在脸颊被捏住的同时，在内心如此窃笑著。只不过，早梨在彻底玩弄过我的脸颊后竟还嫌不够，伸手把我原本正在读的书给阖了起来。

    「啊～！这样我怎么知道自己读到哪里了啊！」

    嘻嘻嘻……早梨奸笑著坐回自己的位置。我则是重新翻开封面，吐出一句：

    「零魅力胸部。」

    「我饶不了你。」

    早梨掐著我的后颈。

    「哦～看来琳奈你的头脑很好嘛。那说说看这个怎么念啊？国文小老师～快啊快啊～」

    「对不起我太得意忘形了！这么近我没办法念啦好痛好痛好痛……啊。」

    小桃站了起来。

    「别这样啦早梨！琳奈太可怜了！」

    「可、可是还不是因为这家伙……」

    「啊啊啊啊啊啊啊～！」

    听到我大叫后，早梨像是被电到一样迅速地松开了手。她见我一动也不动，便戳了戮我的头。

    「咦……琳奈你生气啦？」

    「不，不是啦。」

    我把自己的脸从书页上拉开。

    「你们看这边。」

    我至今为止都把焦点放在书的内容上，结果却忽略了这么重要的东西。

    「什么呀……？」

    小桃探出身子。早梨也做出相同的动作，凑过来看这本书。接著，她们两人同时叫出声来。

    「啊！」

    其实选什么理由都玎以。但因为正好小钢的生日近了，所以我们便配合著那天做准备。到了生日前一天晚上，我们以近乎强硬进攻小钢家的感觉，跑到了她所住的公寓。

    小钢尽管对我们在这么晚的时间前来拜访感到疑惑，但还是很乾脆地招待我们进去客厅坐了。不如说，我说服自家父母接受我又打算要晚归的事，还比这来得困难多了。

    提到生日，当然就要有礼物。

    小桃、早梨和我三人一起自掏腰包买了礼物要给小钢。我把装有礼物的纸袋抱起，并留意避免纸袋的底部破掉，然后放到了餐桌上。咚……顿时响起了一道充满魄力的声音，小钢看起来像是有点被吓到，缩了一下肩膀。

    「快打开来看看呀。」

    小桃语毕，小钢便露出开心的表情采出身子，像是小孩子般用充满期待的眼神望进纸袋里面。

    下一秒，她的表情立刻沉了下来。

    虽然我也不是完全没想过她会有这种反应，但这个心情变化，还真是明显到无论是谁都看得出来。小钢一点也不打算伸手拿她的礼物，只是用非常失落的表情坐回椅子上。

    小桃从纸袋中取出礼物。

    「这是小钢你的妈妈写的书唷。你不喜欢吗……？」

    「…………」

    小钢低头不语。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很内疚地摇了摇头。

    「你读读看嘛，看一点点就好了。」

    早梨用像抢劫一样的动作把书从小桃那抽走，然后将它摊在桌上。然而，小钢却撇过头去，彷佛想要那本书远离自己的视线内一样。

    我想她应该是害怕吧。

    小钢给人的感觉，与其说是守著母亲的吩咐，还比较像是害怕面对过去。她将母亲的死怪罪在自己身上，藉由束缚自己，在现实和感情间达到平衡。这在当下或许是一个可行的办法，但随著时间一久，小钢和这个自我警惕已经相处得太过融洽，导致她直到上次那事件为止，都没离开过平衡自我的手段。

    小钢离开了座位。或许是再也承受不了母亲的著作就摆在自己眼前，她准备走出客厅。不过因为我们已经读过了小钢妈妈的著作，所以早就知道小钢根本没有必要害怕那些书。因此我们没有必要因小钢的举动而感到慌张，或采取制止她离开的动作。而且我们也不需要特地将不情愿的小钢拉回来，硬压著她看这些书。

    我们只要这样说就好了：

    「原来小钢你到三岁为止都还在喝母乳呢。」

    …………

    小钢听到我的声音后，立即停下了脚步。

    「你到了五岁也还在吸手指对吧。」

    早梨接著说道。

    「而且都长到七岁了还是会尿床呢。」

    「…………」

    小钢用僵硬的动作转过身来。

    她像是看到世界末日般，双眼瞪大，环视著我们的脸。接著她的下巴开始颤抖起来，脸部染红，并逐渐扩散至耳朵。然后她大大地吸了一口气——

    「你——你们怎么会知道那种事哪——！？」

    「因为这上面部有写嘛。」

    早梨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拿起了一本书。

    看来刚才我们说的那些全是事实。小钢狼狈到连要找理由辩解都忘了，只见她战战兢兢地踏出步伐，走向早梨那边并接过了那本书。她将手放在胸前，夸张地大口大口重复著深呼吸，接著彷佛要准备拆解限时炸弹般，露出犀利的眼神，打开了那本书的封面。

    ——我要将这本书，献给到了三岁还离不开母乳、爱撒娇的悠雅。

    是致谢辞。翻开封面后，第一页上面就写著这样的讯息。

    悠雅指的是八木悠雅。是小钢的本名。

    「这、这是啥——」

    小钢的嘴唇不住颤抖。

    「小钢，你真的觉得，你的妈妈讨厌你吗？」

    小桃问道。

    小钢直盯著书上面的字不放，然后点了点头。

    「现在也这样想吗？」

    「因为……妈妈她以前完全不肯陪我哪。」

    她语毕，将视线转开，茫然地望著半空中。

    「我家妈妈老是以工作为优先，我的事情一直都被排在后面。她老是把我寄放在表姊她们家，晚餐我们也几乎没有一起吃过的说。就连学校活动，她都不肯来看，我明明那么努力练习运动会的接力赛跑哪。我有次发烧，半夜醒了过来，觉得很不安，就叫著妈妈，但她却根本不在家里。我因为太想要她理我，还离家出走过哪，可是她也没来找过我。然后因为夜深了，我就只好一个人回家去，结果妈妈出来看到我后，只用冷冷的表情说了『你回来啦』——」

    小钢的动作十分虚弱，感觉像是在回想起过往记忆后，渐渐地感到非常挫折。她哭著跪到了地板上。

    小桃见状，什么也没说。她只是从纸袋中取出了书本，然后把它们一本本放到桌上。

    那个纸袋非常大，足以让翔太钻进去了。而其中的书多到让人不禁佩服起那纸袋的底部竟然没破。

    这些书就是小钢妈妈的所有著作。

    「小钢，你读读看这里。」

    「……咦？」

    我们把书摊开，排在她身边。然后跌坐在地上的小钢便被书本团团围住了。

    摊开的书本并排著，那波浪状的样子，让人不禁联想到海。小钢转头环顾著眼前这片光景。

    「啊——」

    我要将这本书，献给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的悠雅。

    你最喜欢讲话了。我每次听到你的声音，总忍不住开心到停下笔。而那一天，我应该早点察觉到家里格外安静这件事的。悠雅发了烧，我在大半夜到处找医生，结果是中耳炎——我希望自己能够有更多时间多陪在悠雅身边。我不想再错过任何小变化了。

    我要将这本书，献给爱哭鬼悠雅。

    看到她那逐渐换新的小小乳牙，我便感到无比怜爱。要是我能够再更近地守护她的成长，不知会有多幸福。我期许可以两人分享同一个小发现、分享喜悦。我想当第一个察觉你的成长的人。你运动会很努力呢，恭喜你得了第一名。由于听说你去年跌倒了，所以我这次偷偷地躲起来看呢。

    我要将这本书，献给老是因为我而有寂寞回忆的，八岁的悠雅。

    当发现你的身影从家里消失了之后，我才深刻体会到原来你有多寂寞。保津川、碰碰山、平和台公园……我不断寻找著你的身影，走到凉鞋的绑带都嵌进了脚趾间，同时我也沉痛地感受到自己有多愚昧。最后凉鞋的带子断了，我光著脚回家，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如何是好。而夜深了，你哭著回来的那时候，我便没能狠下心来斥责你。我的内心溢出满满的安心、幸福和怜爱。「你回来啦」——光是挤出这句话，就用尽我所有的力气了。

    我要将这本书，献给未来的悠雅。

    你现在过得幸福吗？平安健康吗？不知道你现在还愿不愿意，对我露出那个像太阳般的笑容呢？和女儿一起吃晚餐……我梦想著能做到如此理所当然的事，今天也继续振笔疾书——

    ——而这便是，小钢妈妈最后的致谢辞。她所有的著作中，都写著类似的讯息。

    简直就像是想把和女儿的回忆永远留在书里一样。

    「…………」

    小钢原本还用彷佛在触碰易碎物般，小心翼翼的视线看著书中的文字，但过了一段时间后，她阅读的速度便不再犹豫，就连表情也逐渐放松，变得柔和了起来。她的眼睛悄悄地盈满泪水，最后眼泪从眼角滑落，抚过她浮现微笑的脸庞，滴到了地上。

    「这些全～部都是为了小钢你写的小说唷。全部都写满了小钢妈妈的心意唷。因此小钢的妈妈，根本不可能会讨厌小钢你的。对吧？」

    小桃说道。

    「…………嗯。」

    小钢轻轻地点头，她发出的那个微弱的回应声，被涌上来的呜咽打断了。

    小钢盯著那些致谢辞看了许久。然后她一本本地拿起那些书，对著书本说道：

    「……碰碰山以大人的脚程也要走至少两小时啊……我怎么可能跑去那种地方哪……才艺表演那次，我在演戏时念错了台词的说……原来妈妈她有去看哪……那时候我很不想去上学嘛……因为我想跟妈妈在一起的说……让你困扰了，对不起哪……」

    就像是要取回失去的光阴一般，小钢不停地和书中的母亲对话。甚至到了每一本书的致谢辞都被小钢的眼泪给沾湿了的地步。

    然后，将书本抱在胸前的小钢突然悄声说道：

    「……我又打破约定了哪。」

    在长大成人之前不能看妈妈写的书。小钢和母亲之间有著这样的约定。

    然而，小桃却摇了摇头。

    「没有这回事唷。『在长大成人之前不能看』，应该是小钢的妈妈希望你在成长到能确实体会她的感受后，再来看这些书。我认为这是她对你的期许呢。」

    小钢抬起头，眯起了眼睛。

    小桃靠在小钢身旁，温柔地抚著她的背。

    「帮了翔太一把的可是小钢你唷。你那么关心翔太，而且还比任何人都理解他的心情……能做到这点的小钢，已经是个了不起的大人啰。应该已经可以确实体会小钢妈妈的感受了。」

    「没错。」

    早梨接著说道。

    「小钢你不是很有耐性地在照顾翔太吗？能够做到这种事的人，已经不算是小孩了啦。」

    小钢缩了一下身子，貌似感到很害羞。

    「是……这样吗？」

    我不停地点头。

    「我也这样认为。早梨姊努力也办不到的事，小钢你可是做到了喔！」

    「喂你那是什么意思啊！」

    早梨捏了我的脸颊。

    小钢看到这一幕，「噗哧」地笑出声来。

    「——说得也是哪。」

    时钟的时针指向零。

    这一天——是小钢的十八岁生日。

    小钢第一次，在我们面前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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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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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在我们离开小钢的家，踏上归途时所发生的事。

    「话说回来，翔太他是怎么称呼早梨姊你的啊？」

    「啊？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没什么啦，我只是想说，如果他不肯叫姊姊的只有我一个人，感觉有点不太能接受而已。」

    天气冷到连呼气时所产生的白雾气都明显到惊人的地步，而我就在这寒冷中忍耐著逐渐逼近的睡意，然后开口向走在一旁的早梨发问。早梨立刻停下脚步，将已经攀升到喉咙处的呵欠忍了下去，然后盯著脚底的柏油路看。她的表情很显然是在盘算著什么幼稚的事情。

    「翔太他可是叫我『早梨姊姊大人』呢。」

    「骗谁啊。」

    「你这家伙说什么啊喂！」

    一个不经意的发问，就这样发展成了互捏脸颊大赛。

    当然我已经不会再一直屈居于劣势了。就连小钢都成长改变了。

    仔细一想，我是不是该重新对她下封口令呢。已经克服过去的小钢，搞不好将来会在什么时候，不小心对早梨他们泄漏我的秘密……

    「啊～不跟你玩了！」

    早梨松开了捏住我脸颊的手，而我的思绪就这样被打断了。

    「虽然从外表无法想像，但琳奈的力气还挺大的嘛……」

    「啊，我弄痛你了吗？对不起。」

    我明明老实地道了歉，早梨却不知为何露出感到屈辱的眼神。

    「一点也不会痛啦。笨蛋～！」

    她扔下一句没什么说服力的台词，继续往前走．

    见她那模样，我不禁在心里想著她到底是在不高兴些什么啊。我的力气比早梨大是当然的啊。毕竟我是男的——

    此时，原本一直走在我们后面的小桃，从我背后拉住了我的上衣。

    「琳奈。」

    她的声音比平常还要正经。我可以感到某种严肃的气氛，就好像小桃打算告知我什么重要的事实。

    「琳奈你和南里同学是表兄妹对吧……？」

    「咦……！？」

    我下意识地伸直了背脊。

    我都忘了。比起在意小钢会不会泄密，我有必须优先留意的事。

    小桃是不是真的还没发现我的秘密——

    小桃她不太会怀疑别人，在这点上她可能比小孩子还来得弱。但尽管她怀疑我的可能性近乎于零，小桃最近的表现，却让我觉得这结论不能下得太早。她在向我打听各种和凑人相关情报时的那个表情，感觉也可以解读成是在试探我——

    「那个呀……」

    「嗯、嗯！有什么事吗！」

    我的声音快高了八度。正当我想回头时，却发现由于小桃抓著我衣服的背后不放，所以导致我动弹不得。不，其实如果我想要，是可以强硬转过身去的，但我觉得小桃抓著我不肯放，应该就是不希望我回头吧。她或许是不想被我看到自己的表情吧。不过到底是什么类型的事情，需要在避免面对面的状况下告知我——

    「那个，虽然有点难以启齿……」

    小桃加重了握住上衣的力道。

    而我的睡意已经完全消散了。

    我的身分果然还是曝光了吗……？小桃她是已经看穿了我的秘密，然后打算在这个四下无人的状况下，偷偷地通知我即将被开除的事实吗？扮女装的事情我会藏在自己的心里，加上现在也没什么人在，就不会害琳奈你增加丢脸的回忆了——小桃为人十分温柔，感觉很有可能因顾虑我而这么做。

    「那个呀，这东西……」

    有什么物体碰到了我的掌心。应该是要我收下的意思吧。这个触感，这是……

    一张纸。

    「啊。」

    解雇通知书——

    啊啊该来的还是来了。绝对是这样。我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这个小纸张，我在刚成为工读生并去拿相关资料时有看过。巧克力便利商店的解雇通知书，就是这种明信片大小。

    「我希望能请你转交给南里同学……」

    还特地用拐弯抹角的说法啊——，

    她已经知道我就是南里同学。想当然，要负责在上面签名的就是南里凑人。但小桃藉由使用迂回的说法，表示自己认同琳奈的存在，并暗中传达自己以后也会坚守这个秘密的意志。

    「对、对不起唷！拜托你做这种事……」

    「不会……没关系的……」

    我的视野好像被覆盖了一层膜般，模糊不清。我吸了吸鼻子，发出了「滋呼～」这种丢人的声音。不能哭啊，凑人。小桃她也一定很难受的。

    「那个呀，因为学校放寒假，所以那天之后，我就没有再见到南里同学了。然后……」

    「嗯……」

    「虽然我想打电话去家里找他，但又有点提不起勇气……」

    「嗯……」

    「其、其实呀，虽然我没有跟琳奈你说……」

    「嗯……」

    「不过我和南里同学之间有个约定……」

    「……嗯？」

    小桃绕到了我面前。

    「我们约好要交换信箱！」

    「呃、嗯……」

    小桃脸红到了耳根，她的双瞳莫名地湿润。我确实有和她做下约定，我记得。我还以为这约定小桃根本就忘了，最后便把约定当作不存在了。

    「咦，为什么现在要提起这件事？」

    「咦，所以就是……那个……」

    小桃这次抓住了我上衣的袖子，低下头去。

    「虽然我一直想拜托琳奈……但又总是说不出口……毕竟要是琳奈你……」

    「我……？」

    小桃停顿了一会儿，最后感觉像是做好了觉悟一样，抬起头来说道：

    「要是你在跟南里同学交往，我这样做好像不太好的说！」

    「…………」

    我呆立在原地。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狗的嚎叫声，还能听见救护车的鸣笛声渐行渐远。

    「…………喔。」

    我挤出的声音比自己想像的还沙哑。还比我所想的听起来更呆。

    我打开了小桃交给我的纸张。

    上面写著她的信箱。

    「——呃！？」

    我这次终于成功地发出了声音。

    「琳奈你……有在和南里同学交往吗……？」

    「不，百分之两百不可能……我们只是亲戚。」

    「这、这样呀。太好了……」

    小桃露出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并总算放开了我的上衣袖子。

    「我问一下……你之前会问我有关凑人的事，就是因为一直很在意这点？」

    「嗯，对呀。不过我不太习惯这一类的事情，所以便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那、那这张纸……」

    「嗯。我希望你能够帮忙转交给南里同学。」

    「嚎——」

    我连自己刚才原本是打算说什么的都不晓得了。欢喜和震惊在我的头脑中交织，然后窜遍我的全身，用不了几秒，我的脸就开始发烫了。而就在此时，有什么东西落到了我脸上。

    是雪。

    ——————————————「黑白插图10]——————————————

    「啊，这个给琳奈你！」

    小桃递给我另一张纸。上面同样地写著她的信箱。

    「那个，如果可以的话，琳奈你也寄信给我吧。当然我也会回信给你的。啊，对了，下次我们在学校——」

    我想小桃她应该是在这样说著。虽然我因为开心到简直要飞上天，只是不断盯著眼前的两张纸看，完全没有听她在说什么。

    「喂～！」

    早梨的声音传了过来。大概是等了半天都没有看到我们跟上去，便因此有些不安了吧。早梨转向这边，大力地动著双手和身体，招手示意我们过去。小桃见状，便像是想起什么般低喃了一句：「对了……」

    「那个呀，琳奈。因为有点害羞，所以这件事——」

    她将食指靠在自己的嘴唇前。

    接著小桃伸直背脊凑了过来，在我的耳边小声说道：

    「要对大家保密唷！」

    然后她便转身跑向早梨。

    我则是愣愣地看著她那跳跃著的背影，摸了摸自己的右耳朵，上面还留著令人陶醉的感触。我大大地吸了一口气，抬头仰望天空。

    「太——」

    棒啦！

    我拚命忍住不要真的这样叫出声。

    一片雪花掉进了我嘴里，融化在舌头上，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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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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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四卷 Prolog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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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求求你翻译三坪30嘛NTR酱wdr550

    扫图：求求你翻译三坪30嘛NTR酱wdr550

    录入：怠惰了的大湿胸Zomby君

    修图：被最后一张图留下心理阴影的寒鸦Jackdaw

    「输的人要用手机拍下全裸照喔。」早梨如此说道。

    「——开始。」

    在小钢做出信号后，我立刻按下收银机的找零按键，并快速地在弹出的抽屉上设置收银盒。我转了一下插在收银机上的钥匙，将它改成「检查模式」，然后用毫不拖泥带水的动作数起万圆钞票，再把金额打到收银机上。

    这是赌上人生的帐款结算。

    事情的开端，是一场微不足道的争吵。

    自从开始在便利商店打工也经过了半年，就连记忆力称不太上好的我，也终于达到能完成大部分工作内容的境界了。如此一来就能告别因为突发状况而手忙脚乱的日子了……正当我如此欣喜时，某天金发不良少女——早梨开口说了……

    十五分钟。

    此时我正好刚点完钱。

    我可以从她的话语中感受到「我可是能算得更快唷？」的嘲讽意图，不禁因此点燃了我那渺小的自尊心。当然，工作不是做得迅速就好了，不过既然劳动的代价是以时薪来计算，动作快一点确实不会有坏处。

    「如果我有心，也是可以做得更快呀？」

    我回了早梨一句。

    「哦～既然如此，要不要和我比一场啊？」

    「好啊。」

    我试著回以一个游刃有余的笑容。我想我的眼神中应该没有任何笑意吧。

    事情经过就是这样，所以我现在才会将心力集中在指尖的神经上，默默地数著千圆钞票。在另一台收银机，嘴巴和个性都很坏的胸部零魅力早梨正一边哼著歌，一边数著万圆钞票。不晓得她是对这场比赛很有自信，还是那双天生的爱困眼让我有这种错觉，总之我无法从苗条的她身上感受到紧张。

    「如果你输了，就得用手机自拍全裸照不是吗？」

    「呃……怎、怎么了……？」

    突然有人在耳边低声说话。我停下手转头一看，发现小钢站在我背后。

    招牌是红框眼镜的关西系少女……不过其实她也只是有关西腔而已。小钢的本名叫八木悠雅，她直到最近为止都没有在人前开过口，而且原本还自称是机器人，要大家叫她八木钢弹。但比起这些事，最重要的是她知道我的秘密。这点著实影响了一切。

    她手上拿著档案夹和原子笔。在清点香菸在库的同时，还要兼任这场对决的裁判的小钢，在我耳边细语：

    「你啊，答应这场比赛真的没问题吗？」

    「……嗯、嗯。反正我会赢。」

    「要是输了，你的人生不就完蛋了哪。」

    「…………」

    原机器少女对我发动了精神攻击……

    当然，我可不能让自己的全裸照曝光。要是那么做，大家就会知道户浪琳奈的秘密了。

    巧克力便利商店筱町杜鹃之丘店的工读生。户浪琳奈其实是男生，还是个会自己准备女性胸罩和内裤穿的女装变态。多亏了天生的纤瘦身躯和如同变声前的国中生声音，即使说话口气像男生，也仍然能以女高中生的身分在这家店打工——以上，南里凑人的凄惨生态将会毫不保留地被揭穿。

    「没问题的啦。毕竟我不可能会输的嘛。」

    我如此对小钢说，并将数完的千圆钞张数输入收银机。另一头，早梨正在算五千圆钞，她手边还留著大量的千圆钞票。

    这场比赛我肯定会赢。我负责的这台入口处的收银机，比起早梨那一台，使用频率压倒性地低。也就是说，机器里面的钱很少。数量可能是另一边的一半以下吧。不可能会输的。

    「不过要是输了，你的人生不就完蛋了哪。」

    「…………」

    我这次停下了数著硬币的手，将脸转向小钢。

    「……小钢你该不会跟早梨是一伙的吧？」

    「我可是在担心你哪。」

    「谢……谢谢。」

    确实，凡事都有万一。如果说我毫不担心，就是说谎……但没问题．这场比赛我有胜算。我重整态势，继续进行数钱动作。

    此时，小钢又悄悄开口了：

    「吶，你打算持续扮女装到什么时候哪？」

    「你果然和早梨是一伙的吧！？」

    为什么要现在问啦！

    要是被早梨听到，事情就不得了了。

    我用眼神向小钢表示我的想法，她则是用格外严肃的表情对我咬耳朵。

    「毕竟你要是继续做这种事，迟早会曝光的呀？尽管我不清楚你有什么隐情，但我认为你应该在自己后悔之前赶紧走回人生正途才是……唔，虽然我也没什么资格说别人哪。」

    说完之后，她将头发往后拨，露出了有些心虚的表情。

    「……我还是先说一下，这是有理由的。不是我的兴趣。」

    「什么理由？」

    「这、这我不能说……总之是很复杂的理由！」

    我单方面地结束了和小钢的对话，然后再次转回去面对收银机。

    我和早梨的差距虽然逐渐缩小，但我的优势依然不变。我数完了所有的纸钞，接著将硬币放进收银盒里叠起来，把算好的枚数输入收银机。

    「——好了，请确认！」

    我猛地举起了手。小钢从我的肩后探了过来，看收银机的画面。另一头，早梨终于才正要进入开始数硬币的阶段。我确定自己一定会赢。

    正当我这么想时，小钢却用指尖戳了戳画面。

    「不合格嘛。少了一块钱。」

    「咦、咦咦！这、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嘛！」

    「之前检查钱的时候可是没有误差呢。你得好好找一下那一块钱在哪里。」

    「唔——」

    这种事情我怎么知道啊！

    不过小钢说得确实有道理，我得加快动作，要不然就要被早梨给追上了。

    是我数错一块钱硬币吗——？我赶紧确认收银盒上显示的枚数，但数量并没有错，也就是说那一块钱是掉到哪里去了——正是收银机正下方的垃圾桶。我不带一丝犹豫地将头探进了垃圾桶里。我抓住垃圾桶边缘撑住身体，并用另一只手在垃圾堆里面翻找著。

    就在此时，某个东西从我制服胸口口袋中掉出。

    「——哇，这可不行掉进垃圾桶里！」

    掉下来的是一张纸片。我匆忙地捡起来。我立刻蹲在原地，执拗地试图用手拍掉纸片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并且把纸张摊开，像是要擤鼻涕一般把它凑到鼻子前，闻闻看有没有沾到奇怪的味道。啊～真好闻的味道。这个味道可以让我感到心情平静……

    「那是什么哪？」

    「咦？——啊！」

    小钢突然把手伸过来，从我的手中抢走纸片。

    「等、等等，还给我啦！」

    「这个是小桃的电子信箱对吧？」

    「…………」

    小桃是指支仓小桃。她是我的同班同学，也是这家便利商店的店长。

    而这张纸片上就写著她的电子信箱，是她透过户浪琳奈打算转交给南里凑人的东西。对我来说是重要度仅次于生命的宝物。

    「我从之前开始就很在意这个了哪。你有时候会在工作的途中看著它偷笑对吧？还会闻上面的味道，一副很陶醉的样子。」

    「呃——啊！你在说什么啊？我才不可能会做那种事！那根本是脑袋有问题的怪人才会做的事吧！」

    「你刚才不就做了。」

    「……嗯，是啦。」

    次数还很频繁。频繁到可说在我拿到这张纸片后，几乎每天都会这样做的程度。即使是在工作上发生讨厌的事时，只要闻闻这个味道，浮躁的心情也能平复下来。

    小钢蹲下身子，猛地将脸凑过来。

    「你喜欢小桃对吧？」

    「…………」

    对喔……我如此想著。

    看来小钢会开口说话后，事情就会这样发展啊……

    「这个该不会就是你刚才说的『复杂的理由』吧？」

    「算、算是啦……」

    「你是因为想接近小桃，才扮成这样来打工的哪？这么说来，我们店的确到最近为止都是只限雇用女性哪。不过你跟小桃在学校不是同班吗？要聊天的机会多得是吧？」

    她用一种「一加一不就等于二吗？」的感觉，直勾勾地盯著我的脸看。

    「……要是我做得到的话，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了。」

    「明明你们交情已经好到可以拿到电子信箱了？」

    「呃、这……虽然是没错啦……」

    我维持著坐在地上的姿势，抱起自己的膝盖，缩成了一团。

    「其实……才第三学期的第一天我就碰到挫折了。我莫名地在意起一些有的没的，因此没能跟小桃搭话……然后啊，人只要在起跑点跌倒，就没救了啊。那之后的每一天，我只有叨身地感受到要跟她讲话这件事情的难度愈变愈高而已。而且我拿到这个电子信箱后，也还没有寄讯息过去。」

    我不曾传讯息给家人之外的人。现在突然要我传给异性，而且还是自己喜欢的女生，我还真的完全没概念该写些什么才好。

    小钢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软弱、没骨气、丢脸到家。你难道就不会有自己要拿出干劲来，正大光明地追求小桃，夺走她的心的想法吗？」

    「……拿、拿出『干』劲？」

    「这种想歪的念头倒是动得比谁都快哪。」

    小钢用手掌抓住了我的脸。

    「呜啊——！——这、这也是没办法的嘛！要是知道自己可以成为喜欢对象的枕头，我想小钢你也会欣然决定放弃当人类的吧！？这是相同的道理啊！所以我才无法放弃穿女装！」

    「——女装？」

    一个声音冒了出来。

    当我注意到时，早梨就已经站到了我身旁。

    「啊、呃、那个——毕竟我也正值花样年华，所以会向往漂亮的女装，因此我刚才便在此宣告自己今后要努力磨练女人味！对吧，小钢！？」

    小钢用一种无奈到不行的表情摇了摇头，早梨则一脸得意地将手交叉在胸前。

    「……哦。这样啊，你想要谈论青春梦想也是可以啦，不过你是不是忘了件很重要的事啦？」

    「咦？」

    「麻烦确认～」

    「啊！」

    对决这一件事完全被我拋在脑后了。我刚才应该要把那一块钱找出来，而不是在那边因为「干劲」一词而想歪。

    小钢凑过去看了看收银机显示的画面，然后高高举起早梨的手。

    「早梨获胜～」

    「爽啦——————！！」

    早梨整个人夸张地往后仰，发出胜利的吶喊。她抱了抱感到有些不知所措的小钢，并不停地反覆摆出胜利姿势。

    「赢、赢一个资历比你浅的工读生有什么好高兴的……！」

    「好啦，琳奈你该脱了。」

    早梨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朝我走近。

    「不、不行不行！这场比赛无效啦！毕竟现在可是上班时间，而且客人们也都在看，更何况这惩罚游戏也太疯狂了吧！？」

    「啊？事到如今你还反悔啊。不是从一开始就说好了，输的人要全裸逛大街啊。」

    「这我第一次听说耶！？」

    「而且——你说哪里有客人啊？」

    早梨环视店内。

    「啊……」

    店里完全没有任何客人，凄凉的程度让人会觉得简直就像是这个镇上……不，全日本的人都消失不见了。老实说，两台收银机同时进行点帐这种事，的确是要店员够闲才做得到。

    早梨把我制服上的拉炼拉下来。

    「好啦快点脱呀。我允许你用手遮住胸部啦。」

    「咦，你对我真好……不对！我不是说这比赛无效了吗！快住手，这真的不行啦，不行啦——！！」

    就在这个时候，办公室的拉门打了开来。

    曾我部小姐从里面走出来。她是巧克力便利商店的总公司员工。曾我部小姐将手交叉在胸前，感觉像是在支撑那对丰满的胸部，然后她用犀利的眼神环视我们的脸。

    「并河！八木！户浪！所有人到办公室集合！」

    我们三人进入办公室后，便看到本店的女高中生店长坐在办公椅上。

    支仓小桃。

    每当她走一步，扎在头顶上的马尾就会跟著上下摇晃，而她每次眨眼，那长长的眼睫毛便会跟著大力地上下开阔。只要她露出笑容，我就觉得自己得到救赎。而每当我看到小桃那大小刚好的胸部时，总是会不禁想——这要单手掌握可有点勉强，是无法完全收入掌中的大小啊。

    小桃站起身来。曾我部小姐站在她身旁，两人的表情都比平常凝重许多。而我们三个人并排站著，被办公室内的异常气氛吓得缩起了身子，开始交头接耳：「看啦～都是琳奈你太吵了。」  「还不是早梨姊强迫我……！」  「她刚才用『八木』叫我……这绝对是生气了哪。」

    不只小钢，刚才曾我部小姐在喊我们的时候也都是叫姓氏，可以知道她找我们不会有好事。我们都心知肚明自己大概要因为在工作中吵闹被骂了。可是又没什么事好做……就算如此辩解，大概也会被曾我部小姐以一句「人就应该自己找工作做」驳回。

    这状况还是乖乖道歉吧。我们互使眼色，然后一起低下头去。

    「对不起！」

    我们三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而就在完全相同的时间点，传出了小桃的声音：

    「对不起！」

    「…………咦？」

    面对出乎预料的发展，我们不禁抬起头来面面相觎。

    小桃正低头对我们鞠躬。她头顶上绑的那束马尾无力地往下垂。

    「三个月后——」

    小桃对我们说——

    「这家店就要关了。」

    站在我隔壁的早梨沙哑地发出的那声「咦……」，在我耳里回荡著，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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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女高中生店长不会送给任何人巧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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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样，我的生活还是默默地一天过一天。

    早上醒来去上学，在假装自己有听课的同时，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隔壁的小桃身上。放学后先回家一趟，把女装道具组放进包包后再出门。在路途中变装为户浪琳奈，再朝巧克力便利商店前进。如果老姊润子有拜托我买东西，就趁我还没忘记的时候赶快买好。

    「大～家～好啊～」

    我用已经熟练到不行的动作向大家打招呼，维持平常的态度努力工作、谈笑、碎碎念、聊些有的没的，然后互相挥手道别，最后踏上回家的路。

    谁也没有提起那件事。

    理由我不清楚。

    感觉好像是故意不提的，但又似乎不是如此。总觉得大家像是在遵守一个不能开口提的规则，但又似乎只是不想谈起这件事。或者怕一日一提起，就会破坏店里的气氛。

    以上可能都是对的，却又好像都是错的。

    情况模糊不清，我彷佛脚踏不著地。

    巧克力便利商店要关了——我本身也还不确定要如何面对这个事实。这超出我能处理的范围了。自己应该如何反应、怎么应对、要如何度过接下来仅剩的日子？

    大家又都是怎么想的呢？

    春天还很远。而我的心则浮在半空中。

    轻飘飘的。

    这一天，为了完成润子交给我的跑腿工作，我来到了车站前的购物中心。润子大人下令表示，要吃巧克力便利商店没有在卖的鸡蛋布丁，因此我打算要买个烤布丁之类的回去，以暗示老姊她这种任性是只有在感冒时才会被允许的。而当我心里打著这个算盘走在宽广的店内时，在收银机附近发现了早梨的身影。

    我正想要出声叫她，却注意到她的样子有些奇怪。

    「她、她那是在做什么啊……」

    一名男性店员正在把商品往上叠成金字塔状，让摆设看起来更气派，而早梨就站在一旁，伸手拿下店员刚摆上去的商品，放进自己的购物篮里。店员又往上堆，早梨又把商品丢进篮子里，他们俩之间就这样反覆进行著没完没了的激烈较劲。

    眼前的光景让我想起了*赛之河原的鬼。要不是看到店员露出了困扰的表情，我可能就装作不认识，然后默默地经过该处。（译注：日本传说中，早夭孩童背负著不孝之罪，会在三途川的赛之河原上堆石头塔，但永远没有堆完的一天。）

    「那个，早梨姊……？」

    「咦！琳、琳奈！？」

    由于她表现得比我预料中还要吃惊，让我也不禁有点被吓到。

    「呃……你在做什么呀？」

    「呃、那个……」

    早梨的脸逐渐染红。看来她很介意被工作上的后辈目击丢脸的状况。

    「你的前世记忆苏醒了吗？想起自己原本的使命之类的？」

    「才、才不是啦！——不，或许这么说也对。」

    「咦，真的是这样吗？」

    「没错，这是我的使命。」

    早梨一副终于找到理由来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话说在前头，是他们先来挑衅的喔。你知道吗？这家店从这个月开始，超过午夜十二点仍会继续营业。」

    「对啊，我记得好像有在传单上看到这消息。」

    「这些家伙就是要来抢便利商店的市场啊！半夜营业不就是便利商店的专利吗？可是他们却……可恶，超市的商品售价就够便宜了，现在还加长营业时段，这要其他店是要怎么活啊！我说真的，鸡蛋竟然只卖八十八圆是怎么回事！卖这么便宜根本是想找碴吧，我绝不允许这种事！」

    早梨像是被添了薪的烈火般，怒气等级直直地往上攀升。而店员则是在一旁露出苦笑。

    「呃，你的心情我是可以理解啦，但人家也是在努力追求企业成长啊？」

    「我不管！不准努力！」

    她张开嘴巴露出虎牙大声喊著，不断地把商品放进篮子里。

    「生鸡蛋……」

    「没错，这是今天的促销商品。非常便宜吧？也就是说，顾客会为了买这个而特地来到店里。要是这吸引客人光顾的商品销售一空，你觉得状况会如何？店家会失去信赖，顾客便再也不会光临这里。所以我要自己把这些商品全买光！」

    呼呵呵……早梨发出了听起来十分不怀好意的笑声。而那位原本在把生鸡蛋一盒盒堆起来的店员，则露出一脸「这根本没完没了」的表情，开始往购物中心的更深处走去。早梨见状，表情立刻开朗了起来，彷佛抓到大好良机般，拚命把生鸡蛋往篮子里放。

    「不过，你这只是在替这家店的业绩做出贡献耶。」

    「…………」

    早梨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停下了手。

    「你可能反而会被奉为生鸡蛋之神这类的，备受员工感谢呢。」

    「这、这就是我的策略啦！装作贵宾级的客人，引诱他们松懈……琳奈你也来帮忙啦！」

    我被迫帮她忙了。

    这间购物中心不愧是在地区上小有势力的店家，生鸡蛋的库存不是普通的多，一、两个购物篮根本就不够装。而正当我们终于把所有的商品放进篮子里，准备离开这边时，店员正好就走了过来，把装有堆得跟小山一样高的生鸡蛋的箱子放下，然后走掉。感觉就像是在说「随便你们拿」。

    早梨气得肩膀不停颤抖说：

    「都、都到了这个地步，现在我怎么能退缩！既然如此，就全面宣战啦！看是我的钱包先被榨乾，还是店里的库存先被掏空！」

    她再次开始把店里的库存放入篮内，拿得差不多后店员又过来补充商品。就这样重复数次后，早梨的眼眶已开始泛泪，而我们的身后则传来了在推某种重物的声音。回头一看，店员正推著一台巨大的推车走了过来。

    看到那上面载著的大量生鸡蛋，早梨彷佛快喘不过气，她开口说道：

    「不、不行了，这家店……库存量深不见底啊。」

    早梨跌坐在地，呈现四肢无力的状态。我看了她一眼，便把商品放回原处，然后对店员说「不好意思，这个人是个笨蛋」，低头道歉了好几次，最后带著她逃离那家店。

    结果，我们俩的手上便各自多了一盒买来的生鸡蛋。我把早梨带到停车场，进行训话。她大概也晓得自己的行为对他人造成了极大的困扰，只噘起嘴说了：

    「毕竟现在这状况……让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嘛。」

    「…………」

    我不发一语，将自己的脚踏车从停放位置上拉了下来。

    其实，我不是不明白早梨的心情。这次我只是站在安抚她的立场上，刚好看到早梨在我面前做蠢事，才得以保持冷静。要是今天我没有碰到早梨，搞不好哪一天就会做出同样的事。

    我推著脚踏车，跟早梨并肩走著。

    「在那之后，我一直在思考。要怎么样才能让巧克力便利商店可以继续经营……」

    冷风拂过脸颊。早梨把手插进上衣口袋里，下巴缩进围在脖子上的围巾里。

    「最近店里一直都很闲，我想关店应该跟这些状况也有关系吧。而说到要怎么样才能让来店里的客人变多，我只想得到『如果其他店消失了……』这个办法。」

    早梨看著前方走著。

    突然，她停下脚步，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你冷静下来了？」

    「嗯。」

    她点了点头，将手从口袋中抽出来，高高举起，伸展了一下身子。

    「对了，琳奈你没买自己的东西就出来了，没关系吗？」

    「咦？啊，没关系啦。毕竟巧克力便利商店就有在卖烤布丁了。」

    「烤布丁？」

    「重要的是——」

    我漫不经心地望向远方的山。横躺在空中的灰色云朵，让天空看起来变得沉重。

    「不知道店长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那时候，小桃没有特别多说什么。她仅陈违了要关店的事实，理由则没有提及。虽然话是这样说，但其实我们也没有强硬地追问那个理由，而且就算小桃愿意说出来，大概也传不进我的耳朵里。毕竟以我当时的精神状态，可没办法冷静地听她说什么。

    「……我想这件事，应该不是小桃决定的。」

    早梨小声地冒出一句。

    小桃虽然是店长，但这家店并不是小桃的店——早梨这么说。我们这间店是便利商店常见的家族经营型态，因此除了店长之外，还会有个老板在。

    「换句话说，实际上握有这家店实权的是小桃的姊姊，也就是野路菊姊。」

    「野路菊姊……是前一任店长吗？那个据说很讨厌男人的……」

    我记得以前有听早梨提过。就是我开始在巧克力便利商店打工的那时期，订下「店员只限雇用女性」这规定的始作俑者。

    「你还记得真清楚啊。」

    「毕竟是很重要的事嘛。」

    「是喔？」

    「……呃、嗯。」

    我再次推起脚踏车继续走。早梨快步追了上来，走在我旁边。

    「然后啊，小桃不是说了三个月以后吗？我去问过曾我部了。她说事情可能是跟绩约有关。」

    「绩约？」

    「意思就是指，我们店不是和巧克力便利商店总公司签了连锁加盟的契约吗？我记得契约四月就会到期了。而曾我部表示有可能是小桃的姊姊在评估要不要绩约时，做出了把店收掉的决定——」

    这就是要关店的理由——早梨这么说著。

    扣除总公司的直营店，便利商店普遍而言都是缔结加盟契约。契约期间各不相同，可能为十年或七年之类的，但简单来说就是今年四月我们店的契约便会到期，而是否要再继续签约，这个判断则交由小桃的姊姊决定……据说是这样。

    若事情真是如此，我们是不是就束手无策了……

    就在我边走边漫不经心地想著这些事的时候，不知从何处突然傅来了一名男性的怒吼声。

    「喂！给我安分一点！」

    我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声音的源头在离我们所站之处有些距离的前方。早梨看向那里，轻轻地惊呼了一声。

    「怎么回事……？」

    在马路一旁的人行道上，有一对男女正在争吵著。那男的看起来像是用手臂绕过女性腋下再往上架住的方式固定著她。而且那男性是名警察，女性则穿著一般便服……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身影。

    「别阻止我！我可是有一死的觉悟哪！」

    是小钢。

    一死的觉悟——这句话不禁让我的背脊一阵发凉。我和早梨互相望向彼此。

    「你在做什么啊！？」

    我们连忙赶了过去。

    尽管我手忙脚乱地试图解决这个局面，但说起来我根本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不知道是不是听到巧克力便利商店要关店这件事让她受到了打击……总之，现在有个警察架住了小钢的双手制伏住她，阻止她冲到车辆正以高速来往的马路上。还有，小钢的眼镜歪掉了，看起来还挺有趣的。

    当我将状况分析到这个地步后，刚才激动的气氛已经冷却了下来。看到我和早梨的小钢，脸红程度已达到人类的极限。

    「被、被看到了……」

    啊……总觉得我刚才也见过这情景。

    小钢膝盖一软，跌坐在地面上。那名警察则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露出像是在表达「总算是安分了」的模样。

    「你们两个认识这女孩吗？」

    「嗯、嗯……请问，发生了什么事呢？」

    警察整理了一下被弄得凌乱的服装后，便开始游说——

    今天下午四点左右，警察在巡逻中发现一名女性露出沉重的表情站在马路旁。因情况令人在意，观察了一会儿后，女性竟做出打算跨越护栏的动作，故立即上前询问。女性在被质询后如此回答：「我想瘫痪这条路的交通……」

    「小钢被警察盘问了……」

    明明现在也才黄昏而已，一个看起来很老实的年轻女性竟然会被警察叫住。由此可推论出当时小钢的行为有多么可疑。

    「虽然我有询问她这样做的理由，却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她说什么这条马路会害店里怎样的……」

    「马路？」

    「在我反覆询问几次后，她便激动了起来。你们知不知道这可能是怎么一回事？」

    我只能摇头。而当事人仍跌坐在地上，并用双掌遮住了自己的脸。

    早梨在小钢的身旁蹲下身子。

    「小钢。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因为……」

    「你给警察先生添了麻烦，要好好说出理由才行唷。」

    「…………」

    过了一阵子后，小钢终于开口，那悄声吐出的话语，简直快被从我们身旁呼啸而过的车辆所发出的噪音掩盖住。

    「这条路最近不是刚盖好吗？」

    「……路？」

    「嗯……之前这里一直在施工，直到最近才开通这条路的哪。就因为这样，这边的所有人就变得老是走这条路，结果车子都不会经过我们店前面了。我也明白这条路比较方便，也晓得自己刚做的事情是错的……但我在跟警察先生解释状况的时候，便愈讲愈火大……」

    在这条道路的前方右转，就是巧克力便利商店所在处。小钢仰望天空，像是自暴自弃般提高了音量：

    「所以我就想说……乾脆躺上去！」

    「躺上去……你是指躺到马路上？」

    听到我的问题后，小钢轻轻地点了点头。

    「『要是你们敢，就来把我辗过去-——！』我想至少对那些车这样说说看……」

    「你、你的意志力还真是强韧啊……」

    我想她应该不至于真的想寻死吧。小钢将自己的身体蜷曲成一团，缩到不能再缩小的地步。那名警察则是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早梨轻轻地将手放到了小钢头上。

    「毕竟小钢你有时候一激动起来，就顾不了整个状况。这可是你的坏习惯呢。」

    「…………对不起。」

    这个时候，警察用一副「总算弄清目前状况了」的口气说：

    「啊，对喔。我还想说在哪里看过，你们不就是巧克力便利商店的店员吗？我有听说了，巧克力便利商店再过不久就要关了对吧？」

    以后会很寂寞呢。那警察默默地这么说著，并重新把警帽戴正。

    「总之，今天的事我就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下次可别再做这种事啰？」

    真的非常抱歉——

    在我们三个人低头道歉后，警察便跨上停在人行道旁的脚踏车离开了。

    我们三人继续踏上路途。小钢走在我俩身后，似乎是仍对刚才的事感到尴尬。

    「抱歉哪……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可是被吓到了呢。一般来说会做到那种地步吗？」

    「早梨姊你根本没资格说别人吧……」

    我才刚说完，脸颊就被早梨拧住。要是不小心就出声喊痛的话，只会让她更得寸进尺，所以我装作一点也不痛。

    「我哪……也去问过小桃了。问她为什么非得关店不可……」

    听到小钢这么说，早梨停了下来。

    「她回答什么？」

    「她说是因为自己还不够成熟……」

    「不够成熟？」

    「嗯。我也不懂是什么意思，便又再询问她。但小桃不怎么愿意回答。最后是我不断缠著她问，小桃才肯告诉我。」

    小钢绕到了我和早梨的前方。

    「我们店的经营状况是赤字。」

    「果然如此……」

    早梨搔了搔头。

    「据说虽然原本就呈现赤字，但今年开始情况却更加恶化了。小桃她说，就算再继续经营下去，也不会有好转的希望……不过啊，一家店的地理条件本来就会渐渐变化，所以我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是吗？」

    对手店变得积极行动。店前面的交通流量剧烈下降。今后附近居民的数量搞不好也会减少，也有可能会有新开的对手店出现。要说的话，或许哪天就会有陨石从天上砸下来。像这种外在因素，不是店家有办法左右的。

    「小桃她明明可以找我们商量的。她该不会是在顾虑我们的心情吧？」

    「她可能是觉得很对不起我们吧。」

    「她搞不好还会觉得，我们换个地方工作对自己的将来还比较有帮助呢。」

    「啊，很有可能。」

    我和早梨的声音重叠了。

    巧克力便利商店映入眼帘。这附近非常宁静，跟车站前的环境相差甚远。静到我能清楚听见我们三人的脚步声。

    「不过该怎么说……我觉得很开心。」

    我走在两人后方，像自言自语般悄声说道。

    「不希望巧克力便利商店收掉的人，不是只有我。早梨姊和小钢也有著同样的想法……」

    尽管在这气氛下笑出来感觉不太恰当，但我仍不禁露出了微笑。

    早梨和小钢同时转头看我。

    「你干嘛说得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啊。」

    「巧克力便利商店可不是你的店哪。」

    「…………」

    为什么啊？我刚才那番话不是还不错吗？

    她们两人的步伐很快，我便连忙追了上去。

    说不定小桃真的认为，到别的地方工作才是对我们比较好的。确实有不少时候可以感受到，小桃很在意自己不适合当店长这件事。与其当自己的部下，到更有能力的上司底下工作更好——她会有这类的想法。

    「有没有人觉得我们应该尊重店长的意思～」

    没什么特别理由，但我突然想试著徵求看看会不会有人举手。

    早梨和小钢皆头也不回地继续走。

    抵达巧克力便利商店了。我把脚踏车停在店前方。停车场上一台车也没有。

    「那有没有人觉得我们应该奋战到最后～」

    没什么特别理由，不过我试著冷不防地出了一招。

    早梨和小钢像被电到一样转头看我，并很有气势地举起了手。尽管她们两人的脸上带著些紧张，但在看到我在她们回头前就准备好要举手的模样后，表情瞬间缓和了下来。

    早梨和小钢交换了一个眼神。

    「反正，我们要怎样是由自己作主嘛。」

    「说得没错哪。」

    「毕竟要在哪里工作也是我们的自由啰。」

    我们你一句我一句地，推开了巧克力便利商店的门。

    「啊，你们三个来啦～……嗯？」

    小桃在办公室里。

    她正坐在办公桌前写字，看到我们在上班时间的三十分钟前就出现，疑惑地歪了歪头。接著小桃发现我们穿著便服，而非制服，便露出了更加吃惊的模样，默默地收起了她那温柔的微笑。

    相对之下，早梨和小钢的脸上则浮现了笑容。是那种感觉不太淑女的笑法。或许是从她们俩的表情感受到某种嗜虐的氛围，小桃装作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准备离开。但就在她要走出办公室时，却被早梨和小钢挡住了去路，小桃便只好立即往右后方转，手足无措地四处张望，最后逃到了办公室内的一个角落。

    她就在那里被我们逮住了。

    当小桃转过身时，就已经有三个部下阻挡在她眼前。接下来，毫不留情的「笼中鸟」游戏便开始了。

    「你刚才……发现到事情不对劲了吧。」早梨开口。

    「你已经察觉到我们找你有什么事了对吧。」小钢接著说。

    「店长好可爱。」我也跟著开口。

    「哇、哇……」

    小桃瞪大眼睛，一副紧张的模样。她就像一只被逼至绝境的黄金鼠般愣在原地。

    「这家店决定要收掉的原因是跟前店长野路菊姊有关。她跟你说这家店基于赤字这个理由，所以不会再续约。期限是三个月后。没错吧？」

    小桃面对早梨的逼问，嘴巴张合个不停。

    「小桃你是在顾虑我们哪。你是怕要是这些事被知道了，我们又会拿出干劲想办法解决，对吧？」

    这次眼前换成咄咄逼人的小钢，小桃不停地眨著眼，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

    「店长很可爱呢，对吧？」

    「…………」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在这点上小桃意外地冷静。

    「抓到你了！」

    早梨从小桃背后扑上去。

    「我也来哪。」

    这次换小钢从两人前方贴了过去，像是要把她们都抱住一样。而被夹在中间的小桃拚命地挥舞手脚挣扎，我可以听到模糊的「哇～哇～」叫声从小钢的胸部中央附近传出。

    「我说……我们有那么不可靠吗？」

    早梨将身体往后移开，小桃大口换气，并从小钢的胸部间抬起头来。

    「……没有那种事的。」

    「简单来说，只要这家店交出让野路菊姊认同的成绩就好了吧？」

    「虽然是这样没错……但要让这家店不再亏损好像有点困难……」

    这家店的亏损程度到底如何，需要付出多少努力去经营才能有起色……由于我们并未被告知详细数据，因此我无法做出判断。

    但有一件事，是我可以确定的。

    「店长，我不希望……巧克力便利商店关掉啊。」

    不仅是我。早梨还有小钢也是这样想的。

    所以我不希望小桃放弃。

    我的视线和小桃交会了。

    「……我也不希望。」

    虽然小桃用非常细微的音量说这句话，但仍清晰地傅进了我耳里。

    「好，那就定案啦！」

    早梨这么说完，又从小桃背后抱了上去。无情的你推我挤游戏再度开始，小桃露出有些害臊的笑容挣扎著。

    而一直被晾在一旁的我，已经到了极限。

    「我、我也要！」

    「你可不行哪。」

    在我要行动前，便被小钢及时阻止。这招铁爪封杀确实精彩。

    @    @    @

    加价幅度——这还是我从出生后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也就是说，成本和售价之间的差额愈大愈好哪。毕竟住在附近的居民人数可以算是已经固定在某个范围内了吧？然后，那些人工作而来的薪水，其中一部分就会成为我们的营收。而在这消费机制中，想提高我们的利润，就必须准备在相同售价下成本较低——也就是加价幅度较高的商品让客人购买，如此一来才能赚比较多。」

    我们利用星期日，一大早就召开了作战会议。我们四个人围著休息室中的长桌坐著，然后小钢便率先提出了要提高商品加价幅度的意见。这是个单纯的策略，或许改变一个商品所获得的加价幅度差距十分微不足道，但只要积沙——或许就能堆成塔。小钢不晓得重复说了这句话多少次。

    「小桃，你知道哪些商品的加价幅度较高吗？」

    「嗯！我知道唷！」

    小桃感觉起来有些兴奋，她积极地回答了一声并站起身来，将原本背在肩上的HOT放到长桌上。HOT是我们平时进货时会使用的液晶萤幕机器。

    「只要这样，就可以看到所有商品的加价幅度了唷。我看看……像是电池类等等，还有纸类的加价幅度也挺高的。就算是相似的商品，加价幅度也有可能不一样唷。」

    我和早梨采出身子，凑过去看HOT的萤幕画面。小钢则是认真地听著小桃的说明。

    待小桃的说明告一段落后，小钢接著便将视线转向手中拿的小册子。

    「问题是陈列商品时要如何配置……」

    小册子上有著图片和图表，说明如何在店内配置商品架和商品的陈列方式等。这是总公司基于独有的资料和理论所得出的卖场陈列范例。举例来说，巧克力便利商店陈列面包的地方离入口较远，是藉由把可能是顾客主要目标的商品放在店面靠里侧处，引导消费者多花时间在店内走动……之类的吧。

    「常温商品的陈列空间在最上层，放便当等的开放式冷藏架则要配置在从上面数来第二层，因为那高度正好与顾客的视线一样高……啊，但这样一来摆新商品位置就没了吗？那新商品的加价幅度也挺高的说……」

    小钢看著那本册子，自言自语著。她的眼神格外严肃。看来她是打算把加价幅度高的商品陈列在顾客容易看到的位置。

    「不知道客人的视线会如何移动哪？例如说，如果是我们的话……毕竟是在便利商店打工，所以会在意店员的态度，眼睛自然就会往那边看去，不是吗？」

    确实，已经熟知便利商店内部运作的我们，和一般顾客所会看到的店内景象有可能不同。

    「那我来扮演客人走一趟看看好了！」

    我抓紧机会，自愿报名当测试者。在四人当中，我是年资最浅的，并且平时也已经习惯扮演他人，因此我认为这工作由自己来做最合适。

    当我站在店的入口处，手中拿好篮子后，小钢便对我说：

    「听好了哪？这次模拟的主题是『来买早餐用的面包和牛奶的主妇』。所以你走在店里时要尽量别往其他东西在的地方看。毕竟我们只是想知道顾客到买完东西走出店外时，会有哪些商品架映入眼帘而已。」

    「好，开始了！」

    我在众人的视线守护下，试著自然地扮演起家庭主妇，开始模拟情境。但话说回来，其实客人会走的路线差不多就是那样。走进店里后立刻左转，经过杂志区……

    此时，早梨立即开口说：

    「啊，你刚才瞄了一下色情书刊。」

    「…………」

    不。虽然我是有看了一眼啦，但你可以不用特地说出来啊？

    我真的只是下意识地偷偷用斜眼瞄了一下而已啊。这可说是思春期男性会有的，如同本能一样的反应吧。我想可能是色情书刊大致上的色块分布已被大脑所记忆，以至于看到相似的东西时，身体便会产生反应。

    小钢飞奔到我身旁，用带有压迫威的声音对我说：

    「我不是叫你演主妇吗？」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啦……我是用『对于养育思考健全的青少年这议题很敏感的主妇』的角度来看……」

    ……模拟就这样结束了。

    虽然我怀疑自己那充满童贞味的行动能不能当作参考，但小钢仍重新规划了店内配置，并决定按照该安排进行商品陈列。

    于是我们便把商品拿下架，然后放到别的架子上。另外也会把商品上的灰尘擦乾净，若陈列架的板子大小不合，便会进行更换。价格牌也重新排列过，并把店内所有的陈列架调整至相同的高度。其中也有出现必须整架商品重新换位置的状况，其作业工程浩大到让我不禁在脑内浮现「民族大迁徙」一词。

    由于一次要完成所有工程还是太勉强了，我们便决定先在休息室休息一下。

    今天这件事只是有空的店员们自行前来进行的，实际上我们要下午三点才开始上班。得趁现在先吃点什么东西……大家各自将想吃的东西送进嘴里，但就只有小桃，这个时候却还独自进行别的作业。她用抹布擦拭著陈列架的板子，一副「绝不放过这个能彻底扫除的大好良机」的样子。

    我咽下口中的鲑鱼美乃滋御饭团，出声向小桃搭话。

    「店长，你不处理进货的事没关系吗？如果不处理，今天你可能又会晚下班了说……」

    「没关系啦～！」

    小桃仔细地擦著每一片板子，总觉得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开心。

    她今天早上也理所当然似地在我们集合前就待在店里了，而待会一定也会在店里留到很晚吧。她到底什么时候睡觉啊……小桃给人一种她好像会工作到废寝忘食的危险感觉。

    真是的……让人放心不下她啊。我在内心中露出一个酷酷的笑容，默默地占据了小桃旁边的位置，开始帮她清洁板子。我怎能放过这个能近距离欣赏小桃的脸的机会，因此便在擦拭板子时不断地偷瞄她的侧脸。突然间，我发现在放库存的地方，有一个不太眼熟的箱子。

    不太眼熟的箱子……在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我停下在做事的手，站起身来，战战兢兢地探过去看箱子里面。

    「这、这该不会……」

    这一刻，我全身的血液彷佛要结冻了。

    便利商店每天都会有大量的商品进货，各时间的轮班店员则要分工将商品上架。不过商品在未拆封的状态被众人遗忘，最后连摆在架上的机会都没有，就过了保存期限……这种事情其实也发生过，而这种状况是最让店长伤心的。

    我当场蹲下，打开箱子一看，果然是商品。箱内装著一大堆的爱心造型巧克力。负责管辖点心类的是下午班人员，因此这若是不小心被放置的商品，就一定是我们的责任，连辩解的余地都不会有。这到底是什么时候进的货……

    「琳奈？」

    「呃咦！？」

    小桃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后，并将头探到我的肩膀上，往下看著那箱子。

    「你怎么了呀？」

    「呃、不、那个、这是……」

    真的非常抱歉！

    ——我一个转身，正坐了起来，一脸严肃地用手将箱子推到她面前。

    小的这次所犯下的乃滔天大罪，竟将进货商品遗忘，未能上架，以便利商店店员而言为不可饶恕之行为……请大人判罪。

    就在我说完这些话后，小桃可能是觉得我手忙脚乱的样子很好笑吧，嘻嘻笑了起来。

    「这些是不用上架也可以的商品啦。」

    「咦，原来是这样吗？什、什么嘛……」

    小桃蹲到了我身旁。

    「你以为会被我骂吗？」

    「……嗯。」

    「琳奈你太夸张了啦。」

    我的脸颊被戳了一下。

    「……耶嘿嘿，也是啦。」

    虽然其实我不是怕被骂，而是不想让小桃觉得难过，但那种事情已经无所谓了。小桃为什么能如此惹人怜爱，我现在要怎么做才能让她再多戳几下我的脸颊呢……

    直接开口要求感觉也太普通了，因此我试图自然地将脸颊维持朝向小桃的方向，渐渐地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此时小桃则伸手捧住刚才那箱子，悄悄地吐出一句：

    「情人节也快到了呢～」

    我想那箱应该就是为情人节准备的商品吧。小桃拿起箱子，站起身来将它放回放库存的架子上。我漫不经心地用视线追著她的背影，脑中突然浮现一个想法。

    不知道我可不可以有所期待？

    由于今年的情人节是平日，因此我当天会在学校见到小桃。不过我们之间只是「得到电子信箱后却没能传任何讯息」的关系，小桃会愿意给我巧克力吗？

    「……店长你，有打算送人巧克力吗？」

    我开口问了。

    小桃没有转头。她整个人僵在刚才放回箱子的那个架子前。我该不会问得太过直接了吧？她搞不好已经识破我的意图了……正当我开始慌起来时，只见小桃维持背对我的状态，微微地摇了摇头。

    「没有喔。」

    「这、这样啊……」

    我想也是啦。

    现在大概光是店里的事就占据了小桃的所有思绪了吧。要说的话，比起烦恼小桃会不会送我巧克力，我应该要先试著传讯息给她才对。毕竟小桃她可不知道我的信箱地址啊。不过，到底该传些什么内容才好？要不要跟小钢商量看看啊……虽然感觉她可能会回我一句「嗄？那种事你丢个算命骰子决定不就好了哪？」……

    「欸，我有件事一直想问琳奈你呢……」

    「……咦？什么事啊？」

    听到早梨的声音，让我顿时回神。

    我回头一看，只见早梨咬著插在铝箔包果汁上的吸管，直直盯著我看。看到她那副格外正经的表情，我不禁做了心理准备，不知道她会对我说什么。

    「琳奈你呀，没有生理期吗？」

    「…………」

    我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就这样呆呆地维持了整整十秒钟。

    接著我重整态势，站起身来。我故意乾咳了一声，然后摇了摇头，摆出一副拿早梨没办法的模样。

    「你突然间说些什么啊？」

    「……啊？」

    「……咦？」

    我反而得到了一个像是在表示「你才说些什么啊」的反应。

    我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就像是要转紧瓶盖时却不小心歪了几度的那种不对劲感……不过早梨却用非常认真的表情对我说：

    「因为啊，琳奈你不是每天都很有精神到一种愚蠢的地步吗？」

    「？是啊，我每天都很有精神到一种愚蠢的地步。」

    「毕竟我从没见过你出现看起来很不舒服的时候嘛。是很轻微吗？」

    「你是说我的白痴程度？」

    「我是说『那个』啦。」

    话题总对不太上。要说是哪边有落差的话，大概是我们两人之间的温度吧。

    在这状况，听到突然从早梨口中冒出的意想不到话题，不是应该回以「唉唷早梨姊你别开我玩笑了啦～」来应付她就好了吗？但我却有某种在更根本的前提部分就出现了歧异的感觉。

    ……啊，莫非是？

    原来如此……我终于想通了。这个话题在女孩子之间，提出来也并不会特别突兀。我会感到天外飞来一笔，是因为我是男性。仔细想想，这对女性她们来说是共通的烦恼，而想共有这烦恼根本就不是什么怪事。

    对男性来说，提到共通的话题……果然还是色情吧。毕竟男人就是处在必须定期处理性欲才能活下去的万年发情期，性欲已浮现至意识的表层到一种太过突兀的地步，几乎可说是每天都在被性欲牵著鼻子走的状态下过日子。「来，往这边唷。」  「嗯……」像这种感觉。

    早梨坐在椅子上，并用左手揉著自己的下腹部附近。小桃见状，走了过去。

    「早梨，你肚子会痛吗？」

    「嗯，有一点……啊～我一意识到就又变得更痛了……」

    早梨无力地自首，垂下头去。小桃则是坐到了早梨隔壁，开始轻轻地按揉她的肚子。

    瞬时，那里便出现了一个只属于女生的空间。

    直至这一刻为止，我从未如此明显地自觉到自己并不属于这里。该不会我其实应该准备一个虚构的生理周期才对？不，虽然我对这种事也不是很有研究，但我认为太过深入这个话题将十分危险。这是只有女性才能明白的痛楚。男性不会有那种生理状况，因此难以融入话题。

    「那、那我就继续做事啰……」

    先暂时撤退。我指向堆积在地板上的物品。

    「这些是要搬到卖场里去的，对吧？」

    我问她们两人。

    在地上的是陈列架的板子。虽然只是一片片铁制的板子，但叠起来也是满重的。以女孩子纤细的手臂，要举起来有些辛苦，因此我打算先主动帮忙搬。

    然而，早梨却回道：

    「琳奈，你不用搬啦。我来就好。」

    她的声音中一点魄力也没有。一眼就可以看出她是在逞强。

    「不不不，早梨姊你还是好好休息吧。」

    「没关系啦。我来搬。」

    这次她走了过来，并作势要拿起板子。

    「你可以不用这么勉强自己呀……」

    「你别抢我的工作啦。」

    「…………」

    一股怒气涌上来了。

    「你、你怎么这样说我啊？明明我只是看到早梨姊你很难受的样子，想帮你搬这些而已……你不要像小朋友一样耍脾气啦。」

    我把板子从早梨的手中拿走。然后她便立刻抓住了板子。

    「谁、谁像小朋友啦！我的年纪可是比你大喔！」

    「你脑袋里装的东西不是跟小朋友差不多吗？」

    「琳奈连胸部都跟小朋友一样好吗！」

    「——什么！」

    事情便演变成在幼稚的拌嘴下进行板子争夺战。只要我试图把板子拉开，早梨就会抓得更用力，不让我拿走。我从那力道上感受到早梨有全力宣战的意思，便燃起了不能输的想法，使出更强的力气打算一日气把板子抢过来。

    以结果来说，这步棋下失败了。我没有把对方的状况不佳这件事列入考量。早梨比我想的还要轻易屈服，放开了手，那板子就维持猛烈之势，重重地撞上了我的双腿之间。

    「——呜嗯！？」

    我的视野顿时转白，无法呼吸。

    实际上这个力道，或许只有跟说「嗨，你好吗？」然后轻拍海狗的背和它打招呼的程度差不多。即便如此，我还是感受到有如一股强大电流从腰部窜上后脑勺般的冲击。毫无意义地，我脑中开始浮现年幼时的记忆。

    啊……确实有呢……只有男性才能明白的痛楚……

    我用眼角余光微微地看到小钢正在拚命忍笑。小桃则歪了歪头，而早梨是整个人跌坐到地上去了。

    「啊～不行了，好难受……琳奈，抱歉，还是你来帮我搬好了……琳奈？」

    「……」

    我不能喊痛。

    就算真的会痛，那也只是因为板子打到下腹部造成的，不会有其他造成更大痛楚的原因。我必须装作事情是如此。这就是女装男子的宿命。连这点程度的决心都没有的话，我又怎么能叫户浪琳奈呢？

    「我是……户浪琳奈……喔……？」

    我对早梨这么说。

    「嗯、嗯，我知道啊。你怎么了？」

    「做事……我……继续。」

    「……？喔、嗯。」

    我踏著迟钝到有些夸张的步伐，离开了休息室。

    尽管设法避开了最严重的事态，但那地狱般的痛楚仍占据了我的下腹部附近。每次发生这种事，我总忍不住会想，虽然常听人道「痛觉是为了将危险传达给大脑而存在」，但老实说，只有股间所受到的惩罚特别重是怎么回事？又不是骨折了，有必要一直作痛吗？该不会是那种长达几分钟的有期徒刑机制吧？我自然而然地变成用往前弯的姿势在搬著商品。

    「你这感觉真像是介于大猩猩和人类中间的走路方式呢。」

    早梨如此嘲笑著，我则是痛苦得满头大汗，回道：

    「我、我在模仿灵长类祖先，叫什么古猿之类生物的走路方式……」

    「啊～学得很像嘛。」

    给、给我闭嘴……我在内心谩骂著，用彷佛腰间被绑了一颗炸弹的姿势走到了小桃身边，寻求心灵的振奋剂。蹲在地板上陈列著商品的小桃看到我后，瞪大了眼睛。

    「哇，你怎么了！？脸色很不好耶！？」

    她连忙打算站起身。

    小桃是个很替部下著想的人，所以我觉得她应该只是想更快一点站起来，试著找出害我脸色看起来很差的原因。只不过，她慌张的程度和天生的运动神经却没有合拍。小桃在试图站起身的那一刻，反而失去了平衡，往后跌坐在地板上，整个上半身朝后方倾倒，后脑勺大力地撞上了我的股间。

    「——呜嗯！？」

    我不能喊痛——！

    我的双腿之间可是平坦的，比溜滑梯还要平滑。由于我被重击股间也不会感到痛，所以看到小桃在我眼前跌倒，应该要出声说些什么。像是「你没事吧？」之类的。

    「……啊……啊～啊～啊～啊～啊…………」

    我办不到。我一时之间只能发出「啊～」这个音。

    如今我连站著都感到很痛苦了，便直接倒在地上。看到我表现得有如等待送葬的遗体般，小桃似乎开口说了些什么。我想她一定在担心我吧。不过从她的表情中，可以看出小桃……好像有一些在意刚才撞上后脑勺的奇妙触感……她正在轻摸著自己的后脑勺，彷佛想确认刚刚那是什么感觉。

    「琳、琳奈……」

    「啊～」我摇了摇头。

    「你该不会……」

    「啊～」我摇了摇头。

    「那个，虽然有点难以启齿……」

    「啊～」我用力地摇了摇头。

    莫非，我就要因为这种事情穿帮了？世界上怎能有如此残忍的事？毕竟这种状况，我根本无法事先提防啊。

    小桃用一种快哭出来的表情开口：

    「你的肚子很痛吗？」

    「……啊～？」

    刚才的「啊～」是我率直的反应。

    「真是的，你根本不需要逞强呀……不痛不痛，不痛不痛。」

    她用手轻揉我的下腹部。小桃对我做了过度的「不痛不痛」处置。

    过了一阵子后，疼痛终于渐渐消散，因此我试著自然地替股间的膨胀做解释。

    「那个呀，因为最近很冷，所以我穿了毛线制的内搭衬裤……」

    「啊，什么嘛。原来是毛线裤啊～」

    咦咦咦咦咦咦咦……

    我认为毛线的松软戚跟双腿之间的膨胀感触是不同的，但小桃不懂得怀疑他人。她不断地抚摸著我的下腹部附近，以至我的股间开始正式鼓起，就算我表示「我没事了，店长你可以停下了」，她也没有住手。

    「你为什么要按著那里呀？」

    「我、我在练习踢足球时人墙的防守动作……」

    「哦～」

    她相信了。

    @    @    @

    两个礼拜后。

    提高加价幅度作战确实出现了成果，而且成效持续提高。尽管程度很轻微，店里的亏损也渐渐在降低。虽然我不太晓得我们做的那一点事称不称得上是努力，但至少我现在已经认知到，只要有所行动，著实会有其收获。这个观点不但对我来说很新鲜，也在激发我们的动机上出现了正向效果。

    然后，我便有了这样的想法——

    再用更直接的方式，对店里的营业额做出贡献吧。

    如今我已经有了关于加价幅度的知识，因此十分清楚购买店内哪一项商品，可以让我们店获取更多的利润。尽管不多，但我本身也有一些存款。这些是我工作赚来的薪水。扣除扮女装所需的费用，剩余的薪水几乎原封不动地存到了现在。

    其实我存钱原本是想买些可爱的衣服、裙子、鞋子、内衣之类的……我站在银行的提款机前，把这些钱领了出来。然后手上抓著万元大钞，来到了巧克力便利商店前。好，我要大买特买！买到没干劲的店员如果看到我，铁定会明显地露出嫌恶表情的地步！

    「…………」

    虽然这做法感觉有点卑鄙啦。或许贡献金钱给酒家女的大叔就是这种感觉吧。不过套句早梨说过的话，「现在这状况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嘛」。什么卑鄙啦男人的自尊啦，那些东西我早就都舍弃了。

    今天是平日，我已经在放学路上。而因为打工休假，所以我目前没有扮女装。加上要是维持户浪琳奈的姿态在店里大买特买到店员不敢恭维，小桃一定会因此对我有所顾虑。

    ……以上是我的表面说法，真正的理由是，我在学校没有收到巧克力。

    今天是情人节。

    尽管明白大概百分百不可能会发生，但搞不好……我心里存著一丝丝这样的想法。我不是扮成户浪琳奈，而是以南里凑人的身分跑来巧克力便利商店，便是基于这个理由。

    「欢迎光临您好～！」

    我打开入口处的门后，便听到了早梨快活的招呼声。

    负责站收银机的是早梨和小钢。我没有看到小桃。这个时间她应该是在办公室，或者是在休息室里处理进货吧。不管她实际上是在哪里，我都希望待会帮我结帐的人可以是小桃。

    我提著购物篮在店里徘徊。我在篮子里装满了商品后，仍不见小桃现身，因此便决定到杂志区打发时间。我把堆得跟小山一样高的购物篮放在脚边，随便拿了一本杂志翻了开来，并盯著反射在眼前玻璃窗上的倒影看，默默地观察店里的状况。店内没几个客人，在收银台那边的早梨和小钢，则是在替柜台的熟食区备料。

    我目不转睛地看著店里的动静，以至于都忘记要翻页了。突然间，我的背后冒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竟然在打工地点看免钱书，胆子真大哪。」

    「……莫非你已经看出我是谁了？」

    「这当然，毕竟之前就看过了嘛。」

    那人影是小钢。看来这名戴著红框眼镜的原机器少女，一眼就识破了我休假还跑来打工地点的目的。

    她看向我脚边的购物篮。

    「你感觉很像贡献金钱给酒家女的大叔哪。」

    「别说出来啦。」

    「……真是蠢哪。」

    她叹了一口气，彷佛在表达「真是打从心底觉得你没救了」，然后交握双手，伸展了起来。

    「我要去休息啰～」

    「咦？现在才五点啊。」

    小钢转身就走，我便对著她的背影如此说道。接著她便一脸不开心地转头看我。

    「这是我的自由吧。今天身体状况有点不太好，所以我要早点去休息了哪。」

    「……啊。」

    对喔。

    仔细一想，只要早梨和小钢在顾店，小桃就不可能会来负责收银台。

    看来不只是我今天来店里的目的，就连我为什么要看杂志打发时间都被小钢给看穿了。小钢可能是已经告诉早梨自己打算去休息了吧，她的身影就这样消失在休息室里。接著像是要代替她般，小桃走了出来。

    她走进了收银台内侧，并站到了离办公室比较近的那台收银机处。在小桃移动的时候，她头上绑的那束马尾不停地上下弹跳。小钢，谢谢你——我悄悄地在心中如此说道。但要是立刻跑去结帐，总觉得会连小桃都看得出来我在打什么算盘，因此我再次把视线移回去杂志上。小钢的休息时间都是十五分钟。我消磨了整整五分钟后，把杂志放回架上。

    我的心脏开始高速鼓动。

    果然还是放弃好了……有个懦弱的想法窜过我的脑海。我的紧张度瞬间达到顶点，脑内不禁开始想像自己站在小桃面前手忙脚乱的模样。不过既然都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了——刚才都已经让小钢助我一臂之力了，身为一个男人，我也只能勇往直前。

    我提起商品堆得满满的购物篮，并故意绕远路。明明篮子内已经没有任何缝隙可以塞更多东西了，我却继续用视线逛著架上的商品。我就这样边逛边往小桃所在的收银机前进，到了最后的直线走道时，我开始烦恼该在哪一个阶段和小桃四目相对。最后我的判断是，直到最后一秒钟都装作没发现她应该才是最安全的，所以我在剩下三公尺处，才抬起了头来。

    「啊……」

    尽管那声音实际上没有传到我耳里，但我知道小桃小小地惊呼了一声。她确实地发现到是我了。太好了……还有，真是漫长啊。我花了许久的时间，才终于抵达了这个地方。此时我的脸已经转红了。

    该跟她说些什么才好啊？总之先告诉小桃我已经收到了她的电子信箱好了。再因为还没传讯息给她的事道歉。我又该怎么解释自己为何没能传讯息呢。但不管怎么说，能有一个能跟小桃搭话的正当理由真是太好了。小桃是便利商店的店长真是太好了。今天一定会成为最棒的一天。

    ——照理说是这样的。

    办公室的拉门打了开来，总公司员工曾我部小姐从门里面探出头，并朝小桃招了招手。

    「小佻，你的电话。」

    「咦？」

    「咦？」

    连我都不小心跟著惊讶出声了。

    此时我已经把购物篮放到收银台上，想撤退也太迟了。小桃和曾我部小姐讲了一、两句话后，回头瞄了我一眼，便走进了办公室。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小桃正在上班。只要把身为同班同学的我和工作放在天秤上衡量，会出现这个结果也是必然的。但要说的话，我可是连她的那一句「欢迎光临」都还没来得及听到呀。我也还没对她说「你好」啊。

    「欢迎光临，你好。」

    曾我部小姐开口。

    「…………」

    她代替小桃开始结帐。

    错不在打电话过来的人，当然也不在曾我部小姐身上。但我脑里还是闪过了「要不要乾脆揉她的胸部然后逃走」这般乱来的报复念头。

    结帐时间很长。

    当然，原因不是出在曾我部小姐的技术很差。光是扫描大量的商品条码进收银机就花费了五分钟。我低著头等待。等到终于到了装袋的阶段时，我突然感受到在自己的额头附近有一道视线。

    「呃，请问……有事吗？」

    「不，我只是在想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

    她的直觉比我想的还要准。

    「不，我与您素昧平生，未曾谋面。」

    「这还真是失礼了。」

    曾我部小姐又开始继续装袋。

    好了啦，我也不是说现在就把所有财产给花光了。等到结帐完毕后，我再去看点杂志之类的等小桃回来就好了。没错，这样做就好了啊。还不能放弃啊，凑人。

    我接过零钱并放进口袋里，打算提起那两袋彷佛装满了石头的塑胶袋。

    就在此时——

    一道熟悉的来店钤声响起，接著早梨快活的打招呼声随之传出。

    「欢迎光临您好～！」

    「欢迎光临您好～！」

    然后，我也开口了。

    「……哦？」

    曾我部小姐皱起了眉头。

    「…………」

    啊，我不小心就跟著说了。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职业病吧。明明我现在完全就是私下来店里，身体却顺著平常的习惯，对早梨的招呼声做出了反应。

    「客人，您紧接著打招呼的反应很流畅呢。不过，这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

    「打扰了！」

    我拿著装有商品的塑胶袋，有如逃跑般冲出店里。

    不知道该说是觉得害羞还是觉得丢脸。我走出店外后，仍不停地快步疾走。

    这真是糗到爆了。不但差点被曾我部小姐识破，还被正好在场的客人笑。当然，还有早梨当下那个表情，我连看都不忍看。我觉得好对不起特地帮我制造机会的小钢。而且我想刚才的事，小桃在办公室里应该也听到了吧。

    「我已经没办法再去店里露脸了啊……」

    我的心彻底地受到了打击。

    明明最近我开始觉得自己和小桃之间的距离拉近了，而今天照理说应该要让两人间的距离变得更小的，没想到却……这也是为什么这次的失态让我特别痛心。别说传讯息给小桃了，现在我就连在学校跟她打照面的勇气都拿不出来。说真的，为什么事情老是这么不顺利啊。

    「南里同学～！」

    「——咿！？」

    一道声音呼唤著我。我回头一看，便发现小桃从店那边朝我跑了过来。

    「哇、哇！」

    为什么小桃她会——在我来得及思考前，身体就先行动了。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后方一个转身，假装没有听到小桃叫我的声音，开始快步走了起来。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地方能让我躲，现在我可不想见到任何人啊。就算对方是小桃……不，正因为对方是小桃，我才不想面对她。即使是在平时，我就已经没有能跟她进行普通对话的自信了，更何况今天的我可是整整调适了三天心情前来挑战，最后却失败了——要我在这种心情低落到谷底的状态下跟小桃讲话，根本——

    我在左前方发现了一个公车站。正好现在有辆公车停在路边让乘客下车。这救命绳索来得适逢其时，我赶紧跑向前去。我维持著冲劲，盘算著要以惊险到司机看了会怒气大爆发的程度滑垒上车。但就在此时，车门在我眼前关上了。

    「哇～！」

    这无情的家伙～！

    公车愈开愈远。我慌张地环顾四周，看到有张长椅——我整个人钻进了椅子下方。

    过了一会，我可以感受到小桃追了上来。我静静地屏住呼吸，只见小桃走到长椅前面后停下，然后用一种好似在观察野猫的感觉，蹲下来探头看我。

    「南里同学。」

    「……有。」

    被她发现了。

    ……这也是当然的嘛。为什么我会觉得自己这样能成功蒙混过去啊。我扭动著身体从长椅下爬出，将衣服上沾到的灰尘拍掉。我无法直视她的眼睛。

    小桃「呼～」地吐出了长长的一口气，调整紊乱的呼吸。接著她用一种听起来有点生气的口气开口：

    「南里同学，你刚刚是故意逃走的吧？」

    「……对、对不起。因为我觉得很丢脸……」

    「你是说刚才的事？」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将视线往上移，偷偷地瞄了一眼小桃，观察她的脸色。她虽然在和我说话，但眼神却飘往了别的方向。而她的双手则背在身后。不知道是不是跑过来的关系，小桃的脸颊有些泛红。

    「南里同学真的跟琳奈一模一样呢。」

    「咦！？有、有这回事吗……」

    「譬如反应很夸张的部分就很像呀。」

    「…………」

    该不会，她是特地跑来说这件事的吧？看来刚才她在听到我那可以说跟琳奈十分种似的声音后，对于我的秘密已经大致有了底，这次她是真的要来确认我的——

    「来，这给你。」

    小桃将原本藏在背后的手朝我伸出。

    而她掌心上所放的东西，看起来有些眼熟。

    「啊……」

    「因为今天是情人节，所以我们在结帐时会发这个给客人。」

    对了，这就是我之前在休息室看到的巧克力。虽然由于排班的关系，我没有被告知这件事，但我想应该是巧克力便利商店的促销活动吧。原来这是发给客人用的巧克力。

    「……咦，你是特地拿这个来给我的吗？」

    小桃低著头，将手伸到了我前方，用另一只手轻摸著自己的浏海上方。

    「因为我听说，店员还没来得及发巧克力，南里同学你就离开店里了。」

    「抱、抱歉……不对。」

    我用双手接过那小小的、用红色包装纸包住的——爱心造型巧克力。

    「谢、谢谢你……」

    「我得回去工作了唷。」

    小桃转身离去。

    果然，我可能让她觉得有些不开心了吧。我想这也是有道理的。我害她在工作时还要浪费劳力处理这件多余的事情。我也有自觉是个麻烦的顾客。

    我看著小桃往店里走回去的背影，打算再次跟她道歉。就在我张开嘴巴的那一瞬间，小桃猛地转过身来，感觉像是整个人弹了一下。

    「谢谢你上次陪我商量烦恼！」

    「咦……」

    我想她应该是指让我有机会问她的电子信箱时的事吧。我大力地摇著头回应，摇到脑浆感觉都要从耳朵里喷出来了。毕竟就结果来看，那次我给的建议完全没有派上用场。

    不过小桃仍露出了微笑，将手摆在胸前轻轻地挥了挥。

    「下次见啰！」

    这是我见过最美好的笑容了。

    @    @    @

    唉唷，我当下真的开心无比呢。毕竟这是我出生后第一次碰到这种事，那时的感动真是无法用言语道尽呀。这种心情是……我想想看，首先我想感谢我的父母，谢谢你们生下我……

    「喂，琳奈！——我在叫你啊，琳奈！」

    「——咦！」

    我从妄想之海中浮出，并抬头一看后，就发现围著休息室内长桌坐的三个人，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小桃、早梨、小钢——坐在我正对面的早梨，眯起眼瞪著我看，她那双睡眼惺忪的眼睛因此变得更细长了。

    「你一个人傻笑些什么啊。现在可是正在开会中喔。」

    「啊，对不起！我正好回想起某件事情，就忍不住笑出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啦，我只是觉得『蟹肉棒鲍鱼』这说法听起来有点擦边啊……」

    「……啊？」

    休息室内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不、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啦！毕竟鲍鱼本来就……」

    「我可没要你说明。」

    「我想也是。」

    在早梨的狠瞪下，我闭上了自己污秽的嘴。

    而我隔壁的小桃则将脸凑了过来。

    「琳奈，你是不是碰到什么好事了呀？」

    「咦！？算、算吧……」

    我低下头去，要不然嘴角又要上扬了。我试图收紧了自己的表情肌。

    没错，就算那只是分送给顾客的巧克力

    就算从尺寸来看，只有足以收进掌心的大小；就算是哪天被摆在卖场里也只能堆在零食区的角落，而且再怎么努力仍会卖剩；而本命巧克力先摆一边，就算是比义理巧克力还要低等的事务巧克力——这巧克力仍是小桃亲手交给我的，此乃不争的事实。就算是被安排好的事实也一样。

    我打从心底感到开心。高兴到都会在脑内回答起妄想访谈了。

    「我知道了。你是不是送巧克力给谁了呀。」

    小桃在我耳边悄声低语。毕竟考虑到琳奈也算是女高中生，确实是有可能做出这种事，加上从时机点猜测，一定是跟情人节有关……我想小桃大概是如此推理的。她的表情有些得意。

    「我也有送巧克力给人唷。」

    「咦——」

    我还以为自己的呼吸要停了。小桃则露出浅浅的微笑，染红了脸。

    「送、送给谁？」

    「那个呀，是南里同——」

    「喂，你们！不要窃窃私语！」

    早梨张口大喊，虎牙都露出来了。我们两人吓得弹了一下，赶紧坐正，并转回正面。小桃将肩膀往我这边凑近，微微地吐了吐舌头。

    「被骂了呢。」

    我回以一个暧昧的笑容，并在内心松了一口气。我原本还以为小桃送了本命巧克力给某个特定的对象，结果她所指的只是基于作为促销活动的一环，而把巧克力发给我那件事。同时，我也感到胸中有些雀跃。毕竟虽然单单只是送出了业务巧克力，但小桃的表情看起来稍微有那么一点点欣喜的感觉。

    「真是的～你们好好想一下让营收由负转正的策略啦……」

    早梨像是在闹脾气，趴到了桌子上。对不起……在我和小桃两人一起道歉后，不知道早梨是不是打算彻底闹一下性子，她用鼻子哼了一声，把头撇了过去。

    「总、总觉得今天的早梨姊和平常不太一样呢……？」

    不知道该说她是有干劲，还是该说她的态度变得实在多了……早梨一言不发地用脸颊贴桌子，她那长长的马尾慵懒地躺在桌上，呈现「し」字形。

    此时，小钢突然开口：

    「毕竟早梨很喜欢这家店的嘛？」

    「……虽然一开始很讨厌啦。」

    那听起来有些无力的来店铃声响起了。操作收银机的声音、客人的说话声。我可以隔著弹簧门感受到店里的喧嚣。

    「毕竟便利商店不是会有各式各样的客人吗？其中也有会说一些几乎可以算是性骚扰发言的大叔嘛。但是啊，就因为我们这边是在工作，便只得忍耐。所以我那时连要来上班都觉得很不情愿，加上要做的事情又太多了，根本记不起来，还要被曾我部骂，于是真心觉得这种店倒掉算了……有一次，我还把店里的钱藏了起来呢。」

    「藏起来？」

    听到我发问后，早梨维持将脸颊贴在桌上的姿势，点了点头。

    「嗯。藏了一万圆。那时候我还是个新人，而当时是小桃在负责点收银机的钱，所以我就想说要整整她……便把钱藏在香菸柜的下方。」

    嘶……早梨吸了一下鼻子。由于我的位置看过去正好是死角，因此我无法看到她的表情。

    「然后……结果怎么样了？」

    「当然是闹得很大啦，大家都在找不见的钱。我那时候装作不知情，心里却想著『活该～』。而后来那笔钱被小桃找到了……」

    早梨的头部轻轻地抖了起来。她似乎是在笑。

    「小桃什么也没对其他人提，默默地把钱放回了收银机中，然后说『对不起，是我算错钱了』——」

    早梨终于坐起身来，并往后靠到了椅背上。

    「你早就发现是我搞的鬼了吧？」

    「嗯～？……耶嘿嘿。」

    小桃歪了一下头，蒙混了过去。

    「那个时候小桃也还是国中生，而且还不是店长，所以我看她这样做，便有了『什么啊，这家伙明明是个小鬼头，却如此……』的想法……也就是，该怎么说……我没办法很好地表达啦。」

    早梨「嗯～」地伸展了自己的手臂，将身体往后仰。

    「我在这家店里经历了不少事啦。」

    「…………」

    虽然早梨没有表达得很明白，但不可思议地，我很清楚她想讲什么。因为早梨明明是在承认自己过去曾犯下的错误，她的表情却不知为何看起来十分神清气爽。

    「那么，如果这家店倒掉了，你会很伤脑筋啰？」

    「所以我不是才在想对策阻止这件事发生吗～？」

    早梨有些不满地嘟起了嘴。

    我们已经实施了和加价幅度相关的对策。然而，那只是将原本营收中的利润百分比提升罢了。因此很显然地，如果作为基底的营收不增加，这策略所带来的成长总有一天会达到极限。

    附近的交通流量剧减，车站前的购物中心开始营业到超过半夜十二点。

    而在这些我们必须面对的状况中，增加营收是个绝对躲不掉的问题。

    「一家店的营收，就是等于『单笔结帐金额X顾客数量』对吧？」

    「啊……？」

    早梨愣愣地张大了嘴巴。小钢则是把手肘抵在桌面上，开口说道：

    「你是想说『客单价X顾客数』对吧。」

    「啊，就是那个。不过顾客数这东西也不是我们能在短期内造成什么改变的，所以要不要往试著提升客单价的方向思考看看呢？」

    啊～

    所有人一致地点了点头。

    然后，早梨感觉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她说：

    「对了对了，说到客单价啊……昨天有个客人买了超级多东西喔。」

    「…………」

    我将脑袋切换至警戒模式。不会错的。早梨在说的客人是我。

    「该怎么说，那客人超猛的～他买到塞了满满两袋最大的那种购物袋呢。他会不会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少爷啊……」

    「这……这件事说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吧……」

    「啊？为什么？」

    「不，没什么……」

    仔细一想，我昨天买东西所花的总金额大概是多少啊……至少以客单价来看，那金额在昨天的数据中应该是遥遥领先他人的吧。

    或许我该控制一下，不要再买东西买得那么引人注目了。要是成为店员间的知名人物就不太妙了。那假设分成好几次、并在不同时间带去购物呢？可是我在去学校或打工前，都没办法买太多东西……

    「啊，对了。」

    我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

    「既然如此，我们挑原本客单价就很高的时间带来进行强化不就好了吗？」

    「客单价高的时间带？……是什么时候啊？」

    早梨皱起了眉头，小桃则是喃喃说著：

    「我想……应该是晚上吧。」

    果然如此……我心想。

    「毕竟在早上跟中午时，顾客因为要接著去公司或学校之类的，通常只会买必需的物品。但是晚上——尤其是十点之后来店的客人，接下来都没什么事，不需要跑去其他地方了，对吧？这些顾客买完东西后便会回家，因此就算多买一点，也不需要担心自己得一直提很多东西。」

    提到晚上十点，就是换班的时间。我们常在要回去时，目睹收银台前开始出现排队人潮。

    「这么说来，确实是有不少下班后要回家的上班族之类的呢……」

    「大概是因为对下班后很累的人而言，便利商店还是比购物中心好多了吧。毕竟要在购物中心的众多商品里做选择，得花费不少脑力。再加上，这些顾客应该也希望能够简便地解决一餐。因此我们可以提高结帐时的流动率，让顾客在购物时的流程能够尽量顺畅——」

    「尽全力让客人不会在买东西时产生压力。如此一来，这些顾客就会养成下班后来一趟便利商店的习惯了！」

    我点头如捣蒜。

    疲惫不已的人、赶时间的人。因此我认为，这些总之就是想简便完成购物的人，在接受服务时所追求的是店员手脚要俐落。而便利商店有优势的，可不是只有二十四小时营业呢。

    「好，我明白了。就交给我吧。」

    早梨轻盈地站起身来。

    「……早梨姊？」

    我可以从她「就交给我吧」这句话窥见其中所蕴藏的危险性，一丝不安涌上我的心头。双眼中充满了强烈决心的早梨，主动开口：

    「我要来锻炼晚班人员啦！」

    上晚班的店员们确实不太习惯待客。毕竟随著时间愈来愈接近黎明，店内变得完全没有任何客人上门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而且晚班业务大部分都是内场的工作，因此晚班人员并不擅长操作收银机，技巧惨到连想称赞他们也称赞不起来。不过，我也没想到事情竟会变成这样……

    早梨提出了「我要留下来加班」的主意。

    而且不只是今天，接下来每天她都要留下来。我要留到晚班人员达到一定的水准为止——早梨是这么表示的。我根本无法想像那到底是要留到什么时候，总之早梨很有干劲。

    究竟能不能期待早梨做出像样的指导呢……？

    我心中的不安已经不只是一丝丝了，因此我向小桃提出了自己也要一起加班的请求。接著早梨说著劳动基准法怎样啦有的没的，讲了一大串听起来很难的东西，还事到如今才搬出「说起来琳奈还是高中生，所以十点后不准工作」这种理由，一到换班时间就把我给赶走了。

    而我便听话地回到了家里，正坐在房间的正中央，沉思了起来。

    要是发生了什么事该怎么办啊？毕竟这件事的开端来自于我所提出的主意，我感到自己有所责任。我将双手交叉在胸前，不断发出「唔～唔～」的呻吟声。此时，我随性打开的电视上，正在播放晚间新闻。一名便利商店店员，和顾客产生口角，因而拿刀刺……

    「……哇……」

    一阵寒意窜过我的背脊。对喔，也有可能出现这种发展啊……

    我坐立难安，因而冲出家门。从刚才开始出现在我心中的不安，说不定更有可能是针对这方面的担忧啊。毕竟那些顾客都是工作结束后满身疲惫准备回家的人，很有可能因为某些微不足道的事而产生抱怨。而早梨被客诉后，就会顺著本能挥拳相向——哇，刚才的情景竟非常鲜明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了……！！

    如果我用琳奈的身分登场，感觉会伤到早梨的自尊心，因此我决定在不扮女装的状态下，去看看情况。为了保险起见，我先戴上连帽上衣的帽子，将帽檐拉得低低的，再走进店里。

    欢迎光临您好～

    早梨快活的招呼声响起。我则低著头走向杂志区。只见已经有人先站在那里了。那名女性是戴著我很眼熟的眼镜，正在翻阅著时尚杂志。

    我站到她旁边，随便拿了本杂志。接著那名女性在维持视线盯著自己手边不动的状态下，开口对我说：

    「你帽子戴得那么低，会被当作是可疑人士的哪。」

    「……小钢你也是来看情况的吗？」

    我问完后，只见小钢把书翻到下一页。

    「也没有哪。我只是来等早梨下班的。」

    「……这、这样啊。」

    我也像她一样把杂志摊开来，看著映在眼前玻璃窗上的店内倒影，环视了店里的状况。

    「所以，如何啊？」

    我将肩膀凑近小钢。

    「……什么如何？」

    「我是说早梨姊的样子啦。有没有引发流血事件？像是以拳头回应客人的碎碎念啦，或是以拳头教训不听话的店员啦……」

    听到我这样说，小钢叹了一口气，一副很受不了我的样子。

    「……你这个人真的很小题大作哪。」

    她阖上杂志，看向收银机的方向。

    只见早梨不停摆出笑脸努力待客的模样。

    「她说自己不太会指导，因此要直接示范哪。」

    「示范……」

    谢谢您的惠顾欢迎再次光临～！欢迎光临晚安你好～！！——她的声音比所有人都还来得大、态度比所有人都还要亲切。待客的反应绝不会制式化，但动作却比谁都还要俐落。

    需要提供筷子吗、这边需要为您加热吗——她在结帐过程所插入的这几个和顾客的有限交流中，发挥了十全十美的友善态度。而且在结帐中就算处理加热和熟食区等其他琐碎业务，或是不管接到什么样的要求，早梨也能毫不迟疑地快速应对。

    小钢眯起了眼睛。

    「早梨她可是很有干劲的哪。她说过自己可不能输给车站前的购物中心。她认为至少在客人变少的时间带来临前，待客不能有所怠慢，还因此重新安排了晚班的作业流程哪。」

    随处都可看出早梨下了功夫，就是为了不让客人多花时间等待。就算没有人在排队，她也不松懈。在装袋的时候，只要看一眼购物篮的内容，便能瞬间判断要用什么顺序将商品装入袋中，才能保持整体的平衡。她的装袋技术十分准确，简直就像是已经在脑中浮现了袋内商品排序的完成形，动作也丝毫不犹豫。

    「我和早梨一开始也做不好工作，更何况我一开始还不会开口讲话。但即便如此，小桃仍很有耐心地照顾我们。因此我很感谢她的哪。」

    或许你是不会明白的——小钢这么说。

    可能真的是如此吧。早梨、小钢和小桃，她们三人在我开始打工以前，就已经有所交流了。

    「……你觉得有些寂寞了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一言不发，让小钢感到担心了，她用带著不安的表情凑过来看我。我笑著摇了摇头。虽然我的确有点羡慕，但能和她们三个人在同一个地方工作，我感到很骄傲。虽然我不是南里凑人，而是以户浪琳奈的身分在这里工作的啦……

    「所以呢，你从刚才开始就在忸忸怩怩什么哪？」

    「…………」

    要我直说的话，就是我想尿尿。

    我是因为产生了会有事情发生的预感才跑来，结果居然什么事都没发生。基于这个原因，加上我在大冷天中踩脚踏车的缘故，导致我现在被突如其来的尿意袭击了。我把杂志放回架上，慌张转身，用有点呆的小跑步开始往厕所跑去。此时，小钢的声音从我后面追了上来。

    「你可别搞错，跑进女生厕所哪。」

    「我才没那么蠢啦！」

    正当我转身回话时，一个眼熟的身影出现在视野角落。

    「啊……」

    「啊，南里同学。」

    小桃从休息室的方向走了过来，并在离我有三步距离远的前方停下脚步。她或许是要准备处理进货的事吧，肩上还背著HOT。

    「那……那个……」

    我瞬间乱了阵脚。

    结果我还是太过在意小桃了。对她来说，现在的我只是众多顾客之一，又刚好是认识的人而已。明明我已经以南里凑人的身分跟小桃交谈过好几次了，而我的脑中明明也很清楚，况且我也不是做错了什么事——

    「呃、呃就是那个啦那个——对、对！我老姊叫我来买布丁啦！所以——」

    结果我还是连珠炮说了一大串，明明没人问我这些事。

    一名从我身旁走过的客人，用很好奇的眼神望向我们。小桃感觉有些困惑地点了点头。

    「嗯、嗯……」

    我可以感受到我们之间有极大的温度差距。

    这也是当然的。无论是谁，突然听到这一堆莫名其妙的话，都会感到困惑的吧。而且，小桃还在工作——没错，她还在工作中啊。我不能再打扰她做事了。一个正常发言都说不出口的废物就应该赶快离开这里。

    你要逃走吗……？

    我咬紧牙根。

    明明小桃就在你眼前，你又要逃走吗？明明平常还会男扮女装呢。尽管你是为了待在小桃身边才开始打工，结果你却仍然无法以南里凑人的身分有所行动。

    「…………」

    我从颤抖的喉咙中挤出声音。

    「那、那个……你现在有空吗？」

    「咦？啊，嗯。怎么了吗？」

    「你能等我一下下吗……？」

    「嗯、嗯。」

    我用僵硬的动作往后方一个转身。然后用大力到有些过头的动作，踩著阔步冲到了杂志区，并且紧急剎车在小钢前方，那气势强到让她不禁往后仰。接著，我以小桃听不见的音量开口对小钢说：

    「小钢！你现在不要多问，用力揍我就对了！」

    我转动脖子，将右脸颊对著她。小钢则是愣愣地张大了嘴巴。

    「……呃？好、好吧。」

    「没关系，打吧。虽然我知道你心里在想『这家伙在说些什么啊』，不过——噗呜！」

    「啊！」

    真是漂亮的一巴掌。小钢真的什么都没问，就揍下去了。

    「…………」

    咦咦咦……一般来说不是应该会稍微犹豫一下的吗？我一边揉著脸颊一边说著：

    「谢谢你……」

    「什、什么哪？」

    不过，多亏小钢，我清醒了。这次我华丽地往后转。用刚才跑来的那种感觉回去小桃身边。

    「…………」

    我从小桃那拿到了电子信箱，却没能传讯息。

    我们两个也在我家讲过话了。但在学校却一直都没能交谈。

    我长久以来都错过了好时机。而且还有点算是我自己把机会丢进水沟里的。

    我从小桃那里拿到了巧克力。她特地跑著送过来的。我想，反正以后我在学校也没胆子跟她搭话吧。毕竟有他人看著，我就会紧张。那就传讯息吧。

    没错，传讯息。

    「那个！」

    我站在小桃面前，僵住不动——从上衣的口袋中掏出手机。

    「我现在要传讯息给你。」

    「咦……？」

    小桃果然露出非常困惑的样子。但即使如此也无妨。若此时我不拿出勇气，就注定要后悔一辈子了。

    我操作著手机上的按键。

    『谢谢你的巧克力，工作加油唷。』

    送出。

    过了一会，小桃发出「啊」的短短一声。她从裙子的口袋中拿出了手机。手机上面的灯泡一闪一闪地，告知主人收到讯息了。

    不知道小桃看到我刚写的文章时，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我脑中有数种发展冒出又消失。举例来说，像是对于我刚才那个错误的通讯手段使用方式感到不满，因而皱起眉头……不，小桃不会有这种反应的……不过她可能会忍不住笑出来。或者，她可能会表示「人都站在眼前了，明明就可以用口头传达就好的……」，然后因为看到我这么没骨气，而感到无奈也不一定。

    我等待著小桃开口。

    当我发现时，手边那液晶萤幕上就已经出现收到讯息的通知了。

    我在条件反射下按了按键。

    『嗯。我会加油！』

    「啊……」

    我抬起头。

    小桃露出了一个有些害羞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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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女高中生店长不适合当店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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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确认手机。我会在闹钟响起的同时，默默地坐起身来。这个时候我的心脏就已经在不停狂跳了。我以根本不像是刚醒来的敏捷动作打开了放在枕头旁的手机。

    未读讯息，一封。

    看到那图示的这一瞬间，我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沉睡的细胞不断蠕动著，开始进行活性化。我带著变得急促的呼吸，打开了讯息。

    『早安～！我还好想睡唷……』

    我盯著萤幕约长达十秒钟吧。

    「早安～！我还好想睡唷……」

    毫无意义地复诵了一周内容。

    唔～～

    我发出恶心的叫声，将手机抱在胸前，躺到床上，内心非常有感触地回忆著发展到至今为止那长长的道路。我深深庆幸自己有这种侥幸，说真的，我原本还可能需要以生命去交换。接著我用棉衣的袖子擦了擦手机萤幕，又继续鉴赏——这次看了五分钟左右。之后我才终于开始思考要怎么写回覆讯息。由于我最近都把早晨的宝贵时间浪费在这种事上，迟到率变得特别高。

    我离开家里，往学校前进。并在上课铃响的同时冲进教室里。我在学校还是老样子，都不开口。不过有一点点进展，就是我和小桃会用视线稍微互打招呼了。

    即使如此，这仍称不上有交流，而且还只限定早上上学时进行。不过，虽然会互傅讯息，实际面对面时却不会对话的这个奇妙关系，反而让我感到兴奋，感觉很像两人之间共有了对方的秘密。真要说的话，我的心因此雀跃。

    这简直像情侣一样，不是吗……？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那些和同校同学交往的人，在日常中就能体验到这种刺激感啊。不过我能理解喔！这种感觉！

    只不过是传个讯息，我就变成这副德性了。尽管小钢可能会说「你感觉愈来愈像贡献金钱给酒家女的大叔了哪……」，但就算如此，我仍然很幸福。就算处于「把我的双手双脚绑起，用草席卷起来放在熊旁边陪它睡觉」这种等级的状况，我也有自信笑得出来。

    下课后，我一如往常地前去打工，在回到家后，这幸福的时间仍持续著。我和小桃一天交换两次讯息，此时便是晚上的回合。我为了要怎么写讯息回覆而伤透脑筋。

    我大部分时间会回「晚安。」这种正统的打招呼方式，偶尔会改成「晚安～」或「晚安！」之类的，用换汤不换药的方式蒙混过去。不过最近我已经江郎才尽，看著每次都没什么变的内容，深深感到内容太过空虚，因此便不断思索有没有什么能写的东西，可以让话题更丰富。（录入：小伙汁，我教你哦，你可以发网络沙雕图啊，或者嘤嘤嘤）

    我正坐到放在地板上的手机前。双手交叉在胸前，发出「唔～唔～」的呻吟声。看来这下终于该轮到表情符号出场了吗……虽然我有这种想法，不过一般来说，一个男生使用表情符号，看到的人会作何感想？要不要上网在叫什么知识家之类的网站问问看啊……就在我站起身来的这一刻，连敲门声都没听到，房间门就打了开来。

    「……」

    不只不敲门，也不徵求别人同意。老姊润子就这样大刺刺地走了进来，理所当然地坐到我的桌子前。这个二十岁又毫无成人魅力的米虫，就这么平静地按下了电脑的电源键。

    「喂喂喂。」

    「……咦？」

    由于这一连串动作太过自然，我差点就当作没问题了。润子转头看我这边，一副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被叫住的模样。我盯著她看，等著她开口，并在心里犹豫要不要以「老姊你的房间里不是也有电脑吗？用你自己的啊」这种理所当然到让人想睡的事实指谪她。此时，润子不知为何闭了闭自己其中一边的眼睛。她送了我一个眨眼。

    然后又回去面对电脑。

    「喂喂喂。」

    「什么啦。」

    过分的是，在她第二次的回应里，含有「你搞什么啊竟然叫住我」的意思。

    「谁要看你眨眼啊。」

    「那你想要我怎么办嘛？」

    「我开门见山直说了，我希望你出去。」

    「什么嘛，你想把姊姊*BAN掉吗？」  （译注：网路用语，多指在聊天室中被剔除或封锁。）

    润子说著便跷起脚来，她的表情不知为何有些得意。

    「BAN……？虽然我不太懂啦，但老姊你不是也有电脑吗？用你自己的啦。」

    「我的电脑款式有点旧了。所以呀～」

    「什么所以呀……」

    我的心情变得非常不安。看来她打算用我的电脑进行需要高度运算的可疑动作。不如说，看她那动作如此熟练。这家伙其实已经是惯犯了吧。

    「你至少也说一下要做什么吧。」

    「网路直播啦。」

    「呃……？」

    听到这个单字，脑中会浮现某种猥亵事物的我是否很不应该？我猜，应该是我在无意识下，将网路上的各种资讯累积在脑中，这些东西便缠绕在记忆的一角，导致某些粉红色的广告缩图不时闪过我的脑海中吧。

    话说回来，我该怎么跟老姊说啊？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开始染指可疑的文化，我认为这是个非常敏感的议题。

    「那个……该怎么说，我认为那感觉是种不太好的行为。」

    「是喔？可是姊姊我很受欢迎耶。」

    「就算你说受欢迎……那个，该怎么说……不，虽然我也不是不懂啦……」

    「反正我也不会脱衣服之类的呀。」

    「…………」

    粉红色的妄想如破掉的泡沫般消逝了。

    「谁要看那种东西啊。」

    「……凑人，你也变得很敢讲了嘛。」

    要不是我们是近亲，我的心就会受伤了——润子说了这样的话后，接著便开始说明有关网路直播的事。

    「那个啊，这行为没有凑人你想的那么下流啦。最近连小学生都会开网路直播了。而一般来说都是会聊聊某个特定的话题，但姊姊我只有偶尔会讲几句话。接下来几乎就是……」

    润子操作著电脑滑鼠。她登入网站，启动程式。接著站起身，躺到地板上。

    「悠闲打混。」

    「喂，你在网路上也要如此堕落吗？」

    「…………」

    润子看起来有些不开心了。

    「因为要是和其他人做相同的事情，就无法脱颖而出了嘛。大家都会聊些动画啦电玩啦的话题，讲得很有趣又好笑，但姊姊我做不到，所以才在提供私生活。」

    「私生活？」

    「没错，少女的私生活。」

    「少女……」

    「姊姊我也想要被一堆人阿谀奉承呀。」

    她竟然一脸认真地说出这种话。

    原来如此，所以她才会误以为自己的眨眼有特别的价值，或一脸得意地试图使用B A N这种专门用语吗？电脑萤幕上映出了润子躺在地上的画面，仔细一看我也稍微被拍进画面里了，我赶紧移到摄影视窗外。而在画面一旁，有不知道是谁的留言，正以惊人之势往上叠。

    看来世界上还是有男人可以从润子这样的女人身上感受到成人魅力，真的很不可思议。或许是不知道她的本性，因此就会用不同的角度来看她吧……我总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

    「也就是说……老姊你的电脑没有拍摄镜头，所以你才用我的开直播啊。」

    「就是这样。顺道一提，这不是凑人的电脑，是南里家的电脑。」

    「话、话确实是这么说啦……」

    这的确是父母买给我的电脑。

    但电脑可说是个人隐私的结晶啊。虽然我早料到会有这种事，因此已经把不想被人看到的东西压成压缩档，再以别人绝对解不出来的密码加密了。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坐立难安。

    润子开始看起了杂志。

    「对了对了。我不会看你那个『这里什么都没有』资料夹的，放心吧。」

    「…………」

    在这一瞬间，我的意识差点离我远去。

    「你你、你成功解压缩了！？」

    「『这其实不是资料夹』的那个资料夹我也没有看。」

    「喔喔喔……」

    连隐藏资料夹都被揭穿了。

    「别看我这样，我还是有最低限度的道德感的。」

    她一脸平静地翻著杂志。我仔细看了看润子的手边，发现她拿的是我的色情书刊。

    「呜喔喔喔还给我！」

    「啊……」

    这下已经顾不了什么镜头了。我扑向润子，把色情书刊抢走，然后放回床垫下。接著正坐在地上，开始对润子进行训话。我说老姊你呀，我不会再叫你去工作了，所以至少希望你不要再发挥你那无谓的行动力了好吗……我觉得自己已经退很多步了，润子却一直偷偷瞄向旁边。

    「你为什么一直在意留言啦！」

    「凑、凑人，我们可能会成为传说唷……」

    她看著萤幕，嘴唇不住颤抖。

    看来姊弟间的争吵对观众来说可以算得上是某种大事件。结果那天我就被感觉有点兴奋的润子强迫陪她到天明。

    即使是肉亲，也应该要对他人的隐私权给予最低限的尊重。既然是米虫，应该至少帮忙做些家事。如果不做，那至少就该安分一点……我是这么认为的。世界上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某种职责在身，并为了完成使命日以继夜地奋战著。

    同样道理，我认为女高中生在冬天也该维持裸足，持续和寒冷奋战到底。虽然话题转得很突然。不过我很怕冷，而这是我第一次穿裙子过冬，所以我有些依赖裤袜的保护。然而女高中生的自尊心无法允许这状况发生。尽管我是男的，也无法允许。

    可是，果然还是很难受。

    我以完全裸足的状态踩著脚踏车，待抵达巧克力便利商店后，脚已经变成紫色的了。要是年轻的时候尽是做这种傻事，等到变老时脚跟腰就会怎样怎样的……我也开始实际感受到这种大婶特有的碎碎念，大概并非全都是乱说的了。我第一次感受到随时保持在常温状态的便利商店，是如此难能可贵。小桃的温柔，又是如此深入我心。

    而今天也是如此。

    「琳奈，早安唷。今天很冷对吧？」

    我走进休息室后，小桃便立刻跑了过来，打从心底关心我。毕竟我已经眼神空洞到瞳孔都快要放大了。还不只这样。

    「哇，好冰唷。」

    小桃用双手温暖我那冷到透彻的脸颊。一股幸福的温度，让我的血液得以在体内循环，而我双腿之间鼓到可以透过触碰萤幕启动A P P的地步。

    如果说吃东西要吃八分满，我想膨胀也是八分刚刚好吧。

    「我、我已经没事了。谢谢你。」

    「不客气～耶嘿嘿。」

    我们各自坐到了并排的折叠椅上。

    一阵子之后，平时的那些熟面孔都来到了休息室里，于是每周日惯例的会议便开始了。多亏小钢和早梨的活跃，加价幅度和客单价都著实地获得了改善。尤其是晚班人员的技术成长程度大到令人吃惊的地步。甚至最近还有客人会称赞她们了。

    不过，要将店里的亏损由负转正，我们还差一步。

    「我想接下来还是该来削减人事费了。」

    小钢说。

    「你们看，我、早梨和户浪琳奈同学。一天根本就不需要三个人上班。虽然以我的角度来说，可以领薪水是很感谢啦……」

    「咦，等等，为什么只有叫我的时候……」

    小钢鸡道是想表示，既然已经知道我是男的，要直接叫名字就太困难了吗……

    「总觉得……听起来很像八卦周刊里有点色色的报导中会出现的名字，所以请别这样叫我了……」

    「会吗？总之，因为琳奈妹也已经熟悉工作了……」

    「妹！！」

    「如果要提高利润，就必须削减经费。我认为这点是必须实行的哪……大家意见如何？」

    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到小桃身上。

    小桃紧闭起双眼。她的身体僵直，嘴巴紧紧抿成一直线。一会后，她感觉像是下了重大的决心般，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但仍静静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唷？」

    她说完后，开始谨慎地选择用词解释。依照小桃的说法，若是店里只有女性店员，很容易会成为抢匪的大好目标，因此我们店才会尽力维持至少三名店员在店里的状态，排班也是以此为基准安排。

    而抢匪在进行抢劫之前，一定都会事先做调查。应该是要仔细评估哪家店抢匪比较好下手吧。前店长野路菊小姐，便是看准了这点，才决定了那个方针，因此至少三人值班是这家店的绝对条件。

    「当然我也不是因为姊姊说了，才照著做的唷。毕竟我们店的工读生也是别人家的小孩，在这里工作的这段时间，就如双亲把人托付给我们店里，因此绝对不能有什么万一发生。」

    店的利润跟员工安全。在把双方放上天秤衡量后，即使有这家店存亡危机这个因素在，小桃仍决定要以后者为优先。这就是她所下的判断了吧。我想这其中一定包含了我这样区区一届工读生想都想不到的预测和考量，并错综复杂地交织著吧。

    「如何，有没有好好开会呀？」

    弹簧门被推开，曾我部小姐走了进来。

    她身上的并非平时的西装装扮，而是纵条纹的毛衣。而毛衣上的纵条纹花样，受曾我部小姐那太过丰满的胸部影响，已扭曲到不寻常的地步。对我来说，这是让我看了差点没站起身来的一大事件。

    「喔。琳奈，你要摸吗？」

    「咦！！」

    我想自己此时的表情应该挺下流的吧。曾我部小姐半开玩笑地往后挺起了胸膛，我则是被那扭得更不寻常的花样吸引，忍不住伸出手去，而我另一只手赶紧把伸出去的那只手抓住，慢慢地拉回原处。

    「不、不用了……」

    「这样啊。想摸的话可以随时跟我说。」

    她笑著，然后坐到了摺叠椅上。她那根本用不著钢丝圈固定的胸罩，十分轻易地就允许了包在内侧的东西自由晃动。而早梨在见到那对摇摆著的柔软后，把手肘放到了桌上，撑住了自己的脸颊。

    「你来做什么啦？」

    「喔，大概可以说是周日补班啦。也用不著这么提防我吧。我只是听说你们几个反覆进行失败跟再挑战，觉得很在意，才来看看的。」

    「反正一定又是总公司那边说了些什么吧。」

    「你还真敏锐啊。」

    曾我部小姐露出了苦笑。

    「不，其实也没什么啦。只是啊，上面叫我不要又让你们弄出一些感觉很没品的企划。你们看嘛，目前为止不但试著帮点心面包取名为『胸部』过，还穿过女仆装这类有些擦边的服装嘛。虽然我晓得这些都是为了营收，因此不想多说这些话，但要说的话，我们公司也是签了加盟合约的。有形象要顾啊。」

    「曾我部你当初不也很有干劲吗？」

    早梨用鼻子「哼」了一声。

    「哎呀，虽然你说的是事实，但都已经被说『这些行为有可能给商品带来不好的形象』，希望我们自律了，我也不好反驳哪。」

    她看起来很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脸颊。

    是啦，曾我部小姐说的事情确实很有道理。我想她毕竟也有公司内的立场，加上以便利商店的运作机制来看，照理说是要连商品的价格都全得按照规定统一标的，我们如此自由，到今天为止都还没被骂反而让我感到不可思议。

    早梨感觉像是想做个结般，「啪」地拍了一下手，并环视了在场所有人。

    「算了，反正曾我部她也是上班族嘛。」

    「请你用OL这个词。」

    「那我们继续开会吧。有没有什么人要提议～」

    目标是要使店里的营收转正。为了达成这目的，没有在分什么有品没品的，当然也没有必要偏向走没品路线。至今为止只是刚好往那边发展了而已。

    我开口说了：

    「举例来说，最近不是有很多便利商店在店面贩售咖啡吗？我们店要不要也试试看哪？」

    「哦，你是说现场冲泡咖啡豆的那种对吧。」

    早梨将手交叉在胸前，然后说：

    「可是那种机器听说价格很贵喔。」

    「要不然红茶之类的！我们可以准备很多种类让客人挑选，再泡给他们。也可以在收银台上陈列茶包。毕竟茶包就还挺便宜的。*茶包……包！」  （编注：日文中「茶包」与「丁字裤」发音十分相近，故琳奈才会再次强调发音。）

    「好啦好啦。我明白你有努力不要表现得太没品了。」

    「毕竟还是有可能引来一些色色的误会嘛！」

    「琳奈，记得别太没品。」

    曾我部小姐乾咳了一声。我则是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然后说：

    「不过我认为点子是听起来很优雅的！」

    「是啦。红茶听起来就很像是大小姐会用的词。红茶交流会。」（录入：恶 臭 先 辈）

    「啊，这听起来很不错呢！不过只要改一个字，像是『交尾会』，听起来就会很没品呢，中文真不可思议！」

    我「呼呵呵」地笑了起来，被曾我部小姐纠正了。

    「琳奈，记得别太没品。」

    「好的。」

    我又掌了一下自己的嘴。

    你也收敛一点吧。小桃可是就在眼前啊。她已经脸红并低下头去了。是很可爱……没错啦，但若只是为了看小桃害羞的模样而常开黄腔，你就彻底算是个犯罪者了啊。铭记在心。

    「那果然还是得处理顾客数这个问题哪……我想我们大概没办法再逃避它了哪。」

    小钢这么说。谈完加价幅度、客单价，下一个就是顾客数了。结果问题一直以来就是出在这里。只要有很多客人上门，店里的生意也会安泰。不过，要是做得到，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现场一片寂静。偶尔可以听到某个人的叹息声，或思考时发出的「唔～」声，然后还是叹息声。

    此时，早梨突然吐出一句：

    「我看啊，我们是不是只能做『外送到家』了啊？」

    「外送到家……？咦……？」

    我怀疑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你刚才是不是说了『外送到家』啊？」

    「对啊，我说了。」

    「外送到家要送的……是指『春』?」

    「啊？……喔，确实春天就快到了，这下确实比较好办事呢。」

    「好好好好好『办事』！？」

    我猛地站起身来，踢到了椅子。

    「有必要那么惊讶吗？」

    「可、可是这有点！」

    「既然客人都不来店，那只好由我们主动出击啰。」

    「哇、哇……」

    我差点昏倒，只好紧抓住桌子的边缘，强制把自己的意识拉回来。

    「这种点子是不会通过的吧！」

    「是喔？」

    「毕竟这样一来，整家店的性质都会变啊！」

    「不，虽然营业型态是会有些小改变啦，但都还在误差的范围内嘛，误差罢了。」

    「勿勿勿勿插！？」

    不插进去！？那要用手吗！？

    「啊……如果会弄脏要怎么办啊？」

    「准备个套子戴不就好了。」

    「套子！？……橡胶制的那种吗？」

    「不，材质是什么我是不清楚啦。但只要从前端套下去不就好了。」

    「…………」

    她、她说明得好顺啊。我明明就没有问详细的步骤……

    这么说来，早梨是怎么想像「弄脏」这回事的啊……？弄脏……大爆射……

    「早早早、早梨姊！你这也太没品了唷！」

    「唉～琳奈你真的很啰嗦耶。」

    早梨大力地抓了抓头。

    「你是在担心些什么啦。虽然这种事我确实也是第一次做，但我认为有一试的价值啊。」

    「哇、哇……」

    看来早梨的决心确实不假。

    既然如此，我也要以相同程度的觉悟来说服她。

    「早梨姊……我也知道早梨姊你是真心在替店里著想的喔？虽然我明白这件事，但那点子还是绝对不可以去做的！」

    「你从刚才开始就在激动些什么啊……」

    「我、我可没有想像些什么喔！」

    「想像……？」

    早梨皱起了眉头，脸臭到不能再臭，叹了一口气，像是在表示「我投降」。

    此时，我察觉到一件事。就是现场的气氛有些奇怪。所有人不是在看早梨，而是将视线朝向我这边，那眼神彷佛看到了什么滑稽的怪物……此时小钢故意咳了一声，一副「看不下去了」的模样。

    「早梨应该是指，像是披萨外送那样的事吧？」

    「当然啦……难不成还会是什么？」

    「啊、原来是指那种……」

    听到这边，我终于弄懂了。

    我感觉到好像有空气从我的头顶窜出体外，渐渐地发热，变得有如水蒸气般，同时脸部也像晒了很久的太阳一样开始发烫。听到「外送到家」我所联想到的……①那种事②那种事③那种事。号称很健康的不健康外送。

    早梨往前采出身子。

    「琳奈，你这家伙该不会……」

    「因、因为你大可说宅配就好了嘛！」

    「我现在明白为什么我们会被总公司说没品了喔。」

    她敏捷地站起身来，像是想吊人胃口般停顿了一阵子，用手指直直指向我。

    「琳奈，就是你害的。」

    说得太对了……我也是这样想。

    如果有洞，我真想钻进去……这句话完全可以拿来形容我的处境。而且就连浮出这想法的瞬间，我的思考还是出现了「洞……？」这样很有童贞味的反应，真的是没品到极致。太丢脸了。我坐在椅子上把身子缩成一团，当然双腿之间的那个也不禁缩了回去……真的很没品。

    「我偶尔会觉得琳奈很像男的啊。」

    「咦！？」

    早梨的视线到刚才为止只是很无奈，现在却变得满是怀疑。

    「没、没那回事啦，刚才的只是我有一点点误会……」

    「可是你那想法完全就是男人才会有的吧。」

    「……是……这样吗？」

    我别开视线。

    「毕竟便利商店的客群多为男性嘛，所以我才特意，试著用男人的角度来思考，当然仅限现在……」

    「是有谁来便利商店时会期待色色的服务啦。」

    「那、那个……」

    小桃慢慢地举起了手。

    「我、我觉得呀，或许要增加顾客的数量很困难，但如果改朝『增加顾客来店次数』这方向发展，感觉便挺可行的……应该？」

    「哦哦……」

    听到小桃那非常有道理的意见，早梨发出了一声惊叹，小钢也一脸佩服地点了点头。

    「这意见正经多了哪？」

    「……是的。」

    我环抱起自己的膝盖。

    「所以呀！我认为可以多多促销巧克力便利商店独家贩售的商品。举例来说，像是P B商品之类的——」

    P B是自有品牌(Private Brand)的简称。为巧克力便利商店和厂商合作进行商品开发的独家商品。最近不管是哪家连锁商店都会有这类商品。

    而巧克力便利商店的P B商品仅有点心类。顺道一提，那些点心并不怎么受欢迎。不过可以说正因为如此，才有成长的空间。要用什么方法促销，才会收到比较好的成效呢……她们三人就这样丢下我讨论了起来。然后话题发展得很快，马上就决定好要从平时的销售统计资料中精选出几个商品，并以它们为中心进行促销。

    既然要做，就要彻底做到好。我们打算让架子的一半以上都放那些商品，甚至还想在收银机前堆一座促销商品的小山。不过，毕竟这些商品也不是卖得很好，因此在销售量上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差别，令人很烦恼到底该选哪个商品进行重点促销。如果有消费者的意见可以参考当然是最好的，但实际上事情却没这么容易……这个时候，小桃突然「啊」地惊呼了一声。

    「对了！」

    她从裙子口袋中拿出手机，开始操作。

    「你在做什么呀？」听早梨这么问后，小桃的脸微微地泛红。

    「那个呀，之前有个同班同学的男生，来我们店里买了很多东西，所以我想说问问看他觉得哪个最好吃……」

    「同班同学的男生……？」

    这铁定是在说我。我记得因为P B商品的加价幅度很高，所以我买了非常多。

    此时早梨激动了起来。

    「咦，这怎么回事，难不成是男朋友吗！？喂，小桃，你什么时候有这种对象了！」

    「咦～不是男朋友啦？」

    小桃有些害臊地笑著。而男朋友这个听起来很甜蜜的词，让我的表情不禁松懈了起来。我低下头去，试图藏住自己的脸。男朋友吗……呵呵呵……大家好，我是小桃的男朋友，南里凑人。呜呵呵……

    就在这个时候。

    嗡……嗡……我口袋中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咦……？」

    小桃发出一声疑惑，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我身上。大概是小桃刚才传了讯息出去吧。然后，我的手机就非常刚好地出现了反应。原来如此。

    「…………」

    我是白痴吗——！？

    我的手机当然会有反应啊。现在不是我在那边沾沾自喜的时候啦。要是早梨对我的手机产生兴趣要怎么办啊。要是她制伏了努力抵抗的我，看到了手机里的讯息，我就会立刻被B A N掉，被迫从这社会中登出啊。

    早梨将手肘枕在桌上。

    「琳奈，你的手机在震动耶。」

    「噢，这只是我在抖脚啦？」

    抖抖抖抖抖抖……

    我赌上自己这存在的全部，以死亡的觉悟拚命抖著脚。虽然我脸上保持著平静，但膝盖和脚关节却在赌场里奋斗，努力做出不输给手机震动音的震动。我自己也不敢相信。我简直就像是人形振动棒（没特别的意思）。

    「……那是琳奈你的习惯吗？」

    坐在隔壁的小桃很认真地盯著我看，那眼神就有如同幼猫看见会动的物体般。

    「是啊，我只要一开始动脑就会这样。有没有什么好点子呀——我正在想这件事……啊，对了，我想到个好主意了。」

    我拍了一下膝盖，站起身来。

    「有没有人想住在店里生活呀？」

    「…………」

    目瞪口呆。我想没有其他事物比现场的状况还适合用这个词形容了。户浪琳奈又说出怪怪的话了……她们脸上如此写著。而此时，早梨像是突然想起来般，开口道：

    「欸，琳奈，你的手机……」

    「听我说！我举个例子，我们可以用透明的板子把店里的某个角落围起来，然后在那里面放松自己，就像是在自己的房间里那样。可以看看杂志或吃吃点心啦……」

    「喔、嗯……然后呢？」

    「就这样。」

    「啊？」

    早梨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真的这样就好了啦。其实我的老……不对，我认识的人有在网路上做类似的事情，结果她明明也不是什么美人，却还挺受欢迎的。所以啦，我想如果由店长、早梨姊或小钢这样的美人来做，一定能吸引更多人。这样也不会很没品吧？毕竟只是普通地在那空间里生活而已。」

    我将视线转向隔壁的曾我部小姐。

    「嗯……勉、勉强啦。」

    看到曾我部小姐有些难以接受地点了点头后，早梨将手交叉在胸前。

    「可是光这样就会有客人来吗……？不过，如果只是琳奈你自己想试，我是不会阻止的啦。」

    「咦？不，我来是行不通的啦。这企划的概念可是，美人的私生活——」

    「比起这件事啊。」

    早梨插嘴道。

    「我很在意刚才你抖脚的事呢。毕竟琳奈你有时候会说些很不自然的话不是吗？该不会，那是因为你有什么事情隐瞒著我们——」

    「啊，我愿意做。我愿意来这边生活。我会穿著小可爱和短裤在这里看看杂志什么的。好期待唷。」

    我连珠炮似地吐出了一大串。

    「呃、不，我不是想说这个……」

    「那么到上班前还有点时间，我就去购物中心买些材料来吧。有没有人会做木工的～」

    在我开口募集后，小钢慢慢地举起了手。

    「啊，狗屋之类的我是有做过哪……」

    「我们一起去吧！」

    我拉著小钢的手臂，迅速地窜出了休息室。

    后来，我在小钢的帮助下买了材料，并照著她的指示组装，然后就在巧克力便利商店的一角完成了「琳奈之家」。

    我在休息室的出入口附近清出了一个空间，用透明的压克力板将其围起来。虽然没有盖天花板，但有一扇跟狗屋差不多感觉的门，而里面放了一张小桌子跟一台电视。而且也有铺了地毯。我还试著在里面摆了可爱的抱枕或布偶之类的，并默默地在桌子上摆了小镜子，下了不少工夫。而最后，这个几乎都是由小钢所规划的空间，就以「T H E女孩子房间」的感觉大功告成了。

    我打量了一下成品，呼出一口感叹的气息。

    「果然每户人家都该有一台小钢呢。」

    「你那是在称赞我吗？」

    小钢站在我身旁，她叹了一口气，其中感觉包含了完成琳奈之屋的成就感和对我的无奈感。

    「你啊，明明就有事瞒著大家，却老是会不禁做出些引人注目的行动哪。」

    「真的是这样呢。到底是为什么啊……」

    我深有感受地点了点头。

    「不过，要是这样能让顾客增加，也是达成我原本的目的了。」

    「你有自信吗？」

    「那当然。」

    既然润子都做到了，那我没有理由办不到。

    老实说，我认为润子的概念确实不错。虽然要把她算成少女有些困难，但偷窥女性的私生活——这个「偷窥」的概念确实会让男人心痒痒。巧克力便利商店也是有男性顾客的，虽然他们不见得会在有女性店员在场的情况下，直接正面狂盯著我看，但或许这样反而会让他们觉得很在意，进而不断跑来店里……我想这是很有可能发生的。就算住在这商圈的人口我们无法改变，也只要增加个人的来店频率就好了。

    「你竟然还穿成那样……」

    小钢一脸无奈地上下打量了我全身。

    「如何呀？很像女孩子在家会穿的吧。」

    我当场转了一圈给她看。小可爱配上短裤。都是我从润子房间里借来的。虽然穿这样有点冷，但由于我很久没穿上学校制服之外的女装了，所以情绪很高亢。小钢看到我那不符合季节的曝露程度，忍不住缩了缩身子。她在看了看我那比平时露出更多的四肢后，还做出了「真是瘦弱到不行」的评价。

    我钻过那跟狗屋门差不多的出入口。

    我坐到了抱枕上，把手枕在桌子上。我环视了一圈，看著这里面的模样。这个和日常隔离的空间，让我回想起小时候被润子硬拉著玩家家酒的事。

    「搞不好会有怪怪的客人跑来哪？」

    小钢隔著透明的压克力板对著我说。

    「不会有问题的啦。我有确实放了注意事项的公告，而且不管是谁过来，我基本上都会无视。不如说，我不能对外界有所反应。这边是我的房间，我只是在房间里自由放松而已。」

    事情很单纯。

    小钢回到了工作岗位上，而我也开始认真地表演起少女的私生活。

    「好……」

    我拿起放在桌子上的女性时尚杂志。然后趴在地上，好让顾客可以从店里就看得到我的全身。我打开了零食的包装，「唰唰唰」地翻著杂志，并刻意地晃动自己的脚，试图营造少女的感觉。

    这光景一般绝对不可能在我身上发生，但不知为何，我现在却因此而感到胸口发热。我不时坐起身来，照一照在桌上的小镜子，或毫无意义地将布偶抱在胸前。我用身体表现自己用童贞感极重的思考方式得出来的少女形象，并且在行动的同时，还有许多点子一个接一个冒出。今天的我状况绝佳。要我装得多么有少女气质都没问题。

    「哼哼哼～」

    我用鼻子哼著歌，还试著在意起根本没涂的指甲油有没有剥落。把平时老是在看的润子行为中的粗枝大叶拿掉，再以小桃为标准修改动作后，大概就等于我现在呈现出来的模样了。

    「我还真有天分哪……」

    我自言自语道。这才能也只有在此时此刻才用得到啊。

    不过我的心情好到不得了。

    我再次趴下，装作在看杂志的样子，偷瞄店内的状况。

    「…………」

    哦哦，在看了在看了。

    提著购物篮的主妇、大姊姊、看起来像上班族的大叔、附近的老爷爷。所有的人在经过琳奈之家前面时，都一脸吃惊地看著我。虽然不至于停下来靠近看我，但看得出来他们一定觉得很在意。尤其是男性们。我感受得出来他们即使会在意他人的目光，但仍在找机会多看琳奈之家一眼。

    你们的心情我懂，我很懂啊……

    「嗯～」

    我随兴地深了一下懒腰，然后坐起身，改以四肢跪地的姿势爬去打开了电视的开关。并试著刻意地将屁股往像上班族的大叔那方向顶……虽然我只能做到这一点事，不过工作请加油啊。还有，对不起，我其实是男的……我背对著大叔，边看电视边想著这种事。

    带给他人幸福。这是很重要的事。

    正是因为有了感到幸福的经验，顾客才会再度光顾店里。常有「不知人间疾苦」、「现实社会是残酷的」这种说法，因此或许社会真的就是这样也不一定。所以，还请大家多看看如此没有防备的我吧。然后获得些许「赚到了」的感受吧。很抱歉，我也只有这种程度而已。不过，我会尽全力努力的！

    一个宗教就此诞生了。

    至少我本人开始有某种接近宗教的想法。或许我开始觉得自己是在赐予迷途的羔羊精神粮食吧。当然，这个时候我觉得这个想法是正确的，看著排在我眼前的羔羊们，开始拿出了干劲，打算以辨别小鸡公母的专家那般熟练的动作，一个个救济他们。

    但下一刻，我就打从心底觉得世界还是毁灭最好。

    咚咚……某人敲了敲压克力板。

    「我好像发现了有趣的东西耶！」

    是润子。

    我那米虫姊姊，一手拿著正开著的笔记型电脑，隔著压克力板望著我。她不时会朝电脑萤幕说话，张开嘴巴大笑。下一秒，她又突然跪到了地上，将身体往下弯，试图从入口进来。

    「欸欸，店员小姐。我现在在开直播啦。能不能借我拍一下啊？」

    「呃、不，店内禁止摄影……」

    「我已经拿到许可了唷。」

    她说完便往后看。我一看，早梨在收银机那边挥著手。

    啊，那家伙……

    「她反而要我尽量多拍一点，说是可以当作宣传呢。既然是好友的请托，我就无法拒绝了，当然要诚心诚意地回应啰。」

    润子一脸得意地用手指摩擦了鼻子下方。此刻，老姊在我眼里有如恶魔。

    不管是谁过来，只要无视就好了……我的想法还是太天真了。平时没有机会受到他人瞩目的润子，现在找到了自己能成为主角的地方，一副雀跃的模样。明明她到之前为止都是秉持著完全不跟观众讲话的方针，结果开始有点受欢迎后，就出门开直播了。她的皮肤状况还好到让人不禁想直接诅咒她「遭受不幸吧！」。

    「…………」

    我要冷静。

    这并非我第一次被她看到自己扮女装的姿态。她上次靠那么近看也没有发现我是她弟弟，所以我想除非这顶假发被拿掉，要不然是不会穿帮的。

    「……是喔？有这回事吗？」

    润子看著萤幕喃喃自语著，感觉像是有什么事发生了。

    「欸，我的观众说啊，他们觉得你长得很像我的弟弟耶。」

    「……呜唔唔……」

    「他们还说……差点以为是我的弟弟在男扮女装呢。」

    「…………」

    世界上还真有人的观察力这么敏锐啊。

    润子缩起身子。她又打算从入口钻进来。

    「其实之前啊，我弟弟也有上过我的直播，那次可是大盛况呢。观众之中就出现了想要凑人出场的希望，我虽然没特别想回应他们，但还是出门来找他了。啊，凑人就是我的弟弟啦。真的有那么像吗？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户浪琳奈——现在我可不能这样讲。要说为什么的话，就是我以前有跟润子解释过「琳奈」是凑人的绰号。将南里倒著念就是琳奈唷～我大概是以这样的感觉直接向她说明了。

    「欸，告诉我名字也无妨吧？快说嘛。」

    「我叫雌蕊山雌子。」

    「喂～琳奈～」

    此时，远远传来了早梨的呼声。

    「琳琳琳，琳奈！？」

    润子的声音瞬间高了八度。

    早梨从收银机那边朝我走了过来，一旁则是被她牵著的小桃。润子见状，再度发出了惊讶的叫声：

    「咦，这不是小桃吗！」

    「啊，南里同学的……」

    见过面的两人互打起招呼。而早梨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理所当然地开口问说：

    「咦？润子你认识小桃吗？」

    「对呀。她是我们家弟弟的——」

    「润子姊是和我同班的男生的姊姊唷。」

    听完小桃的回答，早梨发出「哦～！」的一声，瞪大了眼睛。然后现场便以「世界真的很小呢～」这样的老掉牙台词开场，开始了两人认识过程的说明会。我在一旁听著，谁也不会想到我内心正苦恼万分吧。我已经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我连这状况有多么不妙都快没概念了……

    当那三个人聚集一堂时，会出现什么样的化学反应？当她们将自己所握有的资讯聚集起来后，会得出什么样的真相？我已经完全无法想像了。而且还不只是今天，这三个人认识后，这关系在往后也是有效的。而名为真实的火种就会在三人之间萌芽，搞不好某一天就会爆炸了。

    她们的小对谈终于告一段落，早梨感觉有些兴奋地快速吐出一串话：

    「琳奈，事情可不得了了！琳奈之家的回响比我所想的还热闹，所有来结帐的客人都问了有关琳奈的事呢！」

    「是、是吗……」

    「然后啊，因为只有琳奈画面不够好看，所以我决定在此投入小桃。」

    「你又突发地做出冲动决定了吗！？」

    这家伙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打扰了～耶嘿嘿。」

    小桃从入口钻了进来。

    早梨则是露出困惑的表情。

    「咦……你怎么了啊。为什么要生气？」

    「我我我才没生气啦。这可真是个天大的好点子啊，早梨姊您该不会是天才吧！」

    「哼哼哼，对吧～？」

    她露出满意的笑容走掉了。而润子她则是直直地盯著我的脸看。

    「欸，你也叫做琳奈吗？其实我的弟弟也是——」

    「只是刚好而已吧……」

    我嗤之以鼻。

    「是、是喔？真的是这样吗……话说你怎么了？总感觉有些自暴自弃啊？」

    「……」

    照理说我现在应该要对自己拥有能和小桃独处的机会而感到欣喜。只要润子不在的话。

    小桃戳了戳我的上臂，并在我耳边说话：

    「琳奈，你不是和润子姊住在一起吗？」

    「唔咦！」

    对喔。户浪琳奈的设定是南里凑人的表妹，并且和他住在一起。当然，这也代表她和润子是同住在一个屋檐下——

    「姊姊！」

    我站起身来，整个人贴到了压克力板上。而原本在操作著电脑的润子被我吓了一跳，瞪大了双眼。

    「姊姊，你还是快点回家比较好唷！今天电视有播很有趣的节目唷！是以不工作的年轻人为主题的纪录片唷！」

    「我可没有理由被你叫姊姊啊。」

    「…………」

    我转向小桃，开口说：

    「我、我们现在正好在冷战中……」

    「原来是这样呀？」

    小桃歪了歪头，发出「唔～」的一声，将食指抵在下巴上。

    「你们不和好吗？」

    「呃、不，那个……」

    「既然都是同住在一个家里的人，还是和好会比较好唷？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去帮你说话——」

    「姊姊姊、姊姊！」

    我又贴到了压克力板上。

    「什、什么啦。所以就说我不是你的姊姊……」

    「你这家伙，小心回去后我把你打得不成人形啊！？」

    「……呃、呃？」

    我扔下那句话后，就转了回来。

    「店、店长……诚如你所见，我俩之间的鸿沟可比大海还深……」

    「……这样啊。」

    小桃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看来她是接受我这说法了。

    然而，我眼前的问题却更加恶化了。润子似乎是将「小心回去后我把你打得不成人形」这个发言解释成「你不准回去，否则我要打扁你」，因此更加积极地打算要拍摄我们两个。

    「哎呀～真的就像早梨所说的，现在画面好看多了！只有一个人，跟两个人时的效果可是有天壤之别啊。观众们感觉也都很开心呢。」

    她把萤幕转向我们。而留言往上堆叠的速度，比之前那时候还要来得猛烈很多。就在小桃脱下巧克力便利商店制服的那瞬间，留言出现的速度又变得更快了。

    「啊，很不错呢！完全就是女孩子的房间唷！」

    「那个，可以请你回去吗……」

    「小桃你再更靠近一点看看！？对对对，感觉很不错唷！啊～禁忌的果实！」

    「拜托你回去……」

    求求你，察觉我们之间的热度差距很大这件事啊。

    我跪在地板上，头部无力地下垂。而润子她都看到我这样了，还能如此兴奋也是挺厉害的。觉得这状况很好玩的只有你一个人而已啊。接著我便用斜眼偷瞄了一下小桃的模样。

    「耶嘿嘿。总觉得有些奇妙呢～？」

    她染红了脸，有点害臊地笑著。咦，店长你该不会觉得很好玩吧？她维持正坐的姿势，照著润子的指示，缓缓地朝我逼近。

    「禁忌的果实！」

    润子从刚才开始就在复诵著这几个字，彷佛在念咒文一样。或许她想把电脑移到更接近被拍摄体处，电脑的一角因此碰撞到压克力板，不断地发出「咚咚」声。

    而现在电脑的萤幕几乎可以说是和我正面相对。我彷佛可以隔著压克力板感受到观众们的兴奋传了过来。此时，留言突然停顿了一下。接下来，就像是所有人都已经有了共识一样，在同一个时机点以怒涛之势涌出了大量留言——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怎么回事啊？」

    「琳奈，不行～！」

    「呜哇！？」

    小桃突然飞扑了过来。

    我根本来不及反应，身体就被扑倒，然后躺卧在地。小桃的身体就覆在我的身体上方。

    「咦？咦？」

    呈现被小桃推倒状态的我，只看著天花板愣了好一阵子。小桃的体重，是让人很舒服的重量。小桃的脸位在我的胸口附近，她抬起头看我。

    「对不起唷，因为刚才琳奈你的胸部差点被看到了……」

    「胸部……」

    刚才那拍摄角度，差点就拍到了我小可爱里面的景象……我想应该是这么一回事吧。原来如此，好险……不过，尽管那状况基本上就表示我的男儿身也差点穿帮了，但我的脑中还是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

    我正和小桃紧贴在一起。

    在我的丹田到侧腹那附近的柔软触感，毫不迟疑地往我身上压。我只要稍微往下看，就能看到她的额头在我的眼睛和鼻子正前方。一股浓浓的洗发精味进入鼻中，逐渐充满了我的肺部。

    「啊，琳奈，对不起，很重吧——」

    「一点也不重。」

    小桃打算将身体挪开，而我便反射性地用手把她抱住。

    轻微的抵抗，瘦小的背部。小桃的身体变得僵硬。我试著将手掌贴紧她的背部，小桃她那有弹力的肌肤、和她的体温、还有我指尖那硬硬的触感——大概是胸罩的扣子。

    「…………」

    润子拚命地拍打著压克力板。她一言不发地，试图要传达某个讯息给我。她那拚命的表情和嘟起来的嘴唇，便道尽了一切。

    「……琳奈？」

    小桃的脸颊贴在我的胸口上。她偷偷地往上瞄了我一眼，感觉像是在观察我的状况——我的脑中，冒出了切换开关的声音。

    「就上吧……」

    「咦？」

    「就乾脆上啦！」

    小桃在我的手臂环抱之下扭了扭身子。她的抵抗只有那种程度。或许她不晓得我打算对她做什么事吧。我尽可能地屏住气息，微微地眯起眼睛，缓缓地将脸贴近——

    「哦～你胆子很大嘛？」

    我顿时回过神来。

    我抬头仰望声音传来的方向。曾我部小姐双手叉腰，往下看著我们。

    「我可以当作你是在对我——也就是巧克力便利商店总公司下战帖吗？」

    「呃、不、这是……」

    润子的身影已经消失了。我此时才发现周围聚集了不少人群。然后我才终于想起这边是店里面，还是在卖场里，而且曾我部小姐还说过要我不要做出太没品的事。

    「很、很多……客人啊。」

    「是啊。有很多客人来看，真是太好了呢？」

    她上扬的嘴角微微抽搐著。

    那一天，我便被曾我部小姐骂得很惨。

    @    @    e

    户浪琳奈该不会其实生错性别了吧……？这个疑惑已在店里成员之间浮现了。主要是在早梨心中冒了出来。即使是在上班中，她也很执著地询问有关前几天那「户浪琳奈亲吻未遂事件」的真相。因此我只要一闲下来，就尽量远离收银机，去整理架上的商品。

    这是一个既单纯又单调的工作。商品售出之后，架上便会出现空位。若是放置不管，就会让顾客明显地看到陈列架的板子，因此才要将后方的商品移至前面，填补空位。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其中的学问其实可大了。光只是把陈列架的板子挡住，就可以有商品库存量看起来很多的错觉，而这小小的差异会在顾客的深层心理上起作用，进而刺激购买欲。

    而要让商品看起来吸引人的诀窍就是，将包装立起来放。就算是袋装零食或泡面之类的也是一样。就是要想尽办法让商品看起来更大一点，因此可以将商品并排，藉由两者间互相支撑的微妙平衡……

    「…………」

    我可以感受到有视线从某处刺了过来。

    早梨和小钢在收银台那边。曾我部小姐今天没来店里。要说的话，这状况也不是这一天两天的事。我最近一直有被谁盯著看的感觉……

    我迅速地往后一转。

    「……！」

    一个人影躲进了休息室。在拉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可以隐约看到黑色的头发——一束绑在头顶上的马尾。

    「……啊。」

    最近小桃的样子很奇怪。

    正确来说，是自从琳奈之家那个事件后，她就变得很奇怪。在讲话时也不愿意看我的眼睛，总觉得她是在躲我。这下我有不好的预感了。不是那件事让我是男生的事情穿帮了，就是害她因此讨厌我了……

    由于不想被早梨她们注意到，我便连忙走进休息室。我一进去，原本正在用HOT订货的小桃，就像被电到般弹了一下，回头看我。

    「琳……琳奈！」

    「店长，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

    「咦！」

    我选择开门见山直说。

    只见小桃六神无主地不动挥舞著双手。不过她很快就放弃了挣扎，老实地自首了。

    「因为，琳奈你那时候是认真想要亲我……」

    「…………」

    我是认真的没错。我无言以对。那时我真的不对劲。

    果然，小桃有可能是在怀疑我。是怀疑我的性别，又或者是怀疑我的脑袋有问题。当我正支支吾吾回不出话时，小桃走了过来，捏住了我的制服衣襬。

    「……琳奈，你喜欢女孩子吗？」

    「咦咦！」

    出乎我意料，她十分地直接。

    「那个呀，所以，我……」

    说到这里，小桃便支吾了起来。

    经过一阵子的停顿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

    「呜咦咦！？」

    我被甩了！

    不，不对不对。我也不是想以户浪琳奈这身分和小桃进展到更深一层的关系。

    「那个……我想我应该无法回应琳奈你的感情……」

    小桃的眼中开始泛著泪水。

    「哇哇，店长请你不要哭嘛不是你想的那样啦！当时是那个……我误以为观众会想看那种事而已，当然不是认真想亲下去的！」

    「……真的吗？」

    「唔……」

    看到小桃她抬头仰望我，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真、真的啦。」

    我很勉强地挤出这个回答。

    前言撤回。看来小桃她还是没有怀疑过我的性别。不如说，我早感觉出来了。都到了这个地步，我甚至开始觉得是不是无论做什么都不会穿帮了。

    「……太好了。其实我呀，从那之后就一直很在意这件事唷。不管做什么都心不在焉的，结果积了一堆工作没完成呢！」

    小桃发出了「耶嘿嘿」的一声，露出了笑容。

    「你可是店长呀，你可以多使唤我们一点的。」

    「唔……一般都是这样吗？」

    「当然是啊。」

    大概……虽然我也不是很清楚啦。但至少我认为小桃她揽太多工作在身上了。

    「是唷……我呀，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是店长呢。看来我还是不适合当店长吗……」

    「没有那回事啦。」

    我开口安抚她。小桃有时候会说出这种话。尽管就我看来，她已经是个了不起的店长了。

    「要不然这样好了，刚才说的那累积的工作就由我来接手吧。你不能拒绝唷？毕竟身为部下的我都主动提了！」

    我强硬地逼小桃把工作让给了我。

    而她交给我的这个工作就是，将促销活动的相关商品陈列到架上去。确实，这件事其中也有不少学问，也需要动脑，但仍是相对较轻松的了。而特意交给我较好做的工作，也很像是小桃会做的事。

    由于收银机那边的呼叫铃响了，我便赶紧走出休息室。收银机前排了几个客人，而小钢正忙著处理提款机相关的问题。

    我立刻过去帮忙操作收银机，并替几位客人结完帐。自从店里出现过琳奈之家后，开始有很多客人会跟我搭话了。这也表示那个点子造成了很多回响，照理说我应该要高兴的，不过老实说我觉得很丢脸。毕竟他们完全就是把我当负责搞笑的小丑看。

    等到收银机前的人潮消散后，早梨开口问道：

    「你刚才在跟小桃说些什么啊？」

    「不告诉你。」

    我冷冷地回她一句，然后走到收银台外。

    「最近啊，小桃她的样子很怪呢。」

    早梨隔著收银台跟我搭话。我原本打算过去做小桃交给我的工作，听到她的话后，便停下脚步回道：

    「那件事已经解决了。我确实地把误会给解开了。」

    「……误会？你在说什么啊？」

    「咦？」

    早梨像是在警戒著什么般四处张望，轻轻地朝我招了招手。

    「我刚说的是，小桃她最近不知道在跟谁很频繁地互传讯息啦。我猜大概是跟之前提过的同班同学——」

    噗通。我的心脏跳了一下。

    「我记得她说的那个同学是男的没错吧？欸，你不觉得超级可疑的吗？明明她之前都没有这种对象的。」

    「或、或许只是普通的朋友而已啊……？」

    我说完这句话后，早梨则摆出了有如一流侦探般的神情。

    「不不不～我觉得这很可疑喔。因为她看起来可是很开心呀，就连在工作的时候也会不时确认自己的手机。我猜那大概是……」

    「那、那是……？」

    我咽下了口水。

    此时，我突然感到背后有人的气息，回头一看，看到一名手上拿著商品的顾客站在我身后，我连忙把路让开。同时，也有客人来到了隔壁的收银机前，我们又再次开始忙著结帐。

    那是……指什么啊。

    那时早梨到底是打算说什么……我非常在意，满脑子都在想这件事。从当时的脉络看来，我想应该不会是什么负面的话。例如说是从「恋」字开始并以「爱」字结尾这样的词……

    恋爱吗！是恋爱吗！？

    虽然也称不上是想试探，但我试著更频繁地传讯息给小桃。因为我想到了可以用来传讯息的好话题。不过说起来，其实也单纯到令人傻眼。就是放学后，立刻传——工作要加油喔。晚上也尽量晚睡，并算好小桃下班的时间传——工作辛苦了。但也多亏了这个做法，现在小桃会偶尔在讯息中跟我说工作上的事了。今天发生了这种事唷……像这种感觉。

    顺道一提，关于那个「恋」  「爱」的话题，我后来去问了早梨，结果她回说：「我有说过那种话吗？」

    嗯，我想就一般而言，那大概就是这种程度的内容吧。不过我的脑袋已经成为「恋」这一个文字的俘虏，即使经过了三天，经过了一个礼拜，还是充满了飘飘然的感觉。

    而因为我都这个状态了，所以要是犯下什么重大的失误……简单来说，就是自作自受。

    「我、我搞砸了……」

    我呆站在休息室里。

    我可以清楚感受到自己的脸著实地失去血色，这不是什么譬喻。那一天，我强硬地逼小桃让给我的工作——将促销活动相关的商品摆到架子上，彻底被我忘记了，直到现在才想起来。

    会不会已经有人帮我上架了……这个淡淡的期待，在我看到被放置在库存区一角的商品时，便粉碎殆尽。而那个促销活动已经结束了。为了这活动而进的商品，不知该往何处去，就这样处在一个不见天日的状态下，结束了自己的使命。

    我走出休息室。

    我站在办公室前。要敲这扇门，需要莫大的勇气。小桃确实会感到伤心吧。我对于背叛小桃的自己感到惭愧，这个厌情不断地在我脑中打转。

    「那个，店长……」

    在我出声叫她后，原本坐在办公桌前写著东西的小桃转了过来。大概是一看到我的表情，她就大致察觉到会是什么情况了，小桃脸上露出的笑容立即消逝。

    「怎么了吗？」

    她的口气很像质问小孩子时会用的。而我便把事情全盘托出了。

    便利商店中充满了各种琐碎的促销活动。现在店内卖场的一流地段，已经被新的促销活动占领了。而且像这类活动，通常所有连锁店都要配合举办，因此常会出现基于要跟总公司打好关系这个理由而进货的状况。而这种情形，商品卖得好选是不好，其实不是很重要。也就是因为如此，目前我们店里那由小钢所规划的完善配置，并没有空间能让给这类商品。

    被斥责是当然的。就算她对我感到失望也不奇怪。

    明明应该如此，小桃在听著我那拙劣的说明时，却也只是静静地不住点头应声而已。她的表情甚至感觉比平时还要温柔。她并没有催促我，只是安静地听我说话，并等到我都说完后，她才开口：

    「谢谢你。」

    我不太能理解她这句话的意思，不禁反过来发出「咦？」的一声疑问。

    「谢谢你老实地告诉我。琳奈，你做得很好唷？」

    好乖好乖。她一边这样说著，一边摸著我的头。

    「……你不生气吗？」

    「因为我自己也没有好好确认，也有责任呀。」

    「可是……」

    「而且，在便利商店这行里，据实以告是很重要的唷。毕竟我无法一个人确认完所有时段的业务内容。所以谢谢你。」

    由于我本来已做好觉悟，所以当高兴和安心这些情感出现时，我的心还得花上一点时间才能重新迎接它们。

    不过随著小桃不停摸著我的头，有个温暖的东西便慢慢地在我胸中扩散开来，因此我终于在确认小桃她至少没有感到伤心后，松了一口气。而我怕自己一放心，嘴角又会松懈，便绷紧了表情，但结果看起来还是一脸散漫。

    「……对不起。」

    我开口道歉。

    「没关系啦。要说的话，我最怕的是别人隐瞒事情或对我说谎呢。」

    「…………」

    听到她这句话，我的鼻子深处抽痛了一下。

    「对你……说谎……？」

    我原本发热的脑袋急速冷却了下来。而我的视野则以惊人之势变得清晰又宽广，同时我也感受到自己的胃以同样的速度变得沉重。

    「嗯。不过这家店的员工都会把事情老实告诉我，所以我喜欢大家！」

    耶嘿嘿。小桃露出那我不晓得看过多少次的开朗笑容。

    我说了谎。而且不是拆穿后被骂一骂就没事的等级，是更大的谎言。我伪装自己的身分来打工，每天都在欺骗小桃和店里的大家，并且沉浸在因此换来的短暂快乐里，可以说是快整个人都泡进去了。

    隔天，我在放学后来到了巧克力便利商店。

    「……我很在意之前的促销活动，所以来买那个商品，难不成活动已经结束了吗？如果商品还有剩，可以让我买吗……好，就这样说吧。」

    我在路上进行了练习。这是由南里凑人来试图弥补户浪琳奈的失误的小家子气作战。尽管小桃已经原谅我了，但我还是不想要拖累大家。

    我找到正在店内清点商品库存数量的小桃，照著练习内容对她说了。

    「该不会是琳奈她很沮丧吧？」

    「咦！」

    被她看穿了！？

    小桃的表情有些不安。她可能觉得我是因为听琳奈讲了这件事才过来的吧。

    「你、你怎么会这样想！？她超有精神的喔！她一直都很有精神到一种白痴的程度啦……」

    「啊哈哈，是这样呀。」

    小桃露出了笑容，然后从休息室里拿了那商品回来。

    「……南里同学，你今天打算几点睡呢？」

    「咦，怎么了吗？」

    我从小桃那接过商品。

    「那个……我可以传讯息给你吗？」

    「咦！？嗯、嗯。可以啊……」

    「不过内容有可能会有点长唷……」

    「我、我完全不介意的！完全！」

    不好意思～

    一听到有客人这样叫，小桃便在告知了我一声后，往客人那方向跑去了。而那位客人的状况看起来要处理很久，所以我立刻把商品拿去结帐，离开了巧克力便利商店。

    那天我排了休假，因此直接回到了家里。

    既然小桃都特地那样跟我提起了，一定是想谈正经事。难以理解的状况？复杂的事态？我坐在桌子前，用手撑著脸颊，开始想像些有的没的。明明因为期末考快到了而打算读书的，结果书一点也读不进脑子里。

    我望向挂在墙上的月历。

    一学年的第三学期也快结束了。

    如果巧克力便利商店真的得关店，就表示我和小桃在同一个地方工作的时间也剩下不多了。再加上，要是继续维持什么事都没发生的状态升上下一个年级，然后和小桃被分成不同班，我就彻底不会再有和小桃相处的时间。而连结南里凑人和支仓小桃的，只剩传讯息了。

    「……机会真渺茫啊。」

    我趴在桌子上。

    老实说，我还真没有可以靠这微薄的手段成功达成什么的自信。至今为止自己的表现已经证明了这点。更何况，就算运气很好，今后我也能继续跟小桃交流——若某天我能以南里凑人的身分跟小桃加深感情，到时我又该怎么面对她呢？果然还是不该提户浪琳奈的事吗？

    当然，要是我认真想隐瞒，或许也是有可能把这秘密带进棺材里的。话虽如此，这种重担我又肩负得起吗？难道我要一直看著小桃就这样被我欺骗下去吗？

    就算利用户浪琳奈加深和小桃的感情，只要真相被发现了，南里凑人就会被讨厌。就算以户浪琳奈的身分对店里做出了贡献，南里凑人仍是在欺骗大家。

    「……」

    到头来，我还是总有一天得坦白吗？毕竟不管事情如何发展，我还是想和小桃待在一起。老实说我至今为止都在骗你真的很抱歉，南里凑人其实一直都男扮女装待在你身边——可是，如果真的这么做了，一定会被讨厌。

    刚超过晚上十点时，小桃的讯息传了过来。

    我想她应该是怕时间变得太晚，因此提早把工作处理完毕了吧。该不会是告白之类的——说实话，我还挺期待的。只不过当然不是那样的内容。

    南里同学，你平常都是怎么和润子姊相处的呢？

    这就是讯息的内容。

    看来小桃觉得姊姊之间的关系，和一般的状况相较起来有些差距。虽然也不是说相处得特别不好，但总觉得有些在意，因此才来问我。一般亲手足间的关系，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小桃误会我们姊弟关系很好。实际上我和润子问的世界很残酷，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野路菊姊姊……」

    在文章中，我看到了小桃的姊姊的名字。

    确实，支仓家是一个很特殊的例子也不一定。其中一人是便利商店的女高中生店长，而另一人则是那家便利商店的前店长。而且尽管她们是家人，两人之间的关系却更像上司跟部下。

    证据就是，小桃的讯息里这么写著——

    姊姊她想要强迫我放弃店长这份工作。

    理由是我不适合当店长。

    她不愿意听我的意见。我知道她不是因为讨厌我才这样说的，但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对不起唷，突然听我说这种事，南里同学应该感到很困扰吧？因为我没有自信能好好理清状况，便一鼓作气地写了这一长串。可能读起来会很乱，不好意思——在文章的结尾，还附了一个哭泣的表情符号。

    我想这一切的本质一定就在那个符号上吧。这封讯息乍看之下是要和人商量事情的写法，但其实她只是想要我听听自己的烦恼吧。然后，小桃偶尔会挂在口中的「我可能不适合当店长」，这句独自中真正的涵义，假如是由户浪琳奈的身分直接询问小桃，就无法得到跟现在这样深入的说明了吧。我不认为小桃会愿意跨越店长和工读生之间的墙，诉说自己的脆弱之处。

    「……是吗？」

    我不禁露出微笑。

    小桃将不愿让早梨或小钢得知的软弱部分，只对南里凑人坦白。大概是因为南里凑人是局外人吧。换句话说，就是只有南里凑人是她能诉说这件事的对象罢了。

    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很高兴。

    我在手机上输入回覆的文章。

    我不认为支仓同学不适合当店长。因为支仓同学明明是店长，却比谁都还要认真。尽管有时候会揽太多工作在身上，却可以非常明显地感受到支仓同学是竭尽全力在做事。我想要一直和店长在一起工作，而我认为就算今天换成是别人，也一定会有同样的想法，况且我也知道店里的大家都是这样想的——然后，在最后打上这句话。

    琳奈她是这样说的喔。

    「…………」

    我说了谎。

    「我觉得琳奈你是生错性别了啊，一定是这样。」

    隔天，在我和平时一样把架上商品从后面移到前方的时候，原本在确认隔壁架上商品消费期限的早梨，开口对我说。

    「听起来有点狠毒，其实是讲好玩的」的并河流交流术。嗯，这也是老样子啦。

    「毕竟啊，『琳奈之家』这种主意，一般女孩子是绝对想不到的喔。你该不会还有其他怪点子吧？欸，说说看嘛？」

    由于琳奈之家在客人之间引发了不小的话题，所以早梨开始会要我再提供类似的点子。或许她觉得，只要来店客人能增加，有品没品什么的已经无所谓了。

    「呃……例如说，早梨姊你可以穿著胸口设计更宽松的服装来待客？」

    「什么啊。这是什么意思啊？」

    「所以也就是说，我们在结帐的时候不是会往前倾吗？而在要从收银台下面拿出塑胶袋的时候，还会小露……」

    尤其是胸部愈小的人，愈容易瞄到胸罩，而在看到的那瞬间，男人的梦想便会……

    「不，果然还是算了。刚才的话请你忘了吧。」

    我转过头去。这完全就是男人的视角啊。我再不收敛点，又会被说想法像男的了．

    「嗯……虽然我不太懂啦，但就又是色色的点子吧？不过感觉挺好玩的！我去跟小桃讲好了！」

    「等、等等啊！」

    当我转过身时，她已经走向了休息室。我根本来不及阻止，早梨就推开了弹簧门。

    「小桃～！咦，人跑哪去了？小桃～？」

    「那样会很羞耻耶，快住手啦！」

    我连忙进去制止她。而早梨她只是提议吸引客人上门的手段而已。她应该也有舍弃自己的羞耻心和常识的觉悟吧。现在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这一点我也明白。

    「也没什么好害羞的吧。客人搞不好又会变多啊。」

    「可、可是！」

    「曾我部的话，只要我们不说她就不会知道了。喂～小桃～？是在办公室里吗？」

    然后早梨便往办公室走去。

    即使早梨直接把这个点子告诉小桃，她可能也只会笑笑，不会特别当一回事。但我可不希望自己因此被怀疑是男生啊。现在的我，可是连一点点风险都不想要背负。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想死守。

    我想守住——小桃只会把烦恼告诉我的这个关系。

    「你别闹了啦！」

    啊。等到我回过神时，已经太迟了。早梨缩了一下脖子，回过头来。看到她那有点害怕的表情，我才领悟到自己刚才的声音究竟有多凶。

    「你、你也用不著……生气嘛……」

    她的表情僵住了。明明平时粗枝大叶，却在真的发生事情时会变得纤细懦弱的早梨——不，刚才彻头彻尾是我不好。我从未像现在如此惧怕扮女装的事情曝光。

    「没、没有啦，我没有生气唷？我只是想跟你说，如果要实行的话，记得要挑个好的前倾角度而已！」

    「……真的吗？」

    早梨吸了一下鼻子。

    「当、当然啦！不过这个主意还太粗略了，所以我希望你能让我再想想看要怎么加强……」

    「……是可以啦。」

    尽管嘴巴上那么说，但她心中好像有些失望，早梨噘起嘴，用手玩弄著马尾的尾端。

    「呃，你要吃冰吗……？」

    「……我要吃哈根达斯。」

    「嘎哩嘎哩君……」

    「哈根达斯！」

    看来她已经恢复平常那模样了，早梨的双眼中闪耀著坚定的意志，彷佛在说「我可不会退让喔！」。

    就在此刻，办公室的拉门打开了。

    「啊，琳奈～！早梨～！」

    小桃在对我们招手。

    我和早梨一同走进了办公室，小桃则是一脸开心地微笑著。她和在一旁的小钢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后，开口说道：

    「其实呀……」

    她「呼呵呵」地笑出声，然后像是想配合小钢的呼吸般，吸了一口气。

    「我们终于成功达成目标了——！」

    「咦……骗人的吧……」

    我和早梨的声音重叠了。我有些不敢置信。

    小桃用兴奋的声音说著：

    「那个呀，刚才曾我部小姐有联络我。由于二月的收支确定了，所以她特地打电话来告诉我唷！」

    「明明等到明天再拿经营资料过来也可以哪。」

    站在一旁的小钢忍不住笑出声来。

    「咦，那么……是真的啰？」

    我又一次做确认。

    小桃握住了我的手。

    「是真的唷！托了大家的福，店里营收不再是赤字了！」

    「…………」

    一股舒畅的戚觉在我体内奔驰著。很快地那感觉化成了无处可去的热度，从我的喉咙那附近涌了上来。

    正当我打算吼出在这短短的人生中最棒的胜利吶喊时，却被早梨给抢先了。

    「好耶——！！」

    「啊……好、好耶——！」

    我做出跟早梨比起来可说是规模微乎其微的胜利姿势。不过太好了。我打从心底感到开心。

    「早梨姊，那这样哈根……」

    「那个和这个是不同事！」

    「说得也是啦！」

    就算这样也没关系。

    明明对象是早梨，我却仍和她抱在一起分享喜悦。

    @    @    @

    巧克力便利商店的亏损问题顺利解决，琳奈能和小桃相处的日子往后也会持续。就算维持什么事都没发生的状态升上下一个年级，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当然我们也继续在互传讯息，而从那天开始，交流的频繁度更显著地提升了。不知道是不是至今为止太过紧绷的精神终于获得解放的影响，最近小桃传讯息时特别多话，而我则是沉浸在幸福的睡眠不足余韵里。飘飘然的，软绵绵的。

    蛋糕正在烤。

    我站在家里的厨房，瞪著烤箱看。餐桌上则有著被我丢著不管的材料和碗盆什么的。一阵子后，通知蛋糕烤好的音乐终于响起，南里凑人浑身解数之作，即将在此登场——

    「你在做什么啊？」

    润子从二楼走了下来。

    「…………」

    我连看她一眼都没有，只是将烤好的海绵蛋糕从烤箱里拿出来，迅速地进入下一个步骤。我一言不发地动著手。

    「欸，我之前在巧克力便利商店看到跟你一模一样的女生耶。」

    「……」

    「真的长一模一样唷。像到让人怀疑是不是你扮女装跑到那里去呢。」

    「老姊，帮我试吃。」

    「唔……」

    看到我递出沾了鲜奶油的汤匙，润子立刻大口咬下。

    「嗯……还不错啊。话说你这到底是要做什么啊？」

    「我想说来烤个蛋糕好了。因为……今天是白色情人节嘛。」

    「喔，原来如此，今天是白色情人节……」

    润子如此喃喃自语，坐到了餐桌那的位置，然后才喊了一声「白色情人节！？」，整个人挺直了起来。

    「咦、为……为什么你会……该不会是小桃！？」

    润子一副因太过震惊而感到恐惧的模样，我大致跟她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其实我之前在情人节时正巧……说真的我没那个意思啦只是想说稍微绕去看看好了，结果到了巧克力便利商店后他们会在结帐时发巧克力，我就拿到了一个。

    「呜哇——————！！」

    润子呈现瞠目结舌的状态。

    「咦、什么、所以你现在是在准备回礼给人家因为工作发给你的巧克力！？而且还自己亲手做！？太沉重了吧！？」

    她感觉很严肃地拿起我准备好放在桌上的蛋糕盒。

    「还是一整个海绵蛋糕！」

    我停下了正在搅拌鲜奶油的手。

    「……果、果然还是有点怪吗？」

    「当然啰，这样很恐怖耶。换成我的话，就算是拿去x光检查后也不敢吃。」

    「……这、这样啊。」

    我想也是啦～

    我变得垂头丧气。其实我也多少有这种感觉啦。就算我跟小桃实际上除了情人节之外也有所交流，但这样做或许还是太超过了也不一定。

    我想我这个人确实是有这种状况啦……会有跟世间一般感觉回然不同的想法。在跟店里的大家相处时，也会发生因为说出奇怪的话而吓到别人的情形，真的很乱七八糟。

    「你……你也不用那么失落嘛。」

    润子感觉是看不下去我那模样了，开口说：

    「你要不要将蛋糕切块分装再拿过去？如果装作是送很多人顺便送她的话，还勉强算是可行啦。」

    「嗯。可是盒子……」

    我只准备了装一整个蛋糕用的容器。就算要我再去买盒子，我的钱也已经在巧克力便利商店全花光了。现在我可说是名副其实的身无分文。

    「……真拿你没办法耶。」

    润子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在指示我继续为海绵蛋糕抹鲜奶油后，润子就走上了二楼。三十分钟后，她走了回来，手上拿著一个小型的蛋糕盒。

    「姊姊我亲手做的唷。」

    「好、好强……」

    我对她那和本人不相衬的知识和巧手感到诧异。润子则把她那头随便打理的头发往上拨了拨，开口说：

    「这就是女性该具备的能力唷。」

    我小心翼翼地将切成小块的蛋糕装入蛋糕盒内，并用包装材料在盒子上加装饰，最后完成了一个毋庸置疑很有白色情人节氛围的包装。而我一结束包装，润子便说「你就快点去吧收拾交给姊姊来就好」，特意地催促我快点。我根本可以说是被她赶到走廊上去，而就在下一秒，我就听到门的另一头传来一声像咆哮的喊声。

    「蛋糕派对现在开场啦！」

    我彷佛可以看到她张大口扑向剩余蛋糕的样子。

    在玄关穿完鞋后，我回头喃喃念了一句：

    「……老姊，谢谢你。」

    然后我便离开了家里。

    蓝天下，我骑著脚踏车奔驰。我踩著踏板，脑袋中有著各种想法。小桃不知道会不会感到开心？如果她看起来很高兴的话，或许我就可以变得更加积极一点。例如邀请她跟我约会之类的……？温和的阳光，让我有春天即将到来的预感。在脚踏车篮中晃动著的蛋糕盒中，确实地装著幸福的未来。

    我一走进店里，就立刻看到小桃正在杂志区用撢子清扫灰尘。她附近没有其他人。看来运气似乎也打算助我一臂之力。

    「那个，你好啊！」

    我出声叫她后，小桃转过身来，脸上浮现了自然的微笑。我将蛋糕盒藏在身后，朝她走近。要是一见面就突然交给她，就太有我干劲十足、特地跑来的感觉了，反而有点逊。

    「你们店可以继续营业了呢。那个，真是太好了。」

    我首先提起的是和小桃间的共通话题。已经藉由平常互传讯息得知这件事的我，就已不需再补充一句「是琳奈告诉我的」了。

    「嗯……真的太好了。」

    小桃笑了起来，感觉有些害羞。她将视线移往自己的脚边，眯起了眼睛。

    「那个呀，其实这件事让我难受到几乎睡不著觉。我在传讯息给南里同学你的时候。虽然也觉得找你商量这件事一定会让你感到很困扰吧，但我真的太希望有人能听我说话了。」

    谢谢你……小桃对我说。我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所以呀，当成功达成目标时，我可是高兴到想四处跑跳呢。虽然要是我真的那么做，大家大概都会被我吓到啦。不过，这家店毕竟充满了大家的回忆——所以为了不要再次这样给大家添麻烦，我要好好努力才行。」

    她强而有力地点了点头。我彷佛可以看到有种惊人的决心从她的眼神中散发出来。

    「啊，对了。」

    我看时机应该差不多了，便在身后把一直盘算著要抓好时间交给小桃的东西重新拿好。我想自己大概会害羞到无法直视她的眼睛，就连事先准备好的台词都会讲得吞吞吐吐也不一定。但是，这些事也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我偷偷地深呼吸，试图将自己的心让平复下来，然后开口。其实我——

    就在这时。

    「小桃～！」

    入口的门被猛烈地推开，一名长发的女性冲了进来。她四处张望，一发现小桃的身影，就露出满面笑容跑了过来。她身上的西装和曾我部小姐会穿的配色相似，打扮的方式也像是曾我部小姐那年纪的人。最令人惊讶的是，扣除那微卷的发型，她跟小桃简直长得一模一样。

    小桃瞪圆了眼。

    「哇，野路菊姊姊！」

    「我好想见你喔，小桃！对不起唷，老是丢下你一个人。」

    那名女性一直线地往这边跑来，抱住了小挑。

    她讲话的口气慢条斯理的。而且可能是真的太疼爱小桃，她还不停地用脸颊磨蹭小桃的脸，小桃都快被她蹭到冒烟了。我跟小桃一样眼睛瞪得大大的，目不转睛地打量著眼前这位初次见面的小桃的姊姊——野路菊小姐。

    她看起来很温柔。身上完全没有我从小桃的讯息中多少感受到的那种严厉印象，简直就像是小桃直接长大后的模样。感觉身上会随时飘著很好闻的香味，要是到她的床上去睡，大概能睡得很熟吧……她是给人这种印象的姊姊类型。

    而小桃就在这半边脸任由姊姊蹂躏的状况下开口了：

    「怎、怎么了吗？姊姊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她看起来讲得很辛苦。

    「那个啊，姊姊我最近不是因为很忙，而几乎没见到小桃吗？所以我难得地休了假，过来看你唷。」

    她语毕，开始用手在小桃的身上到处摸著。

    「小桃，你有没有哪里生病呀？身体会不会不舒服？哎呀，你是不是有点变瘦啦？」

    「哇、哇、等一下……」

    「你有好好吃饭吗？不要太勉强自己唷？小桃你常常会太拚命呢……」

    「不行，好痒喔……呀！」

    小桃发出了有点色色的声音，扭动著身体逃离野路菊小姐的手。

    到了这个时候，野路菊小姐似乎才终于发现到我的存在。

    「小桃，这边这位是？」

    「啊，他是和我同班的——」

    「您、您好，我叫南里。」

    我低头行了一个礼。野路菊小姐用鼻子哼了一声，从小桃的肩后望向这边，目不转晴地打量著我。

    不如说，她完全是在瞪我。

    好、好可怕啊……

    她的敌意直接表露了出来，毫不打算隐瞒。这气魄实在是太过惊人，如果我今天是在路上碰到她，可能就会忍不住立刻原地跳动，证明自己身上没有带任何钱。

    支仓野路菊——前店长。我记得，她讨厌男人讨厌得要死……

    「野路菊姊姊，你听我说唷？」

    小桃完全没有发现刚才在她头上，发生了一场以定出力量优劣为目标的角力。她的表情就像是考试考得很好的小孩，一脸得意地对野路菊小姐说：

    「那个呀，这家店的营收转正了唷！」

    「——哇！」

    「多亏了大家的努力，加价幅度、客单价以及顾客数全都提升了唷。所以已经不再是赤字了！」

    野路菊小姐用手捣住了嘴巴，绽放出笑容。

    「哎呀，真的吗？好厉害唷，小桃你很努力呢。真了不起呢，好棒好棒！」

    她再次抱住小桃。小桃的头被埋进了她的胸部中央，然后野路菊小姐便开始摸小桃的头，同时用脸颊磨蹭小桃，一副很怜惜她的样子。

    溺爱——眼前的光景用这个词来形容刚刚好。尽管我刚才觉得自己快被杀掉了，但从旁看著这幕仍会不禁想，搞不好小桃跟我坦白的那些烦恼其实只是杞人忧天而已。我甚至开始觉得，或许野路菊小姐对我有敌意，也只是因为太过替心爱的妹妹著想，才会出现这种态度。

    而这次小桃也安分地任由野路菊小姐摆布。她抬起贴在野路菊小姐胸口的头，露出看起来很幸福的笑容。

    「耶嘿嘿。所以呀，这家店——」

    「这家店都已经确定要关掉了，你根本就不用那么努力的呀。」

    野路菊小姐说。

    「咦……」

    「因为已经超过期限了，不是吗？我刚才已经去了趟总公司，和他们谈好了。」

    「……怎么这样……」

    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当然野路菊小姐说的内容也很惊人，但我更讶异的是，她竟然用跟之前完全一样的口气，做出这么残酷的宣告。

    她用一种像是在慰劳小桃的辛苦、在疼爱最喜欢的妹妹般的感觉，将脸颊凑到了小桃的脸上。

    「不过即使如此还是很努力的小桃，真的很了不起呢。」

    蛋糕盒从我的手中滑落，发出了「啪」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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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女高中生店长的便利商店一点也不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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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会不会太过分啦！」

    早梨的吼声回荡在办公室里。巧克力便利商店将在四月上旬收掉。而野路菊小姐亲口向我们正式转达这件事，是在白色情人节过后一个礼拜，也就是今天、现在。被召集至办公室内的我们，根本无法乖乖地闭嘴听她说完。

    小桃到今天为止都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或许是说不出口，又或者是不太想承认这个事实。而关于这件事，小桃就连和我都不愿谈，明明我那天就已经在一旁听到她们的讨论了。也正因为如此，我无法主动将这件事说出口。

    「可是呀……」

    野路菊小姐将食指抵在下巴上。

    「在我心里，期限早就过了唷。毕竟要关店的话，不是有很多事情必须做准备吗？因为契约是四月上旬到期，所以照一般的做法，实际上应该要在三月初就去跟总公司谈好喔。」

    她的口气非常悠闲，甚至让人觉得她根本不觉得现在的状况有什么好紧张的。明明她现在是一对多，情况看起来却很像是我们在找她商量事情。

    「在我心里——这种事太卑鄙了哪！」

    小钢不服地反抗道。

    「我们也是为了要让营收转正，到今天为止做了很多努力哪！而且，要关掉就代表会解雇我们吧。要解雇员工，应在三十天以前——」

    「若没有事先通知，就必须支付不足三十天之天数份的平均薪资——没错吧？我当然已准备好了。」

    野路菊小姐露出微笑，小钢则是咬紧了嘴唇。

    到头来，我们会有的想法，她可能已经全料到了。不管说什么，都会被她轻松地带过，不管出什么招，都已经被她先下手为强了。我忍不住会这样觉得。

    「为什么你要做到这种地步呢……？」

    「……什么意思？」

    野路菊小姐瞄了我一眼。

    「说起来，这家店原本不就是你的店吗？可是……你却用这种手段，简直像是想强制把店收掉一样……」

    以野路菊小姐的角度来看，现在这个发展她早已预测到了。不如说，是她所希望的。应该有什么理由，让她决定把店关掉，宁愿舍弃终于开始上轨道的经营状况。

    「……只有你，我之前没见过呢。新人？」

    「这跟那没关系吧。快回答她呀。」

    早梨的语气中带著一丝呛辣。

    「可是呀……」

    野路菊小姐叹了口气。

    「我不太想说呢。毕竟我不想伤到小桃的心……」

    「说吧。」

    此时，小桃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野路菊姊姊会认为我不适合当店长的理由。请确实告诉我。」

    小桃的眼神十分犀利，平常她不会在我们面前露出这一面。而或许是在亲人面前比较不需顾虑，她说话的方式也毫不客气。

    野路菊小姐支支吾吾了一阵后，终于像是死心了一样开口说道：

    「因为小桃太温柔了……」

    她换上慈爱的表情，跟刚才为止截然不同。

    「小桃你呀，到现在为止都没有认真训斥过他人吧？你对待员工就像跟朋友相处一样不是吗？一般来说，上司是要避免跟部下亲近的唷。毕竟就怕哪天部下可能因此狂妄起来，爬到自己头上。可是，小桃完全不会想到这种事。而且在工作上也是，你会把一堆事都揽在自己身上吧？因为你认为只要认真工作，就能成为其他人的榜样，让他们无条件跟随你。根本不会想到或许有员工会趁机偷懒。」

    然后，野路菊小姐说出了这句话：

    「小桃太过相信他人了。」

    她的口气十分坚定，感觉像是反而看开了。刚才那个小心翼翼怕说错话的模样已不复见。

    我有一股想把自己的耳朵塞住的冲动。

    「我认为你将来一定会吃苦的。世界上有人是用嘴巴说也说不听的，甚至还会有人怀著恶意接近你．要说的话现在——」

    她往我们这边扫视了一圈。

    「就有人在欺骗小桃也不一定。」

    「…………」

    我不禁将视线别开。

    「——没有那种事的！」

    小桃激动地反驳道。

    「大家都是全心全意地在努力工作，也不可能会骗我的！」

    「啊，对不起。我那句话不是那个意思啦。我只是在说有这种可能性。不过呀，因为如此，我才希望你不要再当店长了。毕竟要是你以后发现自己被骗，一定会承受不起的。总有一天会撑不住的。」

    她说话的样子简直就像是在劝不肯听话的小孩。

    若只是开口就好，我可是能说出各种话来反驳她。野路菊小姐所说的也只是一般的情况，就算这是她从自己的经验中所导出来的不可动摇之结论，上司跟部下之间的关系应该也能有各种形式。「因为害怕总有一天会被背叛，所以还是别做店长了」这种说法，就跟认为明天可能会有陨石砸下来而叫人别出门一样。

    不过，事实上我现在就在欺骗小桃。

    「至少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嘛！」

    早梨朝野路菊小姐逼近。

    「我不认为小桃不适合当店长，而我们也是因为想继续在这家店工作，才那么努力使营收转正的。如果今天店长不是小桃，大家可没办法像现在这么努力啊！」

    「是呀。我明白。你也是很努力了呢。比我当店长的时候还要努力。」

    「既然如此，你总明白我的意思吧？现在还剩下一些时间，至少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如果你不给，我就再也不跟姊姊讲话了。」

    在早梨说到一半时，小桃从旁插嘴。她低著头，紧抿著嘴唇。我想小桃大概也是被逼急了才会使出这招吧。

    「呃、咦咦咦……怎么这样……小挑……」

    不过这个计策很有效果。野路菊小姐的眉尾大幅度地往下沉，变得六神无主，抓住小桃开始恳求她。

    「我、我知道了。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所以不要无视姊姊嘛？」

    「………」

    小桃点了下头。野路菊小姐见状像是松了一口气，露出安心的模样。这样看起来，她也只像是一个因为太溺爱妹妹而被耍得团团转，但仍坚持不懈的姊姊。

    然而，结果就连那个脆弱的部分，或许也不过只是个唬弄我们用的手段。

    「日营业额一百万圆。如果能一天赚到一百万，要我认同你们也行。」

    野路菊小姐如此告诉小桃。

    小桃惊讶得瞪大双眼。早梨则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小钢也因此发出了尖锐的高音。

    「一百万圆……这怎么可能……」

    就连知识浅薄的我，都知道这根本不可能实现。光是要把营收转正就花了我们两个月的时间，现在要我们在剩下的半个月左右达到日营业额一百万圆——这金额是现在的数倍以上啊。

    「对不起唷……姊姊我的决心是很坚定的。」

    野路菊小姐转身背对小桃，走出了办公室。

    这一天，就算结束了当天的工作，并在休息室中换好衣服，也没有任何人打算动身离开。

    我们也不是事先说好要做什么。只不过，要是就这样结束这一天，那所有的事物便会全部完蛋……或许大家的脑海中部被这样的妄想给侵蚀了也说不定。我们没有抱怨，也没有在讨论什么可以解决这个状况的对策，就只是这样毫无动静地度过了一段时间。

    「大家，对不起！！」

    小桃像用弹的一样从椅子上站起身。

    「这不是小桃你的错。是她那样太霸道了哪。」

    这次换小钢开口，接著她捏住坐在隔壁的我的脸颊。

    「毕竟她那样根本没有考虑到我们哪。以为只要出个钱说掰掰就好……啊～要是我多攻击这一点就好了哪！」

    她拧住我的脸颊。看来她感到自己必须负责。小钢头脑很好，所以她可能觉得以理论辩赢对方是自己的使命，并因此觉得很懊悔吧。

    而我虽然因为被捏脸颊而感到很痛，但反而觉得现在心情很舒爽……我没有什么奇怪的意思。野路菊小姐的话一直盘据在我的脑袋中。

    ——现在就有人在欺骗小桃也不一定。

    我一言不发地任由小钢摆布。她见我一点反应也没有，便用手指轻抚了刚才捏的地方。

    「……抱歉。」

    「没事。」

    言下之意就是「不需要在意啦」。我说完后便看向斜对面。小桃正维持刚才的姿势呆站著。我想在她那小小的脑袋中，一定有各式各样的想法在打转著吧。

    「我记得……到期限为止还有半个月左右对吧。」

    在镜子前面玩弄著头发的早梨，突然默默地吐出这一句话。她在我的正对面坐下。

    「在那之前要达成日营业额一百万圆吗……这是市区一流地段才有的营业额啊。」

    小钢将手指插入头发中拨了拨。

    「明明我们店平常赚四十万圆就是极限了哪……」

    「要怎么办啊……」

    早梨悄声说出的话语融化在一片寂静中。

    至今用尽各种手段才终于达到营收转正、日营业额四十万圆。现在竟然还要我们再多赚六十万圆，这到底需要下多少工夫，我著实没有概念。

    然后，大概不只有我是这样想的。早梨正烦躁地咬著指甲，小钢则是眉头深锁。经过了三十分钟、经过了一个小时，连一个有用的计策都挤不出来。现在只差有没有把「办不到」、「不可能」这种话给说出口而已。

    「……大家，谢谢你们。」

    小桃用衣服的袖子揉著眼睛。

    「店长！」  「小桃！」  「小桃！」

    我们异口同声地大叫，并站了起来。我们在一瞬间便明白了小桃原本打算说什么。

    「请不要放弃呀！不是还有时间吗！要不然我们再去找野路菊姊交涉一次——」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了。」

    当小桃再次抬起头来时，她的脸上挂著笑容。

    「我想事情果真是像姊姊所说的那样。我不适合当店长呀。我不太瞭解人间疾苦，而且我想往后一定也都不会改变吧。我没办法去想会不会有人可能会背叛我。这种事……是叫危机管理吗？我果然还是做不到呀。」

    「没有那——」

    「大家为了让店里的营收转正而非常努力，这件事让我感到很开心唷。这样就已经够了。所以，就这样吧。」

    她朝我们露出看起来坚强到像是在骗人的笑容。

    「我们在最后要不要来做点开心的事呀？」

    「…………」

    没有人开口说任何话。在最后来做点开心的事——小桃的这个提议，尽管没有说明得很详尽，但其中所包含的意思已经充分传达到了。

    小钢轻轻地点了点头，早梨则是露出淡淡的微笑，并将身体采到桌子上。

    「那么……要不要像平常那样办点什么活动呀？你们想想，四月不是有愚人节吗？像是其他企业会举办那种开玩笑的企划，我们也可以办个类似的，让客人玩得开心啊……如何？」

    先等一下啦……这句话卡在我的喉咙里。

    就算阻止了，事情又能如何呢？这个想法在我内心里交错。

    要达成条件有多么地困难……或许只有我一个人没有真正地瞭解到这其中的意思。因为我的知识和经验都很少。如果是这样，那或许比起做垂死挣扎，以笑著结束一切为优先会比较好。对已经相处很久的那三个人来说，便是如此。

    「……不错呀。嗯，感觉会很好玩。」

    小桃露出微笑。

    每个人各自回家想活动用的点子。如此约好之后，我们踏上了回家的路。

    当变成一个人后，不安和焦躁这一类的情绪，便一鼓作气地加快速度涌了上来。巧克力便利商店要关了，我现在的日常生活就要告终了。我无法在脑海中成功描绘出这样的未来，这便是让我的不安膨胀得如此大的原因之一。

    即使躺在床上，也无法进入梦乡。或许和谁聊聊天，会让我分心不再去想这件事，但偏偏这种时候润子她又躲在房间里不出来。刚才小桃所说的话——那是真心话吗？她那模样感觉起来就像是认同了野路菊小姐的「太过相信人的小桃不适合当店长」发言。

    「…………」

    愚人节——谎言。我对大家说的谎。还有一百万圆。

    如果我去面试的那一天，小桃就看穿我是男扮女装，那我也不会有机会待在巧克力便利商店里了。那么，要是我在大家的面前说出关于自己的真相，是否就能证明小桃是对的呢。例如说，在拯救巧克力便利商店的危机之后——

    我拿起在枕头旁的手机。今天小桃没有传任何讯息给我。

    我开始操作按键。

    『你们真的要把巧克力便利商店关掉了吗？我从琳奈那听说了。』

    送出。

    我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仰头看著天花板。这个时候，我才突然想到小桃现在或许没有心情跟我传讯息，而感到有些后悔。

    过了一阵子，我的手机响了。

    『嗯。不过没关系的。请不要在意。』

    没关系？请不要在意？

    她真的这样想吗？这个生疏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是顾虑到我，不想让我太担心这些事情，还是她想表示自己没有传讯息的心情，不要再烦我了。又或者，是因为我是局外人？可是小桃她不是也找我商量过对早梨和小钢说不出口的烦恼吗？

    「…………」

    『支仓同学真的觉得这样好吗？』

    送出了。

    那一天，我没有收到回传的讯息。

    @    @    @

    对耶，或许事情的道理就是这样。

    反正再怎么挣扎也都不可能做到，那以开心度过剩下的时光为优先考量比较好也不一定。现在还连系著小桃她们的，或许就是这个未说出口的共识。尽管这共识对和大家相处时间还很短的我来说，很难去领会。

    「这样好了，把商品的售价弄反之类的呢？」

    「啊，听起来很有趣呢。」

    「总公司要是知道，大概会昏倒吧。」

    她们三个人在互相提议活动企画的点子，谈笑著。眼熟的休息室光景。

    而这嬉闹声，今天却感觉听起来特别地远。

    「要不要试著把招牌换成其他家连锁店的？」

    小钢说了。

    「这样做才真的会被骂吧。」

    早梨如此回她。

    而小桃则发出「啊哈哈」的笑声。

    大家看起来都很开心。这情景，感觉似乎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但是我却完全提不起加入她们那团体的想法。我来到这里后，就微微地感受到一个冰冷的感觉，而那感觉现在仍缠绕在我的肌肤上。

    突然，早梨开口问小桃：

    「……怎么了吗？」

    「啊，没事。抱歉。」

    小桃的手上握著手机。被早梨关心后，她便把手机收进了口袋。

    不知道她是不是很在意昨天的讯息。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传讯息或许有点神经太大条了。我看差不多在今天晚上跟她道个歉好了……我往椅子的更后方坐．不经意地转头看了一下。

    啊……

    就在我发现这件事的同时，早梨正好出声叫我。

    「喂，琳奈，你怎么从刚才开始就不讲话啊？」

    「总觉得……库存好像很少耶？」

    这样一看，就能明显看出堆在库存区的商品数量很少。而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太多，感觉商品种类有被挑选过，留在这里的只剩下热销商品。

    我想，这大概就是我感到不对劲的原因。

    「……啊，嗯。毕竟已经要关店了嘛，所以我请曾我部小姐把商品拿走了。」

    小桃答道，她低下头，视线不肯和我对上。我记得这称为「商品调拨」。小桃利用曾我部小姐的人脉，将感觉在剩余的时间内不可能卖完的库存，移到了同样是巧克力便利商店的其他加盟店。

    「…………」

    我终于有了实感。变得空荡荡的库存区。

    巧克力便利商店真的要收掉了。

    我想不久后，进货的商品数量也会减少，店内的商品架也会变得空荡荡的，好不容易增加的客人也会离这家店而去，然后我们就要这样迎接关店的那一天。最后小桃不知道会说些什么？她或许会眼眶泛泪地戚谢我们的辛劳，然后将她所能想到的快乐回忆全列出来——看到我只是默默地朝她传送难以理解的目光，小桃歪了歪头。

    「……嗯？」

    「没事。」

    我垂下视线。

    不知不觉中，周遭就像时间停止了一样，呈现一片寂静。早梨和小钢彷佛灵魂出窍般茫然望著半空中，嘴巴紧紧闭著，戚觉像是在惧怕时间再度开始前进。

    「我、我去趟厕所唷。」

    小桃自位置上站起。即便如此，我们也没有开口说话。对于事情的领悟现在才现身，将我们压得溃不成军。

    实感，总是迟迟才来袭。

    仔细一想，不让营收出现亏损，对店家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管是哪家店都在尽力达成这个目标。就算说是地理条件恶化影响好了，但这其实也是每家店都有可能出现的情形。或许我们也只不过是自己觉得自己有很努力而已。

    和总公司的契约将到期，不进行绩约。这是野路菊小姐决定的事情。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她只是行使了自己的权限。假设她并非是为了小桃著想才决定关店，那么这家店真的会因为营收转正这种小事，而出现让人想继续经营的价值吗？答案是绝对不会。一家店可是为了赚钱而存在的。

    只剩半个月。巧克力便利商店就要关了。这个期间就是我和大家相处的最后一段日子。

    我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

    早梨和小钢瞄了我一眼。她们什么也没对我说。我有气无力地拿出手机，打开讯息画面。

    『我不希望店关掉。我想一直和大家在一起。』

    「啊……」

    我全身一阵颤抖。

    是小桃传来的讯息。是昨天那件事的回覆。内容十分简洁，没有用任何表情符号，就只是封仅传达了重点的平淡讯息。

    「……骗子。」

    我的萤幕变得有些模糊。

    说什么已经够了，说什么在最后来做点开心的事啊。事实明明就是想要继续经营这家店、想要和大家在一起，却还在大家面前硬装出坚强的样子——我想她一定原本也不打算对凑人坦白的，只是在亲眼看到店即将要收掉的这情景后，精神不禁松懈了一下，而感情就像水一样就这样从容器中溢了出来。到这时候才传这种讯息过来。

    对于事情的真正领悟，总是迟迟才来袭。

    我喜欢小桃。我喜欢她到会男扮女装，喜欢到会假装成其他人来接近她，喜欢到不惜每天持续说谎，我就是喜欢她到一种无可奈何的地步。自己主动跳进满是地雷的大海，舍弃羞耻心、面子和自尊心，不停地牺牲自己的人生——总是如此。总是要和某些事情做出交换。

    老实说，要是能一直喜欢著她，或许光这样就已经够幸福了。

    我喜欢过小桃。

    「……我回来了。」

    小桃从厕所回来了。她低著头坐到了位置上。她可能是觉得这样就可以成功藏住她那湿湿的睫毛了吧。

    「原来店长你也会骗人呢。」

    「……咦？」

    「别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了，琳奈你也出点什么点子吧。」

    一张纸在桌上滑行到了我这边。是早梨将企划的条列式重点传了过来。一、把商品的标价写反。二、把招牌换成其他连锁店的。三、店员戴的名牌全是假的……我看了这些点子一眼后

    「太嫩了。」

    就把它们拋到一旁了。

    「喂！」

    早梨作势要起身。看来她是真的恼火了。她的眼神彷佛一名老师正准备训斥走上邪道的学生。

    「你们真的打算做这种事吗？让客人玩得开心，然后就结束吗？这样真的就满足了吗？」

    「才没——要说的话，我也——！」

    「因为大家刚才不是都不说话吗？看到变得空荡荡的库存区，总算有现实摆在眼前的实感，然后脑中就想著『啊～真的要结束了，能这样聚集在一起的时间也会消失，以后也不能再聊些蠢事了』，浮现了自己未来的模样不是吗？没错啊，这就是现实啊。『结束』就是指这种情况啊！」

    我用力地拍打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

    「……我是不会放弃的。」

    太过相信他人的小桃不适合当店长。野路菊小姐这么说过，而现在连小桃也承认了这一点。

    实际上，我正在欺骗小桃。

    然而，这不是小桃的错。

    太过于相信他人有什么不好。就是因为愿意付出真诚的信任，大家才会跟随她的。就是小桃愿意相信我，我现在才能待在这里。我想证明她是正确的。这是只有我才做得到的事。

    户浪琳奈像是要激励自己般，吸了一口气。

    「如果成功识破店员们的谎言，将可得到奖金一百万圆！」

    我的音量大到三个人被我吓到同时往后仰。

    看到我又突然天外飞来一句话，早梨皱起了眉头。户浪琳奈又说出怪怪的话了……她搞不好在这样想。

    「……琳奈？」

    小桃歪了歪头。

    「经营一家店，结果就是一切。我是认真要挑战日营业额一百万圆的。」

    「……可是……」

    「对，可是，很遗憾的，这家店并没有足以达成这目标的力量。正因为如此，我们必须赌上有同等价值的事物。」

    野路菊小姐的做法确实蛮横。不过，有一点确实让我获得了共鸣。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简单来说，结果就是一切。道理就是如此。日营业额一百万圆这个条件，若从这个角度来思考，便确实合理。如果将有著能达到这条件的潜力的店收掉，才真的是没有当经营者的资格。而能够赚到这么多钱的店长，不可能不适合店长这个工作。

    「请听我说。愚人节那天，请大家各自准备一个谎言来店里。」

    「……谎言？举例来说？」

    「什么样的都可以。像是店长的头发其实是假发，小钢的眼镜其实没有放镜片……啊，不过能够一眼看得出来的比较好。像是早梨姊仅限当天变成傲人巨乳……之类的。」

    「驳回。」早梨说。

    「我开玩笑的。」

    「然后呢？」

    小钢催促我继续说下去：

    「剩下的就跟企画主题字面上一样。顾客们要试著在从早到晚这半天的时间内，看穿我们的谎言。然后，如果全部猜中了……」

    「就有一百万圆吗？」

    早梨双手交叉在胸前，面有难色地沉思了起来。

    「虽然这确实很有话题性啦，但不管我们吸引了多少客人，只要一被猜中就前功尽弃了啊。」

    「没问题的。因为我的谎言绝对不会被识破的。」

    「从早到晚耶？」

    「你以为我至今为止可是度过了多少难关啊……」

    「啊……？」

    早梨将眼睛眯到不能再更细，然后趴到了桌子上。

    「……琳奈又～变得怪怪的了。」

    「早～梨～姊！」

    咚、咚、咚。我敲打著桌子。

    「再一次，现在就再相信我一次就好！」

    我环视她们三人的脸。

    赌上一百万圆赚一百万圆——这主意简直就像是赌博一样。当然，实际上就跟赌博差不多啦，但不做到这个地步，没办法吸引顾客前来。

    而且，我有绝对不会被识破的自信。

    小桃和小钢「噗哧」地笑了出声。早梨也一副拿我没办法的样子，叹了一口气后开口：

    「……也好，毕竟之前试著交给琳奈也不曾出现坏结果。我就相信你吧。」

    她的眼中闪耀著光芒，就像是找到有趣游戏的少年一样。

    实际要赌上的会是一百万圆呢，抑或是——

    「首先得要让客人知道有这活动呢！」

    小桃兴奋地大声嚷嚷，她原本濡湿的睫毛已经乾了。

    「既然都要办了，我想办得盛大一点哪。不对，不办得盛大点不行哪。」

    小钢用手指推起眼镜。她一副「这里该我表现了」的模样，开始动起脑子。

    「乾脆把一百万圆的钞票放在收银机前好了。放到活动当天。」

    早梨提出了一个有些困难的主意。不过，我开始觉得乾脆做到这个地步也好。

    「既然如此，要不要捧著钞票在镇上绕一绕啊？故意拿出去秀一下这样。」

    「这样的话，就得准备一百万圆的现金才行呢……」

    早梨仰头看向天花板。理所当然地，话题的走向就转到了各自的存款金额上。

    「我身无分文！」

    我高声宣布。

    「我的薪水都给家里了……」

    「我也是啊。也就是说……」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小桃身上。不过，早梨立刻就摇起头来。

    「不可能会有吗……」

    「好过分唷～」

    小桃鼓起脸颊露出有些生气的模样，趴到了桌上。

    「不过感觉好开心唷？」

    她说完之后，绽放出一个感觉有些害羞的笑容。

    「啪」一声，早梨拍了一下自己的手。

    「啊，对了。不要把营收交给总公司不就好了。我记得在做一天的报表时可以选择进行这一类的处置。小桃，我说得没错吧？」

    「嗯。虽然需要有正当的理由才行。」

    「这不是没有正当的理由吗……」

    听到我这么说后，早梨得意洋洋地摇了摇手指。

    「事情跟你想的可不一样喔。我举个例，就算我们店每个月都亏损一百万圆，对总公司来说也是不痛不瘾。因为这是加盟店方的损失，不管店里的经营状况如何，只要商品卖出去，总公司就一定有钱赚。也就是所谓的权利金。加盟的运作机制就是这么一回事。」

    「哦。呃……所以？」

    早梨大力地抓了抓头，然后说：

    「也就是说，如果要在这片土地上开新店可能就是另一回事，但像我们这样在如此不利于经营的地理条件下，还想继续做下去的加盟店，以总公司的角度来说可是很欢迎的。」

    「啊。所以没理由妨碍我们？」

    「就是这样。反正，都是因为觉得会失败所以乾脆孤注一掷了，就心怀感激地让总公司协助我们吧．」

    「我没有觉得会失败。」

    「啊～对喔……别生气嘛。」

    其他还有，像是「既然总公司不会有意见的话那乾脆把所有商品都降价」、或「将最近几乎没人利用的停车场改造成户外咖啡厅型态后开放」、「消费每满一千圆就提供一张答案纸，让顾客在上面写谎言的解答」之类的……我们四个人为了达成日营业额一百万圆的梦想，就这样互相出了许多主意。

    不过尽管讨论的时候感觉很有希望，实际上四月一日愚人节那天是否能笑著结束，活动的宣传才是关键。

    三天后，一百万圆的钞票便坐镇在巧克力便利商店的收银台上。

    我们用当初琳奈之家所使用的压克力板所剩下的部分，制作了一个四角形箱子。并在上面放了一个写著活动概要的板子，箱子里还放著红布和看起来很高调的底座。而钞票就放在这上面。

    「哦哦哦……真想摸一下啊。」

    我往箱子里看，整个人都快贴在压克力板上了。当然，压克力箱盖已经用挂锁上了锁。不过它可以拿著走。令人惊讶的是，箱子本体上面还附了绳子，可以绑在下巴处，然后将箱子固定在头上。

    我们就带著那个箱子在镇上到处游行。

    这是在进行宣传，希望多少能让更多人知道这个活动。小桃、早梨和小钢穿著制服，只有我一个人是在身体前后各自挂了看板，打扮得跟在街头当行动广告的人一样。

    而一个头上顶著一百万圆的行动广告人，著实很引人注目。

    「我们是巧克力便利商店筱町杜鹃之丘店～！本店即将举办愚人节活动，！欢迎邀请亲戚朋友一同来店共襄盛举～！」

    我们四个人在车站前来回游行，发传单给来来往往的行人，并向表示有兴趣的人解说活动概要。还对一名过来劝戒我们「明明是学生的身分却还弄出一百万圆奖金会不会做得太超过了」的大婶，表明这绝对不是以儿戏的心态举办的活动。

    我们应该准备了不少传单，然而现在传单已经减少到可以数得出剩余数量。即使如此，我们四个人还是觉得不够，便为了寻求人潮更多的地点，决定进攻车站前的购物中心。因为得以蹂躏竞争对手的领土而产生一种黑暗喜悦的早梨，说服了小桃和小钢，一起和她开始上演了奇妙的小剧场。

    在猪肉贩售区的前方。已脱下制服的早梨，从小桃手中接过了传单。

    「咦咦～！？巧克力便利商店筱叮杜鹃之丘店要举办愚人节活动唷～！？而且还有机会得到一百万圆喔！？」

    在一旁的小钢也接著开口：

    「只要识破四个人的谎言就有一百万圆呀～！？而且当天竟然还是有赔钱觉悟的所有品项大特价哪～！？」

    她们两人交换了视线，像是要配合彼此的时机，异口同声地说：

    「这大好机会怎么能放过啊！」

    演得也太差了吧。

    店里的顾客们不禁笑出声来，而被迫陪著演这三脚猫等级小剧场的小桃，则是面临了要不要乾脆装作不认识她们的重大抉择。

    我再也看不下去，便将行动广告的任务扔给早梨，然后开口：

    「唉～唷～喂！要是拿到一百万圆不就可以去做指甲做SPA跟享受饭店的午餐，还可以买佛坛来祭祀祖先，而汝终将从一切痛苦中获得解放，接受上天的祝福……」

    南无阿弥陀佛——当我做出双掌合十的动作时，一名看起来很像店员的大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旁，用无懈可击的商业用笑容对我说：

    「请勿在店内进行宗教推销。」

    「……好的。」

    我可以看到早梨和小钢拉著小桃逃跑的背影，消失在远方。

    即使是在上班的时候，我们也不放过宣传的机会。就算不发传单，只要在结帐的时候顺便用口头告知也就可以了。彷佛在推荐熟食区商品般轻松地提起，并一边装袋一边简洁扼要地说明。

    下班后，则要忙著进行活动的准备工作。印刷追加的传单、彻底安排时间表把当天的行程塞满等等……明明时间也没有那么赶，我们却还是忙到深夜，后来甚至连回家都舍不得，决定借小桃的家小睡一下。大家能像这样众在一起的机会，以后可能就……或许大家心里多少有这种想法吧。

    我们到了小桃的家，便发现房间内已经铺好了棉被，并准备了四人份的枕头。安排上是两个人睡床，剩下的两个人睡铺在地板上的棉被。只不过，就在一句「你睡地板就好了对吧？」下，我便输给了小钢那有如暴君般的谋略，强制和她一起睡到铺在地板上的棉被那了。

    从被迫和小桃她们分离的那瞬间开始，此处便化做陆上孤岛、成为自治区。在小钢的独裁下，乌鸦也会被说成白的，而整个棉被给我睡的空间便仅有四分之一左右。小钢目前则是有如国家边界一般，横躺在我和小桃之间，感觉像是想表达「光是被允许待在这里你就该充满感激了」。

    正是因为如此，导致我辗转难眠。

    虽然明天也要打工，但反正学校现在在放春假，一天不睡也不会怎样吧……我呆呆地往上望著天花板，等到听见有因熟睡所发出呼吸声从床那边传来后，才悄悄地爬起身，看向小桃的睡脸。

    「……希望可别铸成什么大错哪。」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小钢盯著天花板喃喃地说出了那句话。

    「……你、你醒著啊。」

    「我还不想睡哪。」

    「你要不要至少把眼镜脱下？」

    「因为拿掉我就看不到了哪。我是指各种事。」

    她加强语气，瞪著我。

    「…………」

    我转身背对小钢。我只不过是想偷看一下下小桃的睡脸而已嘛，你是爱找碴的小姑吗？这个爱从中作梗的家伙！我在心中咒骂著，躺回棉被上。

    过了一会，我又听到了小钢的声音。

    「你打算说什么样的谎哪？」

    「…………」

    我想她应该是在指活动的事。我可以从床的那方向听到早梨在说些含糊不清的梦话。

    「不告诉你。」

    「为什么哪？」

    「因为小钢总是能准确地戳中痛处，所以我不想跟你说。」

    我如此说完后，经过了一阵沉默，然后才听到一声彷佛从肺腑挤出的叹息。

    「……果然哪。」

    结果不管我说什么，小钢她都能看穿一切。我事到如今才有些后悔……既然都会如此，那跟我当初直接自己坦白也差不了多少嘛。

    一阵衣服摩擦的声音传出，我感觉得出来小钢她爬起了身。

    「这样做真的好吗？」

    「…………」

    有股视线刺在我的后脑勺上。

    既然是拿谎言来出谜题，就免不了要对答案。不这样做的话，顾客是不会服气的。加上又攸关了高额奖金。

    「可是，要是小桃知道了真相，你就会被讨——」

    「你看你果然说了！真是的，我还特地不去想这件事的说！」

    我踢了一下棉被，爬了起来。

    在黑暗中，我和小钢对上了眼。月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钻了进来，照亮小钢的侧脸。

    她一脸怜悯我的表情．

    「……我只是明白自己再继续做这种事也没有用了而已。之前小钢你不也说过相同的事吗？」

    我又再次躲回棉被里。

    「唔，我是有说啦……」

    「被讨厌也是没办法的事。实际上我的确是做了会被讨厌的事。不过，如果就算事情真这样发展，我却还有一丝希望的话……那时我会再努力。」

    虽然机率可能比铁树开花还低啦。

    「可是女人这种生物，只要讨厌过一个人，就不可能会再——」

    「晚安！」

    我卷起棉被背向小钢。我整个人缩成一团，在心中决定无论她问什么我都不再回答。过了一阵子后，小钢可能也放弃了，缓缓地躺回棉被里。

    我听见在衣服摩擦的声音中，混著小小声的一句话。

    「……呆子。」

    隔天早上，我因为一直无法有机会离开棉被而吃了不少苦头。

    有了连日的疲劳和睡眠不足的帮忙，我的下半身呈现一个很不得了的状态。小桃误以为我是身体不舒服，便摸了我的额头和脸颊，而这当然是反效果。小钢很有可能已经察觉到事情是怎么回事，她仅装作不知情，一言不发地梳著头发。什么都不知道的早梨则强硬地想把棉被从我身上扒开，所以我只能紧抓著棉被装睡。

    「好了啦你要睡到哪时候啊！快起床！」

    「……嗯～再五分钟……呼噜呼噜……」

    「别骗人了你根本完全就是醒著的吧！这到底有什么意义啊！」

    「呼、呼噜呼噜……」

    真的，到底有什么意义啊。这个男性特有的处罚到底要实施到几岁为止啊。就算不每天进行陈诉，你很有精神这件事我也比谁都要清楚啊。

    由于早梨非常用力地在催我，我便以完成度约在八〇%左右的状态下起身离开被窝，并用一种看起来很畏缩的姿势走出了小桃的家。路途中，一有什么事情，早梨和小钢就会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令小桃和我见状感到很疑惑，歪头对看。我们就这样前往店里，一走进去，一对男女像是追著我们跑过来般，冲了进来。

    「……新闻采访？」

    听到这件事的小桃愣愣地张著嘴，她看了一下挂在男性脖子上的照相机，然后再对早梨和小钢投以充满疑问的眼神。而早梨她们两人不但没有展现出惊讶的模样，还互击了一个掌，一副「成功吓到你了吧」的表情。

    早梨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我想说请人来宣传店里的活动，就和小钢打电话去问了。我一提到店长是女高中生，他们就决定要大力报导呢。」

    「……哇呀。」

    小桃发出了一声感觉像是惊讶跟害臊交织而成的声音。

    「为、为什么不先跟我说呀！」

    「因为要是说了，你一定会不愿意吧。说什么『好丢脸唷』之类的。」

    「人家今天头发很乱的说！」

    小桃用几乎快哭出来的表情抓住早梨求饶，但结果还是被连哄带骗地被说服了，然后照著来采访的双人组指示，换上了店里的制服。

    那两个人一边拍摄著小桃实际在店里工作的模样，一边开始进行了采访。

    一开始女高中生店长的表情还显得有些僵硬，但随著持续回答访谈，紧张便渐渐缓和了下来，到最后就算面对镜头，也能露出自然的笑容了。

    而我们就从休息室里偷看著采访的状况。我们三个人从弹簧门中采出头，然后一个人压在另一个人的头上，彷佛三色团子般层层叠在一起。而在最顶端的早梨开口说：

    「仔细想想，一边上学一边当店长，以一般的角度来看是很厉害的呀。毕竟就算是在睡觉的时候，只要店里一有事，就会被打电话叫醒喔？」

    「是啊，会让人真心怀疑她到底什么时候睡觉哪。」

    小钢叹了一口气。

    我则是觉得自己喜欢的人好像就要离我远去，但又有「我们的店长真是让人引以为傲」的感受。我就带著这个很不可思议的心情，盯著在相机前面摆出姿势的小桃不放。

    「……我们的店长真的很厉害。」

    我不经意地悄声自言自语道，早梨和小钢听到后便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    @    @

    要爬到巧克力便利商店的屋顶上，必须稍微赌一下自己的性命。

    首先得爬上隔壁住家的围栏，再整个人爬到店外墙的遮雨棚上，然后还要再越过一道约一公尺高的墙，实际上成功抵达屋顶的强者大概就只有早梨了。而且，如果失足掉下来，后果就不是闹著玩的了。

    所以我们架上了梯子。

    隔天早上活动就要开始了，事前的准备活动也没什么问题地顺利结束。而在这个时候，唐突地提议说要去屋顶上看看的人，便是我。我也晓得在大半夜爬上屋顶并不是明智之举，对于会很冷这件事也有了充分地心理准备。可是，我还是无论如何都想来这个地方看看。

    我们四个人坐在屋顶的边缘，脚悬在半空中，并互相贴近对方的肩膀，以对抗吹拂过来的冷风。而一开口就不停抱怨「好冷好冷」的早梨，扫视了在视野下方展开的停车场景色一圈后，突然开口说：

    「我们当天呀，在这里发表谎言的正确答案如何？」

    「感觉起来很像竞选演讲哪。」

    听见小钢这么说，小桃轻轻地笑了出声。

    自从地方早报上刊登了关于活动的报导后，向店里洽询这件事的人便急速增加，应该可以期望明天会有大量前来参加的人潮。而既然是打算一天销售一百万圆，为了达成这目标所需进行的商品进货作业，其工程便不是普通地浩大。虽然休息室内已有一半的空间被堆得高高的纸箱所占据，但比起看到库存区空荡荡的，这样简直可说是好一百倍。

    「呜～好冷。不行了，我果然还是回店里去啦。」

    早梨起身，感觉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顺道一提，先对我提出「你一个人爬上屋顶会很危险，所以我陪你上去吧」的人就是早梨。她看了一下隔壁的小钢，然后说了：

    「走吧，小钢。」

    「咦？啊，嗯。」

    小钢匆匆地站起身，准备跟在早梨身后离去。但此时，她却又停下了脚步，过来在我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你别做出什么奇怪的事哪。」

    「……不会啦。」

    我根本不用特地确认她的脸，就知道她正在用气势惊人的眼神瞪著我。

    小桃目送著她们两人一同离去的背影，歪了歪头。

    「奇怪的事是指什么呀？」

    「我、我也不知道耶……？啊，星星真漂亮呢～」

    我做出突然想起的样子，抬头看天空。虽然天气有点阴啦。

    「……是呀～」

    小桃眯起眼睛，悄声地说。这片夜晚的天空，以忍耐寒冷作为代价换来的景色来说，也算是及格了啦。

    「琳奈你打算说什么样的谎呀？」

    「咦？」

    「因为我很好奇，可以从外表判断，但又绝对看不穿的谎言到底是怎样的呀～」

    小桃晃著悬在屋顶边缘外侧的脚，眺望著远方。

    明明高度只有约两层大楼高，但由于乡下没有什么会阻挡视野的物体，因此眼前这风景其实还不差。

    「我觉得自己能来巧克力便利商店打工真是太好了。」

    「……啊，你想蒙混过去吧。」

    小桃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满。刚才的反应以她来说，算是很敏锐了。

    「啊、呃，我真的过得非常开心唷。当然因为是工作，所以还是有些不开心的事啦，不过我是指整体而言……」

    「怎么了呀？说得好像所有事情都即将要结束了一样。」

    小桃噗哧地笑了出来。

    「说、说得也是哪？」

    「……看来你打算说什么谎是秘密呢。我明白了。」

    这明明可以说是将左右巧克力便利商店命运的关键。

    「……对不起。」

    「没关系啦。因为我相信你呀。」

    小桃却没有再问我更多了。

    「要不要回店里了？」

    「好啊。」

    我们两个便回到了店里。

    一堆开入口处的门，我就感受到店内弥漫著诡异的气氛。

    我会有这种想法，是因为眼前有个没看过的男性瘫在地上。而他旁边则站著野路菊小姐，她正一手拿著手机讲电话。

    早梨和小钢立刻跑了过来，和小桃说明发生了什么事。

    倒在地上的男人是名抢匪。据说在他用刀指著店员的那一刻，野路菊小姐不知道从何处跑了出来，转眼间就制伏了他。事情真的在一瞬间就发生了……早梨语带兴奋。

    仔细一想，收银机前可是放了一百万元的钞票。而且有那么盛大的宣传，要传到坏人耳里也是很有可能的。店长是女高中生、店里仅有女性店员……抢匪会想来这里的理由列也列不完。而野路菊小姐好像就是预测到会有这种事，才将车子停在附近监视著店里的状况。

    后来才有几名警察迟迟跑来现场，野路菊小姐便以这家店的代表的身分，准备去做些简单的笔录。就在她要以一种像是被警方带走的感觉离开店里时，野路菊小姐突然停下了脚步。此时她正好要与我擦身而过。

    「瞄准弱女子下手的家伙就该排除，你说对吧？」

    「…………」

    她在我耳边低声说著。我什么话也回不了。

    「我记得你是叫户浪琳奈，对吧？」

    「……对、对呀。」

    「我总觉得好像在哪看过你呢。」

    她将脸凑近，众精会神地盯著我看。

    「啊，不好意思。我要回家了。」

    我转过身背对她那有如显微镜般的视线，朝休息室走去。

    「啊，对了。我有个同学，现在在当老师呢。就是你也很熟的那所学校的老师——你懂我想说什么吧？」

    「……不太懂耶。」

    「在保津川高中里，没有名叫『户浪琳奈』的学生。」

    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身子。光是忍著不要「啧」地发出咂嘴声，就用尽了我全身的心力。

    在警察的催促下，野路菊小姐才继续动身，但她的视线仍停留在我身上。

    「明天见。」

    「…………」

    时钟的指针，正显示著午夜十二点。

    @    @    @

    四月一日。天气晴朗，不见一片云。

    学生在放春假，幸运地天候也很好，再加上正好又逢周末的星期六，因此我们来上班时，便发现停车场的户外咖啡厅空位已全坐满了人。此刻时间为早上九点，我现在才知道自己那「应该中午过后才会开始忙起来吧」的想法有多天真，而感到无比后悔。

    「好，我们上吧。」

    早梨为大家打气。我们在办公室里，互搭著对方的肩膀，围成一圈。可以看到大家的脸上全都带有紧张的神色。这也是当然的，谁也没有经验过开店一天内赚一百万圆这种事。

    「大家不要紧张，就照平常那样做吧！」我说。

    「为什么是琳奈你在主导喊话啊。」早梨回我。

    「…………」

    「听好了，我们只要把今天当成，一整天都会持续著举办烟火大会时所会出现的最高人潮就好了。我们一定办得到的。准备上啰……」

    「为什么是早梨姊在主导喊话啊？」

    我默默地吐出一句。

    「你说什么？」

    「怎样啊？」

    我们俩互相顶住对方的额头，一场像独角仙比赛般的较劲就这样开始了。而在一旁看著的小钢，叹了一口气，像是在表达「这些家伙又来了」。

    「小桃。」

    「嗯。」

    小桃露出苦笑，并环视了一下我们的脸。

    「我们分成两边，分别由我和琳奈、早梨和小钢负责不同台收银机。我想应该是没有时间让我们轮班去休息，所以大家自己找时间休息吧。」

    「我才不需要什么休息呢。」

    额头顶得红红的早梨插嘴道。看到我也点头表示同意见后，小桃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

    「那么，大家加油吧！」

    「好！」

    带有干劲的喊声响起，同时围起的圆圈随之散开，每个人各自抱著不同想法走出了办公室。虽然大家脸上都带著紧张，却也都露出了快活的笑容。

    不过，却有一个女性一脸悲痛。

    「所有商品降价这种事可是前所未见啊……要是在这种情况下还被拿走了一百万圆，我该怎么跟上司报告啊……」

    那便是曾我部小姐。

    她面对著办公桌叹气，那叹息可说是无比沉重。由于今天我们大概会待在收银机前忙到深夜，因此请她来帮忙补商品上架。

    「那个，曾我部小姐你没事吧？」

    我出声叫她后，她发出了一声更沉痛的叹息，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会没事。我从昨晚开始心脏就一直噗通噗通地跳啊。」

    「心脏一直普通普通地在跳……吗？」

    「…………」

    她转头瞄了我一眼。

    「看来你还有余力开玩笑呢。」

    「毕竟我已经做好觉悟了。」

    语毕，我便离开了办公室。而在我身后，还能听到曾我部小姐的第三声叹息。

    在收银机那边，早梨已经被小朋友以非常快的速度看穿了谎言。

    「吹牛～！」

    那名少年在指了指早梨的胸部后，便马上冲到母亲身边，再拿著一张纸跑了回来。而早梨便在上面签了名。

    「……答对了。」

    「好耶～！」

    少年高兴得开始在原地跳来跳去，并用一副「从老师那得到了乖宝宝奖章」的得意表情，将答案纸拿给妈妈看。

    这个活动客人要做的事情非常单纯。只要消费满一千圆就可拿到一张答案纸，在上面写好谎言的解答之后，再把纸张交给该名店员就好了。『你能看穿谎言吗——？』——在店里的海报上，除了这句充满挑战性的话之外，还记载著三条规则。

    一、店员的谎言在可以用肉眼判断的范围内。二、店员会像平时一样进行店内业务。三、不能触碰店员。

    毕竟这个活动的目标年龄层十分广，规则像这样浅显易懂应该比较好。更何况第三条规则其实也只是基于店员都是女性，而做出的基本礼节规范。

    然后，在一旁目睹这一连串经过的顾客们，便争先恐后地挤到收银机前，传闻也在一瞬间扩散了开来，最后早梨垫假胸部这件事，就众所皆知了。实际上只有小桃以上小钢未满，并没有太贪心，仅是选了确实符合身高该有的尺寸……想到特地做出这种抉择的早梨，我便不禁想替她掬一把泪。

    「早梨姊……」

    「没关系啦。至少今天一天，我可以拥有这个胸围……」

    早梨眯起了眼睛。

    而就在我们进行著这种对话时，很快地又出现下一个牺牲者了。

    咚磅～！

    随著一道巨大的声响，小钢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跌倒了。她沐浴在周游的视线下，用手摸索著大概是客人要的整条盒装香菸。一名整个人前倾到收银台上的中年大叔，见状后喊道：

    「眼镜没有度数！」

    他喊出口的这瞬间，附近的客人也跟著领悟到了真相，理解就有如涟漪般扩散开来。所有人彷佛讲好了一样立即转身去拿购物篮，并为了领到新的答案纸，不断地将加起来价值一千圆的商品往篮子里扔。

    小钢站了起身。

    「……我果然还是去戴上隐形眼镜好了。」

    「毕、毕竟很危险嘛……」

    或许第一个答对的人是小孩子是件好事也不一定。顾客们感觉已经拋下了那种随著别人计策起舞的不甘心感受，个个面目狰狞地在拚命挑选著商品。甚至有人特地打电话回家，询问有没有需要买的东西。

    现场渐渐开始出现一种「放空脑袋好好玩一场吧」的气氛。

    而我则陷入了一种不安，感觉就像是坐上了不知道目的地的列车。

    老实说，我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得如此快。尤其是早梨和小钢。虽然我的确是说了容易看出来的谎言比较好，也不是预期她们使出什么卑鄙的手段，但这也被识破得太快了吧。你们是乖宝宝吗？我连自己负责的收银机都还没走到耶。

    「………」

    我摇摇头。不行，我怎么能自己先有了退缩的想法呢。就算说是谎言被识破了，还只有一半不是吗？只要剩余的小桃帮忙争取点时间，相对地顾客们也不会有太多心力集中在户浪琳奈身上。我对自己这么说，然后继续往我要负责的入口处收银机前进。

    就在此时，一位身为这家店熟容的老婆婆，将答案纸交给了小桃。

    「小桃你真的很不擅长说谎呢。」

    「耶嘿嘿。」

    已经被拆穿了。

    小桃搔了搔头，并看似有些害羞地扭动了下身子，接著在以漂亮的字写著「谎言是名牌上的名字」的答案纸上签了名。

    「被看穿了。耶嘿嘿。」

    看到小桃笑著对我这样说，我也只能露出尴尬的笑容。

    此时，一位看起来像是主妇的女性突然问道：

    「不好意思～请问如果这边所有人同时识破了谎言，会怎么样呢？」

    「这、这种状况就是先抢的先赢了……」

    「先抢先赢……」

    话才刚说出口，那名主妇便随即闭紧了嘴，像是在警戒著周围一样。她身边带著年纪看起来很小的小孩。我想这名主妇原本应该是想带著小朋友来同乐吧，结果现在她已经一脸认真了。

    结果还没被识破的就剩下我一个人了。搞不好真的有机会拿到一百万圆——这样的期待渐渐地在客人中蔓延开来。原本只是来活动同欢的轻松气氛一转，化为要使拥有一百万圆这梦想成真的热情，并不断地开始攀升。

    小桃将脸凑近了我。

    「没问题啦。琳奈你的谎言是谁也看不出来的，对吧？」

    「…………」

    我在收银台上放了「暂停使用」的牌子。

    「我们现在要召开紧急会议！」

    我拉著小桃离开收银机，和听到声音后前来的早梨还有小钢围成了一个圆圈。她们分别对我说：

    「什么事？客人可是在等我们耶……」

    「活动才刚开始而已耶。你该不会事到如今才想临阵脱逃吧？」

    早梨压低声音。我则是咽了下口水，然后开口：

    「……怎、怎么办啊？」

    我们之间出现了一阵茫然若失的沉默。

    「你、你自己说过绝对不会被拆穿的不是哪！」

    「只要琳奈你一穿帮，一切就都完了喔，你明不明白啊！？」

    「可、可是……」

    我支支吾吾了起来。而顾客们看到我们在秘密地进行商量，便开始笑了起来。「哦，已经要投降了吗？」  「现在才想停止活动可行不通的喔～？」  「嘿～嘿～不良少女～你怕了吗～！」

    「这个浑蛋家——唔噗！」

    看见早梨打算回嘴骂出言挑衅的小朋友，小桃立刻把她的嘴巴给塞住。然后小桃看了一遍所有人的脸，轻轻地露出了笑容。

    「没问题的。到现在为止，琳奈已经拯救店里的危机不少次了唷。我相信琳奈。」

    她对我投以一个像在说「对吧～？」的眼神。

    早梨就像一只被抚摸屁股的猫般安分了下来，小钢则是「呼」地松了一口气。我大力地点了点头，接著说

    「……说得也对呢！」

    我们再次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点了点头，然后又分成两头回到了工作岗位上。

    那之后，就是有如地狱般的忙碌不断持续著。

    顾客大量地涌到了我和小桃的收银机前，在结算完加起来一千圆的商品后，便立刻现场填写解答。发型不一样——答错了。化了不同的妆——答错了。穿著其他人的制服——很抱歉，这也答错了。我不断地在每张答案纸上打上「X」，而最后顾客们看到答案都不会有反应了，他们仅静静地离开队伍，坐到停车场的长椅上，全神贯注地盯著我的一举一动看。为了赢过其他的客人，只是默默地看著。现场已宛如情报战的战场。

    当然，店里也有只是普通地来光顾便利商店的客人。为了不造成这些客人的困扰，我们要维持迅速又熟练的动作结帐。顾客不断地增加，当我发现时，早梨她们的收银台也已经大排长龙。而她们似乎同时忙著替新来的参加者对答案以及处理一般的业务，感觉非常地拚命。

    正在从商品柜中取出肉包的早梨，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便提高音量喊道：

    「那边要几个肉包！？」

    「三个！」

    「瞭解～！」

    她将装在袋子里的肉包放到了我手边，然后跑走。我将那肉包装进塑胶袋里，交给了客人后，接下来又换一个客人说要一整条的大包装香菸，因此我便往办公室跑去。

    「琳奈，顺便帮忙拿一下宅急便的托运单！」

    「啊、好！」

    听见小桃这么说后，我开始在收银机后侧的抽屉里翻找了起来。当我拿出托运单后，小钢又说了：

    「这边也要一整条包装的香菸！」

    「知、知道了！」

    我把托运单交给小桃，才正准备进去办公室，这次又从店里内侧传来了曾我部小姐的声音：

    「琳奈！帮我拿HST出来！」

    看来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货，曾我部小姐在面包区前面对我挥著手。就算她想去拿机器进行点货，也被收银机前的人潮挡住了去路。

    早梨见状，便一个转身离开了收银台。

    「我去拿！」

    「麻、麻烦你了！」

    所有人的行动顺利地交接著，勉强地维系著活动的整体流向。不能让客人等待、必须尽量让客人在店里待久一点、还有即使一秒也好，尽量缩短结帐时间。为了达成目标需要做到什么事，用不著一一确认，我们也已经牢牢记在身体里了。

    一想到这个紧绷的平衡可能会断掉，便感到很害怕，我想其他人一定也跟我一样吧。然而，这个涨到最高点的紧张感，终于还是被一声电话铃响给打破了。

    我有不好的预感。

    过了一阵子后，早梨从办公室中走了出来。一看到她的表情，我便不得不承认自己的预感的确中了。

    「附近居民打来客诉了。说『你们太吵了，到底在店外搞些什么』，很生气的样子呢。怎么办，小桃？」

    「我想想看唷……」

    小桃犹豫了一下，但她没有停下操作收银机的手，在将找零交给顾客后，低头敬礼，又开始替下一位顾客结帐。

    「早梨，交给你去处理吧。」

    小桃头也不回地说。

    「瞭解～」

    早梨像是觉得这样做理所当然般地回应了一声，便脱下了制服。

    「咦，你真的要去吗！？」

    「啊？」

    早梨把脱下来的制服扔进办公室中。

    「当然啰。要是没事派上层的人出去处理这种小事，可是会被小看的喔。」

    「可、可是……」

    「你快工作啦。」

    她对我这么说完后，便潇洒地离开了店里。

    我慌慌张张地回到了自己负责的岗位。我站到小桃身旁开始装袋，然后抓紧空档发问：

    「那个……那样做没问题吗？」

    「为什么这样问呀？」

    确实，早梨的待客技术很高超。我也曾见过她指导大夜班员工时的厉害模样，因此我想她这次也不会做出什么会火上加油的事吧。只不过，要察言观色避免受顾客责难，跟要安抚已经生气的人……我认为这两件事情所要求的能力应该是不一样的。

    当然，小桃她大概也明白这件事。然而，她却看起来一点也不介意，还对我说：

    「不会有事的。」

    比起担心早梨，还是集中在眼前的待客工作上吧……感觉她彷佛在如此指责我。

    我别无他法，只能继续埋头工作。

    店内那有一段时间攀升到可以杀人的忙碌程度，已经渐渐地缓和了下来。尽管如此，对于少了一个伙伴的我们来说，客人仍是不停地涌向前来，毫无能休息的空档．能做的事只有，放空脑袋持续动著双手。

    就在此时，又出现了一道高亢的声音，打破了这片紧张。这次是小孩的哭声。

    在入口的门附近，有个女孩子正在哭泣。不知道是不是和母亲走散了，小女孩身旁看不到有负责带著她的大人。

    「琳奈，结帐麻烦你了。」

    小桃原本打算离开收银机，却又立刻停下了脚步。

    「啊——小钢。」

    「我过去就好了。小桃，那边的收银机拜托你了哪。」

    小钢拋下这句话后，就往卖场的方向跑去。小桃立刻冲往另一头的收银台，我则是接手小桃的工作，负责起眼前这台收银机。

    而小钢开始安抚起了小女孩。

    「怎么了哪？你的妈妈呢？」

    女孩子没有回答。呜咽声不间断地从她的嘴巴涌出，她感觉已经因此快喘不过气来了。而路过附近的中年妇人，便对小钢说明了状况。

    「那个女孩的妈妈，好像有什么急事，刚才跑走了唷。虽然她好像有说马上就会回来啦……」

    小钢听完后，便弯腰对女孩说：

    「那在妈妈回来以前，大姊姊陪你玩好不好哪？」

    「小钢，我这边没问题的！」

    小桃大声说道。小钢便将双手伸到小女孩的腋下，将她抱了起来。

    「你可以不用哭了唷。因为妈妈马上就会回来接你了哪。」

    她就这样抱著女孩子，走进了休息室。

    而此时，彷佛要接替小钢一样，早梨回到了店里。

    「我回来了～哎呀～拖得比我想像中的还要久啊。」

    她套上制服，站到了我身旁，开始装袋。我看著结帐中的顾客往前进，此时排队队伍终于来到了尾端，这还是活动开始后第一次出现的情况。

    「然后呢，客诉的事如何了……？」

    「嗅，很轻易地就处理完了。我原本还以为会被骂，结果反而得到称赞了呢。『年纪轻轻地却很懂礼貌，真令人感动』……对方这样说呢。」

    「咦……你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啦。因为结束得比我想像中快很多，所以我也去拜访其他住户了。毕竟今天大概会到晚上还是很吵吧。」

    她说著，看向店外。

    顾客们围著几张桌子坐了起来，正热闹地说笑著。

    「大家在听到我说明状况后，就都笑著表示不会介意了。而且还说『请加油』，为我们打气呢。『要是这家店不见了，会很不方便的』……既然如此，就每天来买东西嘛。」

    早梨露出苦笑，抬头看墙上的时钟。

    「……已经两点了啊。」

    「哇，已经过了五个小时啦……」

    如果是要上课的日子，开始工作经过五小时之后，差不多就是我准备下班回家的时间。不过我现在却完全没有这种实感。

    离决定巧克力便利商店命运的午夜十二点，还有十个小时。

    这么说来，营业额的部分不知道情况如何了？我记得应该可以用办公室内的S C确认最新的数值。我可以去看一下吗——正当我想如此出声问早梨的时候，入口的门被大力打开，气势猛到仿佛要冲破玻璃一样。

    野路菊小姐脸色铁青地环顾著店内的模样。

    「……这是怎么一回事？」

    然后她露出一副突然想起什么事的表情，冲进办公室。而等野路菊小姐从里面出来后，原本就很难看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她再次扫视了一遍店内，用颤抖的声音开口说：

    「这、这怎么可能……」

    她抱住了头。早梨朝我使了一个眼色。

    「她看了吧。」

    「她看了呢。」

    营业额的最新数值大概如何，从野路菊小姐的反应就可以明显猜出，我们根本不需要特地去确认了。野路菊小姐逼近负责离她最近的收银机的小桃，对她说：

    「小桃，一百万圆的那个约定先不算数……」

    「不行唷。」

    她很乾脆地被拒绝了。但野路菊小姐仍不肯放弃，她呼出一口气，像是要让自己冷静下来。

    「那、那么这个活动必须中止！毕竟这不像是便利商店该做的事嘛！」

    「这事情不是姊姊你能决定的唷。」

    小桃用冷静的动作整理著收银机内的零钱，然后关上了抽屉。

    「姊姊你要对店里的经营提出意见，我可以理解。毕竟姊姊是这家店的老板。不过，实际上要怎么经营是由我来决定的。」

    她转身正对著野路菊小姐。

    「因为，我是这里的店长。」

    「……！小、小桃！」

    野路菊小姐明显地出现了动摇，简直就像是看到女儿走上叛逆之道的母亲一样。她奋力站稳脚步，感觉像是她若不这么做，就会整个人脚软跌到地上。接著她拨起头发，说著：

    「原、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她环视了一圈，将视线落在小桃、早梨、还有正好在这个时候回来的小钢身上。

    「事情很简单嘛。只要识破所有人的谎言就好了对吧。如此一来，活动就会结束……」

    说时迟，那时快，下一秒她已经依序指了指所有人的脸，一边说著：

    「假胸部！眼镜没度数！名牌上的名字是假的！」

    而她那个连续看穿谎言的轻快节奏，就在轮到我时卡住了。

    「呃……呃～你的是……唉唷，真是的！」

    她脚下一蹬，就往我这冲了过来。

    「啊，活动规定不能碰店员喔．」

    「唔……」

    就在最后一秒，野路菊停下了朝我飞扑的动作。

    「那、那么我猜你换了发型！去做了刺青！拔、拔掉了智齿？」

    「啊，如果想要点出谎言是什么，请先在店里消费满一千圆……」

    「唔呜呜呜……」

    她一脸懊恼地立刻往后转，捡起脚边的购物篮，冲进了卖场。她随手把看到的商品都扔进篮子内，等到里面堆得跟小山一样高后，再过来把整个篮子用力放在收银台上。

    「好啦，这样就可以了吧！？这边消费满五千圆了！」

    「那个，这样一来是对店里的营业额做出贡献喔……」

    「吼——！」

    野路菊小姐非常不耐烦地用脚不断踏著地板。

    接下来，她大口地喘气，肩膀上下起伏，恶狠狠地朝我瞪了过来。

    「算……算了。这是个赌注。看是我先识破谎言，还是你们先达成日营业额一百万圆……！」

    我想野路菊小姐应该也是竭尽全力想阻止我们吧。她的气魄强到让人不禁想后退。

    「接下来只剩……对，对了，就是你，户浪琳奈。」

    「呜……」

    野路菊露出了一个无所畏惧的笑容。

    我会感到动摇也不是没有原因的。野路菊小姐大概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在怀疑户浪琳奈了。尽管不晓得只是单纯因为从未打过照面，还是她的直觉如此警告她，但她会特地去调查出「保津川高中内不存在名为『户浪琳奈』的学生」这个事实，背后一定有著不小的理由。

    野路菊小姐撕破了手中的答案纸。

    「没必要写这种东西啦，麻烦死了。我已经都知道了。我识破一切了唷！」

    「…………！」

    她用手指指著我的鼻尖。

    冷汗顺著我的脖子流下，我可以听到现场有人吞了下口水。接著，野路菊小姐瞪大了眼睛，说道：

    「你是以前被我开除的员工！你伪装成别人，就是要来报复我！」

    她尖锐的喊声划破了喧嚣。

    在店内静观著状况的顾客们全屏住了气息，现场安静得简直就像是在骗人一样。

    我战战兢兢地回道：

    「……答、答错了。」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野路菊小姐震惊到眼睛都呈现漩涡图案了。

    在那之后，野路菊小姐便非常执著地缠著我不放。

    她在推论被宣判错误后，所采取的下一个行动是，以财力决胜负的乱枪打鸟作战。这太诈了、太卑鄙了……她边抱怨边买著东西，并在买完后开始指著我说：

    「你换了指甲油的颜色！！」

    「……答错了。」

    「你去做了离子烫！」

    「……答错了。」

    「你、你事隔很久终于去扫了祖先的墓？」

    「那个，是外表就能看出来的……」

    「就是因为看不出来才这样说的嘛————！！」

    我们就重复著这样的互动，野路菊小姐在钱包里的钱被掏空后，就跑去提款机那，领完钱后又跑了回来。

    「哈，我知道了～是男人！」

    「咿……！」

    我的血液瞬间结冻。

    「是男人指使你潜入这家店的吧！以前被我开除过的男人！！」

    「答错了。」

    「为什么啦——！！」

    她哭著跌坐在地。

    可以从店外看出太阳早下山了，而想赢得奖金的顾客们，也只是偶尔会来到收银机前而已。他们的关心已经转到了野路菊小姐到底有没有可能用乱猜的方式猜中答案上。

    野路菊小姐则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要一一暂停下来结帐很烦，她一口气买下了满十万圆的商品。而忙著补充商品到焦头烂额的曾我部小姐，看到这光景也一副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神情。野路菊小姐将一整叠答案纸塞给了我，然后说：

    「好了，这边一百张。我会说一百次答案，你们晚点自己算吧？」

    「呃、不，这个……」

    「你要是太啰嗦，刚才我买的东西要全部退货唷。」

    「唔……」

    我忍不住想回她「你这样才叫卑鄙吧」。

    当然，比起我的谎言会不会被看穿，现在应该要以达成目标的日营业额一百万圆为优先。我们在收银台内侧召开了紧急会议。

    「琳奈，我觉得你先逃走会比较好。」

    「对啊。像她那样做，你一定迟早会被猜中的。」

    「你有没有什么作战哪？」

    「……算、算有啦。」

    有是有啦。

    总之，我先以休息的名义离开了店内卖场。

    我趁著野路菊小姐不注意时偷偷溜进了休息室中，然后打开置物柜，拿出了波士顿包。里面装著数件服装。自从琳奈之家那件事后，润子变得挺受欢迎的，因此在那之后她便开始了扮装直播。而这就是从她的衣柜中借来的。我想说搞不好有机会用到，便带了过来。

    首先是水手服和眼镜。这绝不是我基于想要穿个一次看看的理由才选的，是要假扮成客人融入环境中，当然用不著多解释吧。我穿上服装，戴上眼镜，发型也换成了辫子头。

    「琳奈好可爱唷。」

    我转头一看，小桃正从弹簧门那采出头来。

    「耶嘿嘿……有、有很可爱吗？」

    「啊，动作快点。会被发现的。」

    我在小桃的催促下离开了休息室。而野路菊小姐或许是遍寻不著我的身影而感到火大，她正抓著在收银台的早梨大吼。

    「户浪琳奈这不是不在吗！她跑哪去了！！」

    「嗅，毕竟已经加加减减工作了八个小时以上了嘛。她可能暂时不会回来了吧？」

    「这样会不会太诈了呀！」

    我就听著这样的对话，待在杂志区观察情况。野路菊小姐朝休息室跑了过去，她才撞开弹簧门冲了进去，就又像想把门踹破一样跑了出来。

    「户浪琳奈—-——！」

    我拚命地忍住不要失声大笑出来。

    我看著倒映在眼前玻璃窗上的自己，用手指推起眼镜。不管怎么看，感觉都像是个不起眼的女高中生。这真是完美的扮装。如果是平常空荡荡的店内就算了，现在有一堆客人来来去去，是不可能找出我的。

    「原来最近的女高中生会看这种东西呀？」

    「……咦？」

    我抬起头来。透过玻璃窗的倒影，我和她的视线就此对上。

    接著我慢慢地将目光往下移，看到自己的手边，便发现书页上的肤色比例很高，上面还有俗不可耐的大粉红色煽情字眼——娇羞的野草莓从胸罩中探头招呼。而我的双腿之间便被这个色色的味道给引诱，成了独角仙……

    「呃？！」

    是色情书刊。

    「你的兴趣真独特呀？」

    「这、这只是种社会学习……」

    我用僵硬的动作转头。野路菊小姐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令人感觉很不舒服的笑容。

    「我终于逮到你的狐狸尾巴了。」

    「你、你是指什么……」

    「我终于知道户浪琳奈的谎言是什么了。」

    「咦……」

    我不禁吞了下口水。

    「你其实为男——」

    「——咿！」

    我觉得自己的心脏简直快爆炸了。

    野路菊小姐挺起胸膛，彷佛确信了自己的胜利。

    「对男生的性知识话题抱持著异常的关心，我看得出来！」

    「答错了。」

    我默默地摇了摇头。

    「给我慢著，你说答错才是骗人的吧！？」

    她抓住我的肩膀，大力地摇著。

    「所、所以就说了是能从外表看出来的谎言嘛。更何况这已经跟谎言没什么关系了……」

    「呜……那么……」

    野路菊小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

    「你只有一只眼睛戴了隐形眼镜！你把眉毛全剃光了！你的鼻子做了微整形！」

    她想到什么说什么。而我则是背对她跑了起来。

    「哇啊啊我听不见我听不见！」

    「啊，你这已经完全出局了吧！」

    野路菊小姐追了过来。随便你怎么讲。离活动截止时间的深夜十二点，还有足足五个小时。被她那样一个劲儿地猜，一定总会被猜中的。

    我在客人间穿梭，并冲进休息室后，发现小钢在里面。

    「快让开！」

    「咦——！？」

    她在让开之后，整个人像是用撞的靠上了弹簧门。小钢用自己的背压著弹簧门，对我说：

    「你赶快换衣服从那边逃走！」

    她用下巴指了指。我一看，只见冷藏柜里侧空间的门是开著的。里面是巨大的冷藏库，其中摆著饮科架，架上并附著玻璃门，可以从这边取出在店内卖场的商品。

    「我、我知道了！」

    我便听小钢的话，打开了置物柜，并拉开波士顿包的拉炼，从中拿出服装排在地板上。现在没有空犹豫了。我几乎想也没想地抓起一件衣服穿上。

    「这、这样可以了吗！？」

    小钢看见打扮成女警的我，摇了摇头。

    「不行不行，这反而更显眼了哪！」

    「这、这样啊……」

    我转身去拿别件服装。我一边换衣服，还可以听到野路菊小姐在敲门喊著「你给我开门呀——」的声音。

    「旗、旗袍看起来如何！？」

    「所以就说了会更显眼哪！」

    「抱、抱歉……」

    我又转身，伸手拿另一件衣服。尽管我心想著「这绝对行不通吧」，但因为也没有其他选择了，我只好硬是换上了那服装——

    「幼、幼稚园制服……」

    「你给我反省一下自己的品味！」

    小钢露出怒不可遏的神色，训了我一句。

    「那个，这些服装其实跟我的品味无关……」

    「别说了总之快点哪！！」

    「瞭、瞭解！」

    我整个人像弹了起来般往后一个转身。但尽管我很有精神地答了话，却已经没有了。没有可以换的服装。剩下的尽是些兔女郎、赛车女郎等引人注目的装扮，和平常的——啊。

    「快点给我打开啊——！我已经知道人就在里面了——！」

    「现、现在可是在休息中哪！」

    可能是野路菊小姐正从外侧用身体撞门，只见门每抖动一下，就有痛苦的呻吟从小钢的嘴里冒出。

    「小钢，可以了！开门吧！」

    「——咦？」

    就在这么一瞬，门的防守就趁隙被突破了。小钢的身体向前倾并大力地晃了一下，而野路菊小姐则是在冲进房内后，扫视了里面一圈。

    「——户浪琳奈人呢？」

    「我、我不清楚耶？」

    我歪了歪头。

    在房内的，是装出一脸「我不知情喔」表情，然后将头发往耳后拨的小钢，还有一名跷著脚坐在椅子上的少年。

    「你是谁？」

    野路菊小姐瞪著我。

    「咦，我是这里的员工啊……」

    「这家店什么时候有男性员工来著了？」

    她缓缓地用视线上下打量穿著春季毛衣和牛仔裤的我，就跟之前那次一样，将敌意表露无遗。

    「叫小桃过来。」

    她以下巴向小钢示意。

    「……她现在在帮客人结帐。」

    「…………」

    野路菊小姐皱起了眉头。

    她目不转睛地盯著我看了一会，然后从鼻子呼出了一口气。

    「算了……这事晚点再说。比起这个，现在户浪琳奈比较重要。」

    她快速转过身，朝小钢逼近。

    「你快从实招来，她躲在哪里？」

    「户浪琳奈她刚才从冷藏库里侧那边跑到外面去了喔。」

    我如此说道。

    一道犀利的视线射向了冷藏库里侧的空间。在那昏暗的室内空间中，有著「嗡——」作响的风扇声、从开著没关的门中漏出来的冷气、还有不自然地堆积在地上的大量宝特瓶——在冷藏柜的板子与板子之间，清出了一个足以让女高中生钻进去的空间。

    而一道足以让人连胃的底部都发冷的视线，便刺在我的双眉之间。

    「……谢谢。」

    拋下这句话后，野路菊小姐便离开了休息室。留在弹簧门上的力道，使其前后摇摆，店内喧嚣的音量，则逐渐减弱。

    呼——

    小钢彷佛从肺腑将呼吸挤出般，叹了一大口气。

    「真不愧是度过无数难关的人哪。」

    「可不是吗？」

    我用鼻子「哼」了一声．迅速地换回原本的制服。在我将脚套进裙子，穿上衬衫后，从微微开启的弹簧门后钻出了一颗头。

    「喂，琳奈。」

    「呜哇！」

    「怎、怎么啦……」

    「啊。没事，我只是以为是野路菊姊……」

    探出头的是早梨。

    她没有取笑我因惊讶而露出的呆样，而是用严肃的表情说：

    「琳奈，你逃到店外去吧。」

    「咦，这样不太好吧……」

    「笨蛋，现在你是休息中，到店外去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现在野路菊小姐正好去厕所了——好了你动作快点啊！」

    我被早梨抓住手臂，拖出了休息室。

    「听好了，总之你先出去耗个一小时左右。我们会在这段时间内想出个什么作战来的。对了，正好免洗筷用光了。你就顺便去车站前的购物中心买点回来吧。」

    「可是，这样还不如就在店里消费，买免洗筷……」

    「全部卖光了啦。」

    我就这样被赶到了店外。此时，小桃走了过来，交给我一千圆。

    确实，我或许应该充分利用「休息时间」这个名义。虽然自己一个人有些不安，但要是免洗筷的库存真的没了，我就得赶快动身去买，而且现在也不用担心野路菊小姐会追上来……

    「啊，对了。」

    小桃「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手。

    「那个呀，如果觉得很危险，就逃到厕所里，你觉得如何呢？」

    「厕所……啊，对耶。这真是个好主意！毕竟厕所里也可以上锁嘛。」

    「就是说呀。女生厕所里还有窗户，还有机会逃到外面去呢，你说对吧？」

    「咦，店长，你是在模仿野路菊姊吗？学得很像呢！」

    小桃指了指我鼻后。

    「琳奈，你后面……」

    「咦……？」

    我转头望向肩膀后方。

    近在鼻尖处，有著一张双眼瞪得大大的，像是鬼婆婆般的睑。

    「你、是、在、小、看、我、吗！」

    「嘎呀——！」

    我整个人弹了起来，立刻转过身去。野路菊小姐大声笑了起来，彷佛在宣布自己的胜利。

    「只不过是逃到店外，你就以为自己赢过我了吗！？这种程度的诡计，我打从一开始就看穿啦！」

    「呜哇、哇！」

    我踩著差点绊倒的脚，开始跑了起来。

    「我、我得去买免洗筷才行啦！」

    「那种事我才不管！！」

    野路菊小姐一脸愉悦地追了上来。

    又一次地，削减寿命的你追我跑上演了。此时为晚上八点，我原本还打算就这样去买个免洗筷，然后悠闲地回到店里，躲在厕所中。但现在我已不能再期望借助大家的帮忙，只能独自一人在夜晚的镇上四处逃窜。

    @    @    @

    是超能力吗？要不然就是我体内被埋了追踪器——

    「呼——呼——」

    我的呼吸声听起来十分含糊不清，感觉简直就像是自己的耳朵里被塞了棉花一样。我的肺已经有如烧起来般在发烫，胃液也逆流到了喉头。

    「呼——呼——」

    我躲在路边的警察局后方，靠在墙壁上，调整著自己凌乱的呼吸。野路菊小姐正在四处寻找我的身影，她的声音回荡在黑暗的夜晚中，敲击著地面的高跟鞋声音逐渐远去。

    「呼……」

    这样应该可以争取一点时间吧……

    我无力地当场跌坐在地，脱下鞋子。而我的袜子，在脚跟那附近的部位已经磨破了。我脱下袜子，用手指轻轻地触碰了下患部——一股小小的刺痛感。我将手指拿开，发现上面沾了一小摊血。

    咚……我用后脑勺轻撞了下后方的墙，仰头看著夜空。

    「……好难受啊。」

    在那之后，明明我很认真地在跑，野路菊小姐脚上还是穿著高跟鞋，这种紧迫的鬼抓人状态却仍不停地持续著。连捉迷藏都称不上。每当我觉得自己终于甩掉她了的时候，野路菊小姐却不知为何都能再次准确地找到我所在的地方。

    「……她到底为什么会知道啊……」

    「这是女人的直觉唷。」

    在我视野的一角，冒出了一颗头。

    「呜啊……」

    我连震惊的叫喊声都发不出来了。包覆著全身的无力感化为声音，从我口中漏出。

    「我记得大概还剩五十次左右吧？呃……你穿著别人的鞋子。粉底上得比平常还厚。其实眉毛是用麦克笔画的……哎呀，这个我是不是已经说过了？」

    「那个，果然还是要请你确实写在纸上……」

    「事到如今已经太迟了。」

    「说得也是啊……」

    我撑起一边的膝盖，站起身来。

    「哎呀，你还要继续啊。我们已经跑了两个小时以上了唷？」

    「……当然。」

    「那个呀，我先给你个忠告，我可不会让你有机会回店里的唷。反正你打算躲在厕所里对吧？我怎么可能会让你得逞呢。户浪琳奈在活动中弃权了。而现在剩下的三人便会被某个人识破谎言，送出奖金一百万圆。今天的营业额就因此化为一场空。」

    野路菊小姐露出一个冷冷的微笑。

    「……店长她们一定有办法解决这状况的。」

    「哎呀，这就是所谓的信赖吗？」

    我光著脚套进了鞋子里。在这低等级的互相牵制结束时，抓住了一个空档，开始逃跑。然而，当我回头一看，仍可看到野路菊小姐追上来的身影，她那一头长发飘逸在空中，感觉有如一件披风。

    我拚命地踏著地面。即使脚跟和鞋子摩擦引发了剧痛，即使路人以惊奇的目光看了过来，我也没有停下脚步的打算。这次一定要用最短路线回到店里……我赶在绿灯即将消失的最后一刻冲过马路，然后装作继续往前跑，实际上却躲进了小巷里。正当我屏住气息躲在路边招牌的后方，想说这次总算甩掉她了的时候——

    「啊，找到了！」

    一个不认识的大叔指著我的脸。

    野路菊小姐闻声，便飞奔了过来。我又再次开始奔跑。我已经不打算往后看，只是对著夜空扯著喉咙喊道：

    「那、那些人是谁啊！」

    「我雇用了和我有著相同目标的客人唷！」

    野路菊小姐用一种喜孜孜的声音大声说著。难怪我跑到哪都会被发现。

    「你说不会让我有机会回店里，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没错，你说对了！我还可以让他们把你拘束起来，并扒光你全身的衣服！」

    「违反规定！」

    「反正动手的不是我呀！」

    我们两个人的声音响彻整座小镇。

    她到底层用了几个人啊。三个人吗？五个人吗？抑或是——在店里的所有客人。该不会有好几十人都在找我吧。一大票人就这样分散在镇上，隐身在黑暗中，张大眼睛注意著我的动向，只为了抓到我——光是想像，我就不禁打了个寒颤。

    路上看到的所有人感觉都像是要追捕我的。

    我甚至觉得自己是否已无路可逃。

    大腿中累积了过多乳酸，感觉都快破裂了。

    或许是已经被逼至某种绝境了吧。我明明早已甩掉了野路菊小姐，却还仍然头也不回地跑个不停。

    而等到我因鞋子脱落而跌倒在地时，才惊觉到这个事实。

    「……好痛啊……」

    我按著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我身上满是沙子，脚踝严重发痛，膝盖上还有擦伤。但更大的问题是鞋子。我的学生鞋鞋底已经裂开，只要一拿起，就能看见鞋底无力地往下垂，有如张开嘴巴的鳄鱼一样。

    我仰躺在地。可以看到近在身边有一座溜滑梯。

    此时我才终于发现，这边是公园。

    「……为什么我要……做到这种地步……」

    我那微弱的自言自语，被夜空所吞噬。

    如此耗损自己的神经、鞭策疲惫的身体、像小孩子一样弄出一堆擦伤……我这么拚命逃跑，到底可以得到什么后果？等著我的只有坦白真相，罪行曝光。在众人面前坦承自己男扮女装，然后被小桃所讨厌的现实。我人生中第一次的初恋，就要以最丢脸的理由作结了。

    「…………」

    公园里面有著路灯，也有一个柱钟。

    晚上十一点。

    自我离开店里，已经连续跑了三个小时。这个事实让我感到惊愕。但即使想到离活动结束只剩一小时，我的心情也轻松不起来。我的身体十分明白，自己已经连笔直地奔跑都办不太到了。明明我必须回去店里的……

    「我已经不行了——！再也跑不动了——！」

    「——哇！」

    正当我有如小孩子闹脾气一般大喊时，从某处传来了一个女孩子的声音，然后有一个硬硬的物体砸到了我的脸上。

    「噗！」

    我感受到一股剧痛，彷佛正面被赏了一记相扑的掌打招式。我押著鼻子，张开眼睛一看，发现有一只凉鞋掉在我旁边。

    「啊，琳奈。」

    这次落下来的是声音。

    我抬头仰望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一个少女坐在溜滑梯上，双脚悬在半空中。

    「夕、夕凪妹妹！」

    那是名绑著辫子的女孩。她是巧克力便利商店的常客，也是本店知名的奇特客人，只要她一现身，就一定得有一个人必须陪她聊天。

    「……你、你在做什么啊？」

    「琳奈，你在做什么呀？你吓到我了。」

    「嗯……嗯，对不起。」

    她的个性非常我行我素，也因此有著对话难以成立的这个特色存在。

    夕凪妹妹咬著插在盒装果汁上的吸管。「啾噜～」声音响起，而她则是眺望著远方的天空，并晃著自己的脚。

    「啊，凉鞋……」

    「没关系。这样比较舒服。」

    她用脚在空中划了一下。另一只凉鞋就这样离开了她的脚尖，描绘出了一个柔和的弧线，落在没有其他人在的公园地面上。

    她真是个自由的人啊……我如此想著。

    我总觉得即使巧克力便利商店收掉了，夕凪妹妹她一定也仍是我行我素，过著和至今没什么不同的生活吧。

    「找到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冒出。

    我像是被电到般坐了起来，四处张望了一下，随即便看到在公园入口处的路障另一头，又有一个不认识的大叔正在指著我。

    「……夕凪妹妹，抱歉，我得逃跑了。」

    「啊，琳奈，等一下。」

    正当我准备起身时，夕皿妹妹便顺著溜滑梯的滑道滑了下来。

    「对不起，但我真的没有时间——」

    「那个呀，我刚才过去店里的时候，小钢有拜托我传话给你唷。」

    「你说小钢要你传的话是——哇！」

    此时，夕凪妹妹在沙坑中绊了一下，一个不稳便跌倒了，整个人趴在我身上。她小巧的胸部压著我的上臂，一股甜甜的巧克力香味拂过我的鼻尖。

    夕凪妹妹在我耳边低语：

    「日营业额一百万圆，达成。」

    「——咦，真的吗！」

    夕凪妹妹挪开了身子，露出微笑。

    「大家说了，琳奈你要继续逃。琳奈可以不用在意店里的状况，总之一直逃就对了——」

    我听见了复数的脚步声。野路菊小姐领著一群男人，正在接近这里。我将手撑在膝盖上，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户浪琳奈……我不会再手下留情了。现在可管不著什么规定了。既然都到了这个地步，我就要用尽手段……」

    野路菊小姐匆地停下了脚步。

    「呜呃！夕、夕凪妹妹——」

    「啊～是野路菊姊耶～」

    夕凪妹妹转头看向后方，接著就像一只猫般弹了起身，冲了过去。野路菊小姐则是一脸狼狈地往后退。

    「等、等一下呀，夕凪妹妹！我呢，现在有点忙——」

    「你在做什么呀？晚上出来散步吗？那个呀，我听说巧克力便利商店要关店了呢。所以呀，我就买了很多点心。只差一点我就要没得买了呢！」

    她用笑容吐出一整串连珠炮。野路菊小姐则是看起来相当动摇，整个人往后倾。夕凪妹妹以一种不让他人有时间喘气的气势不停地说话，然后悄悄地往后看了我一眼。

    我脱掉了鞋子。

    或许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有了自己是独自在奋斗的错觉。

    便利商店联系著各式各样的人。想必在我开始打工前，就有许多客人会来到这里买东西。也一定有过许多店员，像是小桃、小梨和小钢。我所站的这片土壤，就是她们长期守护著的。而其中一定也有些奇特的人吧。像是夕凪妹妹这样的。

    便利商店联系著各式各样的人。像是说谎的女装少年。他说谎潜入了这里工作，不停地在谎言上又覆盖一层谎言，过著每天试图隐瞒谎言的生活。

    不过，只有今天不是。

    这个谎言，不是为了保护自己才隐瞒的。

    是为了保护大家的店。

    还有三十分钟。

    我光著脚奔跑著。柏油路上突出的小石子陷入了我的脚底，摩擦产生了热度，将我的感觉吞噬，连脚尖都不放过。我已经不晓得这是谁的脚了。不知不觉中，野路菊小姐已经追了上来。我的脚不受控制，感觉就快绊倒。我牺牲自己的脚跟，直接拐了一个锐角的弯。

    我看见我们的店了。

    我用手环柱路旁的柱式招牌绕了一个圈，冲进停车场里。一整群顾客一同将视线转向了我。屋顶——我以那里为目的地，爬上了原本便已架好的梯子。

    「呜哇——」

    梯子失去平衡，摇晃了一下。我握紧了梯子上的踏板，努力站稳身子，并伸手抓住了店里外墙上大大地突出的遮雨棚边缘。

    几乎就在同个时刻，野路菊小姐抓住了我的脚踝。

    「我不会让你过去的。」

    「唔——」

    我动弹不得。刚才失去平衡的那时候，便已经让梯子的底座歪掉，现在要维持平衡就已经让我费尽心力了。而就算我想试图甩掉野路菊小姐，她也用全身紧抓著我不放。

    「你果然只是不愿承认谎言被识破了吧！」

    「所、所以说是什么谎啊！」

    「你是以前在我手下工作过的员工！你非常憎恨我，所以化身成别人接近我妹妹！为了复仇！！」

    「就说了不是这样——呜哇！」

    我的大腿被抓住了。野路菊小姐正作势要爬上梯子。

    而我的一只脚已经被迫悬空——

    「这样裉危险耶！」

    「那你下来不就好了！！」

    「为什么你要做到这种地步！？」

    「我是为小桃著想呀！」

    「店长她没有做错！」

    「你什么都不懂！」

    「不懂什么！」

    「我可是被骗了很多次！」

    野路菊小姐大叫。

    她加深了双手抓住我的脚的力道，手指因此陷入了我的膝盖。

    「在购买香菸确认年龄时说谎的年轻人、不来领取预约商品的上班族、把在其他店家购买的化妆品拿来我们店里退货的OL——毫无联络就跷班的女高中生、偷收银机里的钱的主妇、若无其事地推荐滞销商品的总公司员工——别人就是这种程度的东西啊！」

    野路菊小姐凌乱的头发被汗水濡湿，黏在她身上，遮住了一大半的脸。我可以从那个缝隙中，感受到她阴冷的视线。

    「就算如此，也不构成店长不该相信他人的理由啊！」

    「正因为如此，我才希望小桃她能继绩相信人呀！」

    她抓住了我的裙子。

    我伸长手臂，抓住了踏板，强硬地将身子往上拉。裙子的布料裂了开来，但我不予以理会，只是继续攀爬著梯子。

    「琳奈！」

    一道声音传出，同时有一只手伸了过来。

    小桃人在遮雨棚上。她跪在上面，大大地往前探出身子。

    「店——店长你在做什么呀！！很危险啊！」

    遮雨棚呈现微微地斜坡状。只要不小心失去了一下平衡，就会整个人从头部跌落到地上。

    「没事的。相信我们吧。」

    她用带著些许害怕的双眸，直勾勾地望著我。她说我们——我抬头一看，只见早梨牵著小桃的手，身体从屋顶边缘倾斜了出来。而小钢正在环绕著屋顶的段差内侧，拚命站稳脚步，从早梨背后紧抓著她。

    野路菊小姐提高了音量大喊：

    「快住手！要是掉下来怎么办！」

    小桃维持著朝我伸出手的姿势不动，她的嘴唇正微微地颤抖著。

    「姊姊……你如果再继续伤害琳奈，我是不会原谅你的。我真的不会原谅你了。因为琳奈是我们的伙伴。是这家店重要的员工。」

    「小、小桃……」

    「我呀，其实是明白的唷。我知道自己或许会受骗上当，并因此碰上一些凄惨的事。可是，即使如此也没关系唷。因为有大家在——只要有大家在，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没问题的。」

    小桃接著用那对湿润的眼睛望向野路菊小姐。

    「姊姊你没办法相信我吗？」

    「…………」

    野路菊小姐紧紧地抿著嘴。

    突然间，抓住我裙子的手指失去了力气。我握住了小桃的手，一脚踏上了遮雨棚，并强硬地甩开了打算抓住我另一只脚的手。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整个人爬上遮雨棚，然后抓住约有一公尺高的段差，继续往上爬。最后，我几乎可说是被早梨和小钢两人拉了上去，然后扔到了屋顶上。我感受到自己的背撞上了水泥地，一阵差点让人窒息的剧痛让我整个脸都揪了起来。我躺成大字形，抬头看向天空。

    「呼——呼——」

    夜空中的月亮，看起来有些朦胧。

    有好一段时间，我就这样任由身体感受水泥地的冰冷触感。仅在意识集中在高亢到彷佛快从内侧突破鼓膜的心脏跳动声上，并有一种彷佛要从背部溶进水泥地中的感觉，让我昏昏欲睡。而这个有如美梦一般的短暂时刻，就在冷不防间，被早梨高亢的喊叫声给划了开来。

    「好耶————！！我们赢了啊——！！」

    在我默默地坐起身后，小桃便冲了过来。

    「琳奈，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她在我身上四处摸著。小桃在看到我光著脚后，惊讶地瞪圆了眼。而在发现我擦破皮的膝盖和布料被撕裂的裙子后，她则是一脸六神无主的模样，简直就像觉得自己就是害我变成这样的犯人。

    「我、我没事的啦！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伤。」

    如此说完后，我便问了小桃店里的事。据说是店内的商品几乎全数售完，因此没有事做，也不需要顾店了，小桃她们才会爬到屋顶上等我回来。

    我可以从小桃游说营业额达到目标金额一百万圆的语气中，感受到她正尽可能地努力让自己冷静。而她在说完之后，便抱住了我。

    「琳奈，我们做到了唷！！」

    「哇、店长！」

    「我们、已经……琳奈……太好了……呜……」

    她的说话声，渐渐地带起了泣音。

    即使是在一片黑暗中，我也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小桃她喜极而泣了。我将视线转向了站在一旁的小钢，只见她瞄了一眼手表，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十二点到了——我知晓这个事实后，便放下心来，松了一大口气。而此时，换早梨飞奔了过来。

    「成功啦，琳奈！！你很努力了啊……！」

    「呜哇——唔噗！」

    她将胸部压在我的脸上。我想逃离这简直快让人窒息的拘束，便抬起头，并为了早些时候一直无法回到店里的事道歉。而早梨在听我说完后，原本就十分激动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了。

    「啊，这件事啊！呃，就是说——」

    由于早梨有如兴奋的小孩子般，快速地说了一大串话，所以我很难抓到重点。不过简单来说，就是从早上就一直待著的那些真心想要奖金的客人们，在活动途中就从店里消失了。我想这一定是野路菊小姐说她雇用了的那些人吧。而加上小钢在戴上隐形眼镜后，其不屈不饶的努力超乎预期，因此店里也没有发生什么严重的混乱状况。

    「是一百万圆耶！一百万圆～！」

    早梨已经反覆说了很多次了。实际上，关于一百万圆达成时的详细经过，我也已经听她说了。早梨在说明时，不但会夸张地挥舞手脚加入肢体语言，有时还会抓著我的肩大力晃动，非常努力地要向我传达这件事到底是多厉害的一个功绩。

    「我、我已经明白了啦！」

    「不—琳奈你还不懂！一天赚到一百万圆就代表——」

    「这是不输给市区一流地段的营业额，对吧？」

    「就～是这样！」

    她又再次将胸部压上了我的脸。看来我只能闭嘴任由她摆布一段时间了。

    「谢谢……这都要感谢琳奈唷！」

    小桃和持续涌上的呜咽格斗著，轻轻地并肩靠在她身旁的小钢，则抚摸著她的背部。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这是大家一起赢来的胜利，不需要特别用言语说明了。

    「对对对，还有啊，我对曾我部说了！」

    早梨的兴奋镇定不下来。

    「我对她说……这样一来，就算以后野路菊姊又有什么意见，总公司可不会坐视达成日营业额一百万圆的店被收掉，对吧？然后曾我部她呀，就『嗯』地点头同意了喔！」

    当然，已经不需要担心会有那种事发生了。现在野路菊小姐并没有追到屋顶上来，这就已说明了一切。

    小钢耸了耸肩。

    「咦，她那不是低下头去而已吗？毕竟曾我部小姐已经累得不成人形了哪。」

    「对呀。我看到都是早梨你自己一个人在那边说呢。」

    「啊，什么嘛！小桃你明明也因此感到很高兴的！」

    早梨从小桃背后抱住了她。她露出了一个带有嗜虐感觉的微笑，然后开始在小桃身上到处搔痒。小桃吓了一跳，不断扭著身体挣扎，此时小钢却来凑热闹了。

    然后，三个人都绽放出了笑容。

    由于她们都是女生，所以也不需要多顾虑什么。她们将身体贴得紧紧的，夹在中间的小桃甚至都快被压扁了。三个人就这样分享著一个人无法完整消化的达成戚，并沉浸在以后也可三人一起走下去的喜悦中。我可以不时看到露出的白牙和晚上的黑暗形成强烈的对比。晚点我们一起到小桃家开庆祝会好了、大家一起拍张纪念照放在办公室里吧……她们开心地讨论了起来，拟著一些幸福的计画。

    不管怎么说，我想这也是因为今天达成了不小的日营业额，大家在这段时间内都忙到没有机会喘口气吧。

    大家，辛苦你们了。

    「…………」

    我悄悄地转身。

    在这宽阔的屋顶上，顺著外墙望出去，也只能看到黑暗笼罩著一切。光是要踏出一步，就需要相当大的勇气。而在我开始小心翼翼地走起来后，小桃叫住了我。

    「啊，琳奈，你要去哪里呀？」

    「我想说……让客人们等不太好。」

    我停下脚步，视线前方是屋顶上的外墙——再更往前，就是停车场了，现在还有许多人留在那里。

    「结果，琳奈你的谎言是什么啊？」

    这次传来了早梨的声音。

    一阵冷风从正面拂了过来，原本就已经冷冰冰的脸颊，又被带走了一些热度。我回头，脸上只是带著浅浅的微笑。

    「对了！发表答案的顺序要怎么办？一开始由我先发表——啊，还是店长先来比较好呀?或者，早梨姊你要第一个说？」

    「咦、不，我就不用了啦。」

    早梨慌张地挥了挥手。

    「那个……其实我们刚才已经讨论过了，我们的谎言答案，等琳奈你发表完后，在下面宣布一下就好了。毕竟你看嘛，感觉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啊？这也不是什么需要在屋顶上大喊出声的大事……」

    她搔了搔脸颊。

    「是这样吗？」

    「嗯。所以啊，我们就在下面听你说吧。」

    「嗯。我知道了。」

    「你可别因为太紧张，咬到舌头喔？」

    「我会小心的。」

    听她老样子和我开玩笑，我不禁露出苦笑，将手举在胸前轻轻地挥了挥。

    我转身背对了她们三人。

    我感受到小桃她们在我身后跨过了屋顶外墙的段差，然后手牵著手离开了屋顶。我静静地闭起了眼。爬下梯子所发出的声音，在四周回荡，然后愈来愈远。嘶……有人吸了吸鼻子。

    此时，我发现像鞋底和小石子摩擦的声音传出，微微地睁开了眼。

    「你还真是很顺利地就蒙混过去了哪。」

    小钢站在我的面前。

    她朝另外两人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感觉很无奈地耸了耸肩。

    「唉～唷，早梨那家伙完全被你给唬弄过去了。明明是自己先提问的，却被用别的话带了过去……我看她根本连这件事都没察觉到哪。真不愧是度过重重难关的人……啊，这句话我刚才也说过了哪。」

    她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小钢的右手提了一个扩音器。彷佛是在回应我的视线一样，她将扩音器轻轻地往上抬了一下。

    「我想说你应该会用到哪。」

    「小钢你头脑真好呢。」

    当我夸奖完并伸出手后，她却将扩音器藏到了身后。

    「……小钢？」

    「是哪。我头脑很好哪。所以我想到一个好主意了。」

    很难得地，小钢的脸上带著一个暧昧的笑容。

    「你呀，大可不用像傻子一样老实地说出真相哪。你就随便说些什么话，像是插在胸前口袋的原子笔其实换成铅笔了……不是哪，我也明白要是真这么做，客人当然会生气。或许我们店会因此失去信赖，但那种事都可以之后再挽回的哪。我们再大家一起努力就好了哪。只要我们同心协力，挽回名誉这种事一定不成问题的……那个，所以……」

    她低下了头去。小钢的脚尖，正烦躁地敲击著地面。

    「小钢。」

    「你好好听我说哪。」

    「谢谢你至今为止一直帮我保密。」

    「我刚才那样说不是想听这种话哪！」

    她激动起来，肩膀大力抖了一下。

    小钢那尖锐的叫声震撼了我的鼓膜，但随即寂静便再白头上缓缓落下。而停车场上的喧嚣，就好像突然想起要宣传自身的存在般，乘著风飘了过来。

    「我不打算在这个场合说谎蒙混过去。虽然我赞成为了利益可以不择手段，但可不能没有诚意啊。」

    「可是……！」

    「把那个给我吧？」

    我伸出了手。

    小钢缓缓地将视线往上移，直到和我的眼睛同样高度后停下。她「啊……」地冒出了小小的一声惊呼，原本就呈现往下的眉尾更加往下沉了。

    我接过扩音器。

    「谢谢你。」

    我光著脚走在水泥地上。啪嚏、啪嚏……感觉很无力的脚步声响起。而就在我和小钢擦身而过时，听到她沙哑的声音混进了脚步声里。

    「都看到眼泪了……我也不能再说什么了哪……」

    「…………」

    我的视野已经变得模糊。

    一股温热的触感正在恣意地将我的脸颊染湿。就算我紧闭双眼、屏住气息，并用力咬紧牙根，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下垂，有如小狗般的呜咽声便从嘴巴的缝隙中钻出。我的头发黏在了脸颊上，自鼻子中也有一股温热的触感流出，我已经无法区别到底哪些是眼泪了。

    要结束了。喜欢小桃的这些日子。

    要结束了。和大家一起度过的这些日常。

    但即使如此，我还是想证明。小桃是正确的。

    愚人节已经结束了。

    「唔……」

    我用衬衫的袖子粗鲁地擦拭自己的脸，重新握好了扩音器的把手。

    在深呼吸过后，我站在建筑物的边缘，环视下方的景色。

    光线从店里面漏出，隐约照亮了在停车场上的人们的身影。明明已经是深夜了，还有数量不少的客人留了下来，坐在椅子上喝著东西、说笑著。感觉起来，与其说是来这边休息，不如说是在打发时间。也有人特地跑来听答案。特地去向附近居民说明，请他们谅解……早梨的这个判断，或许是正确的。我脑中浮现这种无关紧要的想法。

    我再一次做了深呼吸，按下了扩音器的开关。

    「呃～各位……」

    顾客们同时抬起头来。几十道视线便聚集在我身上。

    「我是男的——！」

    这一声叫喊，用不著借助扩音器的力量，也响彻了夜晚的小镇。

    在场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哑口无言。当然，最惊讶的人非小桃莫属了。她整个人僵住了，静静地待在小钢怀里，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南里同学。

    我感觉她是在这样说著。

    「我是个男高中生，是保津川高中的学生。本名叫南里凑人。我因为太过喜欢班上的一个女孩子，为了待在她身旁，便决定男扮女装来打工。那个时候店里只募集女性店员。加上我在学校也因为太紧张而无法向她搭话，便多少觉得，要是化身成别人，或许至少能和她说说话了……这确实也是我当初会扮女装的理由。我是一个无法直接以原本的自己进行挑战的懦夫，而且——」

    我捡起脚边的胸罩。

    我用指尖旋转著胸罩，然后将其套在头上。

    「还是个所谓的变态。」

    我可以感受到原本就一片死寂的气氛，变得更加冷场了。所有人都愣愣地张著嘴。我想『目瞪口呆』就是指这种情况吧。

    此时，有人噗哧地笑了出来。

    接下来，又有人大声说：

    「这种谎言我们怎么看得出来啦—！」

    现场掀起了一阵爆笑。

    或许刚才大声喊叫的那个人是在生气。但他的声音成为了一根针，刺破了膨胀到极限的气球，也是事实。笑声扩散开来，成为爆笑的漩涡，席卷了停车场的每一个角落。

    「小妹妹，你很行嘛～！！啊，你不是小妹妹呢……」

    「也就是说我们一直以来都被你骗了？」

    「把我的心动还来啊——！」

    其中也有真心发出的吶喊。

    「大家能够接受这答案，真是太好了。说真的，我原本也觉得这有点接近犯规了。毕竟我不仅是今天，而是一直欺骗著大家。我心中怀著『只要能和喜欢的人待在一起就好了』的想法，用男扮女装的风险为代价，换取了无可取代的珍贵时光，就觉得自己赚到了……确实，这些日子是我至今为止的人生中不曾有过的……」

    停车场上乱哄哄的吵闹声迅速地平静了下来。在场无论是谁，都认真地倾听著我的话。

    「不过，店长她不曾怀疑过我。早梨姊她让我能和大家打成一片。小钢尽管知道我的秘密，仍选择替我保密。想到要一直背叛这样的大家，让我感到很害怕。比起像今天这样坦白，我更怕继续欺骗大家。对不起，我一直以来都在骗你们。如此一来，愚人节就结束了。我虽然是个变态，也知道这家店是一家很好的店。因为即使户浪琳奈是场谎言，在这家店所制造的回忆却不是骗人的。所以拜托在场的各位，今后也多多支持巧克力便利商店筱町杜鹃之丘店——最后，我想说句话……」

    我停下嘴巴，看了小桃的方向一眼。我以「这就是最后一次看到她了」的感觉，足足盯著她三秒。小桃并没有别开眼神。但我也无法看出她现在心中是什么想法。

    我挪开视线，仰望天空。我大大地吸了一口气，做出了人生中第一次告白。

    「小桃，能一直喜欢著你真是太好了——！！」

    真的。

    而我从屋顶上下来后，野路菊小姐将双手交叉在胸前，等在那里。我当场就被宣布遭到开除。因为我谎报身分来打工，这是理所当然的下场。

    一直以来受这家店照顾了。制服我放在置物柜里。

    最后麻烦跟店长……不，果然还是算了。请转告大家我很感谢她们的照顾。

    能在这家店工作，真的是太好了。

    真的。

    我过得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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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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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润子正捧腹大笑。

    「噗哈哈哈———！所以是怎么样，你戴姊姊我的假发去打工！？在巧克力便利商店！？男扮女装！还叫户浪琳奈，你是笨蛋吗！」

    她不断地发出尖尖的笑声，扭著身子到处滚。还在我的床上。

    这家伙有没有可能就这样下巴脱臼然后死掉啊……如此在心里期待著黑暗的小小奇迹发生的我，现在正做出下跪叩头的姿势。在我的膝盖旁，摆著至今为止女装时一直穿著的制服和假发之类的。不管哪个物品都已经被穿得破旧，裙子的布料甚至还已经裂开了。润子没因此生气，就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呀。这么说来，我之前在店里碰到的也是你啰？呜哇，姊姊我完全没发现耶，谁教你穿成那样……」

    润子的表情渐渐地开始扭曲，然后就像水库泄洪般，又猛地大笑起来。她将枕头抱在胸前，不断地在床上打滚，最后滚落到了地上。对现在的润子来说，就连落地的疼痛，都比一些小笑话还要好笑。我心里明白，她没有生气就已经算不错了。只是，我还是有了「要不要乾脆现在让她实际看看我扮女装的模样，给她致命一击啊……」的想法。

    「啊～真是的，每个家伙都老是打工打工的……打工真有那么好吗？」

    润子将四肢大大地展开，躺在地上。

    我的脑海中闪过了在巧克力便利商店度过的那些日子。

    「打工很开心啊。」

    「明明你已经被小桃给讨厌了？」

    「……呜。」

    我押住自己被言语之箭给击中的胸口。

    「虽、虽然结果不是我所期望的……但确实很开心喔。这点是绝对的。」

    听到我这么说后，润子只回了「哦……」的一声，然后转身背对我。

    「我也去打工看看好了……」

    就在这个时候，门铃响了。

    楼下响起了老妈的脚步声，接著我可以听到玄关大门打开的声音。

    润子缓缓地站了起身，走出房间，站在楼梯边往下看向玄关。

    「咦？是早梨耶……」

    「呜呃！」

    我想，她一定是来进行批斗的。

    我正坐在地板上，早梨盘腿坐在我对面，而在她身旁，是侧坐在地的小钢。她们两个人都用一种好奇的眼神在我房间里到处看。然后，早梨像是想起什么般，开口对我说：

    「——你啊，愚人节活动那一天，为何什么也不说就回去了？」

    「咦，因为野路菊姊说要开除我……」

    「果然哪。」

    小钢点了点头。早梨用屁股在地上滑行，朝我逼近。

    「我告诉你，小桃和野路菊姊因为这个大吵了一架。小桃她好像没办法原谅野路菊姊擅自开除你。我也不清楚她有什么理由。我快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了……」

    此时，小钢她往前倾，将身子探了过来。

    「然后啊，小桃就离家出走了，她现在借住在早梨家哪。她非常固执，说什么『绝对不会再回家了』……」

    「要是只有这样就算了，最后她还说要把店收掉。」

    「怎——」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这句话窜了上来，却在我喉咙卡住。

    我明明都已经做到那种地步了……内心不禁出现了这样的想法。即使我也明白，这都是小桃的选择，我没什么插嘴的资格。也就是说，我希望店里继续营业的心意，小桃并没有接受。

    「你看这个。」

    小钢交给我一张签名板。上面写满了巧克力便利商店的大家的留言。

    尽是些比我想像的还要温暖的内容。然而，只有小桃那边和其他留言格格不入。

    对不起——只写了如此一句。

    「小桃她已经打算辞掉店长了。她每天都哭著说不想再当店长哪。最近，她一直封闭自己的心，也不愿听我们的劝了哪……」

    「…………」

    对了。

    突然间，我想起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又犯下了那个老错误。我又把包包忘在店里了。

    理由，这样便足够了。

    我抓起放在床边的手机，冲出房间。我一边跑下楼梯，一边拨著电话。通话中——我再拨了一次。还是通话中。

    我跑出家里。

    就好像初次接受面试的那一天，就好像第一次扮女装的那时候——我全力奔驰在通往巧克力便利商店的路上。为了说服小桃，我用手机拨打著店里的电话，但一直没接通。然后，我终于看到了那招牌，上面有著以板状巧克力为原型所设计的商标。我没有减弱速度，就这样一鼓作气地冲进店里。此时，我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拖著疲惫不堪的身体出声朝在收银台的店员搭话。

    那店员是曾我部小姐。

    「好，进来吧，」

    「好快！……呃、等等啊！」

    她像是在对待顺手牵羊的小偷般，将我拖进了办公室，然后要我坐在摺叠椅上。接著，曾我部小姐走到入口外侧，开口呼喊：

    「喂～小桃，有人来面试啦。」

    「咦，小桃？！」

    先不提我不是来面试这一点，为什么小桃会在这边进行面试——她不是想把店关掉吗？小桃走了进来，简直像是已经算好时机一样，然后坐到我正对面的办公椅上。

    「请让我看你的履历。」

    「不、那个……」

    「请问你有在便利商店工作过的经验吗？」

    「有的，其实我曾男扮女装……不对，我不是想说这个啦！」

    「你录取了！」

    「咦？」

    小桃脸上露出笑容。

    从刚才开始事情就有点奇怪。小桃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有将自己封闭起来，更何况这一连串顺畅到不行的发展是怎么回事？简直就像是早已讲好了般——就在此时，早梨和小钢走了进来，这时间点真的就像是已经安排好了的一样。

    「好快！」

    她们明明刚才还在我家里啊。早梨大步地走了过来，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容，将签名板交给了我。

    「……啊，刚才的……」

    「你看，这边。念出来看看？」

    她用手指敲打著板子。那上面是小桃的留言。

    「……对不起？」

    「懂了没？」

    她将手搭上了我的肩。我第一次看到她露出这么眉开眼笑的表情。简直就像是成功给了人惊喜的……咦，该不会。

    「这全都是在整你啊。」

    早梨这么说，小桃则忸怩地互相摩擦著自己的膝盖。

    「……对不起唷？」

    「原来是这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仰头望向天花板，整个人都快从椅子上滑落了。事情终于说得通了。我完全被骗了。这恶作剧也太恶质了，要是换成心脏不好的人，可能就翻白眼倒地了吧。

    「呃——那说要把店收掉是！？」

    小桃摇了摇头。

    「我不会做那种事的唷。毕竟这家店是琳奈你保护下来的呢。」

    「咦、那么呃，你有没有生我的气……？」

    结果我还是无法很直接地问出这句话。

    小桃她这次没有摇头，只是改露出一个微笑。

    「虽然琳奈是个谎言，但琳奈为我们做的事，不是骗人的。」

    「啊——」

    此刻，我感受到一种至今未曾体验过的颤栗，传遍了全身。

    而我的皮肤不断地冒出鸡皮疙瘩，彷佛有阵冷风正吹在我身上。一股强烈且鲜明的安心感在胸中扩散。小桃她没有讨厌我，她没有讨厌我——我不停地在脑中反覆著这件事，气息也变得沉重了起来。明明这实际上不是在进行什么别离，但我和小桃一起度过的那些日子，却很不可思议地在我脑海中浮现，又消失。

    「好，那接下来只剩琳奈本人啦。那家伙也没有联络，就敢给我跷班，得好好教训她才行啊。」

    早梨的声音响起。

    「咦，早梨你没有搞懂哪？」

    这次换成小钢出声。

    「搞懂什么？」

    「你、你问我什么……」

    小桃噗哧地笑出声来，早梨则是用听起来有些闹别扭的声音说：

    「事情不就是那样吗？就只有活动那一天，润子她弟弟扮成了琳奈的样子来骗客人……」

    「嗯，我们到那边去说吧。」

    小钢把早梨带到了外面去。

    我想要不是有这一段对话，现在自己一定已经露出惨到见不得人的哭脸给大家看了吧。我专注地反覆进行深呼吸，使心情平静下来，然后抬起头说：

    「对不起，我之前一直都在骗你。」

    「没关系。因为我也一样呀。」

    小桃如此说完后，便打开了办公桌的抽屉。

    「你记不记得，以前曾对我说过『原来店长你也会骗人』?」

    「啊，你是说之前的那个讯息？那封『没关系的。请不要在意』的？」

    「答错了。」

    小桃露出了一个恶作剧般的微笑，然后取出了一个粉红色的盒子。那是一个爱心形状的盒子，上面装饰著缎带。

    「虽然我之前跟琳奈说过，我不会送巧克力给任何人……但其实我一直都想要把这巧克力送出去喔。不过，结果我还是没有勇气做到，所以我昨天重新做了一个巧克力。尽管有些迟了……」

    小桃她手上拿著的那盒子，怎么看里面都是装著巧克力。应该是情人节巧克力。

    「但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个交给琳奈呢……？」

    「咦？不，琳奈就是我啊，所以要我怎么交给她……」

    「嗯……这样说也是没错啦……」

    小桃的表情蒙上了一层阴影。对小桃来说，我仍然是户浪琳奈吗？尽管知道琳奈其实是南里凑人假扮的，她仍然希望我继续当琳奈吗？

    我从小桃手中接过了巧克力。感觉沉甸甸的。

    「…………」

    不，凑人，现在还不到放弃的时候。搞不好，这个盒子中其实装了要给我的信，上面游说著小桃真正的想法也不一定。

    「我、我可以打开吗？」

    「咦！？嗯、嗯……可以呀。」

    小桃露出了有些害臊的表情，有点僵硬地点了点头。

    而在我打开箱子的那瞬间，方才的担忧便立即化成了现实。里面装著六块巧克力，每个都包装得很漂亮，呈现英文字母的模样。

    由左至右读起来便是，TONAMI（户浪）。

    「户、户浪……」

    事实确定了。这毫无疑问地是送给琳奈的礼物。为什么是姓氏？虽然我心中也有这种疑问，但想到我至今为止都是用琳奈的身分和小桃相处，所以在她心中，大概仍很重视和琳奈之间的回忆。事到如今还想以凑人的身分来面对小桃，根本就是把事情想得太美好了。

    看来，我也只能做出觉悟了。

    「呃、呃……我想琳奈她大概也会很开心的！毕竟这个看起来很可爱嘛！」

    「啊……嗯。」

    小桃的回应感觉有些心不在焉。从刚才开始，她的表情就有些消沉。

    「怎么了吗？」

    「没、没事啦！什么事……都没有。」

    「这样啊。」

    我站起身来。

    既然都已经知道小桃会跟以往一样，继续担任便利商店的店长，那我也不需要再久待了。当然，我也不打算就此放弃。今后仍须以琳奈的身分和小桃相处，也算是我自己招来的后果，不如说这样一来也算有始有终。我本身也不是完全排斥这种发展。

    小桃看著我，感觉好像还想说些什么。

    「那个……店长你是不是其实有什么事？」

    「咦！没、没事啦……你要回去了吗？」

    「嗯。毕竟也不好打扰你们工作嘛。」

    「这、这样呀。说得也是呢……」

    她又僵硬地点了点头。虽然她看起来像是愿意让我回去了，却又盯著准备离开的我不放。

    我伸手触碰了办公室的拉门。

    「请——请等一下！」

    「呜哇！」

    我完全没想到小桃会出声大喊，这意料外的事态让我吓到整个人差点跳起来。

    我缩了一下脖子，转头一看。只见小桃已经从椅子上站起，她不知为何满脸通红，眼神湿润。

    「那、那个呀！那其实不是那样的！」

    「……咦？」

    「所、所以说呀！」

    小桃跑了过来，将我手上拿著的盒子打开。她用手指捏起里面的巧克力。她的手正微微地颤抖著，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

    「这——这其实是这个意思！」

    盒子里那英文字母模样的巧克力，被重新排列了顺序。

    MINATO（凑人）  。

    「啊——」

    「那、那个呀，我在做巧克力的时候呀，原本当然是想做给南里同学你的……但一想到要送出去就觉得很紧张，而且总觉得很害羞，所以就想说在送的时候假装是要你转交给琳奈的……对不起唷，我又说谎骗你了。」

    她露出一个看起来像在哭，又像是在笑的表情。

    有好一段时间，我因为感动而说不出话来。

    为了隐瞒会害羞这件事，而故意选择拐个弯的说法，这个可爱的举动让小桃更惹人怜爱了。因此，我很快地就被喜悦给冲昏了头，整个人轻飘飘地，甚至开始把那照著MINATO排序中的英文字母I，看成了L。

    「嗯……？」

    I下方的那一横画感觉起来偏长。而仔细一看，M在倒著放后便是E，将A反过来看则为V。还有，O。

    「啊……」

    当我察觉到这件事时，我的手已经伸向了剩余的字母。

    我快速地剥开包装，将N和T扔进口中。小桃整张脸都红到耳根，眼眶中也泛著泪光，但仍鼓起所有的勇气告诉我这件事……我想回应她的心意。一秒也好，我想快一点让小桃看到这个巧克力盒中所出现的小小奇迹。

    「哇！怎么了！」

    小桃原本还一脸不安，但在看到我突然开始吃起巧克力后，也睁圆了眼露出惊讶的神情。

    「我说啊！这个——」

    我吞下巧克力，然后将视线落在盒子里。

    在里面的是四个英文字母。我将盒子递到小桃胸前，好让她看个仔细。

    「哇！」

    「如何？」

    小桃的眼神闪闪发光。

    看到爱心形状的盒子里精美地摆放著LOVE这四个字母后，小桃发出惊叹声，然后对我投以天真无邪的眼神，那长长的睫毛上下眨了约两下。我们两个肩并著肩，探头看著盒子里面。在我用手指戳了戳其中的巧克力后，小桃露出了有些害臊的笑容。

    耶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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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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